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革命思想,只有革命行动!

      地下幻覺 2006-9-29 7:17

6月23日,《南方都市报》在纪念1986年法国“五月风暴”的专版上摘录了这样的口号:

  “没有什么革命思想,只有革命行动。”

  朋克大致也是如此,没有我们多嘴多舌的份。究其本源,无非是集体的觉醒和个体冲动,音乐的穷途和政治的末路上,一群人无法无天、不负责任地噪了和造了,没有组织、没有体系、没有标准,因而表现形式极其相似,弄得像个流派其实却不。

  我们的议论和阐说,就建立在强行的归类分析上,却明明缺了实例,最终的结果是,西方人谈朋克是总结历史而中国人谈朋克是憧憬未来。在憧憬中,也有朋克衍生而出,成为谈资,甚至南北分立,搅起“朋克时代”的浑水,但这依然是幻影,绝不是自发的、原生的朋克时代的到来。

  按照文化和艺术形式的吞吐能力,中国人的确也从打口的沃土上长出了朋克摇滚。这是说丰江舟的“苍蝇”和祖咒的“No”吗?也许吧,但他们本人是音乐家,不是朋克,一个理智,长于文化批判和美学斗争,一个感情,钻研声响秘技和抒情魔力;是说新朋克吗?那等于骂人,“花儿”、“新裤子”的健康和娱乐性有目共睹,你怎能借几个和弦就把游戏当成暴动?那么还剩下北京的中产阶级子弟和南昌的工友,这两群互相看不上的“地下朋克”。一个采访过“Anarchy Jerks”(Anarchic Boys)和“脑浊”的乐器推销员说:朋克就是吃饱了以后的玩,一个为“盘古”推波助澜的演出策划人说:朋克是饥寒者的呐喊——被阐述的两方倒是并不解释,他们分别在生活方式和现实主张上行动着,并各自达到了极致。然而比之环境,前者在小圈子里的激进和后者在政治上的成熟都太孤独,以致于成了偶像和榜样,却难得享受群起的快乐。

  所谓朋克,却偏偏要求着按捺不住,此起彼伏,要求着1000个“嚎叫”酒吧和1000000个捐钱买乐器的工人。当北京地下朋克在言谈举止、生活方式上贯彻其音乐锋芒时,酒吧外却并没有足够多的同龄人与生活的秩序叫极,如此,他们的拥趸是在发泄呢还是在举办私人聚会?而“盘古”也同样不幸,他们长年身陷广州,在近千封歌迷来信中翻拣着成堆压抑的青春期病变,却并没有MC5、The Clash台下的左派学生。朋克从来都不是先锋,朋克从来只能是复数,在他们的战场上,艺术家和思想家的孤独应当被群氓和乌托邦分子的热情代替,这意味着有更多的大城市青少年自甘破落、有更多的小城市青少年不堪忍受……这还只是憧憬。

  至于音乐,朋克行动的直接结果,比朋克思想更惹人关爱,七嘴八舌,争得天昏地暗。五年前有个叫臧天朔的前辈告诉我“其实Sex Pistols的技术很好”,如今无数热爱摇滚乐的正派人也忙着诉说心中的委屈:“难道去穷山沟找几个没摸过乐器的就能组一支朋克乐队?”大公司出版的经典朋克录音和国产方便面抚养的战士之间,有太大的差异,音乐爱好者因此优游,乐于从混音师、乐器商和正义的思想家那里接受朋克理论,但同时,却忘记了中外朋克在觉悟上的一致性,其结果是,英国流氓看起来要比中国流氓更严肃,美国贫民则比中国贫民更负责,同样的乱弹琴也有所谓技术高下之分。早年的Igy Pop在波士顿制造噪音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政治,而他的观众就想喝醉了打一架或者拉个异性去暗处干点什么,我们管这个叫“性反击”,或者“身体政治”,或者“反文化”、“思想暴动”什么的。可没有性哪来的反击,没有文化哪里有反,没有朋克有什么朋克摇滚呢?老革命看到“五月风暴”,难免为他们的无组织、无纲领而痛惜,却没有明白过法国大学生的无序就是秩序的死敌——同理,那些企图建立朋克道德法庭和朋克考级委员会的中国傻小子,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本能的先知和行动的先觉,他们只是受不了刚刚神化起来的摇滚理想被脏手掀翻。在只演出不做音乐的唐朝和只愤怒不做音乐的小城青年之间,我们很容易找到人生的分界,而做音乐的张亚东和做音乐的“地下婴儿”,也宛然是匠气和愁肠的对立,要说什么朋克音乐,除了直觉和感情,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标准吗?在傻小子向神的儿子学会和弦列表之前,早就有人挥手弹痛了人心,在看客问清家长里短之后,又依然有新的动静让他气恼。

  麻木到了头就是厌倦,压抑太久就会有变态,对自己不满和对现实不满一样必然,朋克时代因此迟早要来。但是,没有什么朋克思想,只有朋克行动。如果有一个人聪明到了知道噪音就是反对秩序的最好武器的程度,如果他还天才到了把胡来和直觉贯通的程度,如果他进而高明到了把粗野提升为策略的程度——这个人怎么可能玩不好朋克音乐?在对理论探头探脑沉思的人群中,有一部分却将是理论的创造者——用自发的实践。

  在“嚎叫”酒吧的鼎盛期,北京地下朋克抢先一步,让正在形成的现代中产阶级生活预演了腐烂;而目前各中小城市在盘古和《朋克时代》影响下蔓延的朋克地火,则第一次给了中国摇滚乐可能的群众基础,从落后于宣传幻觉的工矿现实中,点燃了扭曲、穷陋、愚钝、压抑、不平的一切。其实,从“原子弹”(景德镇)的“灾难属于人民”到“有点预谋”(金昌)的“我死不瞑目”,有心人也迟早会醒悟,中小城市的朋克从一开始就背离了英伦当年的虚无、自弃(向自身所在的体系的反叛),他们和“脑浊”、“挂在盒子上”不同,他们是有中国特色的朋克。但无论是拥有之后的醒悟、弃绝,还是短缺太久的醒悟、夺取,现有的中国朋克还是分头干了起来,他们一边是抄起现成的和弦套路和“Fuck!”,一边是自行开发的噪音和“反对!”。说真的,在那一盒盒混浊的小样中,谁还顾得上分辨他们的来路?

  朋克等着行动,可是朋克在哪里?在酒吧自闭?在BBS自恋?在学问中自慰?在无聊中自杀?在态度和技术中自虐?你以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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