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里飞着一只蝴蝶，太阳下，翅膀闪亮如猩红的软缎。她飞了那么久，我在夜里听见了她坠落在地的那一响，清晰而悦耳。星光黯淡，林涛呜咽。　　　　　　　　　　　　　　　　　　　　　　　　——残雪 《天窗》

　　她听到了一种破空而来的弓箭声。那响声是那么的清晰，那么的骇人。接着，她感觉到那支箭穿透了自己温暖柔软的躯体。心忽地弹射出去，不知在黑暗的某个深处跳着。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就开始下坠，垂直穿过空气，全身的血液都在她的头部沸腾，她紧紧地攥着那条来自爱人所赠，让她飞起来更为美丽动人的青缕。她微微地笑着，这是她最美丽的时刻，也是她最后一次飞翔了。她以为自己能想起许多事，却发现什么都记不得，她的脑海中全是水域与天空，那是她的家乡，水域是天空的水，天空是水域的天，四周混沌而精灵茂盛，她在水中翻翩，在空中滑潜，她就是那在水天一色中任情恣意的女神。她感到莫名但深刻的痛，她无可挽回地下落，她无法阻挡地想他。她闭着眼睛扑向地面。最后，那具有灵的生命体撞击在冰冷僵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响顿锯般穿过耳膜，在所有人的心房上重重地撞击了一下……
　　清江的河水呜咽着，承载着许多的斯斯艾艾蜿蜒而去，汩汩地流淌出欢歌与泪滴。
　　廪君站在岸边的坡石上。他缓缓地放下弓箭，面无表情。他的冷酷就像那峭立的岩石，在正午的阳光下峰棱闪烁；又像那山泽中吞吐不定的雾霭水气，变幻莫测，望之生畏。
　　他的身后是众多欣喜的族人，他们庆幸君长射杀女神，可以带领他们去实现梦想。
　　廪君久久地站在坡石上，没有言语。
　　他站在那里，像是被钉在地上，被土地支撑着。
　　长风簌簌吹过，古风伴唱中的女声哀歌，从远方的山重水复芳草萋萋中隐约闪现。有时轻语俏笑，有时长啸悲咽。
　　月亮升起，幽明贯穿心间。
　　他仿佛又看见她翩跹其间的情景：
　　她是盐水女神。悠闲时，便舒袖与群星嬉戏；开心时，便展翅与浪花共舞；入神时，便端坐与群山私语；兴起时，便振翅与苍天比高。她无忧无虑，她轻盈自在。
　　他在船头，眼眸中溢满了清江水的纯朴。这是一条古老而奇异的河。狂而不野，疏而不乱。她温柔如土家女子，又壮烈像土家汉子。
　　他带领族人经此北上，去寻找新城。于是遇到了命中不能回避的她。
　　这本来就是一场未知前景的游戏，一切也许都是天意。那女人携带着她的爱情，来到这场游戏的中心。
　　仿佛有一阵仙乐，又像是露水滴入眼中。有身影如雾朦胧，有长发像风飘然，似乎全都不大真切。水面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修长缥缈的身影。
　　他定定神。最终看见了她。闻见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野菊香气。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那美貌的女子轻盈地走过来，光洁的裸足踩在晶莹的水面上，泛开圈圈涟漪，就像一幅绝美的图画。
　　她也没有说话。她看着他。那目光中有着奇特的闪光。他感觉自己的心中也莫名其妙地有一种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他的惊讶完全从眼中流露出来。完全被她捕捉了去。她看着他，笑了。开始是捂着嘴笑，后来干脆笑出声来。她的笑声，是一串流星的璀璨；她的笑容，是一片天空的绚丽。她觉察到自己的失态，脸色有些微红，可眼睛却没有从他身上移开。她想了解他，她的目光似乎要刺透他的内心。他感到她对自己兴趣盎然。这种感觉令他有一种古怪的狂喜。
　　"她的确很美"他心中暗暗地想。"你是？"
　　"你是廪君吧！"
　　"你是谁？"
　　"哎。"她叹着气走近他，手指上拈着一枝野菊，那是盐水边才生长的野菊。她的目光中是一种在期待中偶尔流露出的迷离的柔情。"我想我是爱上你了。"
　　廪君一时以为明白了，稍后又对一切都产生了怀疑。他们的关系远远谈不上亲密，甚至还有一些隔阂，可他们的眼睛似乎已经互相承认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分歧。
　　在这柔和的月夜里，无数彷徨的欲念都突然在他的心中蠕动起来，似乎有种不可捉摸的希望在怵动。命运正以它那不可抗拒的神秘力量推着两人走近。
　　她走上前来，拉着他向船舱内走去。
　　他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她拉他坐下，取来酒壶，给他斟酒。一切就像在自己的家中一样。
　　他们开始饮酒，一杯接一杯地，一杯接一杯地。
　　她拿起埙演奏
　　那古朴优雅的音色令人着迷。她在乐声中表达出私衷。两颗心在彼此的视线中逐渐沉沦，浸入到优美的旋律中。这时，世间似乎飘浮在玫瑰色的云端，仿佛无限的欢乐和哀怨，无限的相思和离愁，都在这两个人身上出现。
　　"我是盐水的女神。"
　　"女神，女神又怎么样？我要你和我一起走。"
　　"那为什么不留在这里呢？"
　　"留在这儿？我的部落不能留在这种偏僻的地方。"
　　"这儿土地广阔，清江更是鱼和盐的产地，你真的可以留在这儿的。"
　　"不可以，我受族人所托，本就应该带领他们前往盐阳，你这儿虽好，却不是他们想要停留的地方。"
　　"我爱你，你就不能为我留下吗？"女神凄然地看看他，眼中泪水盈然。
　"我也爱你，但我不能为你留下。"
　　"为什么？"
　　"我是男人。"
　　"……反正，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不要阻拦我，否则……"廪君凝视着她绝美的容颜，良久才吐出几个字来。
　　"不，不要说的那么彻底，你会答应的，总有一天，你会答应的……"
　　她像出现时那样，轻轻地走回水面上，在浓重的雾气里，缓缓消失了踪影。
　　廪君目送着她的背影，仿佛心中有着万千的思绪。


　　"君长，君长，大事不好了，外面有很多飞虫。"
　　廪君被侍者从睡梦中惊醒，他向身边摸去，什么也没有。昨夜的女神的音容笑貌仍在他的脑海中盘旋。他无法想象她是谁。他不由地有点怅然若失的感觉，以为那一切只是美梦一场罢了。
　　"君长，君长。"侍者见廪君怪异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叫醒廪君。
　　廪君是思绪极不情愿地被拉回了现实。"怎么了。"
　　"外面有好多飞虫，昏天蔽日，船队无法分辨东西。"
　　"什么？"
　　廪君带着满腹疑问随侍者到船头眺望。只见成千上万的飞虫，迎着日光奋力振颤它们薄薄的透明的翅翼，如云如阵。正午的阳光无法透过飞虫的翅翼洒下光芒，廪君的心头也像是被巨大的阴影笼罩着。
难道真的要留在这里？
　　难道真的是她？

　　人还没有来，一种清淡的野菊花已随风先至。
　　"是你做的吗？"
　　"是。"
　　"为什么?"
　　"我要你留下来。"
　　"我……"
　　"你不要给我谈什么部落存亡之类的话，我不喜欢。"
　　"可我……"他转过身去。
　　她走过来从后面搂住他。他听到了一种呜咽的声音。他转过头去，看见她在流泪。泪水滴在他的肩膀，渗成朵朵小花。"不要离开我。"
　　他的心中阵阵绞痛。他伸手把她拉了过来，抱紧她，生怕她会消失似的。
　　"你跟我一起走吧。"
　　"不，我是盐水女神。我生于此，也要死于此。"
　　他们紧紧地拥在一起，没有言语。她秀丽丰腴的身子让廪君毫无抵抗之力。
　　"我离开水域和天空，生命就会终结。"他听到她在喃喃自语。

　　第三天，白天，她化为飞虫阻止船队起程；晚上，又幻为人形与廪君相会。
　　第四天，第五天……
　　就这样过了七天七夜。
　　她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消失身影的时候，天空就布满了飞虫，而飞虫消失的时候，总也是无法启程出发的深夜。
　　躺在床上的廪君不愿动身起床。他的内心忍受着煎熬。他像上了鸦片瘾似的沉溺与自己的恋情，贪婪地喝着情欲的毒汁。
　　不过，这回他不得不起来。因为他要见一个人——部落的巫师。那巫师看上去颇有些阴气森森。逐渐萎缩的长手指异常白净，手中正握着一把象征权力的法杖。
　　"我知道你和她的事。"
　　"哦，那我该怎么办？"
　　"咳，咳，杀了她。"
　　"杀了她！"
　　"对，要杀！"
　　"不，我不能。"
　　"君长，你就是部落的不系之舟。为了大家，没有什么可以把你阻拦，即使她是女神。"
　　"我……"
　　"好吧！希望神明保佑你做出正确的选择。"

　　廪君站在一块向阳的坡石上，面部表情难以言述。
　　漫天飘舞的飞虫，每一只都有着灯下青蛾扑火蹈焰的美丽与勇气。然而，孤单的青蛾，是勇猛的也是柔弱的。那如云如阵的气势，仅仅显示了爱情的威力，却无法挽回最终结局的失败。
　　天地间的飞虫拍翅声音陡然静止了起来，虽然天空依然漫天漫地充斥着飞虫，但隐隐约约，却在东方让开了一条通道，出现了一抹颜色较淡的虫云，而那抹淡色虫云的中央，隐约可以见到一缕青丝。
　　"君长，青丝已送到。请君长射杀女神。"巫师在他的身后提醒。
　　他痴痴地望着飞虫。他差人将一缕青色丝线作为定情之物送给盐神，要她系在身上，表示两人永相和好。盐神欣然允诺。他可以想象的出她的喜悦。那只系着青丝的飞虫在空气中快乐地翔舞，满怀爱的喜悦，在空中翩然。众多荧荧飞虫，似乎也是在跳一种欢悦的舞蹈。她又怎能知道自己身上的青缕会在下一刻演变为她的束缚。它将毫不留情地把她从天上拽到地上。
　　"君长，请君长射杀女神。"在他的身后，所有的族人都跪在地上，恳求廪君带领他们冲破阻碍，去寻求部落的生存发展。
　　廪君终于提起了弓，抽出了箭。他拉圆了箭弦，闭起一只眼睛看着青丝。那青丝的影子，在目光的边缘活灵活现，如同飞翔的火焰般灼痛视线。他的眼中只有一片青色，那团青色的火焰，在他的眼眶中跳跃，令他感到头晕目眩。他闭上了眼睛，手中的箭直向青色射去。
　　顿时，天地间豁然开朗……

　　飞翔着的女神因为爱情而失去聪明；失去聪明而使她束手就缚；束手就缚使她不能再拥有爱情，没有爱情使爱情成了她世世代代的梦想。
　　那一夜，在平波静澜的清江河畔。那一支箭，竟把爱情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