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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一一条闭着眼睛死去的鱼 [2006-11-30] 桔灵书斋 发表在 午夜惊魂{短篇}
  我今生是一条鱼。我的前生,是一个人,一个很聪明,很成功的人。
  变成鱼之前,我在家乡曾经美丽的小城里创造下一个后人无法超越的神话。我用仅仅五年的时候,拥有了几十亿的资产,拥有了一个占地几千亩的造纸厂。开始,我还规规矩矩的把废水净化,后来,我变的聪明。我给市长大人送去一大箱子老人头,就不用再费钱费力去净化污水,我可以肆无忌惮的把它排放到附近的一条河里。
  我眼睁睁的看者养育我的那条美丽的河流变黑变臭,看着河边的垂柳变黄变枯变死,看着肥沃的田地变成一块块冒着臭水的废田……我没有一丝羞愧,我开着宝马到处乱转,我买下全市最好的车牌号,668888.人们都知道那是我的车,远远的闪开。我得意的大笑。我活的风风光光,活的耀武扬威。
  我不知道自己老婆之外还有多少女人,但我知道我可以叫出名来的有二十一个。那天,我去醉仙楼和小辣椒幽会,到凌晨两点才回家。我喝的醉熏熏的,感到路上的街灯像幽灵的眼睛,我想起自己曾经在这样的夜晚撞死过一个中年男人。我通过关系,只交了三万块钱的罚款就万事大吉。我从没想过他下岗的女人和年幼的孩子怎么生活。我有很多的钱,我给情妇的一次就比给他补偿还的多。今天,我突然觉得那路灯是他的眼睛,让我心虚,让我不寒而栗。我开始不能清醒的把握方向盘,在那条已经变成臭水沟的河上,我的车冲破桥的栏杆,一头栽了下去。
  臭水往我鼻子里,嘴巴里,耳朵里灌过来,我喘不过气来。我的血从我的额头,我的胸口我的大腿疯狂的涌着,我觉得自己要干了,真的,身体空了。终于,我在挣扎了一刻钟后,抵不住臭气和虚脱,安静的躺在自己的车子里,车子在河里。
  我死了。
  我见到上帝,确切的说是我的灵魂见到了上帝。
  他是一位慈祥的老人。他没有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他觉得我虽然坏的头顶长疮脚底流脓,污染环境危害四方,但是,我曾经给很多人带来过幸福和富足。将功折罪,我可以免除最严酷的刑罚。
  那个时候,我吓的瑟瑟发抖,我很小的时候就害怕下油锅,上刀山之类的电视。我爬在地上千恩万谢。
  接着,他让我看凡间,看我死后家乡人们的反映。我看到十万八千里外的我的家乡,一片欢天喜地。我的厂子已经被我的手下霸占,我酒席桌子的朋友竟然没有一个给我送花圈。我的葬礼上,只有被我遗忘的白发苍苍的老爹老娘,还有我那可怜的结发妻子相互扶持,在我遗像前悲悲凄凄。
  那个和我称兄道弟的市长大人,正在反腐会议上慷慨激昂的发表演说,他把我骂的一文不名狗血淋头猪狗不如。
  墙倒众人推。我一下子想到这个成语,心都凉透了。两行浊泪从我的眼角流下来。
  上帝说,你的本性不坏,是富贵的奢华让你失去分辨的眼睛。不过,你已经没有资格做人,你就投凡间做一条鱼吧!
                 
  然后,我被罚下人间,化做一条绝无仅有的金色的鱼。我不会说话,也不和别的东西交流。人听不懂我的话,鱼也听不懂我的呼吸。我在家乡那条我自己破坏掉的河里,艰难的喝着水,令我作呕的胀水。我甚至可以闻到我前世尸体的腐臭味道。可是,我还是不想离开这儿,我自己造的孽,自己就要来承受,我不可以逃避。因为,我还有一点点责任心,我有一种想赎罪的愿望,我想做一条好好的鱼。哪怕有人把我钓上去,做成一锅汤,我也心甘情愿。
  我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条发臭的河里生活了多久。我只是感觉我越来越不能喘气。我的肚子里塞满垃圾,我的身体让我的尾巴不能自由摆动。我觉得自己又要死去,我还没有好好的活过。求生的欲望让我竭尽全力浮上水面,我见到久违的阳光,刺眼,醒目。我睁开虚弱的眼睛,看到不远处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相依相畏的走来。女孩儿白色的长裙随风轻摆,长发也在舞着……我看呆了。我的心底认定女孩儿会救我,于是,我不顾一切的跃上河岸,在光秃秃的河堤上一下,一下,又一下的跳着。每一次。我都接近目标一点。我的肌肤让粗糙的地面擦伤,我的血一滴一滴流出来……
  终于,在我几乎耗尽最后一丝气力时,我来到炽热的柏油路上。赶在女孩儿的之前。
  哇!这儿有一条鱼耶。女孩儿惊叫。
  我张开嘴,又闭上。我想让她知道我还有一口气。
  女孩儿果然发现我还活着。她把我拣起来,捧在手心里,不顾男朋友的阻拦,冲向街对面的水笼头。我在她温润的手心里面,幸福感让我暂时忘记饥渴。
  水,凉凉的水温柔的滑过我的鳞片,流入我的体内。我大口大口的喝着,吐着。然后,我看到她拣了一个干净的方便袋,接上水,把我小心翼翼的放到里面。隔着白色的袋子,我看到,女孩儿对着我甜甜的笑……
  一路上,我透过袋子看男孩对着女孩儿吼。我知道他们在吵架,我恨不得把那个男孩狠狠的咬几下。我还看到女孩儿明亮的眸子里流下一颗一颗晶亮晶亮的液体,和水一样清澈。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我知道女孩儿受了委屈。
  回到家,女孩儿把我放到一个圆圆的玻璃缸里。给我换上清凉干净的水。我在水中快乐的游来游去。我一会翻跟斗,一会把白色的肚皮露出水面,一会在水底卖力的吹泡泡。我累的筋疲力尽,女孩儿也露出开心的笑容。看到她雪白的牙齿,我觉得我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我发现,我真的爱上这个女孩儿了。
  开始的几天,我肚子里面的脏东西把水弄的黑黑的,还发着臭味。女孩儿没骂我,她微笑着给我换水,喂料,用怜惜的眼光看我。
  我很快变的肥壮,整个身体都散发着银色的光泽。女孩和她男朋友经常在屋子里看看我了。我讨厌他来,每次我都用仇恨的目光看他,我有好多次看到他亲吻拥抱我可爱的女主人。还有一次,他竟然把他的手伸入女孩儿的裙子里,女孩儿吓的尖叫。我气的眼睛鼓的溜圆。我的心里翻江倒海般的难受。
  可是,我只是一条鱼,只是一条来凡间赎罪的鱼。我有什么资格去喜欢一个纯洁的女孩呢?
                 
  女孩儿已经三天没有给我换水。我觉得水已经很肮脏,我习惯每天都有清新的水来滋养我日渐美丽的躯体。可是,我的女孩儿——我暂且这么称呼她,变的目光呆痴,一遍又一遍的拨打电话,有时候眼睛里会流出那种晶亮晶亮的液体。她有伤心了。我知道那次那个该死的男孩要脱她白色的裙子,她没有答应,然后两个人就不开心,就吵架。最后男孩摔门而去。他已经有三天没来,以前,是每天都来看女孩儿的。
  突然,我看到女孩儿的眼睛生动起来,她的嘴巴上下移动。她在说话,凭感觉,我知道她在和那个男孩说话,因为她脸上写着幸福。
  女孩说,你来吧,我什么都答应你。
  接着,男孩来了。
  他给女孩儿一个圆的发光的东西,女孩儿把它放在VCD里面。然后我看到一男一女光着身子的画面。接着,男孩就脱女孩儿的衣服。女孩儿没拒绝,我闭上眼睛,我觉得我的心在流血。我听到女孩儿的叫声。
  我的眼睛里也有了温热的液体。我的心碎了。我猛烈的用头撞击玻璃缸,我的嘴巴在流血。
  我的世界没有了……
                 
  接下来的几天,男孩天天来,每次都在重复同样的动作。
  女孩儿不再忘记给我换水。她的脸上恢复了以前的红润。她每天都给我讲自己的故事。她告诉我自己有多爱那个男孩,她已经为她献出一切,她不可以离开他。最后,她说,男孩是她的第一个情人。
  我听着,眼睛里又有了温热的液体,它们止不住的侵占我的眼睛。可惜,我的泪流到水里,女孩永远都不可能知道,有这样一条痴情的鱼儿,为她流了多少泪。她永远都不会知道,我也不希望她知道。我只是希望自己有机会永远为她流眼泪……
  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幸福,自己就已经很幸福了。我酸酸的想。
                 
  女孩儿好长时间没有洗床单。以前每搁固定的时间,她都会洗,床单上有大大小小的血迹。女孩儿开始经常摸自己的小腹,用力的压,在屋子里发疯的又蹦又跳。
  这次男孩已经很长时间没露面,大概有两个多月了。
  女孩儿迅速消瘦。她对着我不停的流泪。我终于知道那种晶亮晶亮的东西叫眼泪。
  女孩儿对我绝望的说,我完了,我有了孩子,我已经没脸见人。
  那天中午,女孩儿的妈妈进屋,扯住女孩儿的头发,没头没脑的打。女孩儿脸上变的青一块紫一块。但是她没有哭,她咬着牙,一字一顿的说,为什么你不早打我,为什么你早不关心我???
  我看到那个妈妈的样子。天哪!竟然是我压死的那个男人的老婆。那么,这个女孩儿,我深爱的女孩就是当年那个小孩了?
  我害了一家人。我也许害了很多很多的人,无辜的或者是有辜的。
  我无力的飘在水里,等待死亡。
                 
  突然,我看到女孩儿关上房门,拿出明晃晃的刀,放在自己的手腕上。
  血喷涌而出。
  不要!!我大声的叫。没有人听得到。
  我用尽全力,跳出玻璃缸,又跳到地板上,我一下一下接近这个我深爱的又解救过我的女孩。如当初我奔向她一样。
  近了,更近了。
  我的身体触到她粘稠,温热的血。我的眼泪和她的鲜艳的血混在一起,我靠近她的手腕,用我小小的嘴巴,死死咬住那个伤口,一刻也不放松。
  我的生命真的一点点耗尽。我用内心的信念支撑着自己。
  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又传来疯狂的撞击声,我还听到救护车的尖叫声。
  然后,我微闭的眼睛看到女孩妈妈冲进来,还有很多的人……
  我终于松开嘴,微笑着,闭上眼睛,死去。
                 
  我终于在成为鱼的一生中,做到了付出。
                 
  我死而瞑目。我是世界上惟一一条闭着眼睛死去的鱼,我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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