眼睛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顾城
一
我在看他时总是注视着他的双眸，那黑色的瞳孔中在某一时会泛起一丝涟漪，暗暗隐着一丝忧愁。我想那不是他的意思，他是不羁的，那只是命运给他的一种特殊的标志 。
我孑然一身，在我的生命中踱步，不曾停下过。但他的出现却让我伫足了。对于像我这样置外界而不屑的人，很难找到和自己相仿的人，与之一起同行。然而，他的出现是那么透明，直至他的离去，我才知道他在我生命中留下了鲜艳的痕迹，或者说我才承认他影子的存在。
二
我用眼睛看到很多东西，我的桌子，我的书，我面前的人，我周围的物体，以及我生活的世界。然而我真正去用眼睛感受的，只有黑色的夜空，那种静谧的黑色，诡谲的黑，真正属于我的心灵，黑夜让我拥有寂静，让我拥有一丝安全感。
三
他用眼睛看到了太多东西，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人，这个世界的人的内心，这个世界的人的内心的污秽。在他眼里，总含着不屑，对于世界，他只有当作过眼云烟，自己则是过客，匆匆走过，不曾伫足。他的眼睛是很清澈的，世界在他眼里仿佛是透明的。
四
他如微风般悄然无息地闯入我的生活，忘记了何时，何地。我只记得他来时穿着白色的上衣，白色的裤子，显得平静更加地透明，他的眼睛，如一泓水，清澈。
他同样是独自一人，他说，在这样空旷的世界里遇到我是幸运的。然而我又何尝不是呢。他喜欢在夜晚独自一人在屋顶仰望夜空，不是去看星点的光斑，而是为了那黑色，那纯粹的寂静。当他得知我们彼此时，便和我一起，在屋顶，凝视着一片黑色，仿佛可以看到世界的尽头，有时，我和他一坐便是一夜，不说什么，静静的用眼睛去感受这种特有的感觉。黑色的眼睛凝视着黑色的夜。
五
他告诉我，这个生活让他厌倦，城市的嘈杂和庸俗的人总有一天会腐蚀他的心灵，所以，他想去旅行，去西藏，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我说那样是会觉得孤独的，他说，也许，生活在嘈杂的城市中，面对着陌生的面孔才是孤独的。他说的时候，仰头注视着天空，他的眼睛仍是黯淡的。
我说我会和他一起去，他显得很平静。
“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和你一起。”
那平淡的言语，似乎成了我们永久的约定，远行，便成了我们的夙愿。到那时，我们真会一起背起行囊出发么？
六
那天，我梦见我看不到任何东西，伴随我的只有黑暗，但没有寂静，夹杂的只有喧嚣和迷茫，我在混沌中挣扎，直至从梦中惊醒。
望着窗外，我感到此刻的天空黑得更透彻了。也许可怕的不是失去视觉，而是失去感觉，黑夜所以寂静，是因为可以感觉到它，是用眼睛感觉到的，如果失去了感觉寂静的能力，那么生命的意义也许不再重要。
我想，如果失去我熟稔的一切，我还会选择去旅行么。
……
七
他弹钢琴时，音符在他颀长的手指中变得美丽。有时在夜里，他会用旋律装饰寂静。那时他在琴边，我依在窗前，旖旎的旋律在夜空盘旋，我仰望天空，用眼睛静静地注视那片黑色，吮吸着清澈的气息，偶然回头便会看见他的眼中，隐着淡淡的伤感。
我想，他是个孤儿，命运让他的眼中永远噙着那不变的痕迹。
八
风起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闭起眼睛，偶尔一粒沙飘进眼里，泪水便从眼角溢出，干涩的感觉迫使眼泪大颗流出，很疼。那时我便会想起那种浓浓的黑色，笼罩着，夹杂着喧嚣，我想，如果我失去了看见世界的能力，我还会独依窗边，吮吸寂静的味道么？然而，黑色的夜对我来说，真正在乎的是寂静的气息，还是那一片单调的黑色，或者说是因为我内心永远一成不变的孤独。现在，我已不是一人了，我用眼睛捕捉那天然的黑色又是为了什么。
我的眼睛，除了黑色的夜，还可以看到什么？
九
一天，他约我出来，一起去了很远的一个地方，那里是旷野，或者说是戈壁，周围没有任何的起伏，一眼望去是水平的，天与地相接的地方出现一道模糊的线，在阳光下微微颤动着。
他说，这里没有人来往，是安静的。是的，这里寂静得可以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喘息声显得急促，耳畔边只有风抚过的声音，这里安静得纯粹。
我第一次来这。
呵，我也是。
为什么带我来这？
这里更加地安静。
你在夜里看天空也是为了安静？
不全是，夜的那种黑色让我觉得舒服。
……
“你看这里的天空，它在此刻显得旖旎，不是么？”他仰起头，似乎是对自己说的，“我想这里的夜一定也很美。”
十
我看到的蓝色是纯净的，不夹杂任何的污秽，在那里，天空真的很美，这是除了夜的黑色，我用眼睛看到的最完美的颜色。
我用眼睛看很多东西，我的桌子，我的书，我面前的人，我周围的物体，我生活的世界。而我真正去用眼睛感受的，只有黑夜，那种静谧的黑色，诡谲的黑，以及我脑海中那片纯粹的蓝，它们属于天空。
十一
在城市中是看不到完整的天空的，这里的天，已经被污染，它被割得支离破碎。
我喜欢那种空旷的感觉，那时，一切都显得干净，心灵也一并被洗涤。
在那里，眼睛看到的都是完美的，纯粹的。
在那里，心里感到的都是纯粹的，完美的。
他的离开，一样带走了那种纯粹，我再也没有找到那里，我开始怀疑它的存在，就像我怀疑过他的存在，透明的，我根本无法用眼睛再看到，划过的，只有一缕轻烟而已。
他走后，我再没有去过屋顶看夜空，偶尔只是在夜晚，那片黑色从窗外沁入，印在了眼睛里，他的影子便再一次地在记忆中浮现。
十二
他带我去他的房子，那里不大，但显得精致，淡蓝色的墙，暗红色的窗，深紫色的帘，乳白色的地，黑色的钢琴在其中显得耀眼。熹微的阳光投下时，琴面上闪着星点光斑，偶尔闪入眼睛时，显得晶莹。
他说他喜欢在夜里弹奏，那样很适合黑色的那种气氛。
在屋里的一面墙上挂着一幅简单的画，但是很大，没有框架，单单的一张在墙上显出。那是一只眼睛，是纯黑色的，从中隐着一丝淡淡的忧伤，瞳孔显得深邃，黑色的线条勾勒出的眼睛在淡蓝色的墙上显得诡异。我没有问他为什么贴这个，只觉得这只眼睛很想他自己的，从中流露出来的是一种让人匪夷所思的感觉，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伤感，只是觉得那种眼神看了使人不由的产生一种猜疑，那是忧伤，是愤怒，是不屑，或者说是一种难以言状的情感，生命中留下的特有的痕迹。
十三
我开始寻找他，在世间寻觅他走过的痕迹，我熟悉他的一切，他的身影，他的言语，他的脚步以及他的气息。我去过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去过最高处眺望，然而，他诚然如微风一般离去，没有留下过任何痕迹，他带我去过的地方我已经迷失，我找不到我和他曾经看夜空的屋顶，找不到那片空旷的戈壁，找不到他住过的房子，找不到他曾呆过的地方。渐渐地，我开始怀疑他的存在，他真的是透明的？也许，他根本不存在，是我凭空臆造出来的与我同路的人，也许我和他一起的路途已经结束。
此刻，我和他走到了岔路，他向左，我向右。
十四
我和他又来到我们去过的那片旷野，是夜晚，这里的夜空果然是美丽的，比起屋顶上的那片天空，这里的显得干净，纯粹，神圣。我们在一个小土堆上坐下，一起看着天空，氤氲的黑夜笼罩了这片土地，月光洒下，薄薄的沙似的覆盖在我们周围。
这里安静得纯粹，我们可以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对方的喘息。我和他平静地坐着，很少说什么，有的也仅仅只是平淡的几句。我想，此刻我们不需任何的言语，我们都是离对方内心最近的。
我想西藏的夜也很漂亮吧？
是的，那里没有嘈杂的声音。
那么我们何时起程？
……
十五
那个约定其实永远不会实现的，我们的命运就是如此，它在玩弄着我们。
我遇到了他，就意味着要离开，他的出现也许是个偶然，也许是我们注定的。当现实变成了幻觉时，就意味着从梦中即将觉醒。当我真正感到许久以来空寂的内心得到慰藉时，短暂的相遇便已终结。
命运总在窥视着，对我们嗤笑，交给我们一个可悲的现实。
它是残忍的，给我们制造出梦境，但也给我们了梦魇，让我们在抽搐时感到彻骨的痛心。
十六
他的眼睛很清澈，显得深邃。我在看他的眼睛时，总会猜疑，他的生命中究竟隐藏着什么。透过他的瞳孔，我看到了里面的我，是惘然的，他在我的眼里，也一样是惘然的。
也许我和他是相似的，也正因为此，我们走到了一起，他填充了我内心的空旷，我一样填补了他内心的空洞。我们的心彼此离得最近，有着相同的夙愿。
十七
我一直觉得我不可能和他一起去西藏，我还有我要做的事，我不能什么都不顾的和他一起离开，毕竟我还有我的生活，我不能因为那种宁静，那种安逸而失去我原有的，毕竟我有我最初的路，他和我不同，他有很多的自由，而我不能。虽然我和他同路，但我与他的起点是判若两然的。
因为我的犹豫，渐渐地我开始觉得迷茫，我的路该如何走，而他，虽是同路人，我们的终点却是不同的。我渐渐觉得我与他的路在慢慢分叉直到我们分离。
也许我和他的离别就因为我的最终选择，但我始终不愿承认这样的结果是因为我这样一个选择。我宁愿相信我们本不会走在一起，这个邂逅只是一个交点，过后，仍是个行其路，分开自然也成了必然。
十八
黑夜，我照例仰望天空，在窗边依靠着，静静地注视着那片朦胧的黑色，有时眼角会湿润，偶然想起了他，觉得我们原本就不应该相遇，我的内心是注定孤独的，没有人会弥补它，可以挽回的，也只有在黑夜仰望夜空，回忆起曾经的碎片，或者什么也不想，静静地看着浓浓的黑色，这天然的黑色或许可以让我感到舒服，让我忘记我的疼，忘记一切不舒服的事。
他离开后，我开始写日记，在黑色的夜伴随着寂静时，把零碎的文字组织在一起，记载着时间走过的痕迹。我可以记住他，在每一页的背后用黑色的笔画上一只眼睛，我画得很随意，只是简单勾勒几笔。眼睛可以看到世界，但重要的是，它可以感觉到不存在的东西，用心灵感知，眼前的黑色或许会成为一个银幕，演绎出内心真正的一面。
他看到一切美丽的东西但也目睹了污秽与肮脏，他的内心是曲折的，也许在夜里凝望时，那种黑色会洗涤他的内心，是眼睛的一个净化过程，太多的悱恻与怅惘只有在那一刻才会荡然无存。
十九
他突然说要准备起程，这是我所期盼的，自我们约定好一起出发以后，旅行便成了我的夙愿。但当我期待的那天到来时，才明白，我所面对的是一个不占优势的选择。他告诉我定在两天后出发，并说我可以再考虑一下，不要因此而乱了方向。我明白他的那句话是在提醒我，毕竟他离我的心是最近的，他很了解我，那句话在逼迫我不得不作出最后的选择。
最终，我作出了决定，要留下来。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的看着我，从中流露出的仍是让人琢磨不透的眼神，我想，那不是遗憾或者其他什么，而是一种满足。他是了解我的，也许一开始他就认为我不可能和他一起出发，对于这个决定，似乎是他意料之中的，也许他已认定这是注定的了。
但他走后带走了有关他的一切，他透明般的来，也要透明般的去。不留任何痕迹的离开了。
二十
我的生命中残留着他的影子，那深深的痕迹是永恒的。途中我与他相遇，途中我与他离别。他对于我只是个过客而已，没有留下什么，也没有带走什么。风一般的来，风一般的去。渐渐的他开始带走我的记忆，带走我和他一起的片段，他的影子慢慢地开始模糊，我忘记了他的很多，他说过的话我想不起来，他带我去过的地方我找不到，他留下的气息已经消散。我还有关于他的什么？
那只眼睛，他墙上的那只黑色的眼睛以及他那清澈的双眸，我记得很清楚，那种眼神，让人琢磨不透的眼睛，他看着我时的眼睛，他弹钢琴时的眼睛，他仰望天空时的眼睛。他的眼睛有着不可抗拒的力量，仿佛可以看穿一切。那是我见过最深邃的眼睛，我记得很清楚。
二十一
他是不存在的，我想，我在得不到希望的时候凭空臆造出一个完美的灵魂，他了解我的心，了解我的一切，他的存在，是为了安慰我。
我所追溯的，只是内心的夙愿，因为我孤独，擅自把一个不存在的人放入自己的生命中。但幻想终究是幻想，总有一天他会化为泡影，美丽的幻觉也会烟消云散。
这样想并没有错，他的到来太透明了，离开时也是平淡的，我想他或许真的只是我孤独心灵的一种寄托，他是不存在的。
二十二
我在寻找他，或者说是在寻觅心灵的寄托，然而那是枉然的，相遇注定着离别，他不属于这，不属于任何，我想他是不羁的，离别时，他没有说任何话，就连简单的再见也没有，他知道我与他是不可能再见的，他用眼睛看着我时也是平静的，对于这一切，他是那么平淡，他确实不属于任何，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
二十三
我尽力去忘记他，忘记那种感觉，不再去寻觅什么。
夜里，面对着天空，我张望着。
有时，眼角会湿润，我想起很多。过去的，那些零星的碎片渐渐被我拼起，回想起，只是一个经过。
我用眼睛凝视时，分明的感到，是一种熟稔的思念。
二十四
最后，我用黑色的笔在淡蓝色的纸上小心勾勒，一笔一画。
黑色的眼睛，有着不可琢磨的感觉，但显得清澈，深邃。
在那瞳孔中，我看到了里面的自己……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顾城
一
我在看他时总是注视着他的双眸，那黑色的瞳孔中在某一时会泛起一丝涟漪，暗暗隐着一丝忧愁。我想那不是他的意思，他是不羁的，那只是命运给他的一种特殊的标志 。
我孑然一身，在我的生命中踱步，不曾停下过。但他的出现却让我伫足了。对于像我这样置外界而不屑的人，很难找到和自己相仿的人，与之一起同行。然而，他的出现是那么透明，直至他的离去，我才知道他在我生命中留下了鲜艳的痕迹，或者说我才承认他影子的存在。
二
我用眼睛看到很多东西，我的桌子，我的书，我面前的人，我周围的物体，以及我生活的世界。然而我真正去用眼睛感受的，只有黑色的夜空，那种静谧的黑色，诡谲的黑，真正属于我的心灵，黑夜让我拥有寂静，让我拥有一丝安全感。
三
他用眼睛看到了太多东西，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人，这个世界的人的内心，这个世界的人的内心的污秽。在他眼里，总含着不屑，对于世界，他只有当作过眼云烟，自己则是过客，匆匆走过，不曾伫足。他的眼睛是很清澈的，世界在他眼里仿佛是透明的。
四
他如微风般悄然无息地闯入我的生活，忘记了何时，何地。我只记得他来时穿着白色的上衣，白色的裤子，显得平静更加地透明，他的眼睛，如一泓水，清澈。
他同样是独自一人，他说，在这样空旷的世界里遇到我是幸运的。然而我又何尝不是呢。他喜欢在夜晚独自一人在屋顶仰望夜空，不是去看星点的光斑，而是为了那黑色，那纯粹的寂静。当他得知我们彼此时，便和我一起，在屋顶，凝视着一片黑色，仿佛可以看到世界的尽头，有时，我和他一坐便是一夜，不说什么，静静的用眼睛去感受这种特有的感觉。黑色的眼睛凝视着黑色的夜。
五
他告诉我，这个生活让他厌倦，城市的嘈杂和庸俗的人总有一天会腐蚀他的心灵，所以，他想去旅行，去西藏，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我说那样是会觉得孤独的，他说，也许，生活在嘈杂的城市中，面对着陌生的面孔才是孤独的。他说的时候，仰头注视着天空，他的眼睛仍是黯淡的。
我说我会和他一起去，他显得很平静。
“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和你一起。”
那平淡的言语，似乎成了我们永久的约定，远行，便成了我们的夙愿。到那时，我们真会一起背起行囊出发么？
六
那天，我梦见我看不到任何东西，伴随我的只有黑暗，但没有寂静，夹杂的只有喧嚣和迷茫，我在混沌中挣扎，直至从梦中惊醒。
望着窗外，我感到此刻的天空黑得更透彻了。也许可怕的不是失去视觉，而是失去感觉，黑夜所以寂静，是因为可以感觉到它，是用眼睛感觉到的，如果失去了感觉寂静的能力，那么生命的意义也许不再重要。
我想，如果失去我熟稔的一切，我还会选择去旅行么。
……
七
他弹钢琴时，音符在他颀长的手指中变得美丽。有时在夜里，他会用旋律装饰寂静。那时他在琴边，我依在窗前，旖旎的旋律在夜空盘旋，我仰望天空，用眼睛静静地注视那片黑色，吮吸着清澈的气息，偶然回头便会看见他的眼中，隐着淡淡的伤感。
我想，他是个孤儿，命运让他的眼中永远噙着那不变的痕迹。
八
风起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闭起眼睛，偶尔一粒沙飘进眼里，泪水便从眼角溢出，干涩的感觉迫使眼泪大颗流出，很疼。那时我便会想起那种浓浓的黑色，笼罩着，夹杂着喧嚣，我想，如果我失去了看见世界的能力，我还会独依窗边，吮吸寂静的味道么？然而，黑色的夜对我来说，真正在乎的是寂静的气息，还是那一片单调的黑色，或者说是因为我内心永远一成不变的孤独。现在，我已不是一人了，我用眼睛捕捉那天然的黑色又是为了什么。
我的眼睛，除了黑色的夜，还可以看到什么？
九
一天，他约我出来，一起去了很远的一个地方，那里是旷野，或者说是戈壁，周围没有任何的起伏，一眼望去是水平的，天与地相接的地方出现一道模糊的线，在阳光下微微颤动着。
他说，这里没有人来往，是安静的。是的，这里寂静得可以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喘息声显得急促，耳畔边只有风抚过的声音，这里安静得纯粹。
我第一次来这。
呵，我也是。
为什么带我来这？
这里更加地安静。
你在夜里看天空也是为了安静？
不全是，夜的那种黑色让我觉得舒服。
……
“你看这里的天空，它在此刻显得旖旎，不是么？”他仰起头，似乎是对自己说的，“我想这里的夜一定也很美。”
十
我看到的蓝色是纯净的，不夹杂任何的污秽，在那里，天空真的很美，这是除了夜的黑色，我用眼睛看到的最完美的颜色。
我用眼睛看很多东西，我的桌子，我的书，我面前的人，我周围的物体，我生活的世界。而我真正去用眼睛感受的，只有黑夜，那种静谧的黑色，诡谲的黑，以及我脑海中那片纯粹的蓝，它们属于天空。
十一
在城市中是看不到完整的天空的，这里的天，已经被污染，它被割得支离破碎。
我喜欢那种空旷的感觉，那时，一切都显得干净，心灵也一并被洗涤。
在那里，眼睛看到的都是完美的，纯粹的。
在那里，心里感到的都是纯粹的，完美的。
他的离开，一样带走了那种纯粹，我再也没有找到那里，我开始怀疑它的存在，就像我怀疑过他的存在，透明的，我根本无法用眼睛再看到，划过的，只有一缕轻烟而已。
他走后，我再没有去过屋顶看夜空，偶尔只是在夜晚，那片黑色从窗外沁入，印在了眼睛里，他的影子便再一次地在记忆中浮现。
十二
他带我去他的房子，那里不大，但显得精致，淡蓝色的墙，暗红色的窗，深紫色的帘，乳白色的地，黑色的钢琴在其中显得耀眼。熹微的阳光投下时，琴面上闪着星点光斑，偶尔闪入眼睛时，显得晶莹。
他说他喜欢在夜里弹奏，那样很适合黑色的那种气氛。
在屋里的一面墙上挂着一幅简单的画，但是很大，没有框架，单单的一张在墙上显出。那是一只眼睛，是纯黑色的，从中隐着一丝淡淡的忧伤，瞳孔显得深邃，黑色的线条勾勒出的眼睛在淡蓝色的墙上显得诡异。我没有问他为什么贴这个，只觉得这只眼睛很想他自己的，从中流露出来的是一种让人匪夷所思的感觉，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伤感，只是觉得那种眼神看了使人不由的产生一种猜疑，那是忧伤，是愤怒，是不屑，或者说是一种难以言状的情感，生命中留下的特有的痕迹。
十三
我开始寻找他，在世间寻觅他走过的痕迹，我熟悉他的一切，他的身影，他的言语，他的脚步以及他的气息。我去过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去过最高处眺望，然而，他诚然如微风一般离去，没有留下过任何痕迹，他带我去过的地方我已经迷失，我找不到我和他曾经看夜空的屋顶，找不到那片空旷的戈壁，找不到他住过的房子，找不到他曾呆过的地方。渐渐地，我开始怀疑他的存在，他真的是透明的？也许，他根本不存在，是我凭空臆造出来的与我同路的人，也许我和他一起的路途已经结束。
此刻，我和他走到了岔路，他向左，我向右。
十四
我和他又来到我们去过的那片旷野，是夜晚，这里的夜空果然是美丽的，比起屋顶上的那片天空，这里的显得干净，纯粹，神圣。我们在一个小土堆上坐下，一起看着天空，氤氲的黑夜笼罩了这片土地，月光洒下，薄薄的沙似的覆盖在我们周围。
这里安静得纯粹，我们可以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对方的喘息。我和他平静地坐着，很少说什么，有的也仅仅只是平淡的几句。我想，此刻我们不需任何的言语，我们都是离对方内心最近的。
我想西藏的夜也很漂亮吧？
是的，那里没有嘈杂的声音。
那么我们何时起程？
……
十五
那个约定其实永远不会实现的，我们的命运就是如此，它在玩弄着我们。
我遇到了他，就意味着要离开，他的出现也许是个偶然，也许是我们注定的。当现实变成了幻觉时，就意味着从梦中即将觉醒。当我真正感到许久以来空寂的内心得到慰藉时，短暂的相遇便已终结。
命运总在窥视着，对我们嗤笑，交给我们一个可悲的现实。
它是残忍的，给我们制造出梦境，但也给我们了梦魇，让我们在抽搐时感到彻骨的痛心。
十六
他的眼睛很清澈，显得深邃。我在看他的眼睛时，总会猜疑，他的生命中究竟隐藏着什么。透过他的瞳孔，我看到了里面的我，是惘然的，他在我的眼里，也一样是惘然的。
也许我和他是相似的，也正因为此，我们走到了一起，他填充了我内心的空旷，我一样填补了他内心的空洞。我们的心彼此离得最近，有着相同的夙愿。
十七
我一直觉得我不可能和他一起去西藏，我还有我要做的事，我不能什么都不顾的和他一起离开，毕竟我还有我的生活，我不能因为那种宁静，那种安逸而失去我原有的，毕竟我有我最初的路，他和我不同，他有很多的自由，而我不能。虽然我和他同路，但我与他的起点是判若两然的。
因为我的犹豫，渐渐地我开始觉得迷茫，我的路该如何走，而他，虽是同路人，我们的终点却是不同的。我渐渐觉得我与他的路在慢慢分叉直到我们分离。
也许我和他的离别就因为我的最终选择，但我始终不愿承认这样的结果是因为我这样一个选择。我宁愿相信我们本不会走在一起，这个邂逅只是一个交点，过后，仍是个行其路，分开自然也成了必然。
十八
黑夜，我照例仰望天空，在窗边依靠着，静静地注视着那片朦胧的黑色，有时眼角会湿润，偶然想起了他，觉得我们原本就不应该相遇，我的内心是注定孤独的，没有人会弥补它，可以挽回的，也只有在黑夜仰望夜空，回忆起曾经的碎片，或者什么也不想，静静地看着浓浓的黑色，这天然的黑色或许可以让我感到舒服，让我忘记我的疼，忘记一切不舒服的事。
他离开后，我开始写日记，在黑色的夜伴随着寂静时，把零碎的文字组织在一起，记载着时间走过的痕迹。我可以记住他，在每一页的背后用黑色的笔画上一只眼睛，我画得很随意，只是简单勾勒几笔。眼睛可以看到世界，但重要的是，它可以感觉到不存在的东西，用心灵感知，眼前的黑色或许会成为一个银幕，演绎出内心真正的一面。
他看到一切美丽的东西但也目睹了污秽与肮脏，他的内心是曲折的，也许在夜里凝望时，那种黑色会洗涤他的内心，是眼睛的一个净化过程，太多的悱恻与怅惘只有在那一刻才会荡然无存。
十九
他突然说要准备起程，这是我所期盼的，自我们约定好一起出发以后，旅行便成了我的夙愿。但当我期待的那天到来时，才明白，我所面对的是一个不占优势的选择。他告诉我定在两天后出发，并说我可以再考虑一下，不要因此而乱了方向。我明白他的那句话是在提醒我，毕竟他离我的心是最近的，他很了解我，那句话在逼迫我不得不作出最后的选择。
最终，我作出了决定，要留下来。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的看着我，从中流露出的仍是让人琢磨不透的眼神，我想，那不是遗憾或者其他什么，而是一种满足。他是了解我的，也许一开始他就认为我不可能和他一起出发，对于这个决定，似乎是他意料之中的，也许他已认定这是注定的了。
但他走后带走了有关他的一切，他透明般的来，也要透明般的去。不留任何痕迹的离开了。
二十
我的生命中残留着他的影子，那深深的痕迹是永恒的。途中我与他相遇，途中我与他离别。他对于我只是个过客而已，没有留下什么，也没有带走什么。风一般的来，风一般的去。渐渐的他开始带走我的记忆，带走我和他一起的片段，他的影子慢慢地开始模糊，我忘记了他的很多，他说过的话我想不起来，他带我去过的地方我找不到，他留下的气息已经消散。我还有关于他的什么？
那只眼睛，他墙上的那只黑色的眼睛以及他那清澈的双眸，我记得很清楚，那种眼神，让人琢磨不透的眼睛，他看着我时的眼睛，他弹钢琴时的眼睛，他仰望天空时的眼睛。他的眼睛有着不可抗拒的力量，仿佛可以看穿一切。那是我见过最深邃的眼睛，我记得很清楚。
二十一
他是不存在的，我想，我在得不到希望的时候凭空臆造出一个完美的灵魂，他了解我的心，了解我的一切，他的存在，是为了安慰我。
我所追溯的，只是内心的夙愿，因为我孤独，擅自把一个不存在的人放入自己的生命中。但幻想终究是幻想，总有一天他会化为泡影，美丽的幻觉也会烟消云散。
这样想并没有错，他的到来太透明了，离开时也是平淡的，我想他或许真的只是我孤独心灵的一种寄托，他是不存在的。
二十二
我在寻找他，或者说是在寻觅心灵的寄托，然而那是枉然的，相遇注定着离别，他不属于这，不属于任何，我想他是不羁的，离别时，他没有说任何话，就连简单的再见也没有，他知道我与他是不可能再见的，他用眼睛看着我时也是平静的，对于这一切，他是那么平淡，他确实不属于任何，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
二十三
我尽力去忘记他，忘记那种感觉，不再去寻觅什么。
夜里，面对着天空，我张望着。
有时，眼角会湿润，我想起很多。过去的，那些零星的碎片渐渐被我拼起，回想起，只是一个经过。
我用眼睛凝视时，分明的感到，是一种熟稔的思念。
二十四
最后，我用黑色的笔在淡蓝色的纸上小心勾勒，一笔一画。
黑色的眼睛，有着不可琢磨的感觉，但显得清澈，深邃。
在那瞳孔中，我看到了里面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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