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尔加科夫之梦------拉风的男人

      推倒未成年是犯罪 2006-7-16 19:51
夜的钟把慷慨的时间恣意挥霍
  我将比尤利西斯的水手去得更远.
  进入梦的领域——人的记忆所不及之处。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梦》
桂子山所以叫桂子山,因为山上开满了桂花,花是白色的,小小的,轻轻的。到了八月,它们会象摩西杖下击打出的灰尘一样四处飘逸,和它的香气一起在每个空虚的灵间作祟,让肉体窒息。
在霍塞、阿卡迪奥、布恩地亚的送葬的途中,黄色的小花从天上落下,人们不能不用锹和钉耙打开道路。而桂子飘香的季节里, 我,或者说我们却不能不闭上眼睛,锄掉所有那些关于小花的记忆。
小花与爱情无关。

1.肖斯文

我叫肖斯文,去年从华师大中文系毕业后,一直没有找到工作。
我现在住的地方叫螃蟹夹,我住的地方在这间阁楼里,所以我在这里,我没有找到工作,所以我在找到工作以前一直都在这里,每天清晨,对面的玻璃幕墙会送过来几束绿色的阳光,阳光穿透窗帘把我照醒,我睁开惺忪的眼睛打开窗帘,看得见XX大厦20层光景的地方悬挂着的太阳,太阳是绿色的,所以,我早晨的阳光也是绿色的,绿色的阳光撒满了屋子,也把窗户下面一楼墙壁上那个大大的,白石灰写的“拆”字照得格外分明。
我伸个懒腰,给梅梅冲了一杯饮料倒上,她是谁,她已经死了,只是一块骨头,一块下颚骨,被我从实验室里偷出来,就这么简单。
然后我发现肚子饿了,去翻抽屉,里面除了两只蟑螂,还有一堆老鼠屎,角落里散落着两枚硬币。我抓起它们,又放了回去。
我唯一一台可以写作的PC中了震荡波,我可以继续写作,却不能让人看到,所以我完全可以试图在纸上写,然后把它烧掉。顾城和他的父亲被流放的时候就是这样做的——火焰其实是最忠实的读者,只有它可以把你的每一个字读完,一点一点的读完。
但是我不敢,因为它是我唯一可以换取生计的资本。
我下楼去,小楼的正门对着一条街——应该说它只是一条三合土的路——我称它为吉普赛人大街。
吉普赛人大街看不到阳光,所以比我醒得早,街两边是临时搭盖的油布棚子,而我更乐意把它叫做房子,因为外乡人都住在里面,在靠街的方向摆着柜台,在靠大厦围墙的角落睡觉,拉上帘子还可以做爱,两边高耸的是大理石的墙面,一面黑色,一面褐色,遮住了太阳——繁华,把贫困隔绝成一座小小的城。
我去大街西头的河南老头那里赊了包中南海,然后在楼下一对四川夫妻那里提了笼包子,说好过几天给钱,上楼了。
这样的生活已经持续了多少天,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自从我租下这栋小楼以后,房东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所以我可以一直住下去。但是我会一直郁闷。
为什么我如此郁闷,因为我爱得深沉。
我笑着对自己是这样说的。
2.秋天
秋天的生活应该是充满阳光的,仅仅是因为简单,所以充满阳光。
她有一次很天神的问我:“写作是不是需要刻意去寻找一些经历。”
我说:“你每天不都在经历么?”
她说:“我的生活太简单,太乏味。”
我说:“我不也是么?”
她还是不解:“为什么?我听说你有一双踏遍20个省的靴子。”
我说:“但是我没有你。”
秋天还是没能跟我在一起,这很奇怪,倒也自然,在这个脏乱横流的城市里,一个交不起房租,还经常没有饭吃的男人注定是要被淘汰的,无论是这个城市,还是这个城市里的人。
尽管顾城在诗里说:“爱我吧,海。”
我却只能告诉世界:“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
欲望,覆盖着整个城市。
我无路可逃。
3.低俗小说
低俗小说很为难的告诉我:“要我请吃饭?我下个月的生活费还有50块钱,是下个月啊!”
我无话可说。
第一次看到低俗小说的时候他在群光做促销,他的短发显得有些滑稽,他在卖女式内衣,我帮不了他,只能回复他一个抱歉的微笑。
他却很无耻的说:“给你女朋友买一件吧,A-cup,很合身的。”
我居然真的买了,但是秋天却始终没有穿。
“兄弟,怎么称呼?”
“我这一俗人,怎么俗怎么叫。”
于是我就叫他低俗小说——这是我唯一喜欢却没看完的电影。

4,海子·顾城
华师大是一座风光旖旎的学校,唯一的缺憾却是没有湖,武大的未名湖很美,但是最近却听说有人投湖了,再一次经过未名湖的时候,我却发现湖水浑浊了很多。
“你喜欢海子?”我问秋天。
“海子是真正的男人。”秋天这样对我说,后来她写了一首给海子的诗,我想问她为什么没有写关于我的诗。
还没问到正题,她就开始责怪三八,我笑了。

“我把谢烨打了,我自己去死,不要看着我。”顾城说。
一个美丽的女人就这样无辜的死去,她死的瞬间,一定可以看到被毛利人抚养着的三木。
数小时后,顾城死了。
他的城彻底毁灭了。

5.王子
小提琴轻快的唱:“我们吃,我们喝。”
“上帝恩赐,上帝恩赐。”大提琴低沉的和着。
记得小学的课文里有一篇《小音乐家扬科》里是这样写的,但是在小学的课文里被删节了,后来我翻我母亲的自考教材才翻出这一段,但是这时,我小学已经快毕业了。
住在寝室的时候,总能听见楼下传来了断断续续的萨克斯声,居然能听出“陪你去看流星雨”的调子。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华师大的萨克斯王子。
但是我从来就没看清楚过他。

6.亚伯拉罕
我在学校的操场徘徊,我哭泣,对着月亮。
秋天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
我打开提琴盒子,用松香擦拭着弓毛,白色弓毛柔韧却也酥软,象她的皮肤。
低俗小说在酒桌上忽然抓狂:“女人,女人,女人……”
他从咆哮一直到呢喃,最后象一滩泥一样瘫软在桌子下面,嘴里不知呜喑着什么。


我骑着骆驼赶来
发现我的城已被忧伤淹没
我的子民 他们的骸骨如芦花一般被风吹散
我的宫殿呢
牧羊人的哀号 在酒蓝色的沙海中破碎

所多玛的岩石 在硫磺的火焰里燃烧
亚伯拉罕在哭泣
为何城中 竟找不到十个义人


7.生活
我的琴好久没拉了,我提着提琴盒子去找低俗小说喝酒,他也提着吉他盒子来了,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风衣,遮掩着黑色的,硕大的盒子,好象并不情愿其他人知道他是个摇滚青年。
“你知道吗?我爱上了一个姑娘,我不想再过现在的日子。”夜市的低矮的灯光在他的脸上投影出一条长长的哀伤。
“为什么不去追她?”我微醺着,举起一次性塑料杯灌下一整杯啤酒:“我是说,不去追她?而是要向我诉苦?”
“那我要放弃我的音乐,你明白吗?我明天就要去找工作,没日没夜的赚钱。”低俗小说喝下一整杯啤酒,把一次性塑料杯揉碎,重重的摔在地上。
“她不准你做音乐吗?”
“不,是生活不准。”他用微醺的带着血丝的眼睛看着我,很认真的对我说,让我头皮发麻。
“你抗不过生活,想做什么,你就去做吧。”
我喝了口酒补充道:“生活会给你答案的。”
8.龙骨山上
月下,龙骨山上,我拉完最后一曲德彪西的《月光曲》,把弓挂在一棵小树的枝桠上。我能听见风拨弄琴弦的声音,还能听见木盒子破碎的声音。
我没敢朝悬崖下望。
“你呢?”我问低俗小说。
“效果器我留着,做纪念。”

三十年后,一群小孩子在一座土堆上玩着泥巴。
“快来看,这是什么?”一个最小的孩子惊讶的喊道。
“这是一把破木盒子,还有一个空的黑盒子,好大,形状不一样,应该不是一套的。”个头最高的孩子也解释不出来。

“爸爸,这些是什么?”
儿子不顾我不许弄脏地毯的警告,费力的打开那个脏兮兮的黑色的盒子,里面躺着一把破碎的小提琴。
“这是吉他盒子,里面是一把小提琴。”
我拿起提琴,想拉起它,却发现没有弓,我带着几分歉意看着儿子,再看看空的吉他盒子,想哭,却哭不出来。
“爸爸,那盒子里面的吉他呢?”
“大概被人提走了吧。”我笑着对儿子说:“明天爸爸去买些东西来,来琴给莫莫听,好不好?”
“好……”儿子坐在地上用脏兮兮的手托着脸蛋,一脸天真。
我转过身去,落下一滴眼泪。

9.罗素?歌德
夜晚,我在梅园又看到了秋天,她一个人,好象在等人。
“在等人?”我努力装做很轻松的问她。
“是啊,有事情么?”
“你男朋友?”
“是啊,有问题么?”
“没什么,只是问问。”我笑道。
“他来了,我告辞了。”秋天很礼貌的对我微笑,转身走了。
远远的,黑暗处,我看见一个着黑色西装的男孩,白皙的皮肤让我分不清五官,而那把把澄亮的萨克斯却在他手里闪着光。
我知道他看着我,却不知道是以一种什么目光,我只知道他看着我,没有去看秋天。
罗素曾经告诉我们支撑我们生活的三大动力:对知识渴望,对爱情的渴求,对人类苦难的无限怜悯。
我一直在想:是什么动力让他抱起那把萨克斯。
我开始满无目的的在校园里徘徊,不为别的,只希望武汉的夏夜能把我蒸发,把我融化,让我化作一团汗液,让我飞升。
我不相信永恒的爱情,却相信永恒的女性,就象在另一个男人怀抱里的秋天。
歌德在《浮士德》的最后两句就是这样写的:
“永恒的女性引我们飞升。”

10.草丛中的萨克斯
“是谁切断我的头?敌人?武装干涉者?”
“不,”对方答道:“是俄罗斯女人,共青团员。”
——米哈依尔?阿法那西耶维奇?布尔加科夫《大师与玛格丽特》
我在树林边停止了融化。
我听见了秋天的声音,是的,正是她,和一个男人的声音,男人的声音很高,甚至尖利——他们在吵架,在桂园的那片树林里。
我不想听,声音却依旧象美杜沙的歌唱,涌进我的耳朵。
我听见一声脆响,象皮鞭打在石头上的声音。
我冲进树林,搜寻着这个男人,因为我不能容忍。
秋天呜喑着,我听得见,仿佛就在耳朵边。还能听见男人的咆哮,咆哮里有我的名字。
但是树林里却空无一人。
一条蛇从我脚下爬过,望了我一眼,滑滑的消失落叶的缝隙里。
我继续听着两人的声音,无语,一下瘫软在地上。
一片阔大的叶子落在我的头发上,没有滑落下去。

第二天
王子死了,他从七楼跳下——随着他的萨克斯。
王子死的那天在下雨,深灰色的水泥路上,两个全身白衣服的人把他抬进一辆黑色的车里。
雨水很快洗掉了血和脑浆,路上行人来来往往——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他的萨克斯落在嫩绿色的人造草丛中,我把它拾起,看见草地上,有一个浅浅的凹坑。
萨克斯被雨水冲刷,它的金色比原来显得更亮,仿佛不是反光,而是它自己在发光。

11.飞升
“别了,娜塔莎!”玛格丽特喊道,拽了一下地板刷子,“隐身,隐身。”她更大声喊。她穿过拍打她面颊的槭树叶,飞过大门,飞向小巷。尾随它的是疯狂飞扬的华尔兹舞曲。
——米哈依尔?阿法那西耶维奇?布尔加科夫《大师与玛格丽特》

我和秋天坐人造草丛上,秋天在我的怀里哭泣,显得很伤心,她的脸颊肿着,却依然美丽。
“你知道吗?这是我最后一次哭泣。”
“为什么?你不会再为他伤心么?”
秋天推开我:
“我会记得你的,但是我必须走了,这一切就是一场梦幻。”
“梦幻?所有的伤痛?所有的记忆么?”
“能最后拉一首曲子给我听么?”
“我的琴不在了。”
“那就用你的心来拉吧。”
秋天的伤愈合了,皮肤显得象雪一样白,面颊发着光。
一阵发光的威风把僵硬的草叶吹起,仿佛它们也用有了生命一般。秋天的裙玦也在微风中飘荡,几只彩色的金龟子在风中自由的飞动,大片大片的玫瑰花瓣开始从天上落下来,金龟子和风,就只有我和她。
我听见舒曼的《梦幻曲》从天上传来——笼罩着我,却笼罩不住飞翔的秋天。
我知道,那是我演奏的。
我也知道,那天,秋天消失在云里。

12.结局
我从吉普赛大街走出来,迎面却遇到了低俗小说,从龙骨山回来,我就再也没见过他。快一年了,他还是蓄着长发,跟去年一模一样,唯一变的是就是比原来更颓废了。
“我们回老地方,喝酒去。”
“回龙骨山去?”
“不想去,去我们上次喝酒的地方。”
“那走吧。”我说。
这次说好是低俗小说请客。
“我们那次喝完酒,第二天就找了一份钢琴老师的工作。”
“很好啊,这份工作足够你们过上不错的生活了,那为什么这次你没有带她来。”
“一个月后,我们准备结婚。”他并没有理会我的话,而是继续说下去。
“为什么没有请我来?你不是说要我做证婚人的么?”
“是啊,我下楼给你打个电话,但是当我再次回家的时候,她就消失了。”
“消失?你看见了吗?”
“当然看见啦,是一阵风把她带走的。”
我忽然哈哈大笑,居然笑得滚到地上,在地上边打滚边笑。
他却忽然抓狂起来,嘴里嘟囔着一些含混不清的词汇,从女人一直到那个含混不清的名字,最后瘫软在地上。我不笑了,我也躺在地上。
夜市里,我还能看到迷乱的灯火,还能听到围观者的窃窃私语,甚至还能感觉到,秋天飞升时那发光的温暖的风。
我听见急促的笛声,低俗小说对着我笑。
“这都是梦,一场关于女人的梦,我们都在做梦。”我对他说,但是他听不见,我只能听见我口中一串无规律的咕噜声,还伴着白沫从我口里喷出。

我出院的时候问护士:“那个和我一起送来的人在哪里?”
护士却讶异的看着我说:“那一车不是只送来了你一个人么?”
“大概是我记错了。”我不好意思的笑道
正准备走,她却拉住我,要我留下身份证,好做个抵押让我回来交医药费。我从空钱包中掏出身份证交给她,转身走了,她连再见也没给我一声。

我回到家时,房子已经被拆了,吉普赛人大街变成了一堆瓦砾,瓦砾的缝隙里,还可以看到散落着的生活用品——脸盆,袜子,还有没晾干的衣服。一条用过的安全套软绵绵的躺在一块砖头上,几只苍蝇在上面盘旋,舔着上面粘稠的液体。
我的房子也拆了,那台中了震荡波的电脑变成了几块,一阵风吹过,CPU的风扇转了几个骨碌,还是停了下来,一团巨大的水泥块压在那包蓝色的中南海上,我吃力的搬开砖头,却发现梅梅也在下面,于是我拾起梅梅,擦干净放进口袋里,从烟合抽出一根已经压弯的中南海点上。
对面,XX大厦顶层的玻璃穹顶里开始燃起了灯火,里面传来了喧嚣的华尔兹,几朵小花飘过,却在乐声中融化。

世界祭坛,在火一样的玫瑰中
尽管香烟缭绕,它却岿然不动;
烟雾里,如同创造的幻想一样,
包容着一切力量和全部永恒。
在以太的深渊里游荡着的一切,
还有一切的光,无论有形无形,
只是余影,在阳光底下
只有梦,转瞬即逝的梦
————索诺维约夫?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 《神人类讲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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