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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小说《病毒》第七章 [2004-10-11] 桔灵书斋 发表在 午夜惊魂{长篇}

三十一、2月20日

  我又上网了,几乎每个我上过的综合网站的首页里都能看到古墓幽魂的链接,一看到这四个字我就一点兴趣都没有了。于是,我一头钻进了我喜欢的一个论坛。

  我发现今天几乎每一个帖子都只有五个字——“她在地宫里”。发帖人叫“古墓幽魂”。古墓幽魂在灌水?还是有人的恶作剧。我立刻发了一个帖子:“请版主删除所有的灌水帖子”。发完了以后,不可思议的是,我发现我的新帖子居然变成了“她在地宫里”,我的ID也变成了古墓幽魂。一定是服务器有问题,遭受病毒攻击了。

  我该怎么办。

  我关了电脑,静静地想了一个多小时,我想到了许多,想到了这两个月来所发生的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还有那些死去的人,我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就像冬至前夜的那晚,所有噩梦的开始。

  也许还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必须要阻止它。

  我终于上了“古墓幽魂”。

  首页还是老样子,不同的是浏览量发生了巨大变化——“您是第1072982名访问者”;“在线人数3197人”。我吓了一大跳,访问量居然超过一百万人次了,而上一次还是几万,看来古墓幽魂对各大网站的病毒攻击获得了显著的效果。

  接着,我进入留言版,铺天盖地的帖子,我看了一会儿,全是些新来的人发的帖子,他们似乎都很兴奋,非常喜欢这里,许多人讨论如何玩最后那个迷宫游戏。然后我刷新了一下,又多出了十几条帖子,我再看了看点击数,一个一小时前的帖子,点击数已经超过了一百。真难以置信。

  我再进入聊天室,还是一样,密密麻麻的名字,至少有一百多个,拉得我手都酸了。我不敢和他们对话了,我离开这里,进入了明清古墓中的清东陵。再进入惠陵,还是那五个字——“她在地宫里”。

  进入迷宫。

  系统还保留着我上次到达的地方,我继续前进。还是黑色的地道,前面一束微光,上下左右全是黑色石头砌成的,还有自己的脚步声。一个又一个分岔路口,我几次迎头“撞”上黑色的墙壁,音箱里传来非常逼真的“砰”的一声。我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额头产生了一种剧痛。我想到了这些天来我所看的那些资料,还有南湖路黑房子里那个地下室。我的脑子里全是“地宫”这两个字,没错,现在电脑屏幕里的环境就是地宫,那天我下到地下室里时产生的恐惧与我现在的感觉是相同的。也许我真的离她越来越近了,我加快了速度,我觉得我越来越熟练了,我能非常有预见性地避开那些死胡同,如果我选择错了岔路,我就会七拐八弯地进入一个最终是没有出路的地道,然后我要再费很大的力气退回来。左面笼罩在地形图上的黑雾正在一步一步退去,一个小时以后,几乎已退去一半了。

  忽然,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影越来越近,直来到我面前,拦住了我的去路。难道又是叶萧?

  我在下面的对话框里面打了几个字:你是叶萧吗?

  接着对话框里的回答让我吃惊——

  香香:我是香香。

  我:香香,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里,快离开,马上就离开。

  香香:不,该离开的是你。

  我:我不会走的,香香,你为什么离开了我?

  香香:对不起,我有我自己的原因。

  我:告诉我什么原因。

  香香:你不能知道。

  我:我想见你。

  香香:现在见吧。

  电脑屏幕里我面前的那个人逐渐地清晰了起来,黑色的雾气消失了,我看到了那个人的脸——香香。

  音箱忽然响了,传出了香香的声音:“离开我,永远离开我。”

  我继续在对话框里打字:不,我一定要找到你,无论你在天涯海角。

  音箱沉默了片刻,接着又响了:“你不后悔?”

  我:绝不后悔。

  接着,电脑屏幕里香香的脸靠近了我,越来越近,直到整个屏幕都是她的脸,屏幕的中心是她红色的嘴唇,她的嘴唇有些变形了,就像是把嘴唇贴在了摄像机镜头上,我明白了,她在吻我,我能感觉到她嘴唇上的温度。

  我也在电脑屏幕上吻了她的嘴唇。

  瞬间,她的嘴唇消失了,她整个人也消失了,前方的地道里空空荡荡。

  刚才也许是吻别。

  我不后悔,我要找到她,我继续前进。我越来越感受到了地宫与墓室里的气氛,我知道那扇大门已经为我开启了,地形图里一大半的空间已经显露出来了,在地宫的中心,我知道,她在那儿。

  我来了。

  我终于闯进了地宫的中心。

  那是一个巨大的空间,黑色的雾气笼罩着四周,头顶是黑色,脚下是黑色,前后左右都是黑色,在这黑色世界的中心,有两口硕大的黑色棺椁。

  我点击了其中较大的一个棺材,棺盖打开了,我看到里面是一具穿着清朝皇帝龙袍的白色骷髅。

  我知道,他是同治皇帝。

  那么下一个呢?

  我会看到什么?

  我的鼠标移动到了第二个棺椁上面,停留了片刻,我的手指似乎不听我自己指挥了,僵硬了一会儿,终于,我深呼吸了一口,连着按了两下左键。

  棺材盖打开了。

  屏幕变成了一片黑色,在黑色的中心,出现了一只眼睛。

  确切地说,是一个女人的眼睛。

  我能看到这只眼睛有长长的睫毛,乌黑的眼球,明亮的眸子,黑洞般的瞳孔。我又产生了那种感觉——这瞳孔像个无底洞,像个深深的水井。

  灯灭了。

  一瞬间,我房间里的灯灭了,全部的灯,包括电视机的电源灯也灭了,整个房间里一片漆黑。怎么回事,也许停电了?天哪,但愿只是停电而已。但我却感到了一种心底自发的恐惧,深深地渗透进了我全身每一寸肌肤,黑暗是恐惧的根源,陷入黑暗中,每个人心中,都会把自己深埋着的恐惧挖掘出来。我不想挖掘这恐惧的潜力,但我无法抗拒,我无能为力。但我又无法确知这恐惧到底在哪里,但我突然产生了一种直觉——恐惧就在我背后。

  电脑屏幕里的那只眼睛消失了,而变成了一片灰色。

  十几秒钟以后,灰色的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行字——看看你的身后。

  我回过头去。

  一个人影,我看到一个人影站在我的背后。

  我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我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几乎要穿出自己胸膛了。我站了起来,借助着电脑屏幕里发出的微弱的灰色光线,看着我身后的人影。

  人影向前移动了一步,不是我的幻觉,而是确确实实存在着的一个影子,而且是女人的影子,就在我的房间里,就在我的面前。

  电脑屏幕灰色的光线照射在那个人的身上。

  香香。

  她全身穿着白色的衣服,脸色苍白,面无表情,我能感到她的身上发出一种寒冷的气息。

  “香香。”我叫她。

  她不回答,只盯着我看,几秒钟后,从她的嘴里,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还——我——头——来——”

  那不是她的声音,我确信,这绝对不是她的声音,无论是18岁时候的香香,还是我的ROSE,都不是这个声音,而是另外一个女子的声音。这声音充满了哀怨,充满了仇恨,不像是从我的房间里的人发出来的,而是从地下发出的声音,就像是把自己的耳朵贴在地面上而听到的那种声音一样,异常地沉闷。

  当她说完这四个字,突然,我房间里的灯全都亮了。

  在这瞬间,她消失了。

  我的眼睛刚从前面的黑暗中出来,还没恢复,我使劲地揉了揉眼睛,再看了看我的房间,她不见了,的的确确消失了,就像这空气,这光线一样。

  我再看了看电脑,我的电脑居然已经自动关机了。

  我长出了一口气,又坐了下来,我的额头上全是汗,我知道我刚才恐惧极了。我不敢再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情了。我匆忙地睡下了。

  我梦见了一个女人。她有丰满的胸脯,修长的手臂和腿,白皙光滑的皮肤,惟独缺了一样——她的头。

  一个没有头颅的女人。

 


三十二、2月21日

  早上醒来,我的眼皮还是很重,我一夜没睡好,却不敢继续睡下去,因为我怕做噩梦,我的经验告诉我,清晨是最容易做梦的。

  我起来了,我的窗玻璃上结了许多水气,昨晚很冷,也很潮湿,这些水气就像霜花一
样,覆盖在玻璃上,小时候我常爱在结满水气的玻璃上写字画画。但现在,我看到在窗户玻璃的水气中,有着非常醒目的几个大字——“还我头来”。

  是谁写的?我靠近了看,我肯定这是在室内写的,也许是她在昨晚写的。但是,她究竟是谁呢?真的是香香吗?我产生了怀疑。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水,心情平静了一些,开始回忆昨晚所看到的一切。

  我仔细地想了想昨晚所发生的几件奇怪的事,也学着叶萧的样子开始归纳推理:第一,昨晚我房间里所有的灯怎么会突然灭掉,又突然恢复,我再把这些灯包括电路检查了一遍,没问题,总电源也对,我的电脑没有装UPS,如果停电,肯定不会亮的,而昨晚只有电脑是发出灰色的光线的。我出门问了问隔壁一户人家,他们说昨晚上打麻将打了整个通宵,绝对没有停过电。所以,我这里肯定没问题,问题应该在古墓幽魂身上,我过去看过一些文章,讲的是利用电波信号,使家用电器出现故障,或许古墓幽魂在传输内容的时候,同时传输了一些电磁波信号,通过我的电话线进入我家的电路系统,从而使房间里的电灯灭掉,也许这是惟一的可能性了。

  第二,怎么香香会突然出现在我的房间里,又突然地消失。她绝不可能是预先打开了我的门,进到我房间里躲着,然后突然出现再突然离开,尤其是她离开的时候,就这么一瞬,显然不可能。我注意到昨晚我并没有碰过她,也许这一点很关键。她先是站在我的背后,然后又往前走了一步,而我开始是在电脑前,后来再站起来,也就是说她始终都面对着电脑。当时在灯全灭了的情况下,可以说,亮着灰色光线的电脑屏幕是房间里惟一的光源。没有电脑的光,我就看不到她,我借助电脑屏幕灰色的光才看到她的,那么,也许我看到的根本就不是她本人,而是她的影像。虽然就和我面对面,但是,我知道通过光源的折射和其他许多途径,再加上电脑屏幕的光源本身可能就是一个类似于电影院里电影放映机一样的装置,对,电影院里也是一片漆黑的,除了屏幕。那么,或许这样就可以制造出一种宛如身临其境的感觉,误以为看到的就是她本人。

  第三,最后她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还我头来”。这声音吗,很可能是从我音箱里发出的,那么这句话的含义是什么呢?在进入迷宫游戏以前,出现了“她在地宫里”五个字,然后我又多次见到这些字,比如在端木一云工作室的档案里我也见到了这五个字,也许这五个字就是一种暗示,给人以一种好奇心,来探究她是谁,地宫又在哪儿,吸引人们进入地宫。而我昨晚在电脑的迷宫里,确确实实进入了地宫,打开了棺材,出现了那只眼睛,就像我在被莫医生催眠以后一样的感觉。接着,就是香香的影子,香香对我说:“还我头来。”我可以肯定,这不是她的声音,至少不是我所听到过的香香或者ROSE的声音。难道还有另一个女人?我想不通。“还我头来”又是什么意思?我过去读过的那些中国古典小说里,那些被砍了头的人变成鬼魂以后常说的那句话就是“还我头来”,大多都是向那些仇人报仇索命来的。我与她有仇吗?她的头不是好好的吗?或许是——我理解不了。

  我又抬起头,深呼吸了一次,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升起,阳光照射在玻璃上,昨晚凝结的那些水气已经都快化了,变成了一道道水流向下滑落。

  “还我头来”。

  玻璃上这四个字也模糊了,变成了水,像条小溪一样镶嵌在玻璃上,不过,我觉得那更像是一道道从脸颊上滑落的眼泪,阳光,剥夺了它们的生命。

  也许,这四个字又是一种暗示,希望看到这四个字的人去进行某件事。“还我头来”,从句式来看应该是祈使句——请你把我的头还给我,大约就是这个意思了。对,也许这就是她对我提出的要求,她要我为她办这件事。而那些自杀的人,一定看到过这四个字,也许冬至前夜的晚上,林树就是看到这四个字,而且,也许他也见到了香香的影子,他和我,还有香香都是同学,他一定非常惊讶,百思不得其解,于是觉得很害怕,才发Mail给我的。而一旦,当他没有为她完成这件事的时候,或者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完成这件事,于是,他就绝望地自杀了?其他人也一样,也许就是这个原因。

  但愿我没有猜错。

  假设我前面的猜测都是正确的,她要我把她的头还给她,这就说明她失去了自己的头,希望找回自己的头颅。我知道这十分可笑,哪有满世界寻找自己的人头的人,但我觉得这是我惟一能够理解的理由了。她怎么会失去自己的人头的呢?太离奇了,这我暂时没有功夫去管了,我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满足她的愿望,帮她找到她的头,如果我办不到的话,也许我会和那些自杀的人一样?我又产生了那种恐惧。

  我办得到吗?

  我摇了摇头,说实话,找到她的头,这种事,连她自己都办不到,我们凡夫俗子就更办不到了,我简直是在痴人说梦。难道我真的逃不过这一劫了?也许我会在不久以后的某个瞬间,绝望到从这楼上跳下去,就像林树一样,在公安局的记录里,又会多一个不明不白的自杀者。

  我不想死。

  我又想到了香香,到底是不是她?如果是,又如何解释“还我头来”,我发觉我难以自圆其说。我再次陷入了痛苦中,我意识到,香香应该是突破口,香香的确死了,在我18岁的时候,香香就已经死了,千真万确,人死不能复生,这是一个用不着怀疑的真理。

  就从香香开始。

  我去找香香的父母。

  过去,我们同学之间经常互相串门,还好,我现在还记得香香的家。香香家里的条件很好,房子很大,位于市中心的一栋三十层楼的建筑里。我敲开她家的门,她的父亲为我开了门,他没有认出我,其实他过去是见过我的。我说我是香香过去的同学,于是他对我很热情,给我倒了杯咖啡。

  我没有喝,仔细地观察了香香的父亲,他比过去老多了,应该只有50岁,但头发却白了许多,看上去像60岁的样子,有着一双忧郁的眼睛,也许他一直没有从中年丧女的悲痛中恢复过来,我直截了当地说:“对不起,我这次来,是因为我见到香香了。”

  他摇了摇头,淡淡地说:“你认错人了,这世界上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有许多。”

  “那么那股天生的香味呢?”

  他似乎颤抖了一下,声音有些变了味:“别提这些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对不起,但是,今天我一定要提,因为这也许关系到许多人的生命。”

  “你说什么?”

  “伯父,请你仔细回忆一下,在香香出事以后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我知道你不愿意回忆那段痛苦的事,但现在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非常重要。”

  “真的吗?那我想想。”他锁起了眉头,然后有些犹豫地说:“没发生过什么事,把咖啡喝完,你快回去吧。”

  他好像在回避着什么,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也许在说谎,而他似乎并不是那种善于说谎的人,因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从来没有正视过我的眼睛。因为他害怕。

  我决定冒险:“伯父,我几天前还和香香在一起,她什么都告诉我了,你不要再隐瞒了,请相信我,这事关重大。”

  “别说了,你饶了我吧。”这个50岁的男人在我面前低下了头,他的头发在颤抖着,我知道,他也是一个脆弱的人。

  “请告诉我,也许你会拯救许多人的生命的。”

  他抬起了头,两个眼睛大大地瞪着我,然后又平和了下来,缓缓地说:“这件事情,这件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我曾决心永远埋藏在心里,不对任何人说的。因为即便说了,也没有人会相信的。”他又停了下来。

  “我相信。”我催促了一声。

  他点了点头,继续说:“那年的夏天,当我和香香的妈妈听到你们从江苏打来的电话,告诉我们香香遇难的消息以后,我们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们立刻赶到了那里。当我们看到香香的遗体以后,我的精神崩溃了,香香是我们惟一的孩子,我们养了她18年,她漂亮,可爱,聪明,她是我们惟一的希望。可是,她就这么死了,我觉得我的生命缺少了一部分。按规定,香香要在当地火化的,我们把她送到了当地的殡仪馆里,然后住在那里的宾馆中,准备第二天的追悼会。就在追悼会的前一天晚上,有一个人来到了我们的房间里。他问我们想不想让我们的女儿回到自己身边?我说当然愿意,但这是不可能的。可是,他说他能使香香复活。我当时觉得他是神经病,但他坚持说他可以让我女儿回到我们身边,条件是必须把这件事保密,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然后,他离开了。我觉得这个人莫名其妙,我是一个大学教师,教生物的,我绝对不相信他所说的话。但是,非常奇怪,我的心里深处,却隐隐约约地希望这个人说的是真的,因为我们太爱香香了。为了香香,我们一切都会做的。追悼会上,我们与香香见了最后一面,她安静地躺在棺材里,睡着了似的,我真的希望她仅仅只是睡着了。追悼会结束以后,我和香香妈妈进入了准备火化的工作间,要送香香最后一程。令我们意外的是,这里的火化工,正是昨晚上来到我们房间里说可以让香香复活的那个人。他向我们笑了笑,然后让我们退出去,我不同意,坚持要看着香香离开我们。可是,香香的妈妈心软了,她同意了那个火化工的要求,最后,我也没有坚持,离开了火化房。一个小时以后,那个火化工捧着香香的骨灰出来了,我怀疑这是不是香香的骨灰,他说千真万确,是香香的骨灰。但同时他也保证,香香可以在三天后回到我们身边,让我们三天之内仍然留在宾馆里。回到宾馆以后,我不相信他的话,决定回家,离开这个伤心之地。但是,走到长途汽车站,我又折返了回来,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但我还是回到了宾馆,也许是因为我们太想香香了,失去了应有的理智,还存在着幻想,认为香香的死只是一个不真实的噩梦。在怀疑中,我们在宾馆里度过了三天。第三天的夜晚,当我们失望地准备行装回家时,突然有人敲门。我打开了门,瞬间,我惊呆了,在我的面前站着的是香香,没错,绝对是她,她身上天生的香味我立刻就闻了出来,不会有人假冒的,绝对是香香,我和她的妈妈立刻抱住了她,我们都哭了,除了香香。她似乎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一点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在池塘里游泳,然后上了岸,就直接到宾馆里来找我们了。她还穿着那天出事的时候穿的衣服,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嚷嚷着自己饿,于是我们给她吃了许多东西,当天晚上就回上海了。我们不敢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甚至不敢让香香和我们住在一起,以免让别人看到,我们在外面给她租了间房子,让她改名换姓,供她读大学。但是,她变化了许多,也许是由于分开住的缘故,对父母很冷淡。以往她喜欢唱歌跳舞,非常外向,但上大学以后就变得内向了,喜欢看一些不知所云的书,说一些关于生命和哲学的非常玄的话,总之和过去大不一样了,尽管外表和声音一点都没有变。大二以后,她放寒暑假就不回家了,不知在什么地方租房子住。一年前,她的妈妈生了癌症去世了,她居然没有回家见她妈妈最后一面,等到她大学毕业以后,就和我失去联系了,我们父女再也没有见过一次面。”

  “这也许是个错误。”我自言自语地说。

  他叹了一口长气:“是的,刚开始的时候,我虽然无法理解,但是我觉得这是一个奇迹,我需要这个奇迹,但是,到后来,我发觉香香发生的这些变化,我就开始重新衡量当初发生的一切了,也许,让香香安静地躺在地下更好,虽然那是一个悲剧,但毕竟是已经发生了的事,要去人为地改变这个结果,是会遭到惩罚的。也许这真的是一个错误。”

  “那么那个火化工呢?他长什么样?”

  “大约和我差不多的年纪,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说话的样子神秘兮兮。”

  “你后来没有去找过他?”

  “没有,原本有过去专程道谢的念头,但最后也没有去成,因为我始终想不通,那个人为什么要为我们这么做,他没有得到一分钱的好处。因为有那么多疑问,而且,我心里一直对这个人有一种恐惧的感觉,所以一直没有去找过他。”

  “谢谢你,伯父,没有别的了吗?”

  “没有了,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说出来,心情就好一点了,我现在,已经违反了当初和那个人的约定,把这些事告诉了你。年轻人,你能不能告诉我,香香现在还好吗?”

  “她——很好,一切都好,你别为她担心,也许,她很快就会回到你身边的。”我不愿把那些可怕的事告诉这个可怜的父亲。

  “这样我就放心了。还有,你前面说,这些事关系到许多人的生命,是真的吗?难道香香做了什么可怕的事?”

  “这我不知道。”我不愿意回答。

  “不,我明白,这是一个错误,香香已经死了,死了就死了,她不应该再回来,不应该。我知道,这迟早要出事的,因为违反了自然规律,必然遭到自然规律的惩罚。”他有些哽咽了。

  我不想再给他平添伤心了,就匆匆地告辞了。

  我要找到那个火化工。

 


三十三、2月22日

  车过长江了,远处一片白茫茫的,全是灰色的水和灰色的天空,看不到陆地。风很大,我能看见车窗外的船员被吹得东倒西歪。我坐在车窗边的位置上,盯着窗外波涛汹涌的长江口。这是一辆开往苏北的长途汽车,车子正固定在汽车轮渡上过长江。

  我的身边是叶萧,他依旧是一副忧郁的神情。他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你不应该不听我的劝告去上古墓幽魂,我不想失去你,你知道最近已经有多少人出事了吗?”

  “我绝不后悔。”

  “别说了,你以为是我要来帮你的吗?我已经对你说过了,我决心退出了,不想再管这件事了,去他的古墓幽魂,和我没有关系了。”他上了些火气,声音很大,引来了车厢里许多人的注意。

  “那你为什么还要和我一起来?”

  “因为你妈妈,前几天我见到你妈妈了,她说你最近一直没有回去过,她和你爸爸都很担心你,他们好像已经看出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了。你妈妈对我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我照顾好你,你爹妈就你一个儿子,他们不能失去你,你知道吗?你就算不为你自己,也要为你父母想想,我从小在你家长大,你妈妈对我就像对自己的儿子一样,我不能不答应她。所以,我必须跟着你来。”

  我沉默了半晌,然后,我把香香的事情全都一股脑儿地说给叶萧听了,我说了很久,全部的细枝末节都说了,包括那晚在香香家里发生的事。轮渡上了岸,汽车继续在苏北的平原上疾驶,又过了几个小时,我们终于抵达了当年香香出事的那个县城里。

  到了这个小县城,我发现这里已经变化了许多,但大致的模样还没变,又让我触景生情了一番。如果18岁那年,我和香香能够安分守己地呆在家里,熬过那个酷暑,一切的错误就都不会发生了。

  我和叶萧直奔当地的殡仪馆。

  我一直觉得,殡仪馆对于人生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地方,医院的产房是人们的来到这个世界之处,而火葬厂的火化炉则是人们离开这个世界之处。我们走进殡仪馆,被一片萧条的气氛笼罩着,这里地方不大,我很快见到了香香开追悼会时候的那个小厅,当时,我以为这是最后一面了,我哭得很厉害,从来没有那样哭过。

  我们找到了这里的负责人,还是老样子,叶萧出示了工作证,说明了我们的来由。于是,我们查阅了香香火化的那天这里的工作值班记录,记录上登记着那天工作的火化工的名字叫齐红李。

  “这名字挺怪的,我们现在可以找到他吗?”我忙着问。

  这个负责人回答:“齐红李这个人一年前突然双目失明,回家了,不过我可以把他现在的住址告诉你。”

  我接过他抄给我的地址,然后就要走,叶萧却拉住了我:“慢点。”然后,他对那负责人说:“对不起,我能看一看你们这里有关齐红李的人事档案吗?”

  “可以,不过他眼睛都瞎了,不可能犯罪啊。”

  “没说他犯法,只是调查一下。”

  我们在殡仪馆的人事档案里找到齐红李的名字——性别:男。出生年月:1950年1月15日。籍贯:浙江湖州。婚姻状况:未婚。

  而在简历里,只填写着:1972年起在本县殡仪馆火化房工作至今。

  “怎么工作前的简历全是空白的呢?这不符合规定啊。”叶萧问。

  “这个嘛,我就不清楚了。我听这里的老职工讲,齐红李这个人,是文革时候来到我们这里的,当时社会上的形势很乱,这里有许多来自全国各地的流浪汉,他也是其中之一,不过他和别人不同的是,他讲的是上海口音,他是惟一来自上海的流浪汉。因为这个,当时的老馆长可怜他,同意他在这里做临时工,做最脏最累的火化工的工作。后来,时间长了,他工作非常认真卖力,从来不出错,于是就给他转成正式工了。”

  “他是流浪汉,当了正式工后,那么户口怎么办?”

  “文革的时候,一切都很乱,后来,他就自己报了一个户口,那时候的派出所天天搞阶级斗争,谁还管这种小事啊,就真的给他报上了,算是我们这里的人了。”

  “真奇怪,他为什么一直不回上海,而要留在这里呢?”我不解地问。

  “是啊,他这个人一直都很怪,很少说话,在这里几乎没什么朋友,也一直没有结婚,有人怀疑他是文革的时候犯了案逃到这里来避风头的,但是也没什么证据,而且他虽然性格很怪,但应该还算是一个好人,平时工作一直很认真,没做过什么坏事。一年前,他突然双目失明了,检查不出什么原因,也许他真做过什么坏事,遭了报应了。”

  “谢谢了。”

  叶萧和我离开了殡仪馆,按着那个负责人给我们的齐红李的地址找到了那里。

  这是在小县城的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里的一栋小平房。低矮,潮湿,阴暗,我们钻进那房子立刻闻到了一股难闻的味道。

  那个人就在我们面前,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中等个子,毫无特点的脸,眼睛睁得很大,却一点神采都没有,直盯着正前方,果然是个瞎子。

  “你是齐红李?”

  “两个年轻人,你们找我干什么?”

  他居然听出了是两个年轻人,叶萧说话的声音能够被听出倒也不足为奇,可是我还没说过话呢。我仔细地观察了他片刻,然后轻轻地说:“四年前,你做过一件事。”

  “什么事?我做的惟一的事就是烧尸体。”

  “你火化过一个女孩,然后,你使她重新回到了她父母身边,我就是为了那件事来的。”

  “我听不懂。”

  他的口风可真紧,我决定吹个牛皮,冒一回险,我突然大声地说:“我是那女孩的哥哥!你不要再隐瞒了。难道你一定要见到她才肯说实话吗?”我看了看叶萧,他偷偷地对我翘了翘大拇指。

  “你真是她哥哥?”

  “当然了,同一父母生的亲兄妹。”

  “你说谎。你的声音告诉我,你在说谎,相信一个瞎子的听力吧。”

  我吃了一惊,后退了一步,还想硬撑,却说不出话了。叶萧给我做了一个手势,然后他靠近了齐红李,用上海话说:“1972年以前,侬在啥地方?”

  齐红李显然吃了一惊,神色有了些变化,然后他吞吞吐吐地说:“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别装了,明明是上海人,文革结束以后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要私自在这里报户口,为什么在简历上1972年以前的全是空白?”叶萧的说话具有一种咄咄逼人之势。

  “你到底是谁?”

  “你用不着管我是谁,问题在于你究竟是谁?齐红李?这名字可太怪了,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你知道了多少?”他的回答有些慌乱了。

  “那取决于你了,告诉你,这件事不是我们几个人的事,而关系到许许多多的人,我想,你不是那种搞阴谋的人吧。”叶萧看了看他,然后点了点头,接着说,“相信我们,我们不会给你找麻烦的,我们是为了真相,因为这事关重大。”

  齐红李不回答,他那无神的眼睛眨了几下,最后轻声地说:“告诉我,已经死了多少人了?”

  这是突破口,叶萧立刻回答:“许多,至少已有几十人了,过几天,也许会更多,我们在和时间赛跑,能挽救多少人就是多少。说吧。”

  “到了现在,我已经没有必要隐瞒了,我的眼睛全瞎了,用不着担心见到那些可怕的事情了。我的真名叫李红旗,齐红李倒过来读就是李红旗。1966年,我是南湖中学的毕业生,参加了红卫兵,我们那里有一栋黑色的房子,我们占领了那个单位。”

  “你就是那个失踪的人?”我打断了他的话,我又看了看叶萧,他对我摇了摇头,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

  “你们居然知道?”

  “知道一些,但不是全部,你别管我们知道不知道,你照实全说就是了。”叶萧说。

  “当时,我们为了‘闹革命’,下到了地下室里,我们发现里面躺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女尸,我们很害怕,写了些标语就离开了,第二天,我们发现我们中的一个自杀了,于是其中另一个人张红军就告诉我们,他们昨晚上去摸过那个女人了。没想到,第二天凌晨,张红军就自杀了,我们觉得非常奇怪,于是,就又下到了地下室里,想探明个究竟。在地下室里,我们再一次面对那个女人,已经没有了害怕的感觉,虽然已经死了两个人,但我们实在想不出他们的死和这个女人有什么关系。那个女人非常美,有一种特别的魅力,我们从没有见过女人的身体,于是我们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她的身体和皮肤,其实也仅此而已了。那天晚上,当我们从地下室出来以后,我们中的一个,他叫穆建国,就发疯似的冲向了在南湖路上疾驶而过的一辆大卡车,司机根本来不及刹车,穆建国就被撞死了。在那晚的下半夜,回家以后,吴英雄和张南举就自杀身亡了。第二天的晚上和凌晨,辛雄和冯抗美又自杀了。在短短两夜的时间里,我们就死了五个人,我们剩下的六个人非常害怕,我们开始意识到,这一定和地下室里的女人有关。不知是谁提了一句,认定那个女人是个妖怪,给我们下了咒语,虽然当时我们红卫兵说要除四旧,自己却开始相信这种东西了,于是我们决定要把那个女人的头砍下来,就能消灭她了。我们又下到了地下室里,用一把锯木头的锯子把那个女人的头给锯了下来,现在回想起来,真的非常可怕,简直是一场噩梦。更可怕的是,那个女人留了很多血,我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沾满了血。我们心里都很害怕,看到那些血,看到那个非常美丽的女人的头颅从脖颈上滚落下来,我们都有一种很恶心的想吐的感觉。我们把女人的头留在地下室里,纷纷回家去了。接着过了三天两夜,我们都平安无事,我们以为噩梦已经过去了,但是,第四天早上,我却发现,樊德、成叙安、罗康明、陈溪龙四个人已经在昨晚上短短的一夜之间全都自杀了。我害怕到了极点,我们只剩下两个人了,我和黄东海。我相信到了这天晚上,我和他也要死了,于是我们再次下到地下室里,那个女人的躯体和头都滚落在地上,惨不忍睹。我们决定,我们两个分别带着这个女人的头和躯体远走高飞,我带着她的身体,黄东海带着她的头颅。我把她的身体装进了一个大编织袋,坐上了船,离开上海,来到了苏北。而黄东海则自己带着那个女人的头颅走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从此我和他再也没有见过面了。”他喘了一口气,显得很痛苦的样子。

  我和叶萧对视了一眼,他的脸上也充满了惊讶,我继续问李红旗:“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呢?还有香香。”

  “我活了下来,在苏北流浪了几年,带着那个女人的身躯,后来,我来到这里,在殡仪馆里做火化工。我隐姓埋名,不敢回家,我一直把那失去了人头的女人藏在这间房子的床下,我惊讶地发现,这女人居然没有腐烂,身体还像我刚看到她的时候一样,完好如初,简直是个奇迹。我渐渐地感觉到,这女人非同寻常,30年来,我的身边总是发生种种奇怪的事情,我经常梦到一个地下的环境,长长的地道,通到一个黑暗的大房间里,在中间,有两口巨大的棺材,第一口棺材里是一具骷髅,第二口棺材里就是那个女人。每当我睡上这张床,我就能通过心灵体会到有人在对我说话,一个女人的声音,反反复复地说着四个字:还我头来。我明白,是她,她有强烈的愿望,要得到自己的失去的头颅。所以当几年前的一天,我在殡仪馆里见到了那个被淹死的女孩,她很漂亮,身上有一股香味,非常完美,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有些邪恶,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念头是可以成功的。于是,我告诉那个女孩的父母,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然后,在火化的那天,我自己一个人在火化工作间,我用锯子,锯下了那个女孩的头。然后把女孩的身体火化了,接着我偷偷地把女孩的头带回了家,安放在了那个女人的身体上,我觉得她的身体和那个刚死去的女孩的头还挺配的,至少两个人的年纪差不多。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后发现,她已经不见了,无论是那个失去头颅的女人,还是那颗女孩的人头都消失地无影无踪。我想,我应该是成功了,我给了她一颗完整的人头,也许,她得到了头颅之后,就会从我身边消失,不再发生那些可怕的事情了。”

  说真的,听完了这些,我有一种想吐出来的感觉,我的脑子里浮现出了一幅香香的人头从她的身体上被锯下来的景象,若不是叶萧死死地拉着我,我真想揍这家伙一顿。

  李红旗继续说:“但是,我错了,去年的一天,她回来了,那个被淹死了的女孩的脸出现在了我的面前,还是一股香味,没错,就是她,而她的个头,她的身材,完全就是那个神秘的女人的身体。她复活了,真的复活了,用另一个女孩的人头复活了。我很害怕,她看着我,一句话都不说,然后就离开了这里,当天晚上,我的眼睛就失明了,什么都看不见,医院里也检查不出原因。我自食其果了,我又想到了当年死去的那些红卫兵,我们那时候还是孩子。现在,她重新回到了人世,又会发生什么事呢?我不敢想象了。”

  “没有了吗?”

  “是的,我全告诉你们了,我知道,我有罪。”

  “你是有罪。你把香香——”我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叶萧拉住了我,“够了,他已经受到惩罚了。我们走吧。”

  我松开了手,离开了这间狭小的房间,出门前我特意回头看了看他的那张床,那个失去头颅女人,一定也就是同治皇后阿鲁特氏,曾在这张床下躺了许多年。而李红旗,则闭上了他那失明的双眼,把头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

  夜幕即将降临,我们搭上了最后一班回上海的长途汽车。

  长江口上的晚霞壮观无比,但我的心中,却充满——“她”。

  因为恐惧。

 


三十四、2月23日

  在这几个昼夜里,我时常产生幻觉,每当闭上眼睛,就会感到那只眼睛在看着我。过去我睡觉的时候房间里总是一片黑暗的,但是现在,我总是开着一盏壁灯睡觉,因为我有那种感觉,强烈的感觉,感觉到那只眼睛在看着我,感觉她就在我的身边,随时随地都会抓住我的手。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这些天来,我所见到的香香,或者说是ROSE,其实,就是皇后。由于李红旗所干的那件罪恶的事,她的头颅是香香的,而身体是她自己的。我知道除了叶萧,没有人会相信这件事的,就连我也希望这只是一个梦,但是,这些天来所发生的一切,却太真实了。我们一直在苦苦地寻找“她”,却没想到,其实从一开始,她就在我身边,对我微笑着,让我想入非非,让我——我想到了那天晚上在她租的房间里发生的事情,天哪,我干了些什么,我以为那是香香,香香的身体,我以为,我终于得到了香香和她的身体,其实,香香的身体早已经化做了骨灰。事实上,我所得到的,竟然是皇后的身体!我早就应该想到了——那晚当她的身体一览无余地呈现在我面前时,我见到她腹部那道粉红色的淡淡的疤痕其实就是当年盗墓贼剖开她肚子所留下的,当时愚蠢的我居然没有想到这一点!我不敢再想下去了,但愿这只是噩梦,我突然全身发冷,我干了些什么啊?她,她已经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经埋入了坟墓中,而碰过她的人,几乎全都死了。现在,我却完完全全地,从里到外地,得到了她。我算是什么?皇后的情人?也许这种不可思议的情节在小说里是非常浪漫的事情,但是,现在对于我来说,却无疑让我坠落进恐惧的深渊。

  也许我会像那些碰过她的人一样?

  死亡离我很近了。

  我很害怕。

  现在是下午,叶萧的电话来了,我和他在外面会了面,叶萧说:“我今天又重新查过黄东海的户籍资料了,现在的关键就是他,只有他和李红旗两人活了下来,李红旗带走了皇后的身体,黄东海带走了皇后的头。那句‘还我头来’毫无疑问就是指黄东海所带走的她的人头。”

  “对,找到皇后失去的的人头,也许就是惟一的机会。”我觉得我现在就像一个即将淹死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现在我们去黄东海的家里去看看,他家一直都没有搬。我听说有许多在户籍上失踪注销的人其实还是跟家里存在某种联系的,也许我们可以去碰碰运气。”

  我们赶到了闸北的一个工业区里的居民小区,四周都是灰暗的空气,令人的情绪也变成了灰色。我们踏上一栋青色居民楼那肮脏的楼梯,敲开了四楼的一户人家的门。

  家里只有一对七八十岁的老人,家里很简单,什么都没有。

  “请问你们是黄东海的父母吗?”

  “你们是哪儿的?”

  叶萧说:“我是公安局的。”

  “公安局的?难道我们家的东海有消息了?同志,是不是?”老人一把紧紧抓住了叶萧的手,两只有着重重的眼袋的眼睛放出浑浊的光芒。

  “不是,我们是来调查一些他的情况的。”

  “难道他做过什么坏事?”老人依然很关切,从他的眼神来看,我觉得他的确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哪里。

  “不,老伯伯,我只是做一些调查而已。”

  “文化大革命的第一年东海就失踪了,那年他参加了红卫兵,天天出去‘闹革命’,后来,我们发觉他有些不对劲,总说些糊里糊涂的话,好像非常害怕的样子,成天提心吊胆的。突然有一天,他带了一个铁皮箱子回家,我们要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他却死活都不肯,反而问我们要了几张全国粮票和一些钱。第二天,他就离家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30多年了,一直到现在,我们老两口做梦都盼着他回家,他是我们惟一的儿子。”说着说着,两个老人都流眼泪了,完全没有顾忌我和叶萧两个年轻人。

  “那么我们能不能看看他过去的照片?”我突然问了一句。

  老人的手颤抖着从一个柜子里取出了一本照相簿,一边说着:“东海可是一个好孩子,从来没干过坏事,同志,如果有了他的消息,一定请告诉我们。”他拿出了一张照片,交到了我的手里,“瞧,这是他失踪前几个月拍的照片,多漂亮的孩子啊。”

  是的,照片上是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子,消瘦的脸庞,明亮的眼睛,的确很漂亮,照片的背景是外滩的几栋大楼。我仔细地端详着这张照片,觉得照片里的这张脸有些熟悉,在哪儿见过?我锁起了眉头,在脑海里搜索起来。

  “小同志,有什么不对?”老人关切地问我。

  “不,不,没什么不对。”我再仔细地看了一眼照片,把那张脸牢牢地记在了自己心中。然后我把照片还给了老人,接着向两个老人告辞了。

  出了楼,叶萧神色凝重地说:“你相信他说的话吗?”

  “相信。”

  “我也相信,如果黄东海真的找不到的话,也许我们就没希望了。”叶萧的手搭住了我的肩头,“过来和我一起住吧,我怕你——”

  “怕我和那些自杀的人一样?不,我要试验一下我的意志力,哪怕以生命为代价。”

  叶萧又拍了拍我的肩膀:“好自为之吧。我先走了,你自己回去吧。有事打电话给我。”接着,他消失在了夜幕中。

  我现在独自一人徘徊在上海的夜路上,这里的空气很不好,我抱着自己的肩膀,慢慢地踱过一条条街道。那张黄东海的照片一直在我脑子里时隐时现,那眉毛,那眼睛,我的眼前出现了一片迷雾,晚上的夜风吹到了我身上,我开始浑身发抖。黄韵,我突然想到了她,那双眼睛,明亮的目光,消瘦的脸庞,黄韵,怎么会想起她?我以为我要遗忘她了,这些天来,我全想着香香和皇后,而黄韵,她差点就和我领结婚证了,而我却几乎遗忘了她,我感到了深深的内疚。

  而现在,凄惨的月光下,我仿佛看到了她的那张脸,那张脸,还有黄东海的脸。我终于记起来了,感谢我的记忆——在我去黄韵家找她的那天,当我发现她已经永远离开了我以后,我在她家看到了那个小镜框。小镜框里有一张青年男子的照片,那眼睛,那脸庞,我还深深地记着,因为他是一个英俊而忧郁的男子,非常吸引人的注意力。没错,我现在可以肯定,那张照片里的青年男子,和我今天看到的黄东海的照片是同一个人的。不会有错的,虽然一个是十六七岁,另一个是二十几岁,但是变化并不大,脸部的轮廓还是那种独一无二的漂亮男孩的脸,尤其是气质,是别人绝对重复不了的。

  我还记得,黄韵的妈妈对我说——照片里的这个男子是黄韵的亲生父亲。

  我加快了脚步,冲进了茫茫夜色中。

 


三十五、2月24日

  天色还是那么阴沉,我明白自己是在和时间赛跑。我独自走进那条挤在商务楼中间的弄堂,推开那扇石库门房子的大门,走上陡陡的楼梯。我敲了敲门,黄韵的妈妈给我开了门。

  “怎么是你?”

  “对不起,阿姨,有些事情想问问你。”

  “快进来吧。”我走进了屋子,黄韵的那张黑白照片挂着,她依然在向我微笑。然后,我看到了梳妆台上的那张年轻男子的照片,那张忧郁消瘦英俊的脸,独一无二,绝对是他——黄东海,我不会认错的。

  “黄韵已经走了整整一个月了,你是来上香的吗?”她平静地说。

  一个月?对,黄韵是大年夜守完岁以后死的,到今天整整一个月了。她离开这个世界只有一个月,而我几乎遗忘了她,我不敢再看她的照片了,我低下头,给她敬了一炷香。然后我回过头看着黄韵的妈妈,看得出,她年轻的时候应该也是一个和黄韵一样漂亮的女子,风姿绰约,结果却红杏出墙,现在,她却显得老了许多。

  “阿姨,其实我来是因为别的原因,我知道这些问题对你来说可能非常敏感,不方便回答,但是,却是非常重要的问题,我想知道,黄韵的亲生父亲是不是叫黄东海?”

  “对,你怎么知道?”她显得很惊讶,其实我也觉得自己运气比较好,我原来以为黄东海失踪以后应该改名换姓的,看来他没有这么做。

  “阿姨,我不想探究别人的隐私,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黄韵的死很可能与他有关。”

  “他害死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不是,但有间接的关系,请你相信我,现在一时半会儿也讲不清楚,也许以后我会给你解释的,我只想知道,黄东海的情况,全部的情况,你知道多少,就请告诉我多少。”

  “一切都要说吗?”

  我知道有些事情她是不会告诉我的,我的年龄能做她的儿子,问这些她年轻时候的风流韵事实在不妥当,我只能做一些让步:“阿姨,我明白你很为难,那好吧,你认为纯属个人隐私的事就不必说了,但关于黄东海的事情请你告诉我吧。求你了。”我几乎是低声下气地说。

  她却出乎我的意料,淡淡地说:“都是些过去的事,告诉你也无所谓啦。”她看着自己女儿的遗像,对着照片里的黄韵笑了笑,然后也对我笑了笑,非常自然,就像黄韵还在她面前一样,我觉得她真是个非同一般的女人。

  接着,她缓缓道来:“那是1976年的时候,我的父母早就被打成右派去了内地接受再教育,我一个人住在家里。当时我既没有去上山下乡插队落户,也没有进厂做工人,初中一毕业,就进了街道的生产组,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吧,不会明白什么是生产组的。做的无非是糊糊火柴盒,装订纸张之类的活,非常辛苦。有一天,生产组里来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他就是黄东海,没有人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因为是生产组这种地方,也没人去过问。他很少和别人说话,但是他什么活都肯干,生产组里多是女同志,我们也乐意把重活脏活留给他干。他每天晚上都睡在生产组的小仓库里,那里是间四面漏风的小房间,对着马路,潮湿阴冷。冬天里,在那地方过夜简直会被冻死。于是,我可怜他,就让他搬到我家里来住了。那些天里,这整栋石库门里就我一个人住,趁着没人注意,他在我家里住了几天时间。他一直随身带着一个铁皮箱子,用铁锁锁着,从来不让我碰这个箱子。忽然有一天晚上,天很冷,他拎着箱子悄悄地走了出去,我很奇怪,就跑到窗户边上,看,就是这个窗户,从这个窗户往下看去,是石库门的天井。”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了看,果然,天井里除了中间的过道,四周都是泥地,种了许多普通的花草。

  黄韵的妈妈继续说:“那晚,我从这个窗户往下看去,看到天井里有个人,正握着一把铁锹似地东西在泥地上挖坑。我很奇怪,那晚的月光特别明亮,那个人抬头看了看四周,我看到了他的脸,在清澈的月光下,我可以看清楚,那是黄东海的脸。他的身边放着那个被他当作宝贝似的铁皮箱子,我屏住了呼吸,偷偷地在窗口看着,他似乎没有发觉我,他还在卖力地挖着,挖了好几个钟头,挖出一个很深很深的坑,大约有一个人这么深,最后,他把那个铁皮箱子埋进了坑里,又把挖出来的泥土再全部掩盖上,弄得严严实实地,一点挖过的痕迹都看不出来。然后,他就走出了大门,我以为他只是出去走走,却没有想到,他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过,9个月以后,黄韵就出生了。20多年过去了,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我明白她省略掉了中间很多情节,比如她和黄东海之间的事情,仅仅是可怜他才让他住到这里来的吗?也许只有她自己明白了,我又看了看梳妆台上那张黄东海的照片,他的确很能吸引女子,尤其是他的忧郁,也许的确能让女人来同情可怜他。当然,那些暧昧敏感的事,就让她自己埋在心中吧,我不需要知道这些,对我来说,我已经知道最重要的内容了。

  我又把头靠在窗边,从这里可以望到不远处几栋高档商务楼闪闪发光的玻璃幕墙,我指着下面的天井说:“阿姨,下面天井里一直没人动过吗?”

  “没人动过,八几年的时候,楼下的人家在这些泥地上种了许多花草,你看,就是天井里的这些,到了夏天,下面全是一片绿色,黄东海埋那个箱子的具体位置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就在那棵最大最高的山茶花的下面,瞧,就是正在开花的那棵。”

  我看了看天井,的确有一棵又高又大的山茶花,我爸爸过去也种过一棵同样高大的山茶,就是这个样子的。早春时节开花,现在应该正是花期,姹紫嫣红地开了一片。这时候,我看到有个中年人走进天井,在给那些花浇水。小时候我家住在底楼,也在天井里弄了个泥坛种葡萄,并不太深,大约只需往地下挖几十厘米就行了。刚才黄韵的妈妈说黄东海那晚在下面挖的坑有足足一人多深,楼下人家种花的话,应该不会挖得那么深,也不会发现黄东海埋在地下深处的那个铁皮箱子的。我想了好一会儿,依着窗口,呆呆地看着下面的天井。

  “你怎么了。”黄韵的妈妈在叫我。

  “哦,没什么。”

  “我能说的全都说了,你可以回去了。”

  我嗯了一声,说了声再见,最后看了黄韵的遗像一眼,慢慢地挪到了门口,刚要跨出门,黄韵的妈妈在我身后说了一句:“下面天井的大门每晚都不上锁的,楼下种花的那家人大约10点半以后睡觉。”

  我回头对她笑了笑。然后走下了陡陡的楼梯。真是一个绝顶聪明的女人,她已经明白了我的心思,晚上下面的大门不上锁,意味着晚上我可以进来,楼下种花的人家10点半以后睡觉,就是说,10点以前最好不要来挖那泥地下埋着的箱子,以免被人发现。我在心里对她说了声谢谢。

  现在是下午3点钟,我在外面游荡着,脑子里全是那只埋在天井地下的铁皮箱子。天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也许是一大笔钱,不过当时的钱放到今天大概也不值多少,也许是金子,也许是什么机密文件,也许是皇后的人头。

  也许什么也没有。

  如果黄韵的妈妈说的都是真的,那么这只箱子已经在地下放了20多年了,谁能保证20年来没有任何人动过那块地呢?老实说,那个石库门弄堂能够在高层建筑的夹缝中保存下来已经是奇迹了,如果,如果那箱子里面真的是皇后的人头,那么那地方没有被夷为平地像周围一样造起高楼大厦,一定是万分幸运的事了。

  我在外面吃了顿晚饭,然后跑到附近的一个建筑工地上,花了20块钱,向一个民工买了一把铁锹。接着,静静地在一个小角落里等了几个小时,直到我的手表指针指向了晚上10点半。

  我握着铁锹走进了黑暗中的弄堂,样子非常奇怪,给人一个建筑工人或者是装修队的小工的感觉。10点半以后的弄堂里显得非常萧条,没什么人,我走到了那扇石库门前,轻轻地推开虚掩着的门,步入了天井。底楼的灯全灭了,楼上的灯也灭了,我不知道黄韵的妈妈是否在看着我,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找到了那棵开放着的山茶,虽然今天白日阴沉,晚上却月光明媚,我看了看那棵怒放的山茶,也叫曼陀罗花,它开得那样鲜艳美丽,也许是由于它的下面埋着一个女人的头颅的缘故。

  对不起了,美丽的山茶,我抡起了铁锹,刨开了花枝下的泥土。我不敢太用力,以免被底楼睡着了的人家听到,不过,谁知道他们到底睡了没睡,我必须冒险。我刨了几下,很快就挖断了山茶花的根,那些美丽的花朵在剧烈地摇晃着,红色的花瓣片片飞落,最后,随着折断了的花枝,一同掉到了泥土中,像个美丽女子的残骸。我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踩着花瓣继续挖了下去。我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情,动作不得要领,又加上不敢弄出太响的声音,不一会儿就已经浑身流汗了。

  在银色的月光下,我继续挥舞着铁锹,就像一个地地道道的盗墓贼在盗掘一座古墓。我有那种预感,我离她越来越近了。我有些害怕,但是背脊上的汗水让我暂时减轻了害怕对我造成的恐惧与不安,我的铁锹深深地陷入地下的泥土,那些黑色的泥土非常松软,所以,我挖的速度越来越快了,也许这是因为这片泥土被黄东海挖过的缘故。我想象起了20多年前,黄东海在这里挖坑埋箱的情景,而我现在要把他埋的东西再挖出来,他那张独一无二的忧郁的脸又浮现在我面前,我的手渐渐地有些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挖到能容下一个人的深度了,还好,没有看到地下水,在上海,这个深度一般都会有地下水的。我跳进了自己挖的坑里,有一种进入坟墓被活埋的感觉,因为我现在能感到自己脚底的泥土里有着什么东西。我弯下了腰,在狭小的空间里,用自己的手挖着。我摸到了,我摸到了在泥土中有一块金属,是铁皮,我继续用手指挖,或者抠,直到我的手指几乎麻木了,我终于挖出了一个箱子,冰冷的铁皮箱子。

  我紧紧地抓着这箱子,就像抓住了我的生命,冰冷的铁皮让我发热的身体冷静了下来,我把箱子举过头顶,放到了地面上,接着我从坑里爬了出来。我摸着这个从地底挖出的箱子,从地下带出来的泥土气息冲进了我的鼻孔中,再回环缠绕于我的身体里。如果我是盗墓贼,我想这个就是我盗取的宝贝,如果它里面真的存在我需要的东西的话。我看到箱子盖上有一把铁锁,我知道现在还不能打开它。

  月光依然明亮,我抬头看了看楼上的窗户,也许她在看着我,不管她看没看到,我向楼上的窗户鞠了一个躬。然后我丢下了铁锹,拿起铁皮箱子,推开门,走了出去。明天早上,楼下种花的人家,会惊奇地发现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大坑,美丽的山茶已经毁了,他们也许会认为是哪个精神病干的。

  走出弄堂,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上全是泥,又拿着一个铁皮箱,如果碰到巡警,把我带到警局,打开箱子发现真有颗人头,那我就完了。我走进一条无人的小路回家,不敢拦出租车,汹涌的夜色和明媚的月光陪伴着我恐惧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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