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晶之城

折子戏
北齐初，文宣帝，天保元年。
公元五五零年。
七月某日，早已记不起是何日又是什么确切的时刻，约是戌亥之间。
东初初日，那比之往常更不寻常的黑暗却未被驱散。
那白色的人影自方才就自坐于寒溪巨石边。
却相想起什么似的疾冲而出。
我亦急急的追去……
白衣一路不染纤尘，我却是白白追着吃了足半日的土灰，好容易他停下了。
驻立于一座铜门前。
门前立两座铜狮，昂首睥睨，傲视苍生。
朱漆金环。
足半米高的门槛。
可奇的是那门上虽有牌匾，却是一字未琢。
而那人也就静立于门前，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思绪。
不消片刻，那门内忽的响起一声嘶哑的低喊，伴随而出的是一声响亮的婴儿的啼哭。
他似乎松了口气，然后跃过门踏进了门里。
仿佛那时他的话飘入我耳中：
"还好……"
灭天之星终于诞生啦……我微微的笑，这次我抢在他之前去见那自初出生就被冥星护卫的孩子。
他还很小，见出不将来会长成什么样子来，有一点点黑色的发，微微睁开的眼，好奇的打量这世界，黑色的黑耀石雕刻而成的珍品。
我恍惚里居然伸出手去想触碰他，但是立时就收回了手，难道我真的想飞灰烟灭么？早已作黄土的我怎可以去碰这被冥星守护的人呢？
我讪讪的收了手，负在背后，立于他身旁，过不一时半晌，他就得上来了吧。
"吱呀——"门被什么力量推开。
那人立在门外，手按在腰侧。
"赤鬼，把他带来颉月厅，于丑时之前。"他昂首，仓青的发在额间流过。
我苦笑："我想尽发子躲你七十年却还是给你找着了……他……我自会带，哎……只是你为何……那孩子是无辜的……"
听到这话他全身一震："那也是他的命，就看他命是硬或不硬了。"
说完这些话，他便如方才一般，鬼魅似的跃下山去……
顺带一提，这里便是苗疆至颠之峰。
我回首望了望那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莫名的我注意到了他身边那一直存在的黑色的暗影，他发现自己注意到他后便再次无声无息从容不迫的消失了，湮消于那小孩子的额前。
我该怎样，如若不然，又会怎样？
我低低的笑，怀抱起这冥星，纵身下了山。
"接好了！"我将那孩子丢去他怀里。
他立刻飞身上前接住了他。
他又望了我一眼："赤鬼，十四年后你再回来吧……"
我早就开始向外走了。
最后他，直至我走到门外，他才艰涩的吐出后半句话："来为我殓尸吧。"
我重重的跺一下脚："哼，你这人好不知趣，白白差遣我这么多年，却还要我给你料理后事起来了。"
"那你怎的还留着不走？"他白我一眼，看我收回塌出门槛的左脚。
"……哼，我不同你这种蠢货一般见识。"我挥了手，原先套在腕上的金环甩到他的怀里。
"咦？"
"记得带好这个……到时候我好给你招魂……"我轻轻跃开……
十四年不长对不对？
可是……
"赤鬼，抱歉啊，你的金环给那孩子拿走了……"没挂念，我一样可以给你招魂的。
"帮我看好他，好么？那孩子心眼小得很，我怕他将来会……"
"不管怎样，只要守住他就成了……"
"别让他伤了自己……"
"守住他……可怜的孩子……"
世间没了颉月厅却多了一处冥王府。
仅仅十四年那孩子却长成了近二十岁青年的样子，可他身后。
那白色衣裳，倔强的样子。
我再次叹了口气。
冥府里的王便一定是冥王了。
——当初那被自己抱着，被冥星守护的人。
而他背后的人，是这世间唯一为他奉剑的人。
剑鞘靠与胸前，自左向右斜靠。
左手执末端，右手握剑柄。
银白色的长发，低迷的闪着光。
青带束衣，左耳串了一个暗色的宝石耳坠。
心性倒是极像他的父亲，我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那黑发的冥星的明眸一直落在他的身上。
有着眷恋和迷惘。
"你在做什么？"
"拭剑。"冰冷冷的没有任何波澜的声音。
自自己杀了他父亲后他便一直这样了。
寡言少语，不怒不喜，冷得仿若一潭死水。
可他仍是和自己走了。
为自己——奉剑。
他总是低头立在自己身后，双眼看着地面，对其他视若无物。
仿佛……行尸走肉。
他颤了一下，这想法令他莫名的悔恨。
他不希望他就这般过下半生啊……
他要的是什么……他想得到的是什么？
不只是他的人，还有他的心。
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碍他的了。
他一定是他的，一定是！
他宁可不要那什牢子的宿命，他只想保护他，守着他。
守着他年幼时天天幻想着万年不凋的花。
所以他给他建一座没人可进入，只有他俩可以见得着，摸得到的四季开花不断的地方。
"你要擦到什么时候！"哈迪斯没来由的一阵暴怒。
"擦到这剑上再没有血色，再没有煞气……"他静静的将剑递到自己面前，"剑的煞气过重，会伤着主人。"
"哼……雷鸣不会伤我的。"他接过剑，剑气依旧悚然，那阻碍剑气的煞气却也是消散了不少。
"……"静默着的人也不答话，也就淡淡的凝视眼前的人。
他这四年里说过的话……会超过十句么？
在这样过上几年，自己不是就不会说话了？
也无妨……会不会说话又有什么重要？
"还会侍剑么？"
略一点头，抽他手里的剑出鞘。
剑影白衣，衣袂飘飘。
侍剑而舞。
从那雪白身影上散出的光华立时给那剑吸得一干二净。
那舞姿便是浑然天成的剑式，一式一式，有力镪然。
最后一剑刺出，垂剑而里。
双目微阖，长剑脱手飞出，"争"的攒入了墙里。
"好……真是许久没见你侍剑了，剑术一点不落，可旁日也没见你习练，你何时回复剑术的呢？"他缓步到剑跟前，伸指弹了弹剑身，立刻散开一层水一样的光华。
"……"他亦不答话，轻轻摇头，银色的发散在肩上。
"你却是连与我说话也不愿意了么？"这几年来，已是少听到他金石碧玉般的声音，他见他亦没有解释的意思，也就由得他去，老这样跟他争执，自己早也给那压抑的僵持给逼疯了……
他没有自己预想里的任何一种反应，他太平静了，平静得让自己害怕，不解。
他爹死时，他没有悲伤的容颜和眸。
只有空洞的平静。
那是假的，是幻觉，是他造的假象，告诉自己。
这世上没人会对亲人死去而无动于衷，更何况，自己依稀记得，那温热热的血就溅上他的脸。
那是灼人的疼吧？自己不知，还未待他伸手给他擦去，他便自己顺手抹掉了。
河清三年，终于，那事还是来了。
冥星司杀戮极暗，即使有冥星守护，凡与其相悖相遇之星必陨无疑，可是却亦都是早夭得紧。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八月丁未。"
"十八了？……哎，今年的十五又忘了……"哈迪斯叹口气……
下一刻，冷冷的剑锋自胸前透出，薄薄的黏稠的血顺着剑尖滑下去，一丝不流。
"……你为何……"
"你杀了我爹我可以不计，可是你为什么要杀那些无辜的人呢？"
"你用得可是雷鸣？"
"是……"
"你怎么驯得它？"
"我喂给它我的血，每次拭剑一点点。"
"呵呵……咳咳……"自嘲的笑笑，"那为何等到今日才动手呢？"
"我……"他咬了咬唇，他见不着，"原以为那一日后你便会收手的。"
"你真是太信我啦……咳咳……"随着咳声落出的是血沫，"今儿个还是这几年来你头一遭同我说这么多话呢……"
"……"
"……！"哈迪斯仿佛忽然注意上什么似的，"你的声音！"
他方才的声音，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声音，暗哑低沉，却了无生气。
"呵呵……现在才觉察出来？是不是晚了些……？"
"难道，你真的背着我修习那心法？"
"不然如何击败你呢？你天赋异秉，又是我如之何及？哎……倘不是到了这逼命的兙，我何需拿自己性命作儿戏？"
"我从不知道……你是这般的心性。"他兀自强撑，可是那血带自己的命，那么一点点流失去了，化作一条涓涓的红河。
"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你不只那千顷沃田一夜作焦土，那田垄上的佃农是什么感觉么？你知道那千千万万被推进冥河的幼童的父母是什么感觉呢？你可曾想过，你便是这世上的灾难，你带给众人的便是无尽苦难？"
可惜那人却不会再回答他了。
他慢慢的闭上眼，再叫他一次吧……最后一次。
"……撒加。"
刹那间，雷鸣失了光辉。
斑驳的锈爬满了那剑，世上怕再也没人能认出这剑曾经有多威风，不可一世。
无剑，还奉剑做什么？
THE——END
补：
撒加那散开的发也慢慢褪回了原本的蓝，那原本被哈迪斯被认为一夜间化作了白的发。
我的金环在他腕间闪着寒光。
"赤鬼……"他轻轻叫了叫我，他已经在哈迪斯身边坐了七日了。
"嗯？"
"可否为我招魂？"他低问。
"无法……"我摇头，"你的魂魄俱已散去，我也回天乏力。"
"那就好。"他仿佛松了口气。
"……！"我又想了想，"你可听人说过一句话？"
"嗯……？"
"当佛不可渡众生之时，便由魔渡。"
"这是何意？"
"冥府近些年来，涂炭生灵，冥王亦不加以组织，任下属肆虐行恶。"
"说这些不相关的话来作什么。"
"可这也是命中的劫数，你知道么？"
"……我不信的，你知道。"
"由不得你不信。"我冷冷道。
"赤鬼，你可怨过我？"他忽然问我。
"……？呵……怨什么恨什么？百年之后，我还能恨得去谁怨得去谁？"我摇头，倘若每个值得我恨怨的人我都去恨怨，那我不早给烦死了？
"……那便好，我觉得我一生里最对你不住。"他低低叹。
伏在那死去的帝王的肩上，睡去了。
早就散了七魂六魄的他，竟能撑得了七日，果然，天降魔星不是一般凡人可比。
在那帝王咽气的一瞬间，我亲见那七魂六魄自他躯壳里飞出。
无剑，何以奉剑？

简述：以中国古老时代为背景的魔幻文，撒加的父亲就是死于哈迪斯手中，撒加一开始也不想复仇，却看不得冥王的残暴酷虐，让普天众生涂炭，暗藏一剑，终于还是刺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