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死去的三个人

      人物系列 2006-6-1 11:5
这里聚集的是一群很平凡的人,包括我的亲人、邻居、友人和一些根本不认识的人,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已经死去。因为是很平凡的人,所以他们同你我一样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因为他们已经死去,所以写他们时我很真实地带有一种天然的敬意。

每一个生命都是一支乐曲,长也罢,短也罢,高吭也罢,委婉也罢,说是戛然而止,其实,总会有些余韵,久久地在后人的记忆中回旋,游荡。那余韵,不全是灵魂,有些生命太卑微了,几乎没有足以留下灵魂的份量。

可是,他来过,确实在世上走了一遭。这走的过程,已然令我十分感动。

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我说,我感动,故我写。








曾经的身份:邻居。

卒年:1998年。

享年:59岁。

感动点:墙头草。



"墙头草,随风倒。"偶尔想到邻居华,我眼前就现出一蓬丛生在土墙头的蒿草,叶枝纤细,颤悠悠地,不停地随风摇曳。

华是我小学四年级的语文老师。他爱打学生,这在学校也是出了名的。不管男女生,他一巴掌就会把你扇得爬到地上,你刚站起来,马上又会踹你一脚,同学们对华又恨又怕。尽管华并没有打过我,可不知怎的,我也非常恨他。"水深火热"这个词是华第一次教我们的,我对它的印象极深,现在想来,很可能是因为我把我们的遭遇联系到词里了。

记得有一次,我和班上一个同学逃学,跑到生产队的砖厂,在一块砖坯上刻上华的名字,放到远处,我们就拿土块、石块狠狠地打,一直打啊砸,把砖坯打了个稀巴烂,虽然扔得胳膊又酸又累,但心里觉得特解恨!

不光爱打学生,华的教学水平也实在不敢恭维。一次,在课堂上板书,华把"段"字的左边小写了一横,底下几具姓段的学生马上发现了,可大家想笑又不敢笑,直到下课放学回家,才在路上嘻嘻哈哈讥笑华。华教我们写作文,不管什么体裁,都要求三段:第一段形势大好,第二段事情写了,第三段决心一表。这种模式和文革的社会风气很有关,只不过,华把它发挥到极致罢了。因为那会儿,文革刚结束一两年,其余威远未在农村褪去,特别是像华这种人,当然更热衷于歌颂形势大好和向党和组织表决心了。

我觉得,华是一个会紧跟形势的人。

华是民办教师,却老在课堂上爱说自己是师范毕业,有一天还真把一个毕业证拿来向我们炫耀,看过印着大红公章的毕业证,同学们一个个很是不解:华怎么可能是师范毕业?除了多识几个字,他和村里的老百姓有什么区别呢?要知道,那年月,师范毕业国家就正式分配工作,就能转为城市户口,挣上工资,吃上供应粮;而民办教师则是农村户口,挣大队的工分,按工分在队上分粮食,这两者可是有天壤之别啊。回家,我便疑惑地问父亲华是不是在胡吹牛皮,父亲告诉我,华真的是师范毕业,本来毕业已经分配了正式工作,转了供应,可到了六几年,上面号召公办人员回村支农,华踊跃报名,第一批就被办回村里,并光荣地入了党,可是,那一阵子风光过后,身体单薄的华吃不了下地的苦,就磨叽村干部到学校当了民办教师。

除了这些,华平时的表现也说明他是个会跟形势的人。

华还是村里的广播员,"喂——社员同志们——请注意啦——现在广播大队通知……"全村男女老少,对喇叭里华尖细的嗓音真可谓再熟悉不过了。我们班几个调皮鬼学他学得也是惟妙惟肖,常惹得周围的小伙伴们哄堂大笑。因为有这副好嗓子,大队或公社在我们村开批斗大会,领头呼喊口号的当然非华莫属。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我们村的大庙里批斗我们村的"现行反革命分子"明,空荡荡的戏台上,两个民兵押着明站在中间,华就站在旁边,表情激昂,紧握拳头,高举着瘦瘦的胳膊,振臂高呼:"打倒××明!"台下千数名群众就跟着华大喊:"打倒××明!"明是被打倒了,且不久就被枪毙了。不过,文革后没几年,县上又在我们村开大会,为明平反昭雪。

华的民办教师在八几年的时候就被辞退了,因为在一次考试中,他语文和数学两科一共才得了9分。后来,大队也不用专人管广播了,华又给大队部看大门,把分下来的几亩地的农活扔给老婆孩子们干支了。干部们开会,他就跑前跑后打茶送水,平时就到街头看人下棋与人闲谝。不过,总算占下大队一块二亩多的地给自己抵工资,华死后,他儿子一直种着。

那块地就在河边,是块很好的水地。每次回村路过河边,看到这块地垅上的杂草,我也常常想起华,想起"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这句俗语。

是呀,人如草,草亦似人。墙头也好,垅上也罢,干旱也好,近水也罢,只要是草,总得求活,仅求活这一点,何种方式都可以说是正当的。想到这儿,我终于醒悟自己一直看不起华,这是很不应该的。











曾经的身份:友人。

卒年:2005年。

享年:38岁。

感动点:手中的日子怎么花才合算。



红是我老拜("老拜"一词见拙文《老拜随想》),打小光屁股就在一块玩儿。

红生前是做裁缝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红先在县城干,后来才回村里来的。因为那时候全村就他一家做裁缝,红的生意很好,尤其是每年年底,从十一月末到腊月二十九三十,他两口子加上跟他学徒的五六个女孩子,天天都要加班到晚上十一二点。姑娘们学徒不拿工资,忙到年底,红每人给她们做一身新衣服,可是,想跟红学手艺的人还是很多。

两三年,红家就由一个贫寒之家步入全村的富户行列。后来,红就花三万多块钱买下村西头的小庙。据老辈人讲,那小庙原是阎王庙,解放后被大队做了电磨房,改革开放后卖给了大队干部,红就是以高出原来几倍的价钱从那干部手中买来的。

后来,村里又陆续开了好几家裁缝铺,不过,因为红的铺子临街,做的时间也比较长,生意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2001年,红把小庙的旧房子拆掉,建起了四间现浇顶房子,院子里很宽敞,房子的前面贴着光洁的白的红的瓷砖,锃明瓦亮,再加上整洁的院墙,高大的大门,红的宅院一下子成了整条街最晃眼的院落。

然而,命运总是喜欢捉弄人。

2002年开春的一天,红突然剧烈头痛,吃药、输液、扎针都不济事,到县人民医院做了脑电图拍CT片,医生说脑壳里有东西,一家人赶紧把红送到省城,又转到北京,确诊出红脑颅内有陈年淤血块,最后就在一家大医院里花十多万块钱做了手术。

两个多月后,红回到了村里。

他几乎变了个形,原本就瘦的人更瘦了,面色苍白得没有血色,走路一摇三晃的,一风就能刮倒。但是,红的眼神并不委顿,相反,他依旧炯炯的双眼里,依然写满不屈与坚强,很像他少时打拳要学会一个高难动作时的眼神。

红练过武术,打起拳来虎虎生风,干净利落。记得他那些年爱模仿电视电影里的武打动作,什么霍元甲、陈真、李连杰,他打出来简直跟片子中一模一样,总是看得我目瞪口呆。红还酷爱音乐,笛子、二胡、吉它、电子琴,样样能拿得出手。至今,想起初中时我和他逃学,跑到一户人家的窑垴上,听他拿口琴吹《万里长城永不倒》的情景,仍然历历如在昨日。

红在家里养了一年多的病。妻子心疼他,不想让他太累,红却死磨硬缠要弹电子琴,妻子没办法只好依了他。所以那一年,红常一个人坐在宽敞的院子里,弹啊弹,既弹流行音乐,也弹蒲剧的曲调,一弹就是三两个钟头,直到妻子强行把电源拔掉。后来,红妻子告诉我,那时,红的表情很奇怪,常定定地看着一个地方,好久也不眨一下眼,嘴角也爱固执地撅向一边,仿佛和什么人赌气似的。

红确实在赌气,跟病魔和命运赌气。

见病情没有反复或恶化,2005年三四月间,红终于说服妻子,加入了一家乐队出去挣钱了。说是乐队,其实不过是人们对吹鼓手一个新称呼。在乡下,谁家死了人,一般都会雇一支或两去乐队吹吹打打,助助兴,叫发送老人。参加发送的乐队从出殡前一天下午到事主家,吃过饭就吹打开,参与丧事的众人,年轻的要听流行歌曲,年老的要听戏,他们一般要吹拉弹唱到深夜,第二天再从一大早吹到出殡结束,基本上要忙一整天。这一行现在人们依旧看不起,因而竞争对手少,收入也就很高,一般一天能挣八九十或一百多块钱。红去给乐队弹电子琴,我想,他不再是出于爱好,而就是冲着钱去的,要知道为了他,家里已经欠下好几万的债了。

红是去年腊月十三去世的。

从八月十五开始,红先是双眼失明,四肢不灵,到后来大小便失禁,卧床不起,堪堪地捱了四个月,还是没有栽过年这头来。听另一个老拜说,八月初十,在村里另一家的丧事上,红还去弹琴了,在晚上亮白的灯光下,红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双颊更高了,瘦得像鸡爪子一样的手,起起落落地弹着电子琴,老拜说他都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红死后,村里有人说他该着,阎王庙里哪能住人,况且他还在上面折腾着翻盖房子,神能不惩罚你?也有人根本不信这一套,他们联想到红十七八岁给人当小工,从二层楼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过,猜测是那次就埋下了病根。可说什么又有什么用呢,斯人已远远地走了。

今年春节回老家,我在红的遗像前燃起三柱香,看着黑镜框里年轻的红,不由陷入另一个思考:如果人一生的日子真能由自己支配,怎么花才合算呢?










曾经的身份:堂弟。

卒年:2004年或2005年。

享年:27岁或28岁。

感动点:翅膀捂多严为好。



平离家出走已经三个多月了。

去年春节前回到老家,父亲告诉我这一消息,我并没有感觉到特别意外,只是不由自主替他担起心来。

平是我的堂弟,和我大弟华和我姑家的表弟锁同岁,华和锁的孩子都已四五岁了,平却一直未结婚。在农村,这么大年令,正常的小伙子也不好找媳妇,平就更难对上了。

我一直认为,平的智力正常。

可许多人并不这样看。在大家眼里,走路不敢抬头看人,在工地当小工只知道低头干活,很少和人搭话,与人说话畏畏缩缩,几乎从不出门到邻居或同令人家里去玩的平,神经肯定有问题。所以,尽管守寡多年的伯母,从很久以前就多方托人给平说媳妇,说就是跛点瘸点有些残疾只要脑子够数就不嫌,这么多年平还是从没和一个姑娘正式见过面。

伯母死于食道癌,在临终前不久,她咽饭已经很困难。有一次我去看她,两颊枯瘦的伯母对我说,平说不下媳妇,她死也咽也下这口气去。又说这些日子,自己早就咽不下馒和面了,只能喝些羊奶或者拌汤,为了能看到平娶上媳妇,不管疼得多厉害,她都要一小口一小口,吐出来再咽下去,强迫自己塞进肚子里去。看着伯母坚韧的表情,我嗫嚅了半晌,还是不知道怎样来劝慰她。

因为,我也一直认为,平成为那个样子,完全是伯母一手造成的。

伯父伯母先是生了三个女儿,抱了一个养子李,到中年才生下平。因此,全家都对平呵护有加,特别是伯母,对平更是极端地宠和护。五六岁时,平爱吃肉,伯母就放开让平吃,当天就吃坏了肚子,甚至过了许多年,平还是见了肉就要吐。庄上的孩子们本来喜欢在外面打打闹闹,可能有孩子要打平,伯母就再也不让平出门。平该上学了,伯母害怕人家欺负儿子,不到一年就再也不让平去学校了。平不上学,就在家里跟着伯母上地、打猪草、放羊,再大了些,就跟一个包工头邻居去当小工。就是当小工,伯母也是三番五次、不厌其烦地提醒邻居不要让人家欺负平。在伯母严严实实的翅膀下,平慢慢长大了,却仍然极不成熟。他不识字,没有一个老拜,只要不干活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呆在家里。

平二十七岁那年,伯母失望地走了。在伯母的葬礼上,看着爬在灵柩前痛哭流涕的平,我也很伤心,既为伯母一生的不易伤心,也同大伙一样,发愁平失去伯母这尊守护神,今后的路可该怎样走呀?

果然,此后这一两年,平虽然依旧跟邻居当小工,但更沉默了,而且隔三岔五不打招呼就不去了。他哥李两口子问他,他也不怎么回答。2004年后半年,平这一情况就更严重,终于发生了离家出走的事。

那天,父亲告诉我时,母亲在旁边分析道,平就想一件事——娶媳妇,可,这哪是说娶就能娶上的呢,总得有人答应跟你呀。唉——母亲说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正月初一,我去李家,李告诉我,那是九月二十,他家的亲戚小马娶媳妇,让一家子过去,可平就是不去,李劝不动,就对平说把中午的饭热上吃了,不想去就别去了。可晚上回来,平就不见了,第二天、第三天还是没回来,平着急了,马上去几个姐家和别的亲戚家找,可怎么也找不到。年前这几个月,他在报纸上、电视上打寻人启事,又和华与锁及几个姐夫骑上摩托车到处打听寻找,实在找不到,还去问阴阳先生卜卦,先生说人应该没问题,在南边,可大伙在县南和南县打听了十来天,依然杳无音信。

此后又两个月,平依然没任何消息。

阴历三月三,邻村庙会,李在他媳妇一个亲戚家听到一个消息,前十来天高速路旁发现了一具男尸,他一问衣着、个头等,猜想可能是平。李赶紧托亲戚找到公安局处理这件事的一个头头,细问下来更印证了李的猜想,可那尸首已经掩埋了好些天了。在李的央求下,公安局那人第二天就开车带李和华等去看,挖出来一看,虽然尸体早腐烂得有些不成形了,但体形、胳膊腿的特征以及里面的毛衣毛裤都证明,男尸确是平。据公安上说,最初是一个放羊的老汉在高速路的涵洞里发现平的,当时他早已死去多日,面部也被不知什么动物啃得不成样了,公安上验尸不是他杀,就雇人就近掩埋了。

这些,是父亲后来告诉我的,听罢父亲的叙述,我半天无言。

在伯母经年过份的庇护下,平极其内向且懦弱,离家出走绝不会到城市里,而只会挑选一些偏僻的、少人甚至无人的地方,饿了也肯定不敢向人家讨要更不要说抢夺了,最后就是想讨恐怕附近也没有人家了,加上正是数九寒天,终于不支冻饿而死。唉,到头来不知死于何年何时的平,也可谓是死得其所啊!

在城里,再看到那些席地而卧或在垃圾堆里翻东西往嘴里塞的流浪汉,我就会联想到平。可是,对平这一必然的、可怜的结局,我又能说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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