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每个女性都有自己幻想中的精灵。少年、青年、中年，直至老年。你可以变老，红颜陨落，身体臃肿，头发一天天少起来，但你仍然有梦想，有回忆，因为你是女人，感性的女人，被故事和激情燃烧的女人。

 

你遇见了他，第一次。他年轻，鲁莽，或带着些许笨拙，但他就那么来了，没有准备，没有花招，不加掩饰，就那么直直地冲着你说一声喜欢你，就那么静静的等着你答应他，允诺他。你没有反应，你或许根本就不知怎样应付这突如其来的表白。你脑子中翻动的画面不是旁边的他，他坐着的姿势，他紧绷在双腿上好看的牛仔裤，他1.80米的威武的个头，他积极的等待回应的热情。你认为一切都是错位，你没有注意过他，你唯一发觉的是他靠近你的策略，是故意改变了与其他女孩交往的方式，他专心的走近你的女友，同她说说笑笑，旁若无人。你避开过他们，你是一只瓶子，对任何事情都默默逃逸，选择远离。

 

这之前，你制造过无数个你的浪漫，以小说为原型，并沉溺其中。你看爱情小说，看主人公缠绵悱恻的演绎，你的眼睛流下旁人嘻笑的泪水。你甚至背诵《红楼梦》里的句子，把自己搞的象林妹妹再世，凄凄惨惨。因为书是你唯一的灵魂去处，你可以没有空间上的家，但你倾心自己无限延伸的多维的精神乐园。你处在空灵的年龄，不能预知现实中的爱情轨迹，所以你年轻，你不谙世事。

 

太不浪漫了，你说。我没有感到你有过暗示，对我。那怕是一点点眼神，一张小小的电影票。你脑中掠过他和你的女友在一起开心的样子，或者是白朗宁夫人十四行诗句中柔情的，黑色精灵一般的男女相拥的剪影插图。

 

他默然了。他在渴望贴近你的思想，你的距离。他精心的一次自信亮相被你阻碍，水流溢到了不该去的堤坝。

那好吧，拉拉手，他退回到了自尊的底线。算我啥都没说，友好一点。

 

那以后，你们两个的关系别扭起来，你的女友用异样的眼光审视着你，她对你说，他接近我是为了你，你真是够可以的。她瞪大了自己的眼睛，默认了你的无情。

 

那是十九岁。笨拙而易感的年龄。你伤害了谁吗，还是谁伤害了你？哪怕只是无意的？《五月五》，你记住了第一次少女的情怀----

 

五月五

是红烟头灼伤的日子

 

第一次赴约

心长满了刺

长满了漆黑的羞涩

 

夜 变幻着魔杖

将两束炙烈的男性目光

斫成箭镞

在巨响的C合弦吉他声里

穿行

二十岁被击倒在地

 

没有道再见

沉默凝固如载不动的梦魇

划落一河寒星

一点猩红的

休止符在闪烁

 

五月五

一个红烟头灼伤的日子

 

女人没长记性。她透明，因为她不设防。

女人又很有耐心，一直把青春等黄了，臆想还是执迷不悟，盼着总有一天完美无暇的白马王子降临，拯救自己虚幻的爱情。你不例外，你比粗糙的生活来的细腻，在未知的领域，你试探着，小心的维护那种洁净的女孩圣地，不让人们靠近它。

 

但你坚持不了多久。你碰到的本来就是真实的，你应该珍视的，你却放过了他。二十岁的男孩，也是一个超越现实者。他剑拔弩张，他在圆舞曲中徘徊，他刚刚学习竞技，人生在他面前同在你面前一样未知。他用他的探求冒险，他没带上伪装，他的喜怒哀乐非常本色，用差不多迎接挫败的精神准备爱情。他看到你飘扬的黑发，你弹性的步子，你尚未完全发育成熟的少女身体。他被你吸引，他希望融入你的气息，你的一颦一笑，你粉色面容里毫不造做的羞怯，尽管这是一个危险地带，而男孩天生是一个冒险家，被父母和社会打造出来的不能轻言失败的硬汉子，他学习移动他的脚步之时，就是练就他的抗拒诱惑的本领，迎接危难之日。

 

何况这种诱惑太美妙了。它色彩斑斓，扑朔迷离。

你越是不懂得某事的时候，求解的动机越是强烈。

 

走到多少距离，才能深入到你迷惑的另一群体。你在夹缝里观察他们，但身心一步也不敢和他们接近。他就在里边，微黑的皮肤，隆起的肌肉，修长有力的四肢，在篮球场上跳动着性感的光泽。他微微朝你侧过头部，脸上绽出一朵不定的微笑，刺痛了你的神经，你僵立着，呆在原地，无法逃离或者驻足。你傻傻的样子，仿佛中了他得意的圈套，你用矜持来回敬他，那么无助和孩子气，伤感的保有着你和他之间的一份秘密。

 

女孩的心象秋天的云，变幻无穷。

 

 

 

第二章

 

 

初恋夭折了，没有开始就注定了结束，滋味酸酸的。好象预言了什么，女人走不出的爱情圈子，一生又都想走近的圈子，就这么诡秘的展现在你的面前。你很茫然，不知道该找他说啥，也不知道该用啥办法让你们的冷漠化解。教科书上找不到，父母凭最原始的道德规范无形的约束你的行为，好女孩的顺从让你不敢越雷池半步。你眼看着岁月在你指缝里流失，却觉得那是一股子不可抗力，难以挽留。正如你回想起的一首诗:

 

岁月是一枝

不能抵达靶心的箭

我是引箭上弦的人

次次射出

次次坠落

 

岁月是一弯

永不圆满的月

终生即是岁月

一瞬也是岁月

你也岁月

我也岁月

都不能抵达

不能圆满

却又必须交付

 

你开始惊异于你的女性角色。你在一次不经意中发现了你的身体，它被异性赞颂，用诗歌、散文、小说，甚至是注目礼，是惊鸿一瞥的回头次数。你掩饰自己的慌乱，你被父母发觉翻看着一本关于性别介绍的医学书籍，你摊开的页面上赫然印着男女生殖的图示，胎儿在母腹中脑袋朝下悠然的浮在母亲子宫的羊水中。你被父亲的眼光深深剜了一下，羞耻沿着你微小的毛细血管涌上你的面颊，火一般燃烧起来。你从此记忆打上不洁的死扣，不敢问津那个领域。

 

你一生都在为胎儿的那种姿势难受，也为自己身为女性，将来要经历这种难受的姿势恐惧。难道那真的是一种海底世界的水母一样，悬在空中令人愉悦的轻盈姿势？你害怕。黑暗里无着落的失重，的确是件痛苦而可怕的事情。

那时你还不知道，你的那些暗流般的潜意识，被现在的文人叫做小女人，你近乎于内倾的性格，妨害了你的判断力，你自己都觉得一切古怪的要命。孕育、出生、死亡的显而易见的人类三步曲，在你那里得不到谜底。生存的表层假相覆盖了它们，也遮住了一个小女人杞人忧天的自怜。

 

你工作了，第一次拿到工资，和你熟悉的环境一样，与你的学生打交道。你仍然长发飘肩，穿梭于课堂与宿舍之间，你周围的人羡慕着你，你靓丽的影子充满青春的气息，给校园增添了一种跳动的活力。你被推到了独立的边缘，你决定要做的事，你必须要决定做的那些事，开始困扰你。你走进了人生公开面对的舞台，没有人指导你该如何行为。一切都那么新奇，充满刺激和新鲜感。悄悄的，你成为各式年轻男性关注的对象，他们惊奇于你的单纯、质朴，他们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你迷人的光彩。

 

那一年你二十一岁。

梦一样连接现实和未来的年龄。这个跨度有多大，你的心理落差也有多大。你看到人们一切都在跃跃欲试，有通过关系进入单位的，有给领导送礼升官的，有依赖父母吃老本的混日子的，有签订速配婚姻顶替别人留校的，有做事得不到提升和不做事平步青云的。你解构不了这些，你陷入反感之中，你理想中的社会是充满公平和慈爱的，但这一切与你想的现实大相径庭。你开始把自己封闭在尘世之外，对一切都愤世嫉俗。你受到的教育是靠老实本分过日子，不附炎趋势，也不投机取巧。这种观念束缚着你，你无法施展。你学习逃避，学习躲开人群。

 

那是个逃避的年龄，你毫不例外。

你似乎看到了你自己的软弱和孤独。

于是就有了聚会。一拨一拨的老乡，同学，甚至是有同事叫你去的不认识的人的聚会。你们喝着果汁、茶、咖啡、啤酒和各种饮料，听同龄的人谈诗、小说、美学、婚恋与人生，一些新鲜的词汇跳动着，萨特、尼采、西蒙波娃、达达主义、同性恋、艾略特、茨维格、施蛰存、后现代，你贪婪的聆听着，吸收者，似懂非懂，但却暗合着你失衡的心态。你感到一种虚无，进与退矛盾的两极左右着你，你无所适从。一头是强硬的传统，你成长过程中已经完成的道德锤炼，它象绳索紧紧捆绑着你;另一头是奇异的当代，它走马灯一样不断变迁，令人目眩，呼吁你紧随其后。你的困惑延续着，贯穿了整个二十岁的前期。

你发现生活在悄悄变化，你的舍友们逐步进行着单独行动，不再嘻嘻哈哈，不再将自己双出双入的男友隐而不报，你剩下了孤身一人，或者在周末借故躲出恋人们占据的屋外，无目的的闲荡。

 

此时，你的脸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的面孔，经历了时间，经历了太多无奈的虚构之后，你不得不回到让你厌倦的现实。周围的人开始忙碌着给你介绍男友，你感到自己象被拍卖的物品一样展示着，一项一项的条件罗列、对比，一次一次的相面约会，似乎演着一场无声的滑稽剧，只不过导演是别人，你自己从未有过进入角色的感觉。你的思想还是停留在别处，那些引起你注意的所谓个性男子汉身上。

 

 

 

第三章

 

 

你第二次认识了他。他瑟缩着，满脸掩饰的坚毅，不露声色的自炫谈吐，让你把他一时当成了英雄，一个一路引领你走出困惑的知己。他舍弃了少男的浮躁，谨慎地捡着你喜欢听的言辞恭维着你，表现着他忍耐的激情，暗示着他仿佛一万年不遇的恋人誓言。你的心被俘获了，自己仿佛也变成了一位叛逆的前卫人物，勇气十足，爱心无限，一切人间烟火抛在脑后，只剩下亘古未有过的伟大爱情，在那里存留永恒。

 

他大你一轮。他的年龄，说明了他的技巧高于你的同龄男性，他有充分的时间演练好追逐女性的本领。他离过婚，并且将这种经历刻划成痛不欲生的故事，历数他妻子的不忠和放荡，他执着的爱所遭受的伤害，求助于你的深深同情，你盲目的善良和怜悯。你觉得中华五千年的不幸都写在了他的疲倦的脸上，这张或许由于纵欲才目光灼灼的不再年轻的脸，每一处线条都满含着饱经风霜，象一座不朽的活人铸就的爱情造型的纪念碑。

 

爱情就是一种眩晕。过后的十几年，你才明白你当初的偏执多么危险。

人走入死胡同不是旅人的粗心，而是走路人未经历过这条道路，它有探险的意图，这比走熟悉的大马路更加刺激。直到有一天，你发现了自己的疑虑，而路已经变得没有退回的可能，你会责备自己过于相信直接经验的实践，所有付出均显得毫无价值，滑稽而悲壮。

 

你的确要找寻理由走下去，你喜欢走世上本不存在的用自己的脚踏出来的路，你记得这是一位名人说过的，你还自以为是的认为这是你的独特，造就了你了不起的至上爱情。

婚姻对于女性，究竟意味着什么？是传宗接代，还是母性必须？

造字的老祖先很有意思，细细琢磨，“婚”由“女”字加“昏”字构成，可见女人结婚纯粹是头脑发晕时的选择，算不上理智。

 

你跟在了他的背后。他努力追逐着他认准的目标。他认为占有是第一位的，他愿意世上的女人全都拜倒在他拙劣的演技之下。他为自己的表演喝采，他被你的单纯诱惑，又诱惑着他既定的下一位猎物上钩。你看见他贴近你肌肤时的贪婪，那只黄油纸一般半透明的布满红色血丝的耳朵，他隐藏在头发里的银白色发丝，他嘴角埋伏的隐约皱纹，他干燥的失却了水份的脸孔。这是一个中年男人，生活的机遇对他来说不算太多，他必须要抓住它，不遗余力的把握它，力图让这个梦幻女孩在未清醒、未开化，还坚定不移的相信爱情神话之前，提升自己的活力，为他注入最后一次他铅华已尽的衰老心境的冲击。你成了他的心脏起博器，一根非凡的救命稻草。

 

你对即将到来的阴谋还浑然不知，视而不见。

 

也许，这是女人最悲哀的善良所趋。二十二岁，你处在总把人想的太好的时期。有他爱你三万天的许诺，你成了自以为世上最幸福的女人，而不管这付出的代价有多大，多惨烈，即使抛家离亲也在所不惜。你是一个盲目轻信而又执迷不悟的女人。

 

况且，父母那里你找不到主意和指点。悲观的父亲因为伟大的阶级成份划分在文革中受到冲击，成份不好使他一蹶不振，近于隐士，从孔夫子那里继承的迂腐又让他裹足不前，万事不管；暴烈的母亲的棍棒伺候造就了你的反叛个性，你从未得到过一个女孩子应有的呵护与柔情，甚至做女孩子的人格。你听到的看到的是父母之间永无止境的战争、哭叫、和暴力，他们每天进行着的花样翻新的对抗。你被晾在一边，天生被看做是他们的累赘，你的地位排在家里的最后，仅仅因为你是女人，父母信奉的是男尊女卑，你必须学会忍耐和笑不露齿，隐藏活波的天性，练就低眉顺眼的女人味。你敏感倔强的个性，你向权威开战的勇气，不是他们喜欢的顺从型和木偶型，所以你不讨他们喜欢是意料当中的。

 

也许，你上大学未能显露出的初衷就是离开这个幼年记忆中可怕的家，越远越好，那里对你来说早就丧失了耐性，是个一丝温情也不能存活的地方。那里的阶级斗争以奇怪的夫妻的形式继续着，你死我活，几十年如一日，他们逐渐地迁怒于艰难的岁月，迁怒于孩子，折磨自己，也折磨孩子。一切就那么粗暴，痛苦不堪，恐怖异常。

你不明白，为什么父母都要把自己最可恨的一面暴露在孩子面前？难道不知道这种无奈的婚姻只是为了求一个与众相同，却忽略它给孩子带来的可怕印象。你们打吧，吵吧，总有一天，你们的后代会以你为榜样，重蹈覆辙，失却对婚姻的耐性。

 

上帝的旨意就是这样。你远离他们的想法和他们对你的隔膜，需要你找到一个替代品，一个不欠缺温情的天地。所以你走了，走入一个更大的虚无。

 

你觉得他用尽了他的努力，他已到了追逐的你的极限，你不想躲开，哪怕是暂时的修整，也是你的归依。

 

人对不快要有足够的心理承受力，这是牺牲得来的，你注定开始了一种牺牲，因为你还幼稚，还在乎所谓的恋爱和婚姻，还对他抱有幻想。所有女性一生都在幻想，她们宁可为了男人牺牲自己，为她们编织的虚幻幸福把自己搭进去。

 

但你不解的是，他把你早已看作了敌人，因为他离了婚，患有无可救药的离婚后遗症。他仇恨一切女人，哪怕是一个未成长为对手的女孩，他也要伺机行动，达成他尽可能报复她们的目的。他在他的前妻面前没有自信，他无法驾驭她，她是城里人，有着天生的优越感。他住着她的房子，他知道他要凭借她在这个纷乱的城市立足，有她能给他足够的虚荣，他可以逃避许多男人为家庭生存所需的努力东西，如房子、金钱，有人替自己做留城的工作安排，岂不是前世修来的福分？而相反的是，她知道自己没有让男人感兴趣的外表，所以就是降一级的选择，他正符合她的农民改造方案，他充其量只不过是个农民，一只脚踏入城市，另一只脚还未洗净田里的泥土，这比驾驭一个和她一样有心计的城里男人要容易得多。

 

奇怪的组合。他仅仅用了他的英俊外表，就实现了他不用为一个家奋斗的愿望。话说回来，如果男人不能为家做点贡献，那是他无能，他主动愿意这样依附女人活着，或者想攀一门高亲，改变自己卑微的地位。但可惜他的隐忍力不够从容，每每被这个女人击中要害的时候，他的农民形象就显得与她的高不可攀小市民算计格格不入，在他还未抛弃她之前，他实际上已经被抛弃了，她发现除了他的那几下子小手段能被她看穿之外，他一无所取，他实际上对自己并无可以炫耀的潜在价值，甚至连生活习惯里农民的味道都让她反感。

 

她有自己的男人，有权势的，可以攀着他向上爬的男人，她睡了他。

他就有了拳脚相加，有了预定的离婚结果，有了对女人的仇恨，殃及所有女人的仇恨。他并不认为自己就是那个自取其辱的肇事者，他自己发动的婚姻，他自己埋葬了自己的男人自尊，他的自尊在缔结婚姻的时候就已丧失殆尽。

 

失败者无言胜利的权利。在你面前，他以一副受伤者的面目出现的时候，那是他真的受了伤，你还不理解这种表白是他仇恨的宣言书，不光是求得你的同情和怜悯。只有遭塌了女人这种生物，他才能恢复被剥离掉的自信，尽管他本身不怎么象真正的男人。他需要蹂躏的快感，舔伤口是反击女人的预备武器和前奏。

你的失误是你不该启动的你的爱心。可能夹杂着些好奇，对婚姻的好奇，这好奇最终毁了你。好奇心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

 

 

 

第四章

 

 

漫长的恋爱。他穷追不舍的精神，让你感到一个马拉松选手的艰苦卓绝。

 

你的单身宿舍。在一次聚会你认识他的一个礼拜之后，他小心翼翼的走进了你的房间。你惊讶他的韧性，躲着他的意图，这模糊的不快似乎成了他追逐你的催化剂，那时候还没有李宗吾，厚黒的词还没有成为流行用语。想必那就是对于他当初行动的最好注脚。

 

一切并不是束手就擒。

他接近你的技巧高雅而多情。你看到他的美学（流行的诱饵），他对你介绍的他的作品（尽管有时候由于滑稽拿不出手),他神采飞扬的谈吐(口若悬河的必要演示)，尤为重要的是他肯定你是他今生遇到的知己（千年等一回的那种）。他有伯乐相马一般的神力将你由文学爱好者（他摸准你天真的文学情结），变成一位声名显赫的作家（但首先得把你变成孕妇），让你尽尝人间的美事快乐（然后劝你经历打掉你肚中的孩子的哑巴式痛苦），他自我表白的珍惜你第一次婚姻的憧憬（因为他第一次的老婆已经老化了），他思念着你的执着（被贼惦记的滋味比被贼偷还要恐怖），他无休止的追随（整整一年能啥也不做的准点跟踪，不惜从西到东横穿陇海线数十次行程达到二万五千里的新长征翻版），有模有样的伤感（两眼湿润泪水盈眶，几乎要催人泪下），他提着酒瓶子在你面前颓废的醉态（你知道他不喝酒是为了省钱），和最厉害的在湖边一个晚上长跪不起泪光闪烁的一招（你敬意男人的眼泪那么具有杀伤力，你觉得他应该去学表演系）。全部都使绝了的技巧证明，你遇到的男人俨然是个情场老手，不折不扣的无赖。但你却很无奈，因为你领略了家里的侮辱似环境，比你在他的身边情景还要糟糕。

 

父母要打掉你身上的反骨，而这对你这样一个性格内向而敏感的女性来说是个致命的错误。他们按照他们成长时代的模式铸造你，你逃避的过程是他们用棍棒判断你听话与否、孝道与否的结果，没有几个中国人敢从小背着不孝的名声长成成年人的，甚至结了婚有了家，也不敢对他们父母高高扬起的手说一声：请放下你的巴掌，我的生活的一切交给我自己来打理。

 

况且你是女人，在他们眼里低一等的人类，不该有自己的思想。他们让你你学习男主外女主内，若柳扶风，做男人的陪衬，要将你开化了的脑袋缩回去，不要在实践中用，即使你是博士后，是政府要员，也要顺从男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这种形容似乎是男人不是人类，是别的动物。

你不想反抗，那时候也许还没掌握反抗的技巧。

 

两年时间，你结婚了。他住进了你的单身宿舍，两手空空。

那是一段恶梦一样的日子。你不仅没有盼望到他许诺给你的好日子，甚至连你以前的自我也丢掉了。你感到了世界上那种最为尴尬的情景，你习惯了沉默，不再提起他吹过的牛皮，他头上的人为光环消失了，你觉察不到他有什么与众不同，他并不象他自己说的那样神奇，你第一次对婚姻的新鲜与他倚老卖老的惰性水火不容，他不屑对你卿卿我我，你划归在他的名下，贴上了他的标签，再也用不着掩饰自己的霸道了。他以为你应该无理由的服从他，他没有花成本就得到一个年轻的女人，这是他理解的的另一次成功冒险，他为自己的成功骄傲，并感动了自己。

 

他与你始终保持背离的姿态。走路要靠边溜着走，以防碰见他的不可一世的前妻；熟人面前不可并排牵手，要保持十米以上距离以免别人指认他老牛嫩草；衣服必须穿丧服一样黑色色调的，否则你会被他疑心为勾引野男人；就连和同事说句话也显得可恨，引得他找到人家家里拳脚相向。你只是一个女奴，和监狱里的犯人相比，只不过看守是自己的丈夫，囚牢里的钥匙可以分到一把，自己拿着。

 

浪漫和情趣荡然无存，该有的初婚的乐趣一点没有，没有婚照，没有礼服，没有戒指，没有宽敞的住房（他甚至抱怨你，把你和他的前妻爸爸手里头腾出来的婚房比，觉得自己找你找亏了），有的只是冷战和拳脚，你嘴角每次流烫着被揍出来的鲜血。

 

泰戈尔说过，人是兽时，比兽还坏。这话对那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男人，尤其贴切。

 

他开始夜不归宿，在别的女人住处停留，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通宵达旦，体味非凡。他越来越多的编着自己也骗不过自己的谎话，少见你，不回家，一点一点地躲开你，疏远你。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继续沉默着。

直到有一天的黄昏，他突然指着电视画面说：这个老男人，裤裆里那玩意儿一甩一甩的，真没意思。他的神态粗俗不堪，你初识他时他演绎的那种高雅瞬间荡然无存。

你心里轻蔑地笑了笑。说这个话的时候，他唯独没有想到过自己。你象《围城》里对着大自己二十岁丈夫的冯太太一样，稳稳地回敬了他一句：我从来就没见到你有过年轻。你暗自不出声地重复着这句话，蔑视的看着他得意的脸，及其恶毒而快意。

 

首次尝试的心理报复。你体验到今生恐怕你会进行一场不可和解的离经叛道的持久的反抗战争。

 

 

 

第五章

 

 

婚姻实质上也是一场战争。只不过战争的主体和对象是一对早已拟定好的男女。无论你战事怎样热烈，观战者都不解其情，结果均以在一个屋檐下的走势为准，要么从门里出去，要么硬着头皮留下，前者自己就是下一场不同新对手战争的预备兵，后者则自己需要继续重构实力，变换成更微妙的双眼瞎战术以求神经功能安然无恙。从数量上说，随着时代的更替，前一种比例增大（无怪乎人们说离婚是历史的进步），趋之若骛；后者日见珍稀，需要用《稀有特种婚姻保护条例》来挽救，以避免其濒临灭绝的命运。

 

爱与死果真是人类永恒的主题？那它为何如此脆弱，不堪一击？永恒性在哪里？但人类幼稚时期都相信这种神话，成年后却把它糟蹋得一塌糊涂。

 

你失败是他比你更清楚地看到这一点，走再婚的这一过程完全是他需要精神上的自慰行为。你年龄小，没能经历的他经历过了，他提前比你背离婚姻，一点也不是啥稀奇的事。

所以你失败的前兆是你视而不见。你固执于你的想象，你把人想得太善良，殊不知此人已只剩躯壳，良心让狗吃了，你的牺牲在他看来一文不值。世界上就是有这么一种男人，两腮无肉，寡毒无情，生来不怕作孽和干缺德事。把婚姻当作儿戏，害人害己。等到失意的时候，老的无人问津的时候，才想起你的好处，又死皮赖脸地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来求你，全然不知道世界上有“羞耻”二字。他以为他那点小把戏你识不破，故技重演后还能在你身上显出神奇的效果。这点子小技巧用烂了，也不想着换换。

 

你知道得太晚。你累了，你已经波澜不惊了。这是十年以后得来的箴语，你破解不了它。

但你懂得了自立。不再祈求什么天缘。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终于走出了这场不战而败的婚姻，自我意识的觉醒最终占了上风。

那是一个小生命的功劳，她就是你的女儿。被她的父亲宣布为不受欢迎的人，从而不允许她出生的柔弱的小生灵。

 

树欲静而风不止。在你想好好过日子的年龄、心境和时期，你做梦也没有想到，你尊敬的丈夫却日益盘算着如何从你这个吃不准他目的的小女人身边逃开。他说，你傻就傻在不懂男人的目的性很明确，你太透明，太本色。

可他的目的似乎太卑鄙、阴险了点。你后来才逐渐明晰了他的意思。那就是再度的逃避，避开孩子。他已经有了一个被自己亲手抛弃的孩子，为什么还要你拿生孩子的事情来麻烦他？你第一次想做母亲的愿望与他有何关系？他经历过了，他不在乎。你感到再一次的圈套，因为你历来没有想到要在把自己搭进去的同时，还得把后代的事情也牺牲掉，女人那些向往的事情，那些自以为顺理成章的正常日子过来的事情，在这个二婚的老男人面前变得那么悲惨。你奇怪他，为什么总是用鸡巴指挥自己的生活而不是用脑袋？你早干啥去了，为什么在追自己的初期不敢把这些目的讲清楚？

 

老男人就是阴险，像一只力不从心还要往女人身上凑的老公狗。除了那个脐下三寸的地带，对于他来说，再也不乐意想别的。

 

但你此时却怀了他的孩子，你眼看着这种生命的到来不被允许，一切不比你所预料的生活，你选错了男人，一开始就是错的，孩子是错误的终结。后半生你清醒之后，不会再重复这样的错误。但在当时，你打定了主意，既然一切都是无望，何不豁出来拚了，就算是自责，也博得一次彻底解脱的机会？

你冷冷的笑了，在他让你去医院做人流的时候。你不会再次退让。

 

你听到他咬牙切齿地说：如果你要生孩子，我就和你一刀两断，谁生谁自己去养。

你不是被吓唬大的。尤其是有一个比你更弱小，更需要呵护的小生命在腹中缓缓蠕动之时，你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勇敢、坚强，更加有责任心。她是无辜的，不应该受到如此无人性的待遇。如果他不允许她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你是有理由让她的存在成为现实的，因为你是母亲，你有这个权利。你是两个人的世界，人世间总还有人性的地方存在，那地方就在你的内心，你不愿意为一个不值得的二婚的不忠的老男人放弃自己做女人和做母亲的幸福。

 

他似乎很哲学的侮辱你说，女人生孩子是为了快感。你在提示他：说这话的同时，你是否想到过你的老母亲？如果说快感，她老人家最有发言权的，她一生肚子就没空闲过几天，才出来你这样十几个心黑手毒的家伙在世上，专门去坑害一个又一个的女人、家庭和孩子。在你侮辱你的妻子的时候，你何尝不是在侮辱你最具快感的老母亲呢？你的老母亲最喜欢你这样子讲她了。

你的愤怒到了极点。你已经忍无可忍，接下来是绝望，百分之二百的死了心的勇气。

养就养，谁怕谁，在他还没有在乎你的同时，你已经在乎了他的举止，你的诚心也是有限度的。你想这样做的时候谁也别想挡得住。

 

可怜的是你比你更不能理解此事的父母。

他们所受到的那些教育，根本不足以理解当今社会所发生的人们观念的变革和女儿选择失误的必然性。记得早些年毕业留在S城里工作时，这决定几乎吓坏了你的父亲。他认为你应该守在家的旁边，半步也别脱离才是明智之举，回到那个地区小城，过和他们一样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但你知道，你受不了那种关爱，他们那种骨子里认为女人低人一等的家庭关系处理方式根本不是你想要的，而事实上你没让他们非太大力气就自己考上大学并毕业留在S城工作这点表明你有你的能力，你实际上的确不比家里的男性子女差。但是你天生就是女人，他们认为守住贞操是第一位的，你不必恋爱，就是碰到这种事情也要大人作主，哪怕谈恋爱也得大人跟着才正宗。于是，他们杜绝了你见过的任何一个可能成为你的恋爱对象的那些男孩子，为你物色了一位当地挖掘的满脸是重度化学烧伤的男人为一次人为控制的“正宗恋爱”闹剧。就是这样，在你见到那位可敬的重度化学烧伤的男人的开头，他们就一分一秒的计算着你的约会时间，生怕闹出不雅（除了上床，他们也是再想不出啥叫不雅，但第一次见面，能有这事吗？对于一个连男人手也没拉过的傻傻女孩？）。所以，你又经历了你认为你的恋爱史上最大一次污辱性的待遇——你的父亲竟然当着那个男人的面骂你是“女流氓”（是词不达意还是定性？）！而吓得那位被他们好不容易的挖掘出来的男人当场如被捉奸犯般的尴尬，落荒而逃！后来才知道直接原因，是因为你在赶回家的路上比他们预计的时间晚到了五分钟，就造就了这般如雷贯耳的辱骂！（为什么别人从未这样骂过自己，而这句话偏偏出自你敬若神灵的父亲之口？）这就是你的滑稽的父母妙计，当你再想建立对你的父母的尊重的时候，你只是表面被迫的顺从，那种人格遭受侮辱的感觉在遇到这种事情时，总是会不由自主的从记忆深处跳出来，你开始怀疑他们折腾来折腾去的“拉郎配”似乎是存心将他们的40年代模式用在你这个女儿身上，殊不知他们一生没完没了的战争就是一种婚姻的牺牲品，不仅连累了自己，也始终制造者子女对婚姻的恐怖心理。

 

他们是父母，他们就有权利侮辱你的人格吗？

 

 

 

第六章

 

 

人的成长就要以对所有美好事情的牺牲为代价才行吗？不知道。在做父母的伤害了你的同时，他们还是否为自己的行为感到过半点良心不安？他们在埋怨女儿选人不当的同时是否记起过对于女儿的心理打击有多重吗？你是小，你稚嫩，你没去谈过恋爱，但是你的父母对于儿子们谈了一个又一个，甚至于明知有那种关系的时候，何曾见过他们对这些事说过一个“不”字！恋爱需要学习，做父母凭心而论，到底有没有给过女儿机会去学习这个人生最大的课程？

看来你一生乖乖女的角色并没有给你带来好处，在专制的父母眼中你已经这么下贱，所以就当一回“女流氓”又如何呢？既然他们这么急着将你推出去嫁掉，还不如在他们催你的时候随便自己做一次主，为一个上门对你穷追不舍的二婚老男人彻底敲定婚姻，因为在他面前至少有一种对你表面的人格尊重和恋爱演绎过程。看来人不能没有人格，既是妓女也需要追寻人格的完整。

 

你一生的婚姻悲剧实在很难说是你自己一个人的失误，你的父母扮演的自尊打击式杀手角色也有份。如果他们稍稍按照哪怕是常人合理的心态来指引你的青春期恋爱困惑，不是那么变态和惟我独尊，女儿或许不会成为那位二婚老男人猎取得对象，不会有伤透心的感觉而放弃理智，从容应对这一难题。

 

在生孩子这件事情上他们同样不能理解这位二婚老男人为何不愿意要你为他生一个孩子的举动，不理解这位为人夫的男人娶了一个漂亮的少妻为何还要折磨她，压根他们认为娶妻生子就是天意和人理，殊不知这位二婚老男人已经厌倦了担负又一次做父亲的责任，所以才做出这个逼着这个苦命的女人打掉孩子的毒辣决定。这一切你无法对他们言语，也只有自己承受。你的生活注定是真空的，没有人和你说心里话，也没有人愿意仔细倾听过你的想法，你的感受，你在他们眼里是怪物，桀骜不驯，处处问得太多，情感太细，过惯了粗糙日子的家庭，是容不得你的这种小资情调的。

 

你最终选择了孩子。你不过时想过一个寻常女人过得普通日子，可这一点对方也不准你实现。豁出去算了，人到了该坚决的时刻，你是别无选择的。

一切就这么简单。你那么简单，所以你的处理也不可能复杂。于是你在一篇名为《母罪和关于孩子》的文章中提到了这场梦魇一般的孕育和生产。在那里，表面上你似乎在追忆自己，但实际上是对这个无父亲的孩子近于锥心的忏悔。你说道－－

 

我深知自己罪孽深重，不该把她带到这世上来。

况且我又是天生的克星，母体里孕育的。我生下时不满5斤，一只瘦猫似的，浑身上下青紫，没有一丝活气。母亲为我请了位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太婆，老太婆是当地有名的土郎中，骑着匹高大的白马，影子般飘过了西北黄土高原的沟沟峁峁。她为人进行奇奇怪怪诊治，但却从来不收钱，只喜好抽辛辣的旱烟叶，把烟末装在足有三尺长的竹管玉嘴的烟锅子里。于是，烟管里便有了许多粘稠的烟油子，滋滋啦啦的响。

一匹马，一管长柄烟锅和一位雪白头发的老太婆，在我气息奄奄，将死未死的时候，给我带来活命的转机。

我就那么活过来了。三天三夜，我从头到脚扎满了银针，象只垂死的刺猬。我是家里的第一个女孩子，母亲希罕的宝贝。我的出生却如此悲惨，昭示了我一生所应受到的处罚之路那么漫长。

三天后，我活了两年零六个月的二哥，在经历一场恶性痢疾之后撒手归西，命赴黄泉了。白胖的儿子，像梦一样从我母亲的怀抱里飞走，我却占据了那个温暖的位置。并在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后开始吸吮母亲并不丰沛的乳汁。

母亲更像一架机器，刚卸掉了儿子小小的冰冷的尸首，又载上了一个皮包骨头的垂危的女儿的躯体。这种迎来送往，比世界上任何一出悲喜剧更具有落差。

但我怀疑，我这只命硬的病猫，克死了我的二哥，我是唯一一位不能用自己的言语进行意思表达的婴儿杀手，最微小最羸弱的婴儿杀手。二哥三天的生命换给了我，注定了这个数字的不吉利。

我不知道是否有人曾经洞悉了这一点。在潜意识的海洋里，我究竟是哪一条怪鱼？

所以，我是母罪的产物。正如波德莱尔所说，我是一朵恶之花，无根无叶，无香无色，诡异的开着。

没有人想的到，生命中暗合的轮回，应验在26年之后。

那一年的某个夜晚，我躺在医院的产床上。阵痛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潮水袭击着我，我在等待，如当年的母亲等待我的降临一样，等待着我腹中的小生命，我腹中的孩子。

我是那么想做母亲。在忍受了那位不负责任的男人的暴打、施虐和羞辱的每一天里，我都怀有100％的母性等待弱小生命的到来。我要让孩子的出生成为事实，成为一段无法改变的历史。我坐在这段河流中，任泪水与血水浸润我的每一寸肌肤，痛入骨髓但却充满激情，我的心该如此，命也该如此。

我等到了她的到来。她足有八斤重，通红的皮肤，柔软的四肢，黑珍珠一般的眼睛，她是我的，我生命的延续。

我再次看到骑白马的老太婆飘然而至。

我想，是她给了我和我女儿的关联。她是真正的灵异，善良的灵异。没有她，就没有我的生命，没有我女儿生机勃勃的孕育和成长。

事后，有人问我，生女儿老公不露面，感觉难过吗？我不知道，也许，一种情感失去而另一种情感到来的时候，也是一种迎来送往，也是悲喜剧，也具有不小的落差。

我的经历是我母亲，也是许多母亲生育史的翻版。我相信轮回，相信母性的机器会把我送到全新的安全的地方。

我的心态就是如此。如果，当时有一把刀子，为了减轻生育的痛感，我会紧紧攥住它，让利刃一微米一微米地嵌进我的手掌，让血珠一滴一滴击碎在我脚下的土地上，它让我感到真实可靠，让我平和宁静，我不会惧怕这一袭暗红。

我知道这一袭暗红是新生的咒语，写在我柔弱而易感的心上。当我把自己的性命完全交给这一场生育地震的时候，我还会有剩余的力量去难过吗？我又会期待什么再是完整如初的？

这世界上有哪些东西是不变的完整？

一场婚姻造就一个女人，一场生育造就一位母亲，这就足够了。生命的意义本该如此，还能祈求什么奢侈的生命点缀？我不要那种花饰，它给不了我感悟，在它面前我只感到迷惑而虚幻。

这也许是母罪，但很美丽。

我有一把银锁，是白马老太婆给我拴命用的，我把它交给了女儿，给她一个好运，一位母亲能够给予她的最好的祝福。

 

 

 

第七章

 

 

当然，你付出了更大的艰辛，你选择了离异。既然你的生活注定不能完整，那就放弃这种幻念。

你看到的是梦醒之后的无路可走。你陷入了愤懑之中，你没有你预料的坚强。对此，你的心态显得那样无助和悲凉。《在路上》－－你的路 无穷无尽，无处驻足：

 

我是被夜琳湿的孩子

晾在路口

突然失却了方向

如鱼听到尾鳍 无望的摆动

就这样听凭自己

杀死灯光 和脚踝的指引

在冷空里，任十二重黑暗

剥离我的盛装

使我成为临风而立的偈语

 

我该向何处去

伸一伸五指 让石头洁净

将好看的花草

摆满祖先通过的地方

象补缀天空的彩砾

感动自己 期待

斑斓的凤翅红蝶

做一次古典重游

那么多 那么耀眼

盖满我单薄的双肩

我是一页兰签

为你的背景而美丽

 

我至爱的方向

生命中富足血性的表达

似一次恬淡的呼吸

载着我固执的守望

静静聆听 訇然

来自天籁的和声 不可知

却振聋发聩

源于你我之间

无边无际无怨无悔

你是谁呀 你在何处

 

可一切都不会永远停留于此，时光对你的心灵阴影的存在也是转瞬即逝。那种苦痛的滋味像一剂强有力的免疫药，就那么静静的损减者致痛的病源，你不再觉得有何不公平存在。生活给予你的慷慨，是无法计量的，你的回报就是好好生活。你存在的理由就是知道感恩，不苛求什么，不再把一切看得过于严重，你更客观了，更理解那些波折的意义。

 

你对于自己先前的选择却从没有后悔过。你的女儿一天天长大了，从呀呀学语，到成长为一位漂亮的少女，到超过了你的个头，就那么纤细高挑地与你并排地站着，你却老了，十二年的风风雨雨，红颜亦褪，你眼角有了第一条细细的不易察觉的皱纹，可你依然照顾着你的女儿，你生命中一件珍贵的作品，似乎用你的行动标注着你们一生值得相依相偎的共进历程。你为女儿祝福，你和她一同走进了一个新的世纪。你在你一首名为《冰花》的诗中找到这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一

 

阳光附丽的背后

孩子从阴影中淡出

柔的眉 秀的眼

温润如豆的肢体

在三月苦寒未尽的时刻

妖娆灼人

 

想象的精灵

女性花瓣的复合

天足行走于水上

孩子 你如此出色

全然不顾上天的命数之戒

严拼死打 一路闯来

植下母亲心中

第一枚初盈的新月

 

婴儿与花蕾

恒定的关联之美

未绽放在产床一角

此刻 孩子 你的母亲

是位失语的歌手

看着色彩鲜艳的笑容

刷在别人的家庭四周

没有一处空间

安置她独自落下的心幕

我们孤零零的形态

注定了一生的手指

以耦合互牵的方式长成

 

二

 

小脚漫步雨中

航船载满五色福祉

是母亲生存的营养基

赐给你一万次亲吻

均包裹泪水

内藏珍珠 秘不示人

 

成就蚌开壳裂的时刻

孩子的影像含在嘴里

而我是只缺损的盘子

无法承受起你童稚的锋利

 

三

 

在某处 我幻想的极昼

随着日历变旧

为抵挡黑暗渗入岩石

我一手持剑

一手握冰

母狮般守护着雏育之地

追随遍地匍匐的苦艾

长进你漆黑如梦的眸子

点亮冰原的死寂

每日每夜 栩栩如生

 

四

 

执子之手 携汝一生

粗砺的时光表层

刺破我们的皮肉

收获的季节败落于荒原

遍尝九十九次穿越

孩子 我学会缄默

面对一堵卑污的墙

选择洁净抑或退却

在初始与终点处会合

完美的旧伤平复如初

 

我曾经向往的方向

逼近僵冷的脚趾

至亲至爱的同盟者

掌目为灯 行色依旧

是否预计世纪的温暖

已将我们孤立的脸子

埋入身后

 

你没有停步，你懂得了今生今世你不能停步的理由。因为你仍有很多的路要走，也许你走得很艰难，但循着自己的心思走，你就是值得的，你没有亏待过别人，你会走得很踏实，你会睡眠得很香，怕什么，你不再是啥都吃不准的年龄，成长需要经历痛苦，这是你的苦甜都得由你享受，你等着，会很有耐心。你是自己的主人，在将来的遥远的路途中，你有了一个小小的，充满生机的同行者，你并不孤独，这一点是你是足可以聊以自慰的。人的一生存在的真谛，不过如此，就是要经历磨难，才会生生不息，世代轮回。

 

 

 

【尾声】

 

 

每个女性都有自己幻想中的精灵。少年、青年、中年，直至老年。你有机会，你仍旧可以找寻你幻想中的精灵，有着黑色眼睛的，至善至纯的，茫茫人海里穿行的美丽的精灵。因为你是女人，感性的女人，被故事和激情燃烧过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