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子年庚子月,秋值,荧惑犯紫微。西唐国灭。
(一)孤星逸
经过这条古道的时候,破碎的路面,正激起数丈高的尘埃。路上的行人很少,有时候走上好长时间也遇不到一个,仿佛是在走一条通往死亡的寂静之旅。我从狱中逃出来的时候,大街上正发生着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的惨烈场面,或许应该多谢这次暴动,否则,我也不可能安全地活到现在。
被投入天牢之时,天狗食日。
可笑的理由,我想,这或许上天是对陛下的警告才对吧。作为一名谏官兼司天监司仪,我的责任就是警告和劝谏君王不可以有不合乎天命的举动,否则,天下就会大乱。
孤星逸,我的名字。我被任命为西唐王朝的司天监司仪是九年前的事。当今天子凤游,刚愎自用,注定了他将会成为亡国之君。暴动在前夜发生。义军击溃了王朝的大军,据说,已经攻入了皇宫。但这一切对我来说,没有丝毫的意义
快马的脚蹄声把我的思绪惊断。
"孤星逸先生,孤星逸先生......"是我认识的人吗?但多年的敏锐直觉告诉我,那可能是一个好消息。但是,一旦决定一件事,就绝对不会再做任何改变,这就是历代星官的特点,精确地做好每一件事,包括--离开。
星官的职业要求,是能够进行精确的推算,所以,一旦成为星官,任何决定都应该是准确和精确的集合。
"孤星逸先生,等等我,我们的大王希望你能够回城帮助他完成霸业。"他气喘吁吁地下马,跑到我面前说。
"对不起,你认错人了。"
"不,不会,因为我认识你,孤星逸先生。我知道你不喜欢坏皇帝,但我们的大王伯鱼是一个好大王,他真的需要你的帮助。"
"但是,你真的认错人了,我并不是孤星逸。"我平静地说。
"但,但......"他急得满脸通红,"大王马上就会赶来的,孤星逸先生,他真的很仰慕你,他叫我先行一步追上你,他随后就会赶过来接您回城。"
我是多久没有看到过羞涩的表情了,那种纯真的表情是什么时候在我眼前消失的,应该就是九年前,入朝之后吧!宫廷中的明争暗斗,尔虞我诈,怎么还有一丝纯真出现,更不用说这种羞涩,偶尔看到的羞涩也早已经蜕变成了糜烂的面纱。
拥有这纯真表情的--孩子,我真的不希望你被卷进皇宫,那其实不过是一堵被贴上黄金的粪土高墙,那里面没有快乐啊,"你和我一起走吧!"
"先生,你?"他吃惊地看着我,明亮的眼睛如一泓清凉的泉水。
"你愿意吗?"我问。
"我愿意,但,但是,伯鱼大王......。"
我失望地回过头,没有让他再说下去,我只能这样说,"难道,快乐就只有在被控制和奴役下才可能获得的吗?"
这条古道,或许已经被沉沦了很多年了,也许在我走过之后,它也将继续沉沦下去吧!
而我,依然会这样不老不死地活着。
流沙的河水,仿佛一条巨大的黄龙,蜿蜒着,向东延伸过去。
在青鸾城外,它被分割成两股,包围着高大的青砖城墙,一路向着东北,一路朝着东南,继续着它的生命之旅。
这是西唐国的西北关,青鸾城,它是一个有着百年历史的老城,据说是西唐的龙脉所在。青鸾城中,埋葬着西唐历代君王的遗骸,五座庄重的陵墓高高占据着青鸾城的制高点。分别是中央的元陵--元帝凤逍遥,东面的昭陵--昭帝凤辽,南面的睿陵--睿帝凤植梧,西面的康陵--康帝凤元亮,北面的隐陵--隐帝凤思道。
这五位帝王,都是勤政爱民的好君主,因此常受着香火的祭祀,但是,在这五陵中,却有一陵是衣官冢,那就是隐陵。
隐帝凤思道,是康帝幼子,即位时年二十有七,在位三年,三次颁令减轻徭役赋税,文成武功都是天下少见,就连西唐世仇--西蜀国君萧逸竹也对他称赞不已。
隐帝三年冬,九月庚申夜,凤思道所居"重华宫"突起大火,天明时,凤思道不知所踪,传言他已受天命得"凤符"升仙。其后,因凤思道无子嗣,遂奉凤思道堂弟凤游为主,是为幽王。
这也是十年前的事了吧!--凤思道失踪了十年。
不过今天是一个明媚的春日,距离西唐灭国不过一年。据说义军攻入皇宫,四面楚歌的厉王凤游自尽于千波殿,之后,义军首领司徒伯鱼代西唐立国,定国号为"大秦"。但不久,西蜀军侵入大秦都城——长安,秦灭。
青鸾城,皇陵。
正给寝陵中供奉的帝王画像上香的是一位老者,他一边磕着头,一边喃喃自语。
谁也不知道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也许,根本就不会有人去注意这么一个老人,在这样一个阴暗的地方,而且还是前朝陵园,会有几个人来呢?
不过,至少还有一个人会来,老者坚信,"思道一定会回来的。"
他一定还活着。
"是谁?谁在那里?思道,思道,是你吗?"颓丧的老者,他的眼中突然闪现出一种摄人的光芒来,那其中,包含着喜悦,也有警戒和激动。但,这却说明了,老者--他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看墓人。
是什么让他如此激动?
长长的影子首先出现在寝陵的幽暗地砖上,"是一个瘦弱修长的人,"看着影子,老者心想,"不是思道,他的影子我能认出来。"
"尘中微",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孤星逸,"虽然来人不是老者最想见的那个,可是,我的到来却也让他的心高兴地一阵狂跳。"师兄,你?"
微微一笑,走进寝陵,"还在等啊!"
"恩",尘中微的眼神逐渐暗淡下去,"已经在这里等了十年了!"
在众人都认为,隐帝已经受符得道的时候,尘中微却通过星占知道了,隐帝尚在人间的消息。而且,隐帝失踪也不过是一个宫廷政变的外表,真正的情形到底是怎么样?或许只有找到隐帝本人,才能揭晓吧!
作为帝师,尘中微对隐帝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一定要找到他,十年前尘中微抱着这样的念头来到这里,这一眨眼,就是十年过去了……
但,即便他回来,又能怎么样?西唐国灭。我微微皱了皱眉,叹了口气,然后找了个位置坐下。两个人就这样相互看着,竟没有多说一句话。
(二)尘中微
我不知道这个时候该从哪里说起,这里是西唐的边疆,也是西唐龙脉所在,或许守护着这个地方就能盼来西唐的复兴,但是,思道,却依然音信杳然。我曾是帝师,因为不能忍受凤游的暴戾而请命前来守陵,我相信有一天,思道会回来,来到这里,毕竟这里是龙脉。但是,十年了,他依然没有出现,我知道他还在活这个世上,但是,我却没有办法找到他。因为,指示凤思道的地点是--中岳山。
中岳山,距离青鸾城南七百里,属魏国辖境。我曾试图通过密林和黑夜作为掩护,但几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这是我第一次有绝望的感觉,直到今日--孤星逸的到来。
依稀记得六十年前,我与星逸同拜在天机宫水木先生门下学习六经之时,他的博识就让我目瞪口呆。六经分别为《典经》、《律经》、《乐经》、《术经》、《武经》和《史经》,乃是天下修行纵横术之大观。《典经》说道德,《律经》解纷争,《乐经》调性情,《术经》解法术、占星与医学,《武经》指导修行与武艺,而《史经》则是教导文学、史实与政论。当时我已经能够通晓六经之三,自认为天下鲜有人能及,见了星逸便要诘难于他,他却只是一笑而过。
我问水木先生其中原因,先生却说道:"水木门下,又多了一位帝师。"
此时,寝陵殿中,我看着星逸,他看着我,就这样互相看着,他的发白了大半。"师兄。"
而他却叹了口气,淡淡地说了声:"明日一早,去魏国。"
(三)孤星逸
我终于决定要去魏国了,其实,这是不得不做的决定。国破家亡,我无从选择,虽然习遍六经,却还是不能掌握自己的将来。出世或是入世?
便是这个我也无法下定决心。我不会似尘中微那般以为,找回凤思道便可复国,若是有这么简单,我又何必远走他乡?
"你随我通过关卡,便自己去寻隐帝吧!"我补充道。我实在不愿意再和宫廷扯上不清不楚的关系,是因为这次突然而来的囹圄之灾。
我发现我已经变得越来越麻木,几乎迷失掉了自我。次日,我和尘中微走上了去往魏国的官道,依然是一路无语。
官道,远比那日潜行走过的小路要好走的多,走了大概有半日的功夫,甚至还发现有不少商队经过--大多数是赵国的商队。赵国三大商会最为著名,而这三大商会牢牢把持着赵国的三大命脉--矿产、航海与陆商。
这次经过的商队规模似乎是不小,但飘起的商会旗帜似乎并不是十分的显眼--青色的小旗子上绣着一只银色的飞鸟。然而,这个不显眼的旗帜却正是三大商会之一风会的标识——鲲鹏。我惊住了。而我惊异的同时,也听到了来自身旁尘中微的一声惊呼。
(四) 容臣
风吹过这片山林,鸟鸣声如同传自天外,我尾随着风会的镖车,坐在一辆驴车之上。
我的名字叫崔容臣。自从二十年前,随着母亲背井离乡,去魏往赵,我在那里生活了整整二十年。崔姓是魏国大姓,母亲告诉我,因为一场天灾,我们被迫离开了家乡。 在赵国,母亲以替人浆洗维持着生计,尽管这样,她依然节衣缩食供我就读赵国最为著名的学院——海天书院。
我的本名叫崔明益,容臣是字,是老师替我取的,我的老师萧增,是海天书院教授史经的宿儒,他解释说只有学会容忍才有可能获得成功。在经过十数年的修行与学习之后,这是我第一次离开赵国,因为母亲去世了,我要按照她的遗愿将她带回家乡安葬。
与风会大当家商议后,我跟随着他们的镖车,前往魏国都城洛阳。风会大当家风翼飞曾是我老师萧增的弟子,因此,我才能托蔽于他。
一路上的颠簸,叫人疲惫不堪,而我的那辆破旧牛车,缓慢的速度更是叫人没了脾气。我就这样摇摇晃晃地在后面紧跟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到终点。而在我看来,潇洒的只有路边的行人,他们不紧不慢地走路,似乎走路也是天大的乐事一样。
而这路上的行人并不是很多,走了数里路,遇上的不过七八个,但其中最让我感兴趣的是一直跟在我后面的两个老者,他们步履轻便,目光灼灼,显然是修行有方的高人。
此时,天渐渐地暗了,天上的星星开始出现,开始是几颗,到后来就成了满天的星斗闪耀,我听到前面似乎有一阵争吵,而后,整个队伍停了下来,看来,是要在这里过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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