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 只为再见你一面

      落定。 2006-5-22 14:21
[守候篇]
为了再见到他,我整整等待了一个甲子……
六十年前,竹林间一次不经意的邂逅让我和他——两个本该毫不相干的人,扯上了理不清的关系。
六十年前,在捕头府邸,在小狼沟,在名园,我们三次提及那一句——有缘自会再想见——缘,果然是个玄妙的东西。
六十年前,旱湖一聚,我终将自己的一切托付给了他——那时,对我而言,一个不知底细的外人。
六十年前,缘份——这个玄妙的东西,终于让我知道了他究竟是谁,然而也在我们之间划下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六十年前,我因着思念不顾一切跑到他的地方,可是终究还是选择了离开——草莽、宫殿本不该扯上任何关系。宫殿之下的他已不再是我所期待的样子,红砖碧瓦的奢华也不是我适宜的土壤。
六十年前,我躲在高高的城楼上,看着他颓然的浅笑,黯然流下两行清泪。 故事或许本该就此戛然而止,然而……

刀口上填血的日子,我早知自己阳寿有限,然而却不曾想到生命对于我而言竟是如此短暂。
回到江南不久,我便发现有了他的血脉,这本是无可厚非的事情,而我却为此付出了血的代价——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债,是我前世欠了他,今生必得偿还的,还他的情,还他的血。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婴孩儿呱呱坠地的一刻,我也耗尽了全部的生命。那是个健康、漂亮的女娃儿,从眉眼到鼻口,每一处都隐隐地透着他的气息。
这样可爱美好的孩子,我却也只见着她一面。我任由着她在枕边嘤嘤地啼哭,极尽全力想扯出一抹会心的浅笑,然而上天终不许得我如此。我隐约记得周遭由欢欣而慌乱,继而是嘈杂、喧闹,渐渐淹没了孩子的哭声。我恍惚着睁开眼,眼前却只是白晃晃的一片,我不知自己抓住的是谁的手,只记得对着那人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不要惊动四爷……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然而因了我的请托,死讯传到京城已经是半年之后的事。
初闻噩耗,他脸上平静得看不出半点震动,唯那握着御笔正批阅奏折的手木然停顿了半刻,雪白的宣纸贪婪地吸食着笔上的朱砂,渐渐形成一点不规则的鲜红,恍然若心底渗出的鲜血。人们说我走得很安详,而他却只扯出苦涩的一笑,斯人已逝,再提已是无益。 那夜,他独自在大殿外的石阶上,面南而坐。一壶烈酒,一轮冷月,孑然一身。那夜,他确是喝了很多酒,然而却不曾醉。他说人伤到彻骨,心便不会醉,越是喝酒往日的种种越是分分了了。那夜,我始终陪他坐在石阶上,看着他貌似平静下的心如浪翻。只是,他看不见……

我再醒来的时候,生产的痛苦与疲惫早已荡然无存,只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如云如风,周遭是一片眩目的雪白——我曾一厢情愿地以为,地府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阴森与黑暗。被什么引领着,我来到一座白玉大殿之上。高处传来一阵阵庄严的声音,似在宣读又像是倾诉,直到那声音停下来,四周一下子变得阒寂。
继续莫名地前行,一双细手捧出一碗清水。我伸手接过,未及道谢,已听得空中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原来这便是传说中的孟婆汤。我震惊得双手一颤,精细的玉碗顿时跌翻下去,如落进无底洞般,听不到半点破碎的声音。下世轮回,我不要!我和他还欠一个约定,就这样轮回,我不敢想象硬生生挖掉心中那份牵挂后的空虚。我不要,我要再见他一面!我试图向四周的空旷呼喊着。可以,空气里依然传来那个年轻的女声,生人见不到灵魂,可是灵魂可以相互看得见。那就是说……我有些不安地猜测。他死的时候,果然答案正和我想的一样。我……可以等。可以,那声音依然平静如水,但最多只有一个甲子。如果漏过一个甲子,你会魂飞魄散。我等!我义无反顾地下着决定,只要能再见他一面,仅使魂飞魄散又如何……
我匆匆赶到紫禁城的时候,正是他坐在石阶上独自饮酒的那夜。那以后,他再没在人前提起过我,只是习惯了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在石阶上,面南而坐……
时光荏苒,六十年对我而言转眼而过。他的武功、政绩,他的妻儿、子孙,他由壮年而垂暮,一切在我眼中都不曾遗漏。然而,六十年,对我而言也毕竟是个期限,一转眼就到了尽头。我从没想过,他竟是个如此长寿之人,由花甲而古稀,未曾显现出常人的衰老与朽迈,而今耄耋,风采依然残存,莫非缘份真的决心戏弄我这个可怜的灵魂,莫非是我前世欠他太多,仅使魂飞魄散也还他不清? 我迎夜来到他床前,月光清亮,映着他枯槁的容颜。如今,他已再不是当年风流倜傥的四爷,再不是手握大权的大清帝王,他只是个垂暮的老人,只是他自己——爱新觉罗·弘历。
我小心地扶起睡梦中的他,让他半靠在自己怀中,雪白的发辫落在掌间——或许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伸手轻柔地抚上那皱纹纵横的脸庞,恍惚间依稀是当年那张让人又气又笑的脸。那嘴角调侃的浅笑,依然似有似无地隐约着。在做梦吗?什么样的梦会让你笑得如此狡黠又如此舒心?很久很久没见你如此发自心底的笑了,这是我离开之前最后的回报吗?就算是吧,我们或许真的缘尽于此,来生……来生怕也无缘再续…… 悉心为他重新梳整好发辫,时间刚好划过子时,我渐渐觉得自己的体力开始急速地流逝。瘫倒在御榻旁,我不由得仰面靠在床畔缓缓闭上双眼——我知道,明天太阳射进镂雕窗棂的时候,自己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既然如此,那就让我沉沉睡去吧,或许这样不会那么痛苦,而我和他的缘分诚然也将到此为止…… 是你吗,淮秀……一个老迈的声音将我自逃避的梦中唤醒。我努力地睁开眼,一个瘦弱的老人佝偻着站在面前。你……四爷?我难以置信地开口。是梦吗?看来上天并不那么残忍,至少还肯给我最后一个梦,一个可以撑得住无尽痛苦的梦。淮秀……他颤抖着俯下身,枯槁的手指划过我一如当年的脸颊。四爷……我轻声唤他,他笑笑,苍老的脸上挤出几道更深的皱纹,我老了,你不认得了吧。不……不会,仅使再经过千万岁月,我也会认得。呵,他苦涩却欣慰地笑了,我以为再见不到你。我又何尝不是……我气息微弱地浅笑。他转身在榻旁和我并肩而坐,淮秀,你可知道我刚刚梦见了什么?我好奇地回眸,笑盈盈一如当年听他谈笑风生时的模样。我梦见,他拉起我的手,你为我梳理头发。呵……我笑着,想告诉他那并非是梦,然而一阵眩晕袭来,我却不得不倒在他怀中。淮秀,他拥紧我,极其不安地审视询问着,怎么了。我……抬起头,不经意瞥见窗外那一屡初现的晨光,我要走了。走?去哪儿?不知道。我摇头。为什么?我们才刚刚相见。为什么相见总如此短暂。我也不想,只是……我颓然一笑,造化弄人,缘分如此。或许就像你曾说的,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大约我本就苍白的容颜已然更加憔悴,他一再用力地抱紧我,如果有来生,你会记得我吗,淮秀?会,我在他怀中微微点头,只是来生对我而言太过渺茫……望着他失落的神色,我不得不将一切娓娓道来。六十年的等待,只为再见你一面。那我们走!他听罢,撑起我虚弱的身躯,我陪你去你的地方。六道轮回,或是魂飞魄散,都不再放你离开。我茫然望向窗外,朝霞正一寸一寸地亮起来,天空由青白渐渐转为彤红。他不等说完已然直起身形,重又俯身将奄奄一息的我抱入怀中。阳光的炽热顿时如烈火般燃遍全身,唯那瘦骨嶙峋却始终温暖的怀抱让我心安。再没有任何言语,只知道他抱着我向阳光深处走去,撕碎般的痛苦早已被满心的踏实淹没。我不觉用尽最后的力气紧抱住他,六道轮回,魂飞魄散,都不再离开你……

耳边遥遥传来报丧的号角。那一天正是嘉庆四年正月壬戌……
[转世篇]

初见到他,是一个仲秋的深夜,那一年我年逢廿五,是该放出宫的年纪了……
我,出生在内务府包衣人家,从小就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胚子,街坊邻里的女人们见到我总会既羡妒又惋惜地啧啧称叹——瞧这丫头是怎么生的,天仙似的模样,就算是个包衣也保不齐能成一宫的主位,再怎么也该有个福晋的造化。可惜啊可惜,可惜是个哑巴……每每听到这些言语,我也只是浅浅一笑,我才不稀罕作什么福晋,也不稀罕什么主位,似乎从一生下来我心中就种下了莫名的牵挂,似乎从一生下来就注定,我该为了心中的牵挂付出一生的等待……所以我不必开口,或许就算开口,也没人会懂……

我十二岁那年,一个云游的僧人为了感激我爹的一饭之恩,告诉他说,我红鸾星煞,命犯桃花,廿五岁时有劫,定是前世情缘未了,今生动情之时便是魂归地府之日,不如送到庵里去,也好逃过此劫。爹不舍得将好好个女儿送进庵里,娘更是不肯,更何况我本就是个哑巴,一个哑巴又能惹上什么桃花劫啊!而我就更不在意这些,继续在无声的世界里一天天成长着。爹娘虽然不肯,但大约是信了那和尚的话。转过年来,爹使了几两银子把我送去裕陵当差。娘说那地方图得个清静,总比送到皇宫内院去来得安全。爹也说只要等到廿五岁过了放出来,我就算躲过这一劫。 没过多久,我便被送到裕陵,和几位老嬷嬷住在一处,成日里打扫打扫庭院,准备些茶点贡品,日子过得清闲,我也渐渐迷上了这个地方。我喜欢一早起来,一身淡蓝衣裳,青鞋白袜走在隆恩门外的白石桥上。独自凭栏,指尖轻轻划过汉白玉栏柱上的雕龙琢凤,不觉一阵沁凉的清静直入心底。我喜欢黄昏时候,孤身穿过隆恩门,在燎炉前燃一炷香,看着袅袅香烟缓缓在眼前弥漫开来。我也喜欢夜深人静,在隆恩门外的石阶上,面南而坐。南?为什么偏偏是南?痴痴望进深邃而清亮的夜空,满天里的星星个个分分了了,而我却始终不知道自己为何习惯面南而坐。我本以为,日复一日的素衣青灯,心中曾经的那份莫名牵挂便会渐渐消退,然而事与愿违,越是清静沉寂的时候,牵挂便越是明明白白地自心底蔓草般滋生开来,混杂着涩涩的凄楚与无奈——难以言语的割舍之痛。每当这个时候,我总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地登上明楼。高高地自上而下俯视,楼下的景象恍然似曾相识,似乎……似乎那儿本该有个人,颓然孑立,似乎我该隐没在城楼上,潸然泪下。泪……我不禁觉得双颊一凉,为什么会流泪,这泪又是为谁而流呢…… 十二年的光阴流水般无声息地自指尖划过,转眼我已经廿五,年除夕夜里,娘托人捎给我一件大红的外裳,告诉我回家的时候披上它图个吉利。我小心地收好衣裳,要知道穿红着绿本就是宫女的禁忌,更何况是守陵的宫女呢。 既是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事,这年正月里,自京城传来太上皇归天的噩耗,整个陵园一下子也就忙了起来,除了日常要准备的贡物香火,护卫洒扫之外,还要为太上皇下葬做太多太多的准备,人们一下子忙昏了头,我也在忙碌中暂时淡忘了那自始至终萦绕心间的牵挂……
九月庚午,浩浩汤汤的仪仗终于沿着神道缓缓而来,我和众多宫女太监们一道,远远地跪在不知名的角落里,这样的场面是轮不到我们上前伺候主子的,内务府早安排了最贴心得力的奴才。一整日的锣鼓喧哗,彻底打破了陵园原本的宁静,昼夜不歇的法事不晓得真的是为了超度亡灵还是做给生人看。
入夜,我躲开隆恩殿内的喧嚣,和往常一样登上明楼,这里永远是如此安静,我不禁打了个寒噤,这才恍然发现忙忙碌碌间已经过了一整个夏天。仲秋的夜,沁人的凉意如同一瓢清水缓缓将疲惫与纷扰冲刷了去,牵挂也就跟着又显露出来。我独自在城楼上徘徊着,月光清亮映得整座陵园异常诡谲,我不禁又俯身向下望去…… <BR /> <BR />
小小一座方城,城中立着个瘦削的身影,他蓦然垂着头,月光穿过青白的外衣幻出一层迷离的光晕,让他看起来更加单薄孱弱。倏然,他似是意识到我的窥视,微微仰起头来,炯然的目光正迎上我的好奇,转瞬即逝的一刻诧异过后,随即流露出难以言语的眷恋与温情。我默地心头一震,只觉得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自心底灌入四肢百骸……
是你吗,淮秀……一个老迈的声音悠然自身后响起。我努力将自己从莫名的感动中抽离,转过身来,一个瘦弱的老人佝偻着站在面前。淮秀……他颤抖着抬手,枯槁的手划过我如花的脸颊。我不觉下意识的躲闪,换来他一脸的不解和失落。相顾无言,许久的静默之后,他似是瞧出了我的茫然与惊惧。我老了,他苦涩地笑笑,苍老的脸上挤出几道更深的皱纹,你不认得了吧。我蓦地摇头,双颊却隐隐传来几丝熟识的凉意。你哭了……若不是他怜惜的提醒,我竟不曾发觉。为了四爷?他说着枯槁的手再度抚上我的泪,这一次我竟忘记躲闪,一阵似曾相识的疼惜顷刻间四散着弥漫开来……

恍然间,记起自己莫名地前行,一双细手默默捧出一碗清水。我伸手接过,未及道谢,已听得空中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原来这便是传说中的孟婆汤。我震惊得双手一颤,精细的玉碗顿时跌翻下去,如落进无底洞般,听不到半点破碎的声音。下世轮回,我不要!我和他还欠一个约定,就这样轮回,我不敢想象硬生生挖掉心中那份牵挂后的空虚。我不要,我要再见他一面!我试图向四周的空旷呼喊着。可以,空气里依然传来那个年轻的女声,生人见不到灵魂,可是灵魂可以相互看得见。那就是说……我有些不安地猜测。他死的时候,果然答案正和我想的一样。我……可以等。何苦,那声音依然平静如水,情缘难舍,尽是孽障,你又为何苦苦追寻呢,不如转世为人,另结一段善缘。我痴痴地摇头,善缘也好,孽缘也罢,我只求再见他一面。唉……那声音不禁叹道,你还是依了我的话,喝下这碗孟婆汤,安心的去吧。她重又将一碗汤水递到我手中,天命难违,你若不走恐结更深孽障,怕要永世不得超生,如此一来启不更是相见无期。我听了她的话,木然捧起玉碗,就到唇边,饮了孟婆汤,随手抛开了去,转身跃入轮回之道。婆婆眼望着玉碗中剩下的大半汤水,苦苦摇了摇头,何苦何苦,缘何世间尽是些痴情儿女,她无奈叹出一声哀告,将来你会为今日所为遭到报应,你自求多福……果然,冥帝得知我并未饮尽孟婆汤,怕我将前世或者地府种种讲与生人,下令封了我的哑穴,教我一生不得开口…… 四爷,我蓦地脱口而出,一时竟忘记自己是个哑巴,我不会忘,仅使再经过千万岁月,我也会认得。呵,他终于欣慰地一笑,我以为再见不到你。我又何尝不是……我说着,现出依恋般地浅笑。他转身和我一并靠在城墙上,淮秀,想你……好苦。我回眸,深情地一眼望过去,一如当年送他离开时的模样。我懂,笔直地望进那双眉眼深处,我含笑言道。淮秀,他牵起我的手,缓缓将我拥进怀中,不要再离开,好吗?我神秘地嫣然一笑,遥望向远处青白的天际,有缘我们会再见……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薄云的时候,内务府的管事发现我安详地睡在明楼之下,嘴角上还隐约噙着朵浅笑。和煦的阳光罩在我身上,仿佛一夜间生出一层暖暖的茸毛。暗红的血渍没入大红的外裳里,隐隐透着种惨烈的美。 后悔吗?望乡台上,他怜爱地紧了紧握着我的手。我微微摇头,不,简短得只有一个字。呵,他狡黠地轻笑,和旱湖那夜一样?我上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就只想再见到你。我说着,缓缓靠入他怀中,等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再见,夫复何求,又何来一个悔字?淮秀,他宠溺地将怀抱收得更紧,来生,你还会记得我吗?来生……我不禁心下一凛,前世我没有饮尽孟婆汤,婆婆说我该受到惩罚,作了一世的哑巴不知够不够……他听罢,扳过我的身形,一双黑眸直直凝进我眼底,来世,无论为人为畜,又或者今生只落得魂飞魄散,我都不会再让你离开,也都不准你忘记。泪,顷刻间盈满了眼眶,我几乎失声地一头扑进他怀中,用尽力气紧抱住他,我依你,六道轮回,魂飞魄散,都不再离开…… 后来,宫里隐约着生出许多传闻,有人说,我登上明楼,冒犯了天威;也有人说,我以身殉主,是忠义之举;然而,总之只是死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哑巴宫女,时间久了人们也就渐渐淡忘了去。内务府懒得理会,只得叫来我家人草草领了回去……
那一年,我廿五岁,竟和我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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