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心之原

短篇小说 荣耀一生

张 暮婴

在我们村,儿女全是大学生的,就只有刘三爷一家了.而三爷的大儿子又是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这些,就足以让刘三爷荣耀一生了.
三爷大儿子上大学那年,他家老四小雨正和我同班,念五年级,那年三爷的脚跟出奇地轻快:只要我们的老师一离开教室,他就会神出鬼没般出现,然后苦口婆心地劝我们要认真读书.每次他必定以自己的孩子为例,说他家四个儿女平时学习多刻苦,多认真,怎么早起晚睡地读书等等.一说起儿女,三爷总是一脸的骄傲,一脸的自豪.那神情,比抽他手里的旱烟不知要陶醉几十倍!说到儿女们有的上大学,有的上重点中学时,三爷更是眉飞色舞`唾沫横飞,那原本菜色的瘦脸也因儿女的荣耀而红润`精神起来,常年的辛劳似乎也在这炫耀中稀释`消除了.讲完了儿女的"光辉事迹",三爷总要号召我们向他的儿女学习,刻苦努力,将来才能当大学生.三爷此举常把小雨弄得很难堪,但她每次回家相劝,都无济于事.
其实,三爷的发言很少能完整讲完的,因为常进行到一半老师就回来了,他只好依依不舍地把号召提前,一边苦劝,一边慢慢退出教室.前几次时,大伙儿还觉得这三爷蛮亲切.但时间一长,大家都开始感觉腻烦了.可三爷仍一如既往,神出鬼没,重复他那千篇一律的"演讲".如果我们不够安静,他就用烟斗狠敲讲台桌,再不就拿黑板擦当惊堂木,但"肃静"的效果明显地一次不如一次了.
那时受到他这善意骚扰的,并不只是我们班.三爷只要来学校,是瞅到哪班没老师在(大多是自习课)就上哪班"义务演讲".幸亏我们村就一所小学,否则真要忙煞三爷了.
在学校如此,在乡亲和亲朋好友面前,三爷又怎样呢?我没亲眼见过,但听说他把"演讲"的重点由"孩子怎么刻苦"转到"自己如何教子有方"上了.自然,乡亲们对他是有过羡慕,有过佩服,有过嫉妒,也有过……厌烦的.不难想象:在他家老二`老三和老四陆续考上大学后,三爷又会怎样变本加厉到处炫耀了……之所以说这是"想象",是因为第二年我上中学了,之后一直在外求学,很少回村,也渐渐把三爷淡忘了.
直到前年,我从邻村调回本村小学----也就是我的母校任教,才再次见到三爷.他比以前更消瘦`苍老了,但却依然很精神.当时我一身学生气未脱,若不是他一见我就劝我努力读书,我压根就想不起也认不出他.我告诉他我现在是老师了,他略一怔,很快又说:"我那几个孩子大学毕业工作,还在继续学习呢,你一个小学教师,更要学习了.书永远都得学啊!"我倒一下让他镇住了,只好说:"是啊,我现在正在念成人自考."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发现过了这么多年,三爷的"义务演讲"依然没有停止,虽然如今老师们不在教室的机会极少,他来的次数也不多了,但他每次来,就算是下课,他也会选个教室进去继续他的"演讲".
可是,我发现在我回村的两年多里,不管是炎炎夏日,或是冷冷冬季,我都只见三爷独自一人在田里忙活.我曾试探地问过三爷儿女有没有常回来.他仍满脸骄傲`满脸自豪地答道:"他们……工作忙着呢!"后来我听说三爷的儿女们要接他去城里过日子,而三爷却执意要留在村里.
是的,儿女们大概都在忙各自的工作`生活.但是,他们至少留给了三爷足以荣耀一生的资本,而三爷似乎也那么地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