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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长篇]鬼恋(上) [2004-11-24] 桔灵书斋 发表在 午夜惊魂{短篇}

献辞:

  春天里我葬落花,秋天里我再葬枯叶,我不留一字的墓碑,
  只留一声叹息。于是我悄悄的走开,听凭日落月坠,
  千万的星星陨灭。若还有知音人走过,骤感到我过去的喟叹,
  即是墓前的碑碣,那他会对自已的灵魂诉说:“那红花绿叶虽早化作了泥尘,
  但坟墓里终长留着青春的痕迹,它会在黄土里永放射生的消息。”

  一九四零年十二月二十日夜倚枕

  说起来该是十来年前了,有一天,我去访一个新从欧洲回来的朋友,他从埃及带来一些纸烟,有一种很名贵的我在中国从未听见过的叫做Era,我个人觉得比平常我们吸到的埃及烟要淡醇而迷人,他看我喜欢,于是就送我两匣。记得那天晚上我请他在一家京菜馆吃饭,我们大家喝了点酒,饭后在南京路一家咖啡店闲谈,直到三更时分方才分手。

  那是一个冬夜,天气虽然冷,但并没有风,马路上人很少,空气似乎很清新,更显得月光的凄艳清绝,我因为坐得太久,又贪恋这一份月色,所以就缓步走着。心里感到非常舒适的时候,忽然想吸一支我衣袋里他送我的纸烟,但身边没有带火,附近也没有什么可以借火的地方与路人,一直到山西路口,才寻到那路上有一家卖雪茄纸烟与烟具的商店,我就拐弯撞了进去。大概那商店的职员已经散工了,里面只有—个掌柜在柜上算账,一个学徒在收拾零星的东西,自然更没有别的主顾。

  但当我买好洋火,正在柜上取火点烟的时候,后面忽然进来一个人,是女子的声音:

  “你们有Era么?”“Era?”掌柜这样反问的时候,我的烟已着在我的嘴上,所以也很自然的回过头去。

  是一位全身黑衣的女子,有一个美好的身材,非常奇怪,那付洁净的有明显线条美的脸庞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虽然我想不出到底是哪里。她正同掌柜对话:

  “你们也没有这种烟么?”

  “没有,对不起,我们没有。”

  这时候,我已经走出了店门,心里想着事情有点巧,怎么她竟会要买这Era的烟呢?还有那付无比净洁的脸庞,到底我在哪里见过的呢?为什么这样晚还在这里买烟?我想着想着已经转出南京路了。突然在转角的地方有一个黑影拦住了我的去路,问:“人!请告诉我去斜土路的方向。”

  我骇了一跳,愣了。一种无比锐利的眼光射在我的脸上,等我的回答。我一时竟回答不出,待我有余地将眼光向她细认时,我意识到就是刚才在店里想买Era的女子。

  她怎么会在我前面呢?我想。但随即自己解答了,这要不是我不自觉的为想着问题走慢了,而没有注意她越过我,就是她故意走快点避开我的注意而越过我的。

  “斜土路,我说的是斜土路。”

  月光下,她银白的牙齿像宝剑般透着寒人的光芒,脸凄白得像雪,没有一点血色,是凄艳的月色把她染成这样,还是纯黑的打扮把她衬成这样,我可不得而知了。忽然我注意到她衣服太薄,像是单的,大衣也没有披,而且丝袜,高跟鞋,那么难道这脸是冻白的。我想看她的指甲,但她正戴着纯白的手套。

  “人,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脸一百二十分庄重,可是有一百三十分的美。这使我想起霞飞路上不知那一段的一个样窗里,一个半身银色立体形的女子模型来。我恍然悟到刚才在烟店里那份似曾相识的感觉之来源。这脸庞之美好,就在线条的明显,与图案意味的浓厚,没有一点俗气,也没有一点市井的派头,这样一想,反觉得我刚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很可笑的。

  “你在想什么?不顾别人问你的路么?”

  她锋利的视线仍旧逼着我的面孔,使我从浪漫的思维上严肃起来,我说:

  “我在想,想这实在有点奇怪,问路的人竟不叫别人‘先生’或‘长者’而单声地叫一声‘人’,难道你是神或者是上帝么?”我心里觉得她的美是属于神的,所以无意识地说出这‘神’字,但是我随即用平常的微笑冲淡了那责问的空气。

  “我不是神,可是我是鬼。”她的脸艳冷得像久埋在冰山中心的白玉,声音我可想不出用什么来形容,如果说在静极的深谷中,有冰坠子在山岩上溶化下来,一滴一滴的滴到平静池面上的声音来象征她的清越,那么该用什么来象征她的严肃与敏利呢?

  “是鬼?”我笑了,心里想:“南京路上会见鬼!”

  “是的,我是鬼!”

  “一个女鬼在南京路上走,到烟店里买名贵的埃及烟,向一个不信鬼的人问路?”

  我笑了,背靠在墙上,手放在大衣袋里。

  “你不相信鬼?”

  “还没有相信过,这是真的;但假如有一天相信,也不会在上海南京路上,也决不会对一个在烟店里想买Era烟,又胆敢向一个男子问路的美女来相信。”

  “那末你怕鬼么?”

  “我还没有相信世上有鬼这样的东西,怎么谈得到怕?’

  “那末你敢陪我到斜土路么?”

  “你想激我陪你去斜土路么?”

  “为什么说我激你?”

  “你为什么不说愿意不愿意,而说敢不敢呢?”

  “那么我就问你愿意不愿意好了。”

  “你为什么要去斜土路,这样晚?”

  “因为到了斜士路,我就认识我的归路。”

  这时候我们不自觉的并肩走起来。我说:

  “那末你是怎么来的呢?”

  “走着走着就来了。”

  “那么你是到南京路来玩的?”

  “我在黄浦江上看月。”

  “一个人?”

  “不,一个鬼。”

  “这样晚?”

  “是的,如果用你人的眼光来说。”

  “那末你也该乏了,让我叫一辆汽车送你回去好么?”

  “这是什么意思?是我不会叫汽车?还是你走不动,还是你不敢或者不愿陪我走。”

  “你是鬼?”我笑:“一个陌生的男人陪你去斜土路你不怕?”

  “在僻静的地方是鬼的世界,人应该怕了。”

  “我怕什么?”

  “你,你……至少要怕迷路。你知道僻静的地方,鬼路复杂,人是要迷住的,你难道没有听说‘鬼打墙’么?但是在热闹的地方,像这南京路,人的路就比鬼复杂,鬼是被迷住了。”

  “你是说你是鬼,而被‘人打墙’迷住了。所以不认识路?”

  “是的。”她点一点头说。

  “那么我陪你去,但是如果我迷路了,你也要指点我一个出路才对。”

  “那自然。”

  她每次回答时,我都回头去看她;她一句有一句的表情,说第一句时眉毛一扬,说第二句时眼梢一振,说三句时鼻子一张,点点头,说第四句时面上浮着笑涡,白齿发着利光。这四句答语的表情,像是象征什么似的吸收了我,这时就是她在送到时要咬死我,我也没法不愿意了。我说:

  “那么好,我陪你走到斜土路。”我说着就拿一支Era来抽,忽然想起她买Era的事情,所以就递给他,问:

  “你抽烟么?”她拿了一支,说:

  “谢谢你。”

  于是我停下来擦洋火。当我为她点火的时候,我发现这银白而洁净的颜色,实在是太没有人气了。

  那么难道这是鬼,我想。不,我接着就自已解释了,或者是粉搽太多,或者是大病以后,再或者是天生的特殊的肤色,假如是我爱人的话,我一定会问:“为什么不搽点胭脂。”自然我没有同她这样说,但是她先开口了。

  “啊,这是Era!你哪里买的?”她喷了一口烟说。

  “是一个朋友送我的,但是奇怪,你怎么知道这是Era呢?”

  “你不知道鬼对于烟火有特别敏锐的感觉么?你们祭鬼神不都用香烛么?”

  “你又不是鬼!”我笑了,但是我心里也有点怕起来。可是当我向她注视时,她美丽的面容立刻给我无限的勇气,我又矜持着说:

  “是一个朋友送我的,但是奇怪,你怎么知道这是Era呢?”

  “你不知道鬼对于烟火有特别敏锐的感觉么?你们祭鬼神不都用香烛么?”

  “你又不是鬼!”我笑了,但是我心里也有点怕起来。可是当我向她注视时,她美丽的面容立刻给我无限的勇气,我又矜持着说:

  “但是这不是香烛是纸烟。”

  “对的,但在鬼也是一样,不用说是我自已抽了,只要是别人抽,我知道名称的我都说得出,但这还不算希奇,我还辨得出这纸烟装罐的日期。”她说这句话时,态度没有刚才的严肃,这表示这句话是开玩笑,那么难道以前的话都是真的么?然则她真是鬼了。

  我没有说什么,静静地伴着她走。马路上没有一个人,月色非常凄艳,路灯更显得昏黑,一点风也没有,全世界静得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音。我不知道是酒醒了还是怎的,我感到寂寞,我感到怕,我希望有轻快的马车载着夜客在路上走过,那么这马蹄的声音或者肯敲碎这冰冻的寂寞;我希望附近火起,有救火车敲着可怕的铃铛驶来,那末它会提醒我这还是人世;我甚至希望有枪声在我耳边射来。……

  但是宇宙里的声音,竟只有我们可怕的脚步,突然,她打破了这份寂静,说:

  “你以前还没有同鬼一同走过路吧?”

  我清醒过来看她,她竟毫没有半点可怕的表情,同样的镇静与美。到底她是习惯于这样寂寞的境界呢?还是体验不到这寂寞的境界呢?

  “你怕了,你有点怕了,是不是?”她讥讽似的说。

  “我怕?我怕什么?难道怕一个美丽的女子?”

  “那么你为什么不回答我,我问你,你以前还没有同鬼一同走路过吧?”

  “是的,我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将来而且永远不会有。”说出了我有点后悔,这句话实在说得太局促了,似乎我是怕她提起鬼似的。她好像有意捉弄我的说:

  “但是你现在正伴着鬼在走。”

  “我不会相信有这样美的鬼。”

  “你以为鬼比人要不美许多么,”

  “这是自然的,人死了才成鬼。”

  “你是将人的死尸作为鬼了!”她说:“你以为死尸的丑态就是鬼的形状么?”她笑了,这是第—次发声的笑,这笑声似乎极富有展延声似的,从笑完起,这声音悠悠悠悠的高起来,似乎从人世升上天去,后来好像已经登上了云端,但隐约地还可以让我听到。

  我望望天空。天空上有姣好的月,稀疏的星点,还有是幽幽西流的天河。

  “人间腐丑的死尸,是任何美人的归宿,所以人间根本是没有美的。”

  “但是鬼是人变的,最多也不过是一个永生的人形,而不会比人美的。”

  “你不是鬼,你怎么知道?”

  “可是你也不是人呢!”

  “但是我以前是人,是一个活泼的人。”

  “我想你现在也是的。”

  她微喟一声,沉默了,我们默然走着。

  到一条更加昏黑的街道了,月光更显得明亮。她忽然望望天空,说:

  “自然到底是美的。”

  “夜尤其是美。”

  “那么夜正是属于鬼的。”

  “但是你可属于白天。”我说。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夜尽管美,但是你更美。”

  “在鬼群里,我是最丑恶的了。”

  “假如你真是鬼,我一定会承认鬼美远胜于人,但是你是人。”

  “你一定相信我是人么?”

  “自然。”

  “假如我在更僻静的地方,露一点鬼相给你看。”她还是严肃地说。

  “是更美的鬼相么?”

  “怕,你见了会怕。”

  我的确有点怕,但是我镇静着把她当作女子说:

  “你不必露鬼相,讲—个鬼故事,就可以使你怕了。”

  “你讲,你讲讲看。”

  “你真的不会骇坏么?”我故意更加轻佻地说。

  “是更美的鬼相么?”

  “怕,你见了会怕。”

  我的确有点怕,但是我镇静着把她当作女子说:

  “你不必露鬼相,讲—个鬼故事,就可以使你怕了。”

  “你讲,你讲讲看。”

  “你真的不会骇坏么?”我故意更加轻佻地说。

  “骇坏?”她第二次发着笑声说:“天下可有鬼听人讲故事而骇坏的么?”

  于是我讲了一个故事:

  “有一次有一个大胆的人在山谷里迷途了,忽然看见前面有一个很漂亮的女子在走,他知道三更半夜在深山冷谷中决没有一个单身的女子的,所以他断定她是鬼,于是他就跑上去,说:

  “‘我在这里迷路已经有两个钟头了,你可以告诉我一条出路么?’那个女子笑笑回答:‘不瞒你说,我只知道回家的一条路。’

  “‘那么我就跟你走好了。但是奇怪,怎么三更半夜你一个单身的女子会在这里走路?’

  “‘有事情呀。我母亲老病复发了,我去求药去,你看这个深山冷谷中附近又没有亲友,所以不得不跑到七里外的姑母家。’

  “‘啊,你手上就是药么?’那个男人这样问她。

  “‘是的。’她说。

  “‘我可以替你拿么?’男的故意再问她,但是她说:

  “‘不,谢谢你。’

  “星月皎洁,风萧萧,歇了一回,男的又问:

  “‘你难道一点不怕么?’

  “‘这条路我很熟。’

  “‘但是假如我存点坏心呢?’

  “女的没有回答,笑了一笑。又静了一回。这个男人又说:

  “‘我忽然感到我们俩实在是有缘的,怎么我无缘无故会迷路了,怎么我忽然见你了,怎么我忽然想到……’他说了半句不说下去。

  “‘想到什么?’

  “‘想到假如你是我的情人,或者妻子,在这里一同走是多么愉快的事。’

  “‘你这人真是奇怪……’

  “‘不是我奇怪,是你太美丽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见了你这样美丽的女子,难道会不同情么?’他说着说着把手挽在她臂上。

  “‘你怎么动手动脚的?’

  “‘我迷路两个钟头,山路不熟,脚高脚低的,所以只好请你带着我,假如你肯的话,陪我休息一下怎么样?’他把她的臂挽得更紧了。

  “‘好的。那么让我采几只柑子来咆吃,我实在有点渴了。’她想挣开去,但是男的紧拉着她:

  “‘那么我同你一同去,我也有点渴,有点饿了。’

  “‘不用,不用,你看,这上面不都是柑子么!’她说着说着人忽然长起来,一只手臂虽然还在男的臂上,另外一只手已经在树上采柑子,一连采了三只,慢慢又恢复原状,望望男的。

  “男的紧挽着她的臂,死也不放的装做一点不知道她的变幻说:

  “‘你真好,现在让我们坐下吧。’她一面说着,一面把她拉在地上坐下,手臂挽着她的手臂,手剥着柑子,剥好了先送到女的嘴里去。

  “‘谢谢你。’女的吃下柑子说,但当男的吃了两口柑子时,她忽然说:

  “‘啊哟,怎么柑子会辣我舌头。你替我看看,我舌头上有什么?’

  “男的回头察看她的舌头时。她舌头忽然由最美的变成最丑的,慢慢地大起来,长起来,血管慢慢地膨胀起来,一忽儿突然爆烈,血流满紫青色厚肿的嘴唇。她妩媚的眼睛也忽然突出来,挂满了血筋,耳朵也尖尖地竖起来;但是这男的还是假装着不知,他说:

  “‘一点没有什么?一定是柑子酸一点,你大概不爱吃酸的吧?’男的一面说,一面还是紧挽着她的臂,眼睛还是望着她,看她慢慢地恢复了常态,舌头小下来,嘴唇薄下来,眼睛缩进去,露出原来的妩媚。男的说:

  “‘有人说这条路上很难走,常常会碰见可怕的鬼,但是我反而碰见像你这样的美女。’

  “‘你以为我美么?’

  “‘自然,你看你的眼睛,发着最柔和的光,脸满像一只玲珑的柑子,还有嘴唇,像二瓣玫瑰花瓣,还有牙齿,像是一串珍珠,啊,还有舌头,我怎么说呢,像一只小黄莺,养在那里唱歌,你说话就比唱歌还好听,啊,还有……’

  “‘啊!’女的忽然打断他的说话:‘时候不早,我母亲—定着急了,我要回去。’

  “‘回去么?’男的说,‘我们难得相逢,在这里多谈一回难道不好么?你看月色多么好,风也不大,还有……’

  “‘但是我母亲生着病。’

  “‘不要紧,不瞒你说,我正是一个医生,天一亮我就陪你去,替你母亲去看病。’

  “‘那么现在去好了。’

  “‘现在么?’男的还是紧挽着她的手臂:‘现在我实在走不动了,还有我实在怕,前面那个树林里我怕真会碰见鬼。’

  “‘但是我就是鬼。’女的严肃地说。

  “‘你是鬼!’男的哈哈大笑起来:‘笑话,笑话,像你这样的美女是鬼!’

  “‘你不相信么?’

  “‘你说给三岁的孩子都不会相信的。’

  “‘你不要装傻。’她说着说着眼睛眉毛以及嘴角都弯了下来,牙齿长出在嘴角外面有三四寸,鼻子只有两个洞,头发一根根竖了起来,声音变成尖锐而难听:‘现在你相信了吧?’

  “‘哈哈哈哈,’男的还是笑:‘你说给三岁的孩子都不会相信,说是这样的美女会是鬼!’

  “女的又恢复了原状,她说:

  “‘我有什么美呢,我的三个妹妹都比我美,假如你愿意,你到我家里去看看好了。’

  “‘那么等天亮了我一定去。’男的紧挽着她的手臂说。

  “‘这时候女的发急了,只得央求他说:

  “‘我第一次碰见你这样大胆的人,但是你要是不让我回去,到天亮我就要变成水了,所以请你可怜我,让我回去把。’

  “‘你实在太可爱了,好,现在我陪你回家,我希望以后同你家做个朋友,常常到你地方来玩,你们可不要再骇我了。’

  “‘那好极了。’

  “这样他们就臂挽臂的在月光下走着,一路上谈谈话,大家也没有什么隔膜。

  “这样一直到她家里,她家里布置很洁净,她有一个母亲同三个妹妹,母亲并没有病,她们暗地里说了一番话后,招待他非常殷勤,捧了喜糕同咖啡茶,请他吃,她母亲还谢谢他陪她女儿回来,并且说他是累了,为他铺床,最后请他去体息。

  “她母亲陪他进一间白壁绿窗的房间,房内没有别的布置,只有—张白色的桌子,两只白色的长凳同一张灰色的床,铺着黄绸的被,他就糊里糊涂的睡下去了。后来她每亲还走进了一趟,像慈母对待远归的儿子一样,替他放下灰绿色的窗帘,又替他盖好被铺;说:

  “‘把头完全伸在被头外面吧,这样比较卫生些。’

  “这位母亲出去后,他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他原来睡在于个坟前的石栏里,栏口长满了青草,大概好久无人来扫墓了。盖在他身上的是一厚层黄土,幸亏头伸在外头,否则怕也早巳闷死。

  “他起来看看墓碑,写的是‘张氏母女之墓’。走了几步,感到喉头非常不舒适,颇想呕吐,等呕出来一看,奇臭难闻,吐出不少牛粪牛溺,方才悟到这就是刚才所吃的喜糕同咖啡茶。

  “后来他很想再会到这个女鬼,但是白天去看看是坟墓,夜里终是摸不到那块地方……”

  我讲完这个故事,又拿出香烟,给她一支,我自己衔了一支;有点风,划了两根洋火都灭了,大概是霞飞路吧,那时候自然没有现在热闹,又兼是深夜,死寂得没有一个动物同一丝有生气的声音,街灯昏暗异常,月光更显得皎洁,路树遇风萧萧,我好像溶在自己讲的故事里头,而身旁的女子正是我故事里的人物;当我为她燃烟的时候,我的手似乎发着抖,我怕我会照出她忽然变了形,或者嘴唇厚肿起来,或者眉梢眼角弯下去,或者头发竖起来,鼻子变了两个洞……但是还好,她竟还是这样的美好。她吸了一口烟,一面喷着烟,一面说:

  “你的故事很有趣,但是骇坏的不是我,倒是你自己。”

  “我?”我矜持着说:“我告诉你的我有同故事里的男子一样的大胆。”

  “好。”她冷静地说:“那么到徐家汇路的时候,我倒要试试你的胆子看。”

  我怕了,我实在有点怕起来,我没有说什么,抽着烟默默的伴着她走。她似乎感到似的,安慰我说:

  “但是你放心,我不会加害于你,也不会请吃牛粪。”

  “加害于我,只要是你亲手加害的,我为什么不愿意接受?”

  “真的么?”她回过头来,还是那样美丽,没有一点变幻。

  “真的,我敢说。”我认真地说:“我终觉得伴你走这一条路是光荣的事。”

  实在,她的美已经克服了我,无论她说话的态度与举动。她那时的确有权叫我死,但是假如她变成可怕的丑恶仍鬼相,我还是愿意死么?这个问题一时占了我的心灵。我说:

  “为什么鬼要用丑恶可怕的鬼相来骇人呢?”

  “这是人编的故事。”她说:“人终以为鬼是丑恶的,人终把吊死的溺死的死尸的样子来形容鬼的样子。”

  “那么到底鬼是怎样呢,你终该知道得很详细了。”

  “自然啦,我是鬼,怎么会不知道鬼事?”

  “那么你为什么说你回头要现鬼招骇我呢?”

  “可怕的鬼相一定是丑恶么?”

  “没有美的东西是可怕的。”

  “这因为你没有见过鬼,今夜你就会知道最美的东西也可以骇坏人。”

  “但是我相信,至少我是不会被美所骇坏。”

  “天下过份的事情都可以骇人的,太大的声音,太小的声音;太强的电光,太弱的磷火都可以骇坏人;所以太美的形壮同太丑恶的形状一样,都可以骇坏人。”

  “你的话或者有理,但是你不知道什么是美,美就在不能够过分,一过分就是不美。”

  “但是可以美得过份。”她笑了。接着她同我谈到许多美学上的问题,话就谈远了。

  她的博学与聪敏很使我惊奇,很可能的使我相信她是一个鬼,但是这个鬼也好像更不可怕了。

  有一阵风,我打了一个寒噤,我问:

  “你感到冷么?……”

  “不,我走得很热。”

  我忽然感到我应当称呼她什么呢?我问:

  “我可以问你的姓名么?”

  “鬼是没有姓名的。”

  “那么叫我怎么称呼你呢?”

  “你自然可以叫我鬼。”

  “‘鬼’,我不愿意,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么?”

  “你是不是叫惯了人世间那些什么翠香,宝英,菊妹,黛玉一类的名字?所以一定要在不是人的上面也加一个名字,好像许多人把狗叫做约翰,把猫叫做曼丽,把亭子叫作滴翠,把山叫作天平,叫作天目,把自己的街屋叫作‘葛天山庄”卧云”吐云’一样吗?这是太‘俗气’了。”

  “那末我叫你‘神’好了,我想你份假使不是人,那么一定是神;假使是人,那么神是也可以代表你的高贵。”

  “我的确是鬼,但鬼不见得不高贵,为什么你要把她看作这样低贱?我本来是鬼,为什么要叫‘神’呢。”她很愤怒地说,可是到此忽然一笑:“人,你究竟是一个凡人。”

  我本来是凡人,所以我就默然了。

  这时大家定得非常慢,好像是在散步,不是在走路,我眼睛望着天平线,她大概在看我,我不敢把视线同她锐利的眼光相碰,夜静得一片树叶子翻身都可听到,这样沉默了大概有十分钟。

  “我想,你以后就叫我‘鬼’就是了。”

  “鬼不是很多,怎么可以笼统叫你为‘鬼’呢?”

  “那末人也不只你一个,我为什么要笼统叫你为‘人’呢?”

  “所以呀!不过你叫我是你的自由。”

  “我不相信叫人有自由的,在你们人的社会里,儿子叫爸爸不是必须叫爸爸吗?所以叫人也要一定合理的。”

  “那么你的称呼法是合那一种理呢?”我争执的理论是退后一步了。

  “因为我只认识你一个‘人’,假如你也不认识第二个'鬼’,那么叫我‘鬼’岂不是很合理么?”

  “好的,我听从你。”

  这时候我们已经到了徐家汇路,算已是荒僻曲地方,我期待她的变幻,什么是美得可怕的形状呢?我等待降临到我的面前。

  但是她好像忘了似的,再也没有提起,不知不觉我们到了斜土路,她叫我回家,我想送她到家她一定不肯,她说下去还有十几里地呢。

  “你以为我怕再走十几里地么?”

  “不,下去都是鬼域,于人是不方便的。”

  “但是同你在一起,我愿意做鬼。”

  “但是你是人。”

  “我一定要送你到家。”

  “我不许你送。”她站往了。

  “那末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不,你一定要回去。”她目光锐利地注意着我,使我不敢对她凝视了。

  我垂了头。

  “回去,听我的话。回去。”

  这是一句命令的语气,我感到一点威胁,这像是指挥百万大军的语气,是坚定的,诚恳的,充满了信仰与爱的语气,我想拿破仑一定也用这样的语气叫他的士兵为他赴死。

  当我举起头向她看时,她的目光还在注视我,锐利中发着逼人的寒冷,嘴唇闭着,充满了坚决的意志,眉梢竖起来,像是二把小剑。

  这样的面目我平生第一次见到,我怕,我感到一种怕惧。

  “好的,我听从你,但是我什么时候可以再会见你呢?”

  “会见我?”

  “是的,我必需会见你。”

  “好,那么下一个月这样的月夜。”

  “但是我不能等这样悠长的岁月。明天怎么样?”

  “那么下星期第一个月夜。”

  “但是……”

  “下星期第一个月夜,就在这里。”

  “可是……”

  “好,就这样,现在你回去。”

  我点点头。但是我把手中的一匣Era交给她说:

  “留着这个吧。”没有注视她一眼我回头走了。

  “谢谢你,再见!”她在背后说。

  “下星期见。”我说着扬扬手,我没有回头看她,因为实在可怕。

  美得可怕,是的,美得可怕。我在回来的路上一直想着这份可怕的美,与这个美得可怕的面容。

  第二次相会,我们漫走了许多荒僻的地方,我回家已是天亮。

  第三次的约会只指定日期地址,没有限定月夜,碰巧那天下雨,我去时以为她也许不会来,但她竟比我先在,我们就到霞飞路一家咖啡店去谈了一夜。

  以后我们的约会大概三天一次,终在夜里,逢着有月亮,常在乡下漫走,逢着下雨或者阴天,终到咖啡店坐坐,日子一多,我们大家养成了习惯,风雪无阻,彼此从未失信。她从不许我送她到斜土路以西,更不用说是送她到家。

  她善于走路,又健谈;假如说我到现在对于专门学问无成,而一直爱广泛地看点杂书,受她的影响是很深的,她真是渊博,从形而上学到形而下学,从天文到昆虫学,都好像懂一点。但是她始终说她是鬼,我也不再考究她的下落,鬼也好,人也好,现在终是我一个不能少的朋友。

  这样的友谊一直没有断,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我们这份友谊。在一年之中,我终有几十次请她到我寓所坐坐,她都拒绝了,虽然有时候简直在我门前走过;也终有几十次求她让我送她到家;她也都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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