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树 (中)

      分类一 2009-1-22 0:29
中、已经发生的事情即为历史,历史是不能假设的,所以这个时候再去想什么如果假如之类的问题纯粹就是浪费时间,维戈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把倒在他家门口的年轻人抱回去,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经过早上那一番折腾,伤口必然要迸裂,维戈脱下年轻人那件碍事的长外套,给他重新处理了一下伤口。整个过程年轻人一直处在昏迷状态,没有再发出一声惨叫,维戈探探他的额头,不出所料,他在发烧。
“喂,你醒醒。”维戈拍拍年轻人的脸颊,试图唤醒他把药喂下去。好半天对方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他加重力道又试了一次,年轻人勉强睁了睁眼睛,维戈趁机托起他的头把药瓶凑过去。喝了两口年轻人便咳嗽起来,药水顺着嘴角全都流了出来,洒在衬衣上。
“真他妈见鬼。”维戈暗骂了一声,俯身扶起对方。年轻人挣扎着想摆脱,维戈不得不搂紧他,强行灌下药水。喝完药年轻人慢慢安静下来,贴着维戈的胸口沉沉入睡。那件沾满了血迹和药渍的衬衣看来是没法再穿了,维戈轻手轻脚地褪下年轻人的衬衣,拿来一条湿毛巾,拭擦掉他脸颊、胸口上的尘土和药水。逐渐地,他发觉自己的呼吸明显在加重,心跳加快,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在年轻人裸露在外的身体——光洁的肌肤,优美的锁骨,结实的胸膛,平坦的腹部……他艰难地吞口唾沫,浑身上下燥热不堪。他不敢再往下看,扔下手里的毛巾,逃离了这间原本属于自己的卧室。
坐在房舍后面的阴凉处半天了,维戈还在喘着粗气,颓丧地扯着自己的头发,一连串可怕的咒骂声从他牙缝里挤了出来:“妈的,妈的……”
过了好半天,他才完全冷静下来,茫然地看着远处的麦田。中午,房间里传出轻微的响动,维戈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起身回到卧室,从衣柜中找出一件自己的棉布衬衣,放在床头。还处在恍惚中的年轻人看到衬衣,一副顿时醒悟的样子,慌乱地四下寻找,看到自己的那件长外套就立刻抓进怀里,并紧张地在领子上捏了捏,最后放心地长吁了一口气。至始至终,他都没有看维戈一眼。维戈也尽量不去看他,只是把配好的药水放在床头柜上:“你在发烧,如果今天非要离开,带上这个,每隔四个小时服用一次,每次十五毫升。这瓶是外敷的,记得每天晚上换药。还有,不要喝河里的水,那水已经污染了。”
年轻人低下头,沉默了片刻:“也许我这一去再也回不来,无法归还你的马匹,更不会给你任何补偿。”
维戈瞟了他一眼,缓缓摇摇头:“我告诉过你了,这里流行瘟疫,每个人都有感染的可能。人都死了,还要马做什么?你比我更需要它。”
年轻人抬眼盯着维戈看了好一阵,轻声反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还要帮我,我……早上我还差点打死你。”
维戈没有给他答案,低头出了卧室。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帮助对方,他也没有时间去想。麦收前还有太多的准备工作要做,他不想把时间、精力都浪费在发呆和想这些无用的事情上面。
然而,整个下午,维戈在储藏室都心绪不宁,似乎总有件什么事情牵绊着他,磨镰刀的时候险些几次割到手指。接近黄昏,所有麦收前的准备工作算是完成了,如果明天天气晴好,就可以搭镰收割了。马儿还马厩里吃草,房间里却不见了年轻人的影子,维戈心里突然间有些莫名的失落。
同往常一样,每到夕阳西下维戈都要在栗树下坐坐。这次,他一跨出房门,就看过一个修长的身影,安静孤独地伫立在花树下面。见鬼的是,在这个背影里维戈居然读出了哀伤的味道。
“这里真美。”听到脚步声年轻人回过头看着维戈,深色的眼睛如同孩子般纯净:“没想到,在意大利还要这么美的田园风光。”
“再美丽的风景也抵挡不住瘟疫的肆虐。这句话到了维戈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对方还那么年轻,看上去又是那么的养尊处优,不可能理解死亡阴影笼罩下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翻过阿尔卑斯山就是法国了吧?”年轻人没有在意维戈的沉默,微扬起下巴看着远处的雪峰。
“对。”
“还有多远的路程?”年轻人转向维戈,目光里有几许期待,但更多的,是对未知前路的担忧。维戈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看向远方。没由来的,他想起了十七岁离家时,母亲充满焦虑、伤心和不舍的泪眼,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我知道一条捷径,要不了半天就能到法国。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送你到边境。”
“当然,求之不得……先生,你知道我对这一带不熟悉……”年轻人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你太好了,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先生。”
“叫我维戈好了。”维戈平淡地说完转过身朝房舍走去。年轻人在他身后说道:“我叫奥兰多,我的朋友都叫我奥利。”
或许是因为有了那瓶红酒的缘故,晚餐时餐桌上的气氛很融洽,尽管晚餐并不丰富。奥兰多进餐和饮酒的姿态带着他那个阶层特有的优雅:“这里总给人带来惊喜,没想到你这里也会有上好的红酒。”
维戈挑起嘴角生硬地笑笑,算是回答了对方的问题。这瓶红酒是两年前他去给一个葡萄种植园主看病时得到的礼物。
“在米兰的家里,也有这样一棵栗树。童年时,那棵树下曾是我的乐园。每到初夏,满树的白花,漂亮极了。”奥兰多对维戈的沉默毫不介意,滔滔不绝地说下去:“昨天晚上,我……路过这里的时候,远远看见这棵栗树,在月光下,一树的白花就像漂浮着的轻雾。最后,是藏在栗树上才躲过了那些追赶我的人。”
维戈愣了一下,昨晚有月光吗?他一点都没注意到。而且,他从奥兰多的话里听出了一点破绽:“你早上好像是说你家在都灵。”
奥兰多轻轻放下手里的刀叉,神色黯淡下来:“在七岁前,我是住在米兰。后来,我妈妈带我离开了那里,回到都灵的外公家。从那时起我再没见过我父亲,听外公说,他在我们母子离开后就去了非洲。”
维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他向来孤独惯了,早已忘记了怎么安慰别人。两个人相对无言了很长时间,晚餐接近尾声,奥兰多才开口:“维戈,听你的口音,是南方人?”
“我家在那不勒斯。”
“那里我去过,是前年和妈妈一起去的,住了近两个月。那不勒斯的夏天真可怕,热得让人无处藏身。”奥兰多又开始活跃起来。
“习惯了就适应了。”维戈简短地说。
“呃,你早上说,你在十七岁就不相信上帝了,为什么?”
见维戈沉默不语,年轻人连忙说:“抱歉,我太好奇了。就当我什么也没问好了。”
“你没必要道歉。”维戈依旧没有看坐在他对面的奥兰多,视线始终落在面前的红酒上:“其实我出生在一个传统的天主教家庭,我父母都是虔诚的教徒。十七岁时,我发现自己……只喜欢男孩子。当时,我害怕的快要崩溃了,每天都在不断祈祷,希望上帝能拯救我这个罪恶的灵魂,可每天早上醒来,我还是依旧如故。你们所说的那个万能的上帝,根本救不了我,谁也救不了我。与其被上帝抛弃不如我自己先抛弃他。”维戈顿了顿,讲述语气很平淡,仿佛是在说着一件和自己毫无关联的事情:“我无法将这个秘密告诉我的家人和朋友,很多事情,一个人背负更好。一年后,我离开了家,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
奥兰多放下酒杯,促然站起身,低着头,柔顺的头发散在前额上,看不清他的表情变化:“我……该去睡觉了……晚安。”
维戈一个人在烛光下坐了很久,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要把隐藏在最深处的秘密告诉一个才认识一天的陌生人?或许在奥兰多眼里,自己已是一个异端,一个怪物了。他起身走到窗前,那树白花看上去像一片化不开的轻雾,漂浮在月光下。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旋即自嘲地笑了,对方不过是一个偶然闯进自己生活的一个过路人,自己根本没必要这样患得患失。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维戈就起床,很快准备好了路上要吃的食物,带上了足够的清水。在马厩里添草料的时候,他突然感觉腹腔里一阵猛烈的剧痛。强烈的不安掠上他心头,但他立刻赶走了这个念头,一定是昨晚喝酒的缘故,他已经有两年多没喝过那玩意了。两分钟后再次袭来的剧痛时他还抱着一丝侥幸,可腹痛在加剧,几乎让他无法站立。他跌跌撞撞地跑进屋里,战抖着找到一瓶药水喝下去,苦涩的药水只在他腹腔里打了个转便全部喷射出来。他眼前一阵发黑,无力地跪在地上,那些只会出现在感染上瘟疫病人身上的症状现在出现在自己身上了,死神还是不肯放过自己。
外间响起轻快的脚步声,维戈清醒过来,不能再让他和自己接触,否则他也会被感染。他用衣袖擦擦嘴角,快步走出去,将准备好的食物和水扔进奥兰多怀里:“你得一个人走,我无法帮你了。”
年轻人不明所以,紧跟在他身后:“出什么事了?你昨天……”
“我改主意了,明白吗?”维戈极其粗鲁地打断年轻人的话:“我得留下,再不收,麦子就烂在地里了。”
说完他找出一张意大利北部地图,匆匆在上面标出路线,直接甩到奥兰多眼前:“照这个路线,中午你就能见到你母亲了。”
“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
“离我远点!”维戈急促而粗暴地喊到:“快走,说不定一会宪兵队就到了,我不想把自己卷进不相干的事情里!”
奥兰多手足无措地后退了两步。
“走,还等什么?!”维戈吼起来,奥兰多就像是受了惊吓的小鹿一样,抓起自己的长外套,骑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四周寂静下来,寂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还有风吹麦浪的声音。维戈梦游般在屋子里游荡了一圈,最后蜷缩在墙角。对死亡的恐惧和极端的绝望淹没了他,房间里回荡起他嘶哑的哀鸣。一阵难忍的剧痛后,他擦干泪水,挣扎着起身,找到铁锹,来到栗树下——他不想这样死在家里,更不愿暴尸荒野,如果有好心人路过这里,只消把堆在旁边的土掀在他身上就可以了。然而剧痛带来的痉挛让他连自己的身体都支撑不住,视线很快就模糊起来,随即就坠入黑暗的深渊中。
黑暗的世界是如此冰冷,大概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吧。无边的黑暗中,竟然有人拽住了他的脚,阻止了他的下坠。不久,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由内到外仿佛在燃烧,一片火热。这种感觉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他又回到了那种没有任何意识的状态中。
再睁开眼睛时,维戈不敢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虽然眼前的陈设很熟悉。他试着动了动身体,粗糙的毛毯摩擦着肌肤的感觉是真实的,壁炉里火焰灼烤脸颊的感觉也是真实的。逐渐的,所有的感官都恢复了功能,他闻到了空气中有股浓烈的酒味,覆盖在毛毯下赤裸着的身体也散发着烈性酒的味道,刺激得他不禁皱起了眉头。稍稍侧过脸,就看到了那张因为疲惫而显得异常憔悴的面孔。安静地端详了一阵,维戈忍不住抚上了奥兰多的脸颊。处在沉睡中的年轻人应该感觉到了,微微朝维戈怀里靠了靠。可猛然间他就立刻惊醒过来,一下从地板上坐起身,惶恐地四下看看,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平静下来:“你终于醒了……你沉睡了整整两天,我还以为……”
在维戈目不转睛地注视下,奥兰多不再说下去。良久的沉默后,他轻声说:“我得走了,既然你现在没事了。”
“不。”维戈拉住他的手腕,下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他想对方明白这个动作的含意。
就这样,如维戈所期待的,奥兰多暂时留了下来,但他似乎总有意无意地避开维戈。维戈想说声感谢,或者抱歉都没能找到机会,每天他把那些勉强能称之为饭的东西放在维戈床前后便不见了踪影。第三天早上,维戈觉得自己的身体已好了许多,于是下床来到户外。在一大片麦田里他找到了奥兰多,无论年轻人收麦的动作多么得笨拙可笑,维戈还是感到有股暖流沁入心田。
“像你这样,到明年也收不完,还是交给我吧。”维戈跨进麦田,朝年轻人伸出手。奥兰多将镰刀藏在身后:“如果你真的有力气,不如去给我们做饭。我已经饿了两天了,再不吃饭我就要倒毙在麦田里了。”
维戈有些来气,自己都咽不下的东西偏偏还端来给他这个病人,但谴责的话无论如何是说不出口的。他刚转过身,身后就传来一声惨叫,维戈回头一看,奥兰多已抱着腿倒在麦田里,一定是被镰刀割破了腿。
“快,让我看看,伤得重不重。”维戈扶起奥兰多坐到栗树下。他的手还没挨着伤口,那家伙就直吸凉气。
“只划破了表皮,有那么痛吗?“
“当然痛了,都流血了。”奥兰多蹙起眉头。维戈无奈地摇摇头,回房取来了绷带给他裹上。等他抬起头时,正对上奥兰多专注的目光,这次维戈没有再避开,两人就这样无声地看着对方的眼睛。
一阵轻风吹过,雪白的花瓣纷纷落下,轻轻洒在他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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