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姐有姐在边疆

      分类一 2006-10-15 22:15

2006.10.05    周四   晴

早上起来,虽然大腿肌肉疼痛,下楼都有点困难,但是我还是准备好了乒乓拍子,想要吃完早饭去打球。

吃早饭时,噩耗传来,大姐姐去世了!

我突然不知道干什么好了。没有去打球,心情也很不好。亦平妹来电话,亦生弟来电话......亦平妹和二姐准备赶赴兰州。

想到夏天在兰州兄弟姐妹的聚会,竟成了最后一次!幸好去了兰州,不然真要成终生遗憾。

父亲诗曰:“有女有女在边疆”,说的就是大姐姐啊。记忆中,在老家似乎没见过大姐姐。大姐姐给我的第一个印象,穿着军装,戴着军帽,左胸上衣口袋上标有“中国人民解放军”字样,英自飒爽,无比高大。那时,我们已经举家迁住在省城了。居委会把鲜红的“光荣家属”牌子钉在我家的门楣上,逢年过节就来我家慰问,我们兄弟姐妹都觉得自己家好伟大好了不起啊。

大姐姐在省军区工作,就在西湖边上,现在儿童公园柳浪闻莺那个位置吧,当初被称作七公园。那儿风景美丽,有大片的草坪。有一年春天,老家来了客人,住在我家,为的是治疗肺结核。父母怕小孩被传染,就把我和弟弟送到大姐姐那儿住了一段时间。好像我还没有上小学,在大姐姐那里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留下了美好的印象。那一片大草坪,是我们玩耍的好去处。打滚、翻筋斗、跑啊、跳啊,累了,就躺在柔软的青草上,晒晒太阳,翻过身去,捉捉小虫,快乐无比。还有围墙外的一片空地,很大很大的啊,没有一根电线杆子,自然就没有电线了,有时会有许多人在那里放风筝,色彩缤纷,各式各样的风筝在高空飞翔,羡慕死人。我和弟弟也想去那里玩耍,但大姐姐不许我们走出围墙,我们只好站在阳台上,远远的欣赏那些在高空漫游的纸鸢。在大姐姐那里,还有一件难忘的事情,就是到食堂里打饭。我常常要跟着大姐姐去帮忙拿买回的饭菜。不用自己做饭,只需去食堂买饭,这是从大姐姐那里知道的。还有又白又大、热气腾腾的馒头,我和弟弟都百吃不厌,至今留下美好的印象。弟弟后来一直把米饭说成渣子,说只有面食才好吃。我呢,也和北方人一样爱吃面食。

姐夫也是军人,同在军区工作,军装军帽,是那种大檐帽,英武高大,好像是少校军衔吧。每次姐夫来我家,都有好吃的点心带来。记得有一种盒装的大核桃糖,仿佛从此我就再没吃到过比那更好吃的核桃糖了。

后来,大姐姐什么时候离开省城去了什么地方,我不知道。可是我们家却在1958年的4月离开省城,去了当时全国最大的水电工地。不过,推算起来,应该是在1955年之前,因为我们的第一张合家欢照片,没有小妹妹,小妹妹是1955年2月出生的。再者,大姐姐的大女儿,也就是我们的第一个外甥女,生在1954年的元月,名字中有一个字点明出生的地点,正是省城。所以,大姐姐应该在1954你离开省城的。等我再知道大姐姐的时候,我们已经在水电工地,大姐姐在青岛。我们收到大姐姐的来信,在青岛,大姐姐一家,有一个可爱的小外甥女了。大姐夫在朝鲜,可能休假,因为我们的第二个外甥女的名字中另一个地名就是朝鲜。

什么时候大姐姐到了酒泉,到了嘉峪关,那个古代西域边塞之地,我还是不知道。只记得当我要单独给大姐姐写信的时候,大姐姐的地址就是代号了。地址中只写着甘肃兰州,余下的就是代号。连酒泉、嘉峪关都是大姐姐不知第几次回来探亲后才知道的。

记得大姐姐第一次回来探亲,是在1963年的夏天,带着三个女儿,大姐夫却已经去世了。应该是1961年,第三个女儿刚出生不久吧,得的是绝症,享受烈士待遇,骨灰安葬在北京八宝山。我苦命的大姐!

就在这个夏天,我们知道大姐服务的单位,从兰州坐火车还得两天两夜,那地方叫清水。火车是专列,没有通行证去不了那儿。如果父母要去探视儿女,就在兰州见面。曾经有两个好奇的孩子钻进运蔬菜的专列,被带到了清水火车站,不过,问明情况后,那两个孩子立刻被原车送回了兰州。我们觉得大姐姐好了不起,每次跟人提到大姐姐,自觉脸上十分有光彩。

三个外甥女,就像三个小天使,活泼天真可爱,尤其是三丫,两岁,话还说不好,但已经能呢喃学唱“学习雷锋好榜样”,还有“美丽的哈瓦那”。工地上,又正直经济刚开始恢复,生活并不好。但是三个小天使对生活的要求实在不高啊。他们只要求吃绿色的蔬菜,是绿色的都好吃,哪怕已经很老的豇豆,把豆壳(豇豆都有壳了,你想有多老了吧)去了,从竹炊帚上取一根细细的竹子,把那些豇豆粒子串起来,就像冰糖葫芦那样,放在饭锅里蒸熟了,外甥女们吃得津津有味。那时我们都还小,不懂事,现在想起来,他们在大西北,真是生活得好艰苦。

那年,我十六岁,弟弟十四岁,妹妹才九岁。最大的外甥女比弟弟才小四岁,三个丫头追着十四岁的弟弟喊小舅舅,把弟弟吓得直往外跑。当时,父亲好像在郊区的银行工作,不能经常回家。大姐姐在家时,母亲就抽身到父亲那儿去。弟弟要拿东西吃,就先报告大姐姐:大姐姐,我拿饼干吃。大姐姐呢,就回答:你拿呗,吃饼干也跟我说。大姐姐不知道,如果母亲在,我们都要先报告母亲,没有母亲的允许,我们不可以随便拿东西的。

1963年的夏天,家里可热闹了。大姐姐一家就不必说了,在山东大学工作的二哥也回来了。当时,二哥在上海复旦大学进修,离家近,所以就回来了。还有在浙大读书的三姐和在萧山教书的四哥也都在家。每天傍晚,一家大小十来口人,围坐在门口高大的白杨树下乘凉,听妈妈将古戏文,大姐姐讲大西北,二哥追着问三姐有没有女朋友,看师范毕业的四哥教小妹数学,还有外甥女们追着小弟喊小舅舅,白杨树下充满了快乐。等父亲回来休息的时候,我们就留下了珍贵的第二张全家福照片。

印象中,大姐姐在家里住了一个暑假,直到开学,除了还在家里的小弟小妹,我们五兄妹外加两个外甥女同坐一辆火车离开了工地,大姐姐把最小的女儿留在了家里,和母亲一起生活。当时,小小的工地火车站,也设有母婴车厢,可以优先。我们因为和大姐姐及两个小外甥一起乘坐火车,也“母婴优先”,上了母婴车厢,二哥还当了车厢的旅客代表。因了这些,也因为年轻,那时我不但没有感到一丝分别的痛楚和忧伤,反而觉得有趣、快乐还有自豪——二哥是旅客代表啊。现在回想,当时大姐姐的心里不知是怎样的难受呢。我苦命的大姐姐啊。

大姐姐第二次南归省亲,时间的车轮已经走到了1968年。她还是带了两个外甥女来,准备把三女儿带回酒泉。这时,大姐姐已经再婚,并且有了第四个孩子——一个男孩。大姐夫和大姐姐在一起工作,兰州人,小大姐六岁。听外甥女说,别人说大姐夫是冲着三个外甥女的烈士子女抚恤金和大姐姐结婚的。无论真假,我都从心里叹气:哎,我苦命的大姐姐!

这一次,好像不是暑假期间,而是九月份。二哥、三姐和四哥都没能回来,大约不是暑假,他们都来不了吧,因此没能留下合家欢。记得大姐姐走的时候,是我和小弟送她和外甥女到省城然后他们转北上的火车,到上海再转西去的火车。最小的外甥女在母亲这儿已经呆了五年,都上小学了,这次走,我能想到母亲心中的伤感和愁苦,但是表面上我们什么也看不出来。我们的母亲最坚强。她把孩子们一个个养育成人,又都送往老远的地方建设祖国、保卫祖国,从不在儿女面前流露丝毫担忧,更没有牢骚。

第三次南归,是1977年的夏天。大姐姐和姐夫带着六个孩子,全家出动,从兰州经包头到北京,然后走津沪铁路到济南。那一年的5月,在济南的三姐生了儿子,三姐已经有一个女儿,五岁了。在济南,还有叔叔、婶婶以及他们的三个儿子,还有我们的二哥、二嫂还有已经八岁的大侄子、五岁的大侄女。所以母亲和父亲也都去了济南。等大姐姐和大姐夫带着他们的孩子浩浩荡荡开进济南后,那热闹可是很想得见了。事后留下一张在济南的合家欢,点点人头,不得了,26个人呢。这一次,也是父母和大家第一次见大姐夫。大姐夫抽出时间,再次北上,陪父亲游览北京。从北京回到济南后,父亲就陪同大姐一家南归,先在省城看望小舅舅一家,四哥也赶到省城陪大姐姐一家游览省城。就在划船游览西湖时,大姐姐最小的孩子,五岁的阿文,掉进了西湖,是四哥将他救了上来,从此阿文管四哥喊“救我命的舅舅”。

大姐姐一家这次南归,一路游览一路探亲一路拍照,可是却没有一张全家福。在济南,没有我们在浙江的几兄妹,回到浙江,母亲又还留在济南,并且二哥和三姐也在济南。当时,大姐姐的六个儿女中,已有三个参加了工作。大女儿参军后已复员,和大姐姐一起在酒泉工作;二女儿在兰州工作,参加工作才一个月;三女儿则下乡了,在额尔多旗,边境上呢。二女儿才参加工作,请假不方便,姐夫才先带她和三个更小的孩子回了兰州。那一年,父亲已经退休在家,母亲又还在济南,我在乡下教书,弟弟妹妹都分别有他们的工作,所以大姐姐和两个外甥女陪父亲多住了些日子。这样,全家福就没拍成。

以后,大姐姐的探亲好像比较正常了。1982、1986年年初各有一次,两次都是三女儿陪着大姐姐来的,印象中,当时大姐姐已经不能独自跑这么多路回来探亲。她很早就有冠心病、高血压,只记得父母每年都给她邮寄本地特产莲子,还特别把莲子心也寄上,据说莲子心对冠心病有效。她也开始发胖,仿佛行动都不太方便。听外甥女说,他们只买到一张卧铺票,还是中铺,以大姐姐的身体状况,上不了中铺的。幸好外甥女很乖巧,列车员十分喜欢,才换了下铺,还允许外甥女呆在卧铺车厢。1982年,兄弟姐妹都在工作岗位上,大姐姐和父母一起过了一段生活。我们都从自己在的地方赶回家和大姐姐见面,我还为他买了一只金华火腿,但后来好像在火车上弄丢了。1986年时,大姐姐可能已经退休回到兰州,而母亲的身体却已经不太好。那一次,好像有很多人,济南的三姐也正好回来了,但是仍然凑不起全家人,没有留下全家福。谁知,这一次,竟是大姐姐最后一次见母亲了。1989年2月,母亲谢世,大姐姐远在兰州,大家考虑她的身体,没有通知她。

同年8月,父亲得肺癌,我们瞒着父亲,没把真情告诉他。医生预计只有4个月的生命了。当时二哥正巧在南方某地出差,赶来看望父亲,我们一起商量后,决定通知大姐姐。9月,在三女儿陪同下,大姐姐从兰州来到父亲身边。当时,父亲和我生活在一起。我们一起照顾父亲,直到12月他老人家过世。

刚到我这儿时,大姐姐显得比较老,体形肥胖,行动缓慢,皮肤粗糙,脸上都有翻卷起来的老皮。这使我想起中学时的同学,文革期间,有两个同学跑到新疆建设兵团去,住了三个多月,回来时脸上的皮肤也是这样粗糙并翻卷起来。可以想见大西北气候的干燥,大姐姐在那儿呆了几十年啊。

大姐姐的生日在10月10日,那天父亲须去中医院转方抓中药,济南的三姐正好也在,我俩用双轮车拉着父亲去中医院,回来的路上,父亲说,今天是你们大姐姐的生日,去买一个蛋糕。当时我在的那个小镇,竟卖不到蛋糕,后来,还是父亲所在单位祝贺父亲的生日,送来一个大蛋糕,父亲就要我们用这个蛋糕庆祝大姐姐的生日。那一回,我真切地感受到了父亲对我们的一片关爱之心,当然,特别是对大姐姐的,不然,父亲怎会写下“有女有女在边疆”啊。

父亲病重期间,在外地的兄弟姐妹还有叔叔都赶来看父亲。尤其是叔叔来了,我们就会想法子做些老家特色饭食,比如水拍面。

水拍面其实就是拉面,但和兰州拉面不同。水拍面,和粉时要融入食盐,但不需放油,只是在和完面后要醒半个小时,然后把赶好的面皮切成宽2公分长6公分的面条,再拉成宽宽长长薄薄的面条。母亲身体健康时,都是由母亲把面和好,等面醒到时间了,才招呼大家,真的是大家,连父亲也参加到拉面的队伍中,全体动手,因为必须在最短的时间把和好的面全部拉成面条下到锅里,不然面醒过了头就会失去韧性一拉就断。另外,先下锅的面条在锅里的时间也不能太长,否则会煮烂了,所以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拉完面条。

这一次,母亲已经不在,大家都好长时间没有拉面条了,具体的细节有些模糊,大姐姐最年长,我们就请教大姐姐,以为她一准知道。谁知,大姐姐说要在面里和些食油。我们大家有反对的,但又没坚持,就真的在面里和入了食油,结果,弄得一塌糊涂,面条拉不起来了。大家异口同声地责怪大姐姐。这一来,大姐姐急了,不停地为自己辩解,那模样真很像她的女儿。不知其他人的感觉怎样,我却很吃惊,想不通大姐姐怎么一下子就不像大姐姐了。这个印象很深,直到最近才有了结论: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把大姐姐当母亲看;乍一见她孩子般的模样,便吃惊了。实际上,大姐姐和我们在一起时,便觉得和我们一样的了。这使我想起自己和老年乒协的朋友们在一起时的感觉,环境不同,角色身份的感觉不一样了。那天,那些整坏了的面团子最后是怎么处理的,现在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但是,也就是这一次,有一天看到大姐姐提臂奔跑追赶众姊妹,很像母亲奔跑的样子,哦,大姐姐也已经老了啊!

父亲病重住院时,在老家的姨妈——母亲的妹妹也在我这儿,她曾对我说起大姐姐。大姐姐是家里的大小姐,解放时,正在师范学校读书,毅然停学,坚决背叛家庭,参加土地改革,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 哦,我的大姐姐!我得脑海了闪现出那些大革命时代参加北伐的知识青年、抗战时期奔赴延安的知识青年、抗美援朝时跨过鸭绿江的知识青年,我的大姐姐也是这样富有激情满怀热情的知识青年啊。可是命运多舛,大姐姐先是不能和姐夫同往基地,被政审长达一年;在基地工作二十多年,却不能入党;婚姻生活也不如意,爱她的夫君,英年早逝,第二个夫君在我们今年去兰州时还说大姐姐有“地主阶级大小姐”的架子,真是过分!可以想见平时姐夫对大姐姐的态度。听小妹说,大姐姐怕累着姐夫,管教小孙子,可是大姐夫却一点也不领情,还要大声呵斥大姐姐。我们这次去兰州,大家约好了给大姐姐一点钱,因为她平时没有钱,她缺钱。有一次,大姐姐一人在家,家里来了收电费的,大姐姐却只有十元钱!可是我后来知道,大姐姐每月的工资有三千多元呢,只是全被姐夫攥着!哦,我苦命的大姐姐!

父亲去世后,我们兄弟姐妹有过两次聚会。一次是1998年国庆期间,是二姐到兰州把大姐姐接过来,大家在新安江会齐,又去了龙游老家。一次就是今年8月,在兰州。当时我见到大姐姐,觉得她的情况还可以,只是嘴唇比较紫,那是缺氧的表现,但是家里有氧气瓶,可以每天进行氧疗。虽然医生说大姐姐的心脏肥大,是她的肺的三分之二,有点可怕。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十月五日,大姐姐离我们而去,去了极乐世界,没能过到她的七十七岁生日,她的生日是十月十日!哦,我的大姐姐!

大姐姐有六个儿女。大女儿在酒泉导弹发射基地,已经退休,并作了祖母,现与儿孙在一起,颐养天年。二女儿在兰州,也已退休,有一男,已成人,在保险公司工作,懂事而孝顺。三女儿也在兰州,虽已退休,担仍在工作,有一女,还在读高中,明年就要高考了。第四个是儿子,一个军人,也在酒泉导弹基地工作,负责摄影,成绩骄人,是“神舟五号”“神舟六号”宇宙飞船上天时的首席摄影师,当然是大姐姐的骄傲。他有一女,还在读初中。第五个孩子是女儿,在兰州某银行工作,生有一女,还在读小学。第六个也是儿子,是大姐姐的痛,也是大姐姐的福。说他是痛,因为他是大姐姐谢世时最不放心的;说他是福,因为他给大姐姐生下了唯一的男孙。这次去兰州,我真切地感受到大姐姐和大姐夫对孙子的重视和宠爱。

大姐姐走完了她的一生,人的一生就是这样的啊,短暂而匆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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