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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长篇]鬼恋(下) [2004-11-24] 桔灵书斋 发表在 午夜惊魂{短篇}


  我正在思索那位少年是谁的当儿,仆人拿进了一封浅紫信封的信来。

  封外的字迹使我意识到一定是她写的,我的心突然紧缩了,在我胸中像急于跳到人世般的跳跃。

  我急忙的撕开那信,先入我眼帘的是两张照相,一张是全身,一张是男装的半身。信里写着这样的话:

  “人:为你的健康与正当的生活,我陪你到你的寓所后,就离开这个古旧的寓所了。这一次旅行的地点与时期都没一定,他日或有重会的时候,但是我希望你对我有纯正的友谊。假如你肯听我的劝告,那么也去旅行一次吧,高山会改变你被我狭化了的胸襟,大川会矫正你被我歪曲了的心灵,如果我的友谊于你有用的话,二张古旧的照相你可以带着。再会了,祝你:好。鬼。”

  我读完这封信自然茫然所失了,但是这种完全空虚的心境抬头的时候,使我冷静地分析到她的行动。起初我疑心她是撒谎,她或者还住在那里,后来我觉得这是不会的。那末她为什么要旅行?如她所说的是为我的健康与正当的生活么?是的,但是最究竟的或者还是对自己情感的逃避。这时候使我顿悟到她内心的痛苦是有过于我了。因为我对于自己的爱,可以无底的追求,而她则只能无可奈何的违避,其中痛苦的分量我同她是难以比拟的。我可以对她倾诉,而她则没有一个人可以谈及,只能幽幽地埋在自已的心中。

  这样想时,我的心开朗了,我对她有一种远超过哀怜自已的同情,虽然空虚,但不再为我的抑郁所缚。我决定接受她信中的劝告,到遥远的山水间去洗濯我自私的俗念。

  二个月的旅行生活的确使我心境开朗安静不少,但我无法停止对她的思念,在湖边山顶静悄悄旅店中,我为她消瘦为她老,为她我失眠到天明,听悠悠的鸡啼,寥远的犬吠,附近的渔舟在小河里滑过,看星星在天河中零落,月儿在树梢上逝去,于是白云在天空中掀起,红霞在山峰间涌出,我对着她的照相,回忆她房内的清谈,对酌,月下的浅步漫行。我后悔我自已意外的贪图与不纯洁的爱欲,最后我情不自禁的滴下我脆弱的泪珠。

  后来我回到了上海,多少次都想去探访她,但是我似乎失去了勇气,因为我私信有一种不可压抑的情热会在她的面前溃决的。

  可是,在我到上海一星期以后,大概是星期日的上午吧,被几个朋友拉到龙华去探桃花。我忽然想到今晚有去探访‘鬼’的必要,所以在傍晚他们要回来的时候,我托辞留下了。

  那时候辰光还早,我又回到寺里盘桓,不意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尼姑从一二丈外走来,她的行动,我似乎熟识似的,引起了我的注意。果然她越走越近了,我不禁大吃一惊,原来她就是‘鬼’!我于是躲在不识的人丛中等她过去,在一丈的距离后追随着她。跟她进了村落,跟她转弯,跟她到了她的门首。正在她开门进去的当儿,我赶上去抢进了门。我说:

  “你怎么在白天里满街去跑去。”

  她吃了一谅,可是随即她就严肃庄重的镇静下来,她平静地上楼,我就跟她上去。她把帽子脱去,可是里面还有一顶紧帽,她走进套间,换了衣裳出来,极其迟缓地问我:

  “你什么时候追随我的?”

  “你没有看见我在许多人中间吗?”

  “鬼是不注意人事的。”她非常迟缓的说,眼睛俯视着地上。

  “今天你必须告诉我你是人。”

  “但是我的确是鬼。”她抬起头来,带着一种无限诚意的眼光来回答我,用这个眼光撒什么谎都会成功,可是这个谎实在太大一点。固然我仍有几分动摇,不过我还是说:

  “我不会相信你的撒谎了。你是人!你起初不让我知道你的家,我以为你的家是坟墓,可是当我发现你的家时,你又叫别人故弄这些虚玄。后来你说白天不能入世,可是今天,你必须承认你是人。至少对我你必须承认,你实在骗我太厉害了。”我那时情感很激昂,话说得很响亮,很急燥。

  她先伏在椅背上哭了,于是她说:

  “为什么你不能原谅我呢?一定要说我是人,一定要把埋在坟墓里的我拉到人世上去,一定要我在这鬼怪离奇的人间做凡人呢?”

  我第一次看见她哭,第一次听见她用这样的口吻——半感伤半愤激的口吻——说话,我感动得跪在她的面前:

  “因为我是凡人,而我爱你。”

  “但是我不想做人。”

  “今天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请你不要感伤;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你要把自己算作了鬼,离开了人世而这样地生存呢?”

  “我不想回忆,不想谈。你走出去!以后请不要来扰乱我,这是我的世界,我一个人的世界。”这句话已经没有感伤的成份了。

  “但是,我爱你,我在人世上不知道爱,而现在,世外的你把我弄成疯了。”我说话有点颤动,因为我心在跳。

  她这时突然冷下来,一点愤激的情调都没有了,微微的一笑,笑得比冰还冷,用云一般的风度走到桌边,拿一支烟,并且给我一支:

  “人,抽支烟,平静点吧。不要太脆弱了。”她替我点了火以后,一口烟喷在我的脸上,她忽然走到窗口去,嘴含着烟,我看见一口烟像灵魂一般的飞出了窗口飞上天去,她的手已经把深厚的窗帘放下来了,于是她又放另外一处,等房间变成了黑漆,她缓缓地在沙发上坐下来。这沙发后面是一盏深黄色的灯,她一回手就发出光来,于是她说:

  “假使我是人,你也应当相信我立刻可以变成鬼,即使是你所想像的鬼。”我看见她手是正颠弄着一把发光的小剑。——这剑常常看见而拿到,往日我只当它是件美术品,今天我才知道它也是凶器。

  “假如环境或人力不许我自已承认为鬼,它可以立刻使我成鬼。人与鬼原只有隔这一点。”她的话非常阴冷犀利,深黄色灯光照着她的脸她的手以及手上的剑,还有是沁人心胸的眼睛,在我的眼前发出逼人的声色,我嘴上的烟不自觉的掉了,神经似乎迷失了,这一刹那,我突然意识到,那里面是包含着巫女的魔术,或者是催眠术的技术的。我眼睛离开她眼睛看到她的脚,我倒在她的脚下,我还想着:“或者她真是鬼,即使是人,至少她有点魔术。”这样大概有一分钟之久,我的意识才比较清楚一点,头脑也比较理智起来。

  “让我们同过去夜里一样,你去坐在那里。把心境按捺得同环境灯光一样静,我们谈些离人世较远的东西吧。”她忽然放下了小剑,平静地说。

  “那么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你要离开人世而这样生存?为什么明明是人,而要当作鬼呢?又为什么不允许我来爱你?”这时我已经立起来,把那小剑握在我的手中,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用整个的精神集中在眼睛上来注视她的。她那时的目光避开我了,把头低下去,头发掩去了她的脸,沉静着大概有抽半支烟的工夫。这使我不得不坐在她对面的安乐椅上,但是我的手肘支在膝上,身子倾在前面,眼睛还是注视着她,她与我的距离大概不满二尺,我两手敲弄着这半尺长的小剑,等她的回答。

  “自然我以前也是人,”她说:“而且我是一个最入世的人,还爱过一个比你要入世万倍的人。”

  “那么……?”

  “我们做革命工作,秘密地干,吃过许多许多苦,也走过许多许多路。……”她用很沉闷的调子讲这句话,可是立刻改成了轻快的调子:“人,我倒要知道你到底爱我什么?”

  “爱是直觉的。我只是爱你,说不出理由,我只是偶像地感到你美。”

  “你感到我美;那你有没有冷静地分析你自己的感觉?到底我的美在什么地方呢?”

  “我感到你是超人世的,没有烟火气;你动的时候有仙一般的活跃与飘逸,静的时候有佛一般的庄严。”

  “但是假如你所说的是真的,这个超人世的养成我想还是根据最入世的磨练。”

  “……?”我听不懂她的意思。

  “我暗杀人有十八次之多,十三次成功,五次不成功;我从枪林里逃越,车马缝里逃越,轮船上逃越,荒野上逃越,牢狱中逃越。你相信么?这些磨练使你感到我的仙气。”她微笑,是—种讪笑:“但是我的牢狱生活,在潮湿黑暗里的闭目静坐,一次一次,一月一月的,你相信么?这就是造成了我的佛性。”她换了一种口吻又说:

  “你或者不相信,比较不相信我,鬼还要不相信的,我杀过人,而且用这把小剑我杀过三个男的一个女的。”于是隔了一个恐怕的寂静,她又说:

  “后来我亡命在国外,流浪,读书,一连好几年。一直到我回国的时候,才知道我们一同工作的,我所爱的人已经被捕死了。当时我把这悲哀的心消磨在工作上面。”她又换一种口吻说:“但是以后种种,一次次的失败,卖友的卖友,告密的告密,做官的做官,捕的捕,死的死,同侪中只剩我孤苦的一身!我历遍了这人世,尝遍了这人生,认识了这人心。我要做鬼,做鬼。”她兴奋地站起来又坐下,口气又慢下来:

  “但是我不想死,——死会什么都没有,而我可还要冷观这人世的变化,所以我在这里扮演鬼活着。”

  “那么下面住的是你的父母?”

  “不是的。”她突然又变了语气说:“是我爱人的家,他的父母为他的儿子搬到这里来的。他同情他的儿子还同情我,所以我可以像他女儿般的搬住在这里;他们并且还依我的要求,以鬼来待我,而这,现在也习惯了好久,正如他们所说的,这间房子不过是留着已死的女儿一样。……”她又说:

  “现在我在这里又住了不少年了。起初我从来不出去,每天读书过日子,后来我夜里出去走走,再后来我打扮出家人在白天也出来了,我好像在玩世似的。”

  我记不起我听的时候忽涨忽落的心潮,总之在听完后,我好像长期的疯癫症一旦痊愈了一般,好像从数年来迷惑我的迷宫一旦走出了一般。眼前都是光明,混身都是力气。她那时忽然立起来说:

  “人,现在我什么都告诉你了,我要一个人在这世界里,以后我不希望你再来扰我,不希望你再来这里。”她一面说,一面离我远了,我追过去说:

  “但是我爱你,这是真的;我听你的种种,光明成份比我惊奇成份多,这等于你为我思索得一个久未解决的学理上的问题,我心头轻了许多,我满眼是光明,是爱,你是我发光之体,我不要叫你鬼,我要你做人,而我要做你的人。”

  “你要我做人,做个什么样的人呢?我什么样的人都做过了。她还用冷冰的口气说。可是我,或者因为心头的迷魔已经解除了,我一心是火,一身是热,我疯狂一般地说:

  “做个享乐的人,我要你享受,享受。在这人生里,在这社会中,为它的光明,你的力已经尽了不少,你现在的享受也是应该的。我知道你是爱我的,听我的话,爱,今朝有酒今朝醉!”架上大概是白兰地吧,我倒了两杯,一杯给了她,我说:“爱,大家尽了这杯,我看重我们这一段人生,这一段爱,我们要努力享受一段的快乐。”

  当她干杯的时候,我的唇已经在她的唇上;一种无比的力与勇气我感到,这个吻到现在还时常在我唇上浮现着。但是就这样一个吻呀。我说:

  “告诉我,你爱我。”

  “或者是的,我想要是不,我的生活不会让你接近的;现在你去,我心灵需要安安静静耽一会。”

  “那末以后怎么样呢?”

  “以后么?你明天晚上来,让我有一点精神同你再谈。”

  我看她把身子斜倚到床上后,我就出来了。

  这一夜又一天的时间我不知道是怎么熬过的,我的心与我的四肢,以及我全身的细胞,都没有一分钟安定过。我幻想将来,计划将来,我想到同居,我想到旅行,想到生活,想到久久的以后,茫茫的未来。一到黄昏我就赶去,路上我猜想她今天的态度与打扮,以及说话的语调,我的心好像长了翅膀,时时想飞,好容易熬到了她的家门。

  开门的是位女仆,这是很使我惊疑的,我刚想不问她就跑进去,可是她先开口了:

  “先生,小姐今天一早就出远门了。”

  “谁出远门?”

  “就是小姐,她有信留给你。”

  我心跳得厉害,把信拆开了,可是天色已不能让我看出字迹。等我拿出我抽烟用的打火机来,这才把这封信看了清楚:

  “人:这一段不是人生,是一场梦;梦不能实现,也无需实现,我远行,是为逃避现实,现实不逼我时,我或者再回来,但谁能断定是三年四年。以后我还是过着鬼的日子,希望你好好做人。鬼”

  我当时眼前一黑,默然出门,衰颓已极,一心凄凉惆怅,肉体支不住灵魂的重量。不知道到底走了多少路,我就在那路上晕了过去。

  我好像迷了途,四周是小街店铺,但非常清静,没有人,偶而有一个人走过,也非常飘渺。我累得精疲力尽,我知道这就是鬼域,但怎么也寻不出一条路,而且也没有一个人来理我。当我刚想在转角处坐下休息一回时,忽然看见了‘她’。我立刻说:

  “你在这里?”

  “我同你说过我是鬼。”

  “那末……”

  “这里没有一条路是通人世的,只有向着天走。”她拉着我像走平地一样的走上天空,没有一句话同我说。一刹时,我忽然感到潮湿,感到冷,呼吸也感到沉重起来,我看她披着黑纱般的衣服,我说:

  “你冷么?”她微笑一下,说:

  “我不,但我知道你是冷的,因为这是露水,人世是已经到了。”

  等我醒转来时,我迷茫已极,发现自己睡在露水堆里,一时几乎想不起一切,好像二三年来的人生都与这个梦绞在一起。我定一定神。这是秋天的光景,有点冷,我无意识地依着相隔好几丈的—盏路灯一盏路灯地走,我不知道那时是什么时辰,是半夜还是三更;总之我当时什么感觉都没有,记得到上海雇到汽车的时候,天己经亮了,我在车上什么都不知道,到寓所后就没有说一句话。但我意识到我是病了,沉重地病了,我就进了医院。逗留在远处的家人都赶来看我。

  这一场病不是我自已可以述说的,因为我在起初五个星期之中,几乎完全不省人事,每天说些无稽的梦呓,也许这些梦呓中透露了我心底的秘密,过后大家都来问我的遭遇,我都没有说什么;但是友辈之中都谣说我是失恋的结果。

  十二个星期以后,我方才可以略略起床,开始用饮食代替注射的养料。

  我这时立刻又想念到她,我要出院,要知道她的下落,因此故意佯作快复原的样子支撑起来,但是我竟连半步都不能移动,于是我颓然流泪了,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内心的痛苦,医生以我痊愈的结论来安慰我。但是最后他说我至少需要八个月完全的休养,方才可以出院。于是我的心死了,安静地听凭时间的消逝。

  这样一个月过去了,我已经被允许每天可以同人作二个半钟点谈话。就在那个时期,有一个阳光满窗的早晨,是第一天被允许吃一点易消化的闲食的早晨。我精神非常饱满地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看护捧着一束鲜花同一匣糖果进来。

  送我鲜花的人天天都有,但是看护从未告诉我过,我因为入睡的时候很多,所以也从来没有注意过,因为这些人情与恩爱我知道已由我家里为我领受与记忆。那么索兴等我完全好的时候再知道吧。可是这一次看护似乎要同我说话似的过来了,她说:

  “徐先生,这个每天送你鲜花的先生,今天还送你一匣糖果。”

  “糖果,他怎么知道我可以吃了呢?”

  “这是他每天在我这里探听的,自从你进医院起,他天天都来探问,天天都带着花来。不瞒你说,他还送我许多东西,……”

  “这位先生姓什么?”

  “他没有告诉过我,叫我也不必告诉你他来看你。”

  “那末是什么样的人呢?”

  “是……”

  “是不是比我稍微矮一点?”

  “是的。”

  “是不是有一个非常漂亮曲面孔与身材?”

  “是的。”

  “是不是有一个挺直的鼻子?”

  “是的。”

  “是不是有一副有光的美眼?是不是一个纯白少血的面庞?”

  “是的。”

  “那么你为什么不叫他来看我?”

  “他说不必。他还叫我不必告诉你……”

  “但是你为什么告诉我了?”

  “因为我感到他有点神秘。”看护说话的时候,眼睛充满了好奇与惊慌的神情。

  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那位特别请来看护我的私人看护的容貌,她有一个适度的女子身材,大圆的眼睛带着深浓的睫毛,鼻子很玲珑,嘴唇很薄,不够庄严,但十分活泼可爱。我望着她微喟一声就沉默了。

  “徐先生,那末是我报告错了?”

  “没有。”我在沉思之中邈然回答了她,但是接着我说:

  “你明天不要同他说告诉过我,还是同往常一样的招呼他。”

  她点点头,这时候我忽然想知道她一点什么似的,同她谈起话来。

  她姓周,今年十八岁,是看护学校刚刚出来的学生,所以薪金不很高,做事自然欠老练;但还活泼,并且有一个无论什么事容易令人原谅她的笑容。

  从这一天以后,我同这看护谈话逐渐多了起来,但是谈谈终又归到这个天天送我花的古怪的青年,她对此似乎也很有兴趣,这在无形之中是比什么都好的安慰了我病中的寂寞。

  日子悄悄的过去,我每天用特别的感情接受,而且时时期望那一束鲜花,周小姐捧进来的时候也特别露着笑容,并且还告诉我这位古怪的青年今天同她说些什么,或者送她一点什么,表示对她诚心看护我的谢意。而且三天两头有糖果,或者是头两天医生允许我可进的补品与食物送来。而这些都是他从周小姐口中探听去的。

  又是几个月过去了,我很平安。那天是医生允许我吸烟的第一天,当我盥洗完毕,早餐用过后,坐在安乐椅上,正想购买一点什么烟来吸时,我忽然想起Era,同时自然想到了“鬼”。窗路是迷蒙的细雨,我怅惘地望着。这时周小姐带着笑声来了,手里捧着一束鲜花同两匣Era,我一望就知道又是这位古怪的青年送来的。

  周小姐给我一个意会的笑容,她安插好鲜花,把花瓶同Era,一同送在我面前的圆桌上,于是从她内袋里拿出一封信给我,她说:

  “这是他叫我秘密地交给你的。”

  “……”我没有说什么,把信塞在自己的怀里。

  “这封信连我都不能看么?”周小姐似乎在等待我拆开它,看我塞进怀里的时候,她这样问我。

  “我不知道。”我说:“但是等我看过再说吧。”

  周小姐走开了,我正想拆信的时候,有别人来看我,这样一直延搁到夜里,我的心负担了一天的不安。

  这封信是这样写的:

  “人:听见你病倒,我知道那都是我闯的祸。我把远行计划延迟下来,为你祝福。现在你终算快复原了,那末请允许我离开你吧。Era两匣,这是我们都爱吸的纸烟,我们从它会面,再从它分手吧。还有我虽然走了,花铺会将我要送你的鲜花每天送你的。另外是千元支票一张,因为我知道你家里为你医药费有点不乐,所以我留给你。你千万不要为这点介意,我的就是你的。记住:要得医生允许后方才离院。再会,祝你:好好做人。鬼”

  我读了竟呜咽地哭了起来,我不知那是爱还是感激,我一直惆怅到夜半,服了两片安眠药方才睡去。醒来已是不早,周小姐站在我的桌前,看我醒来了她说:

  “他信里怎么说?今天他的花是别人送来的。”

  “别人送来,你怎么知道是他的?”

  “那是同样的花,还附着一封信给我。”她指指桌上的花说。

  “怎么说呢?”

  “他说非常感谢我对你的厚意,说是他要远行了,每天花铺会照常把花送来,托我亲自转给你。”

  “唔,……”我点点头。

  “那么他给你的信呢?”

  “也是这样说。”

  “那么他告诉你他的地址么?”周小姐密切地问我。

  “没有,他是向来不告诉别人行踪的。”

  “那末,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她坐下了。

  “这是一个神秘的孩子!”我惆怅地又滴下泪来,为掩饰这泪,我翻身朝里床去了。等我恢复这份情感的时候,我看周小姐还楞在椅上。

  我很感激周小姐对我的同情,但是我竟忽略了她内心的感情。于是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她时时问我这位神秘青年的音讯。起初我回答她:“没有。”后来我同她说:“他是不会再给我音讯的。”

  在这些日子中,我眈于遐想,说话非常之少,而这位活泼多笑的周小姐也变成缄默而沉闷了。我当时觉得这一定是她小孩的脾气的作怪,是我的态度影响了这整个的空气。

  “这是一个神秘的孩子!”我惆怅地又滴下泪来,为掩饰这泪,我翻身朝里床去了。等我恢复这份情感的时候,我看周小姐还楞在椅上。

  我很感激周小姐对我的同情,但是我竟忽略了她内心的感情。于是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她时时问我这位神秘青年的音讯。起初我回答她:“没有。”后来我同她说:“他是不会再给我音讯的。”

  在这些日子中,我眈于遐想,说话非常之少,而这位活泼多笑的周小姐也变成缄默而沉闷了。我当时觉得这一定是她小孩的脾气

  怪,是我的态度影响了这整个的空气。

  ……

  最后,我出院的期限终于到了。周小姐自然也不再聘用。临别的时候她要我的地址,说是她一定要来看我,我因为还没有固定的寓所,所以告诉她一个我预备先去暂住的亲戚家的地址。

  我出院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到“鬼”家去,我那时终在怀疑那三四年的人生是一场春梦。可是什么都同我记忆中一样的存在,青的天,绿的田野,碎石砌成的小路,灰色的房子……我怕敲门时又要遇到什么麻烦了。但幸亏应门的倒是上次交我信的女仆,她很客气,但只告诉我她没有回来。

  一个月以后我又去看她,还是没有回来。那末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呢,女仆告诉我没有一定,至少要两个月以后吧。

  于是又隔了两月,但是她还没有回来。我想会会上次遇到过的老先生,但女仆告诉我:老先生老太太都病在那里,不能见客。

  “那末你们有没有写信去通知小姐?”

  “没有,因为没有地址。”女仆诚恳地说:“我们是从来不写信去的。”

  “她难道也没有来信?”我怅惘地问。

  “有的。”女仆也感到怅惘了:“听说她也许要到秋天才来呢。”

  但是秋天到了,她还是没有回来。

  ……

  最后一次是四年前的冬天,我到她家时天正下微雪,我几乎不认识她的家门,因为门上新漆了朱红的新漆,应门的是一位壮年农夫,这更使我愕然了。他对我也觉得奇怪,等我问到老夫妇同一位小姐时,他才明白,他说:

  “老夫妇先后去世了,小姐葬好了他们,就把房子什么都卖掉,她自已带了四箱子书就去了。”

  “那末……”

  “现在这主人姓王,我是他的佣人。”

  “我可以求你通报一声,让我见见你们王先生好么?你说我是前房主的亲戚好了。”

  他进去不久,王先生就出来,王先生也是位老年人了,他说的同他佣人所说的一样。我们这才坐下来。我说:

  “王先生,我没有别种用意,只是想打听那位小姐就是,因为我是她们的亲属。我说那卖房子是先生同那位小姐亲自接头的么?”

  “是的,有人介绍,后来她亲自同我接头的。”

  那么她穿什么样的衣服呢?”

  “啊,很奇怪,几次都是穿黑色的。”

  “她是不是还抽着叫做Era的纸烟?”

  “是的,她抽烟,但不知道她抽的是什么牌子。”他说:“先生,你为什么打听这么详细?”

  “不瞒你说,我这里是再熟不过的,所以我非常关心。那坐西朝东的楼房,是不是有八个窗?窗上是不是都有三层窗帘?左面是间书房,右面是间套间,是不是?家俱都是红木的,靠书房面前有沙发,近套间门前有一架钢琴是不是……?”

  “那是她们小姐的房间,你怎么……”

  “我们是至亲的亲属,我从小就寄养在这里,后来我出门了好几年,回到上海后,也常常来,这些家俱还是我布置的,现在我出门刚回来,那里晓是伯父母都过世了,所以很想打听那位小姐的下落。王先生,你知道她上哪里去吗?”

  “这可不晓得了,可是你……”

  “王先生,请问你现在把那间房作什么用呢?”

  “现在是空着,我的孩子也在外面做事情,大概明年要回来结婚的;这就可以做新房。”

  “现在那房里的家俱是不是都没有改动过?”

  “是的,先生,我想要改动也等明年了。”

  “王先生,我有一件特别的事情求你,实在说,我同这房子有特别的感情,还有巧的是我伯父在世的时候,也曾提起,这见间楼层给我做新房用的。所以我想求你同意,把这几间房间租给我一年,让我住到明年秋天,你们什么时候要用,我就什么时候搬出去好了。”

  “不过……”

  “在王先生方面讲,反正房子空着,我一个人来住,也不会太扰王先生的,万一王先生不相信,我打一个铺保也可以的。”

  “你一个人来往?”

  “王先生,是的,没有别的,完全是我对这房子有特别感情,现在房子属于先生,想来住一回就是,正如一个人要会老朋友一样。”

  这样总算得他允许了,三十元一月的房租,我就搬了进来。所有的家俱我都没有移动。第一天晚饭后我坐在过去常坐的沙发上,开亮那后面黄色的电灯,抽起她送我的Era,我沉入在回忆了。突然有风吹动窗帘,一丝沙沙的声音提醒我夜的寂寞,环境的空虚以及月光的凄凉,我有点寒冷与害怕。就在这时候,一种迟缓的沉重的脚步声突然惊破这宇宙的死静,我惊奇地站起,这不是怕,是一种期待,我的心跳着,静待那脚步声一声声的从楼梯近来。

  但是上来的是王家的女佣,她说:

  “有一位小姐来看你。”

  “是穿黑衣服么?”

  “是的。”

  “那么你快请她上来吧。”

  女佣下去了,我的心跳着,是快乐,感慨,是一种说不出的甜蜜悲哀与热望。我不能安坐,也不能静站,我不知怎么安排我的心,我的五官与我的四肢。

  最后楼梯又响了,我屏息着等待,于是一个黑衣服女子出现了。但是——是周小姐!她虽也曾到我亲戚家来看过我,但是怎么会来这里呢?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我问。

  “我从你亲戚家知道。”

  “那么你为什么这样晚来看我?”

  “我必需来看你。”她脸上是冷冰冰的严肃。

  “为什么呢?”我看她有点可怜,拉她冰冷的手让她坐下。

  “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请你答应我你不告诉别人。”她想哭了。

  “自然,我决不告诉第二个人。”

  “我要知道那个神秘青年的下落。”

  “你爱上了他?”

  “我不知道。”她大圆的眼睛含着泪水:“但是我为他失眠为他苦。”

  “唉……!”我也有点泫然,把头低下了,想措一句适当的话同他说,但竟寻不出一个字。最后我抬起头来说:

  “他说过爱你么?”

  “没有。”她浓黑的睫毛挂着泪珠:“但是我竟被他的视线与声音迷惑了。”

  “但是,”我非常坚决而冷静地说:“我可以告诉你的是……”

  “是什么?”

  “你不许告诉第二个人。”我严肃地说。

  “决不。请你相信我。”她满脸是纯洁。

  “真的?”

  “我可以发誓。”她眼也不眨地说。于是我用死板而迟缓的口吻告诉她:

  “他是一个女子。”

  “女子?”她惊奇了:“徐先生,你一定骗我了。”

  “我为什么要骗你?”

  “为安慰我凄苦的心境。”

  “……”我沉默了,想再找一句可以使她相信的话给她,但是竟会没有。

  “女子,不管是女子还是男子,这个于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想会见他,永远同他在一起,陪伴着他,看护着他。”她纯洁而认真地说。

  “但是她不知去向了。”

  “你难道一直不知道么?”

  “我比你还想知道她的下落。”

  “你?”

  “自然,她是女子,我为她才有这场大病的。”

  “那末我们永不能会见他了。”这时她好像已经相信了我的话。

  “是的。”我说:“但是万一我会见了她,一定来叫你。万一你会见了,也一定偷偷地通知我,偷偷地,要不让她知道来通知我。”

  “这自然。”她又说:“但是现在我们没有办法了?”

  “有什么办法呢?”我冷静地说:“希望你忘记她,你年青,你有你的工作与前途。……”

  “……”她沉默了,低下头,用一块白色的手绢揩她的眼泪。

  月光更深的照进来,沙发后黄色的灯光显得更弱了,她的面目特别惨白,这使我在想像中把她看成了“鬼”,我有点迷忽,有点醉,有点不能矜持自己的感情。于是我站起来开亮顶上的电灯,房间于是放满了光明,我拉起她说:

  “现在让我伴你回去吧。”

  她默默地起来,同我一同下楼,出门,转了几个弯,到了村口,在月光下默默地走着,田野中有点微风,路上没有一个人,她似乎非常哀颓地靠着我。

  一路上大家没有说什么,一直到有汽车可雇的地方,我雇了一辆送她上车,看它去远了,我自己也雇了一辆回来。

  这样我就静住在那里每天想像过去‘鬼’在这个楼上的生活。我回忆过去,幻想将来,真不知道做了多少梦。

  一年容易,等秋天到的时候,王先生留我吃过他少爷的喜酒再走,但是我忍不住心头的悲凉,我送了一笔礼就搬走了。

  去年冬天我是在上海过的。直到现在我总禁不住自己,三天两头到山西路的那家烟店去,可是结果我总是一个人吸着纸烟踯躅到斜土路去,到天亮方才回来。可是我一直到现在,再也没有勇气去访会王先生他们,去访会我的故居。

  现在是冬,去年冬天我记得清清楚楚,三年前冬天,我也记得清清楚楚,五年前的冬天我也记得清清楚楚,……冬天是重来了,冬天的邂逅是不会再来的。我总在想念她,我无时不在关念她的一切。但是天,在这茫茫的人世间,我到哪里可以再会她一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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