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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同无
06年四月。春暮，薄寒。我躲在回忆的门背后，安静得没有了呼吸。
这是我欠那个人的一个故事。说完了，即可离开。
一．
要上初三的那年暑假，我忽然开始变得暴躁。在一时间丢失了很多东西。年华，语言，表情。喜欢过同班的一个男孩子，有漂亮的眼睛及绝妙的三分球。用尽力气后终于发现其实自己的世界一片苍凉，然他则一直站在我所能触及的范围之外，从未靠近过。一场梦醒之后，开始怀疑有什么是可以停滞不前的。
当时在读的是一所私立学校，离家前外婆带我去山里的寺庙。那日天晴，正值草木芬芳的节气。日光涂在满目的树叶上，扬起头，便是一闪一闪的。我记得外婆的手覆上我的前额。她说，浅辄，你且让佛祖记得，你要考上你的高中。
当时我十三岁，刚上初中，已懂得供台上的神像的尊贵。我的家乡近海，空气是终年湿润的。离学校所在的地方有四个小时的车程。他们希望我可以考上的高中在学校的公立部，直升考试会比中考更提前一个学期。那年夏天本应该是最刻苦的时候，我却会背上画板重新拾起已经荒废了两年的素描。
我并没有高枕无忧的成绩，那时可能是疯了。并且并没有人曾向我说明我的选择是否会毁及我的一生。只是觉得就像一些事情，一旦决定了就觉得自己非这么做不可。
为了补习爸爸在校外给我租了一间屋子。画室在一座学校的原址，离它三站远。盛夏，植木长得非常丰盛。桂花开得极早。当时学画的人亦是少，画室显得很大。画架散乱地支着，摊开手掌，阳光降落在上面，可以看见周围一圈慵懒的灰尘，柔软地浮在空气里，如同生命之初，已没有了真相。
二．
暑期接近尾声的时候下过一场太阳雨。浅辄由画室出来，水洼中会集的光照进眼睛， 感觉有饱满的幸福盛在光线里，只是只要欠一欠身便会消失掉。
浅辄记得这段时间一直过得很安定，没有对话，没有熟悉的人。一个人行走，见证栀子花开得最鼎盛的时期。看见陌生的眼睛，然后轻轻别过头去。吃糖，一直在发胖。浅辄将手伸出来松松地握了把空气。饶过水洼，香樟树上的雨水落下来，渗进鞋面柔软的帆布里。
光线甚好，传达室的老人靠在藤条编织的椅子上已经睡着。她被锁在铁门里面，看着门外开过一辆86路。那是回家的车，班次并不多。忽然身后便有了脚步声，大步踩着地上的积水，节奏松散。莫名地，浅辄忽然不想去回头看看，只是将包背到右肩上去，换了一个姿势站立。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地站着，没有前行或者转身的人，却如相依相守般，缓慢地穿越了盛夏潮热的黄昏，太阳烧过了半边天空，浅辄别过头看老人熟睡的面容，然后抬头看天，太阳烧过了半边天空，忽然记起帕斯卡尔说，
这就是我的情形，充满了脆弱和不确定。
三．
可是，我一直以为自己会是很坚强的，可以旁若无人地独自绽放。
泡泡面的时候热水洒了，烫伤了右脚。调料撒在地上，不小心就连打了几个喷嚏。慢慢地伏下身去，将地上的东西清理干净，忽然就落下了眼泪。像听久了一个笑话，觉得索然无味，然而与自己最初一起听笑话的人，早已经陪在其他的人的身旁，变了容貌边了心，没有了踪迹。
用冷水敷了脚，一刹那觉得莫名的委屈。本来是说好了和七还有T去西城广场玩的可是下了很大的雨。七打来电话时听得出她的那边非常热闹。
——浅辄.
——-恩？
——雨下大了,不去了吧.
——恩.
——没事么?
——恩,没.
真的,没什么.
开了灯,外面一时觉得暗下来.煮了馄饨,把脸埋进温热的蒸汽里,忽然就不想再抬起来.
第二日去公交车站,天气晴得像一个奇迹.上车后看见前日遇见的人.她坐在最后一排低头发短信.留海盖住了眼睛.短发,样式简单.阳光刚刚好照着她的侧面,遗失了表情.记起初见的那天,在拥挤的公交车上,一回头便看见了她.一直站在身后的人,穿越了一个冗长而昏黄的傍晚,有老图书馆那样温暖而陈旧的灰尘与书页泛黄的气息,不经意便开始微笑了.抬头看见她的眼睛,深灰,有羽毛落进去.
四.
只是,认识了
在相同的时间下车,等值班的老人开门,走进不同的楼层然后道别.
浅辄记得那样的声音,迟疑了一下,然后有了温暖的弧度.恩,再见.她说.
直到现在,依然历历在目.只是记得,并不是因为那是素深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其实.
五.
脚上的伤好得很慢,早上洗头的时候看见那里起皱的皮肤.八月过完我就满十六岁了.忽然想起了越晨.其实有些怀念喜欢着他的日子,死心塌地,甚至执迷不悟地,那么勇敢那么骄傲，以至后来丧失了所以爱其他人的勇气。
伸手拭去脸上的洗发水,觉得那时的生活真好,发呆的时候至少有一个人可以用来想念.已经想不起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可以心平气和地说出他的名字了,或许任何感情对于我都不会长久.记得曾经养过的一只狗,我可以低下头去与它亲吻.它一直相信我.
六.
这是连续第四天.
浅辄上车时看见了素深.车门打开时有刺鼻的化学药品的味道,带着奇妙的趔趄感.车辆转弯的时候用了一个急刹车.浅辄闻到素深身上沐浴露的味道,与自己用的是同一个牌子.转头看向窗外,路边高大的树影映在车窗上,枝繁叶茂地,像是一个久违的梦境,感觉天空巨大地覆盖了下来,而自己无法离开.
七.
画不下去的时候我会跑到教学楼去看素深.三楼,穿过走廊再向右边转.物理老师在黑板上演算电功率,素深的笔记上有密密麻麻的公式.忽然发现自己是那么的奢侈,觉得世界那么大,人生那么长,手指上沾满大把的年华.在学校时曾也会逃课去一个喜欢的作家的签售会,坐一个小时的车到市区,然后赶回来上喜欢的科目.站在教室门口却总会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记忆中我总是逃语文课,那个善良的女老师把我惯得无法无天的,身上所有的棱角都明目张胆地竖了起来.
八.
那日是暑假的最后一天,下了措手不及的一场雨.两个人踩进水里向站台奔跑.雨从头发上流下来.浅辄将用塑料纸包好的画抱在怀里,想了半天才开口.
——那个.
——恩?
——你下学期还来上课么?
——恩.
——唔……
九．
我觉得我很难会忘记这个雨天。素深的留海湿漉漉地贴着她的前额，她在雨中光芒万丈地笑了。听见春天竹节拔高的声音。忽然觉得我的暴躁和不安都随着这场大雨离去，留下我洗得干净的灵魂。
八月已经过完了，还有，一学期，你知道它会过地很快。
十．
十二月。中间的日子像是空了，空了很久很久。站台边的树枝条干净地撑起天空，已渐少了飞鸟。
浅辄上车时未见着素深，一下子忽然变得很难过。心里变得很大，涂满了同一种颜色，没有了声音。在往下第一站时浅辄看见素深隐在人群中的脸，记起第一次看见她的眼睛的时候，有羽毛落进去。浅辄抬起头，看见电线上落了一只麻雀，心里一片默然。发现自对她的依赖，却也只有沉进去，无法改变。
回过神看见素深已坐在身边，将一只手套递给正在搓着手的浅辄。
——再过一周就是圣诞了啊。
——是啊。有没有打算要出去逛？
——恩，明天学校补完课就出去买礼物。你们呢？
——不行呢，又要月考了。24号开考。
——-恩？唔……
别过头，浅辄看见素深的右耳，阳光直直地照过去，像是透明了。
——平安夜，是下周六唔。那……素深，我将卡片寄与你？
——可是学校的传达室已经关了，可能是寄不到的。
——那……我再下次上课时带给你好了。
——好……恩，谢。
——不用呵。
浅辄看着她，眯起眼睛笑了。
冬至，雨水渐少。
浅辄支着画板勾勒了大卫很长时间的耳朵，觉得有很多光照进来。亮得让人想闭上眼睛。窗外的合欢树落光了树叶，枝条的尽头挂着干枯的果荚，高到对面教学楼三层的窗台。阳光是从那里来的。
十一。
周日下午我逃了两节学校安排的补课去了软陶吧。喜欢过那里将僵硬的陶泥搓得柔软的感觉，像驯服一头顽固的小兽，使它变得温存，变成我想要的样子。T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握着新出炉的软陶，上面盛开着大朵的向日葵。温度随着掌心的纹路一起刻进皮肤，像在血液里留下了伤疤。
半小时后我拿到了我的第一张违纪通知单。
走出教学楼，外面起风了。球型的挂件握在手心，却还是温热的，手掌冒出细密的薄汗。但是T说也算是大家都能在一起的最后一段时间了，有这么一张通知单，生活总是不算残缺。
————毕竟，大家都要分开了，自己的班级都会变成一场过往。的确，最后一段时间，————我们————可以在一起。你可会明白么？
十二。
周六，平安夜。
素深在她的学校考最后一门英语。物理教室的座位空着，桌面干净，反射着日光灯苍白的灯光。像是被遗弃在了世界的末尾。明明知道她不会在的。浅辄低头看见自己手中的软陶挂件和卡片，上面的葵花依旧开得一脸天真。感觉自己像是年末最大的一个傻瓜。
素深，这是我收到的底一张违纪通知单呢。她看着自己的鞋尖，心里一时寂然。
素深，谁来给我回答。
十三。
还有，圣诞快乐。素深。
十四。
浅辄独自站在拥挤的站台上，将手捂在嘴边呵着气取暖。身体有意无意地与人群隔开了距离。是画地为牢的姿势。天色渐暗，树上的彩灯闪着喜气的光。等了很久车依旧没有来，于是顺着车牌表一行一行地看下去。浅辄第一次发现，其实如果搭820路，亦可以回家。
而且，班次似乎还多些。
忽然心里无比难过。手背上已长了冻疮，浅辄想念素深那日递给她的那只手套，针织毛线，黑色，可以将手温暖地保护起来。
可是为什么，在遇见你之前，从未觉得孤单过。
十五。
圣诞已经过去将近一周，节日带来的气氛在逐渐地褪去，商店和街道慢慢地变回了来的样子。
12月31日。大雪。学校的梅花树已经有了花苞。
陶面上的向日葵在这个不适合的季节里依旧开得鲜艳。浅辄看见素深握住它们，恍惚回觉得就算记忆会逐渐失去光泽，可是至少它也许会比我们所能回忆起的过去活得更长久。浅辄看着素深微笑的眉眼，已经觉得幸福。
的确，真的不残缺呢。
一场期待，善良地，以为可以露出正在逐渐变得善良的牙齿。近晚了。大雪。
这是最后一节课。她的，亦是她们的。
十六。
当我开始相信结局的时候，一切都没用了，因为全部都结束了。
我们的结局。
学校离家三站远。一站，两站。
再见。
十七。
恩，再见。
浅辄记得那样的声音,迟疑了一下,然后有了温暖的弧度.
只是记得,并不是因为那是素深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其实。走了那么长那么远的路，终于回来，可是心知道心变了。
十八。
学期的最后便是直升考试。寝室里的画稿已经堆了厚厚一叠。一张一张翻开，却都是有素深的日子。慢慢地手上涂满了铅笔银灰的颜色。我看见大卫有阳光照进去的耳朵。
在离开之后，终于学会不哭。
关于消失。
还有忘记。
只是闭上眼睛，会感觉我们依旧在一起。
我们依旧在一起，却用着低头的姿势。
我很想念你。素深。
十九。
一月中旬。浅辄收到录取的消息。
她的高中，外婆曾用手扣上她的额头，说佛祖会记得的。
她打开行李箱将自己的东西放进去。
学校又放了长假，楼梯口堆满了做过的卷子和用旧的课本，走廊的尽头开了半扇窗户，风吹进来沙沙地响，就像教学楼前一夏满地的青草，一岁一枯荣。
二十。
而我们总是在最后，一哄而散。往后即使在同一个校园里，却彼此守着不同的时间，各路天涯。我们平淡地聚和散，小声地哭泣。我们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感觉到疲倦，却发现再也回不了头。
原来有些东西，一旦弄丢，就注定再也找不回来。就如同我初遇你的时候，日光穿过狭长的云，照在铁栏杆生锈的花雕上。我听见了你在我身后的呼吸。平稳微弱。
那，就让我再看看你吧，只看看。
沿着以前的路一直走回去，呵出的白气在空中慢慢地消失，站定着看在着它们，便是从前，明明存在过，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我不知道你的地址，号码，也从未想到要知道过。
二十一。
这是浅辄欠T的一个故事。T离开了杭城。浅辄说，这里有我爱过的人。二十六日，大雨，她要回去那个温暖的城市过年。
浅辄将房子的钥匙还给房东，拉着行李箱去路对面的站台乘车。
200米外的十字路口红灯转绿，浅辄撑着伞停在单行线的中间。身前身后是汽车寂寞的眼睛，模糊地照亮了漆黑湿漉的地面，映照出车轮行驶的影子。浅辄抬起头，伞沿上的雨水一滴一滴地落到地面上，路的尽头忽然燃起了烟花，开在漫天的雨水里。看着，她蹲下身去抑制不住地大声哭泣。真像我们，曾经血淋淋地说过再见。
却记起了有天七忽然说，总是觉得上帝似乎亏欠了自己很多，其实用心想想，这三年，我们过得真的很开心。一群人相亲相爱地在一起，扶持着一起长大。
这样子，就已经足够了。
只是生活从最初的形状，被反复翻转切割，终于又回归平静。同样的时间，路口，站牌，只是当初陪着自己的那个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长出了翅膀，迫不及待地飞开，就再也不会回来 。
二十二。
可，素深，我想说，这半年我们过得真好。
至少，我很好。
二十三。
还有。一直不曾告诉你的。
我……很喜欢你。
PS
这……几乎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吧……真的……喜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