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故事

      分类一 2006-6-7 17:56

夏天的故事

回到酷热难耐的小镇已经一月有余,在寂寞难耐的工厂也领取了两个月的薄薪,许久许久没有和清茶的朋友们见面了。正当盛夏,我再次把我的小说《自家人》中有关夏天的一个片段奉献给大家,感谢朋友们的关心.
这一年的夏天出奇的热,太阳红得象烙铁。

白天,知了在老池边的柳树上吱—吱—吱—不停半地叫,叫得人心里火急火燎。晚上,青蛙卧在水里哇—哇—哇—吵闹不休,吵得人脑子烦躁不安。

冯山勤从瓮里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下去,用手抹抹嘴,对正给院子讲台洒水的老婆鱼爱香说:"恐怕要变天了!"。爱香看他一点都不顺眼,顶了他一句"你懂得个屁!" ,山勤毫不客气地回敬了一句:"你屁本事再大能把筛子尿满?",爱香急眼了:"你说的倒是个屁话?你大你妈才能把筛子尿满!",山勤一听爱香牵扯到了自己的爹娘,没好气地顺手脱下布鞋,砸到爱香的腰上:"我看你活泼烦了!不识瞎好的货!"爱香一脚把那破布鞋踢到巷道中间,两个人又差点打起来,多亏这时候隔壁八嫂桂丹进来借箅子,给他们圆了场。

也难怪爱香看不起山勤,山勤是冯家这一辈最小的兄弟,但也实在是不争气,成天寻思着赚大钱,本事不行,花钱还和消雪一样。先是贩牛,把大牛贩成小牛,小牛贩成牛娃,还要倒贴钱。牛贩赔了,又倒腾银元,倒腾来倒腾去,把二百块钱倒成二十块,还让公安局抓去坐了七天班房,抽了一鞭子,那一鞭子让他疼了一个月。最后发展到赌博,身上的钱输得精光。爱香哭闹打骂寻死觅活都不顶事,就去大队找五哥直勤,直勤回来二话不说,叫老十一海勤和老十二河勤把狗日的山勤吊在小学后面的绒花树上,美美揍了一顿,直到山勤求饶告软并发誓不再赌博胡弄为止,冯直勤在放山勤下来之前还专门把爱香叫到跟前说,你觉得解恨了,咱今个就这么饶了山勤,行不?爱香用眼珠子狠狠剜了山勤两下,还是放了山勤。山勤一落地,就说,五哥,我谁都不服就服你,就你知道怎么收拾我。爱香说,就是的!山里的核桃,非得打着吃!

其实,山勤平时爱说爱笑,用文气一点的话说,就是有幽默感,一样的话他说出来就是和人不一样,会逗人笑。生产队在地里劳动,有时候男男女女一块打土疙瘩,山勤就给那些妇女讲一些黄不几几的笑话和谜语,比如"硬硬一条,夜夜不饶",谜底是门闩,但是谜面却有些暧昧甚至色情。那些妇女就在他周围笑作一团,有轻浮一点的还边笑得合不笼嘴边拍打山勤的肩膀,让一旁的爱香看不过眼,一锄把打得山勤捂着沟子哇哇叫,旁边的人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腰弯得也直不起来。老年人诉落山勤"正事不足,邪事有余",年轻人倒愿意和山勤在一块听他胡吹冒撂,说一些不踏犁沟的话。山勤生养有三男一女,三个男娃都是小学毕业就在生产队混工分了,由于年龄小,大多时候还是吊着膀子在地里晃荡,村里人都说那三个娃"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女娃脑子不够数,有点傻,说话办事不着边不着调,成天在巷道转悠,舌头打着梆子说:"我、吃、我、喝、我、由、我,我、不、吃、我、不、喝、我、不、由、我"。四个娃不懂事,作践就作践吧,再加上个老大不小的冯山勤,从里到外地添乱加错,火上浇油,让爱香不由不怒火中烧,破口大骂。你个挨刀子的货—这是爱香骂山勤的开场白,一开始山勤自知理亏,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时间长了,爱香变本加厉,骂山勤就像骂儿子女子一样,山勤终于急了:"我看你活泼烦了!不识瞎好的货!",山勤总是这句话,说不过了,就打,爱香哪里吃他这一套?一个箭步扑上去,就撕抓山勤的头发,一场家庭内战不可避免地爆发了!战争的结果是两败俱伤,三勤脸上胳膊上一般会留下三四道血印子,爱香嘴角流血,半边脸肿胀。以前他们打架骂仗隔壁八嫂及斜对门的二嫂会过来劝架,谁知以后打架骂仗成了两口子的家常便饭,而且越劝两人越来劲,几乎两天一大吵五天一大闹,自家人就懒得管他们的闲事了。

山勤爱香虽然打得热火朝天,但是两人好时也谈笑风生,打情骂俏爱得死去活来,说笑话唱秦腔,快活无比。八嫂就笑话他们两个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不是鸳鸯不睡一个热炕头。"两人真正是打不得离不得。



山勤的上一辈也是下苦种地的农民,老父亲冯国权在农闲时肩挑两粪笼小吃小喝,手摇泼浪鼓,走村串巷吆喝叫卖,三年下来置了十亩地,养活了两任老婆,生育了四个儿子,盖了两院房,苦心经营的结果就是解放以后戴了一顶富农帽子,把七十一岁的高大身躯倒在了充满耻辱和愤怒的批斗台上,冯国权一直声称自己是地下党员,为共产党明里暗地里做过不少工作,包括救助伤病员,藏匿枪支,但是他找不到证人证据,至死他的党员身份也没有得到确认。

冯国权从内心里是憎恨国民党的,那些不讲理的国军,冯国权一大清早刚把门打开,他们就不由分说涌进门把牲口牵到家里吃水的瓮里饮马,十几人住在厦房里,把房子弄成了猪圈,临走还顺手牵羊扛走了一袋白面。而人家共产党的队伍就是纪律严明,几百号人马半夜进村,不惊扰一家一户,齐刷刷铺个草垫子睡在巷道上,叫起床很早的冯国权一脚不慎踩在一个军人的腿上,大吃一惊。天亮以后,一位八路军的连长才找到冯国权家里,说是借住一间房屋,冯国权满口答应。住进来的是一位女军人,文静贤淑,总靠在炕上叠的方方正正的被子上看一本很厚的书,以后才知道这位女军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康克清夫人,那一年,朱德元帅率领八路军从芝水镇东渡黄河去山西抗击日寇,率领数万八路军路过这一带,留下了不少佳话。其中西论村西沟下面的赵庄村一个叫冯运动的老汉,听说那天朱德要在芝水镇发表演讲,专门走着去看稀奇,半路遇到一个老八路军,两个人谝了一路,老八路问冯运动去芝水镇干什么,冯运动说他去听朱德演讲,老八路问他见没有见过朱德,冯运动就胡吹冒撂说他亲眼见过,朱德人高马大,英武潇洒,会飞橼走壁,一眼能看几百里,说的老八路哈哈大笑,等到冯运动赶到芝水镇镇中间临时搭建的主席台欢呼着迎上来朱德时,惊奇的是和他说了一路,谝得眉飞色舞的老八路就是朱德!县政府在纪念八路军东渡黄河五十周年时,在芝水镇东面的梁山上建筑了一座气势宏伟的纪念碑,揭碑仪式那天,冯运动作为特邀嘉宾和县上的领导一起剪彩,揭开蒙在纪念碑上的红绸子。纪念碑高三十多米,前面是三个八路军握枪杀敌的形象,后面是纪念碑,从纪念碑朝东望去,就是绵延数十里的黄河滩,滔滔不绝的黄河水。纪念碑的旁边,沉睡着一位中国历史之父。

解放后,即便是自家的屋子接待过国家领导人的夫人,即便是冯国权怎么辩解和申诉,因为有十亩土地、两院房子作证,冯国权还是被打成不折不扣的富农,他的头上还是被安了一顶"四类分子"的大帽子,挨批斗游村巷是家常便饭,冯国权太过耿直和认真,觉得自己冤枉,心里呕气窝火,有一次在批斗会讲台上居然气死了,仅仅缓过一口气,就再也没有醒过来。在他的褥子下面压着一沓一沓的申诉材料,山勤吓得要烧掉,学勤却偷偷收藏了。


作者:西北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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