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个吊儿郎当半大不大的小子走进大学教室,大声在寂静无声的教室里吆喝起来,打断众多上晚
自习的大学生安静的心绪,在几十双诧异目光注视下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大大的字——"找姚兰"。
他们用轻视的眼神看着讲台下那些稚嫩淳朴的学生,似乎对自己的行为有那么一种得意和轻狂,
丝毫没有站在高台上的别扭和尴尬。
他们来回扫视着台下的学生,专在女生的脸上扫过,看谁会回应他们的问询。但他们失望了,当
发现在此教室没有找到要找的目标后,他们拍拍屁股出了门,接着进了另一个教室。
在莘莘(shēnshēn)学子眼里这三个无疑是社会的地痞混混,在这所大学里,经常能见
到这样的半大小子在校园里游荡,大家都已经见怪不怪了。这些混混中间有本校的子弟,也有校外的
社会上的黑道青年。甚至还有有一些是附近中学的学生。对这些人的怪异行为大学生们基本都是熟视
无睹。
三个混混从一个教室转到另一个教室,把整个教学楼上上下下转了个遍也没有找到要找的人。于
是他们在楼下空地的一棵大树下商量起来。
"看来这不是法!"一个黑皮小子说。
"那你还有什么好办法?"另一个披头长发的小子瞪眼问。
"我也没什么好办法。实在不行来这,我们在楼下喊,不信那丫头就能坐得住。"黑皮小子说。
"喊什么?"
"要喊就来点邪的。就喊'姚兰你老爸死了,你家让你回家奔丧',我不信她不下来。"
"这主意好!"披头长发的小子握了握拳,"就这么来!我还不信她丫能坐的住。"
主意一定,三个小子轮流站在楼下扯起嗓门喊了起来,首先是黑皮喊。
"姚——兰,你老爸死了!你家让你回家奔丧!"黑皮才喊了三声,就把楼下的看门老头招了来。
"喊什么哪?我说你几个小子有病啊!"老头大声吆喝着提了个木棒奔了过来。
"谁有病?"披头小子大声把奔过来的老头当头一呵,那声音狠的厉害,着实把老头吓了一跳。
"我就说你们呢!"老头站在十几米开外提着棒子指着他们壮胆骂道。
"我说你老头是不是活的不耐烦了。找死啊!"披头从怀里掏出一把菜刀指着老头大骂,"我警
告你,我数三声你给我回屋去歇菜,否则老子把你的半杈子骨头劈了,信不?"
老头一见这阵式知道遇到学校里的黑风三煞,于是没再言语,只是长叹了口气,嘟囔着回去了。
老头走后,黑皮又喊起来,接着冬瓜喊,冬瓜又喊了几十声依然没见动静。披头心一狠把冬瓜往
后一拉,他亲自上阵喊:"姚——兰,你实话告诉你,给你五分钟,你要是不下来,我立马把你家抄
了,劈了你老妈!"
披头直直又喊了十几声,突然一个穿花点连衣裙的圆脸胖呼呼的女孩在两个高大男孩的陪同下走
出了教学楼大门。
他们走到披头三人很远的地方几站住,然后女孩怯声声地说:"我是姚兰,你们是找我吗?"
披头和黑皮、冬瓜相互看了看,看着女孩直发愣,披头摇了摇头才憋出了一句:"你是姚军的妹
妹?"
"是,我是姚军的妹妹。"女孩胆怯地点点头。
披头转过脸去,咬着牙对黑皮和冬瓜恨恨地说:"姚军这小子把我骗了。他妹就这吊样,还大美
人,我算是上这小子的当了。"说完披头向女孩招了招手,"你过来,我有话要给你说。"
"什么话?就这样说吧!"女孩没挪动地方。
"你别怕!我没打算怎样你。你过来我慢慢给你说。"
"有什么话就这样说吧!我还要回去上自习呢。"
"我告诉你你别怕!我们对你没有恶意,我们找你是想告诉你个事,是你哥带的话。"
"我哥?你们是我哥什么人?"
"我们是你哥的朋友,你哥在号子里的时候让我捎话给你,是关于你哥的大事。你倒是听不听?"
女孩左右看看身边的两位保镖,她的两个男同学也不知道如何决断。
"告诉你别怕你就别怕,我们今天找你压根没想整你。就你丫长的这水平我们三兄弟没兴趣。我
说你是不是不想听,你要是不听我们可就走了。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女孩犹豫了片刻,最后怯生生地慢慢走了过来。
披头对黑皮吩咐倒,"你过去把那两小子赶远点,我和这胖丫头说话不想让那两小子听见。"
于是黑皮走了过去,老远就大声喊:"你两小子滚远点,听见没有?"
两个人高马大的男学生在一个瘦几马竿的小子呵斥声中乖乖向后退了二三十米,站在一棵树下远
远地看着这边的情形。
披头又再三催促了几声才最终把姚兰叫到身边。
"我给你说,我可告诉你,我现在在这里说的话你可别回去给你爹妈说,尤其别给你两个大哥说。
你三哥说了,你们家他就相信你。你听见没有?"
姚兰点点头。
"说实在的,你三哥对我不错,在号子里很关照我。我出来的时候答应了他一件事,决定要帮他
一把。说实在的,你三哥挺可怜的。"
姚兰沉默不语,静静地听。
"我问你,你三哥是不是和你不是亲的?"
"是亲的!"
"那就是你爹妈不是亲的。"
"我爹妈都是亲的。"
"那我就奇怪了,为什么你三哥的事他们不管?"
姚兰沉默不语。
"如果你父母都是亲的,我觉得你们家就对你三哥太不公平了。"
姚兰依然沉默不语。
"说实在的,我这人最恨爹妈不教,父母不管。你三哥到这地步和你父母有很大关系。你说是不
是?"披头点着姚兰的鼻子问。姚兰还是不说话。
"我说你听没听见?你聋子?你父母是不是根本就不想管他的事?"
"不是!"姚兰低头回了一句。
"不是?那是什么,你父母为何从来没到号子里看过他?"
"不想!"
"你两个哥不去看我还能理解,你父母也这么狠心真让人心寒啊!"
"那是他自找的。"
"自找?哎我说你这当妹妹的,就你这样还是他亲妹妹?你知道在号子里你哥把你说的跟花一样,
让我出来一定来找你,把重要事情托付给你。这是多大的信任,你好好想想,你三哥连你父母都不信
任,就信你,你还这样说他。"
姚兰把眼睛白了白,没有说话。
"我可给你说,你哥的小命可在你手上了。你要是不帮他,他这辈子可就算毁了。现在号子里有
人准备要咬他,让他背杀人重罪。你要是也像你父母这么冷漠,你哥的小命可就玩完了。"
姚兰抬起头,用置疑恐惧的目光看着披头,"怎么会?他不是犯的伤害罪么?"
"伤害罪?你以为你三哥是干什么的,你三哥犯多大案子你不知道?也对,他犯事是伤害罪,可
你知道现在局子里在查你哥的什么吗?在查你哥的杀人罪。"
"怎么会?我三哥怎么会杀人!"
"我也纳闷!但有人要咬他,那伙人都串通好了,就等着给你三哥上套。你三哥要是没人替他跑,
我看这套就上定了。"
"那,那,我能做什么?"姚兰此时真急了,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你做什么我不知道,我只是给你带话来的。只是给你提个醒,你不是上大学了吗?脑子肯定好
使,要是没辙就找你那些老师,知识分子,教授什么的,看能不能给你出个主意。"
"这事我觉得还是要告诉我爸妈!"
"哎!我可提醒你,你三哥说了,他就是枪打了也不愿靠你父母和两个混蛋哥哥。他们可把他心
伤透了。"
"是我三哥把他们心伤透了。"
"这我不管,总之你哥说要你帮,你就亲自去跑,要是帮不了就算他倒霉。他也不怨谁。"
"我谁都不认识,怎么帮他?"
"这是你的事,我把话带到,我的事算是完了,对你三哥许的诺我也算是尽了。至于你怎么办我
管不了。走!"披头对身边的两个伙计说,"我们撤!喝啤酒去!"
姚兰是个朴素极了的姑娘,一头乌黑发亮的短发映衬着未见成熟的圆脸蛋,在那稚嫩的脸蛋上有
一双黑黑细长的眼睛,那眼睛只要在不生气的时候就向上弯成一个弧度,总给人笑眯眯的感觉。虽然
她脸蛋幼稚,但她身体却发育丰满、曲线分明,个子不低,就是胖了。她身上一条碎花圆点拖到脚踝
的连衣裙几乎把她奶油色的皮肤全部包裹起来。在诺大的阶梯教室里密密麻麻的上自习课的学生中间
她的长相和打扮无疑是那种不引人注目的女孩。
教室里很闷热,夏日的夜晚几乎没有一丝凉风。姚兰回到教室后头很疼,心烦意乱不知如何是好。
三哥的影子不断浮现在她面前,那让她既爱又恨的影子。那些与三哥在一起的日子又清晰地出现在她
面前,那因为她而被打的青紫的脸孔,以及后来骄傲得意的笑容都是那么让她心酸不已。在她幼年的
印象中最深刻的一次是三哥为她和四个小子大打出手,最后打的破衣烂衫、满脸是血回家。而那次三
哥回家后却又被老爸暴打一顿。
三哥是家里唯一一个叛逆少年,姚兰的两个哥哥以及姚兰自己都是学习优秀,品学兼优的孩子,
从来不给父母惹麻烦,唯有三哥和他们不同,从小就特叛逆。三哥是她哥哥们中唯一被父亲暴打过的
孩子。父亲对他们的严格教育和独断式培养造就了她和她的大哥、二哥的体制化性格。在四个孩子中
唯有三哥是敢于和父亲顶撞的,对父亲犯尊妄上,在上中学时三哥结交了一帮社会混混,最终导致后
来犯事进监的结果。
三哥这次进监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次是第三次,前两次姚兰的父母都托关系把他弄了出来,没
想到没过多久又被抓了进去。这次姚兰父母打定主意不再管他,要让他好好吃吃苦,接受一下教训。
她从回到教室后一个字再也看不进了,满脑子都是三哥的事,她翻来倒去想解救三哥的办法,但
对她这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子来说,这似乎是一件天大的无法完成的任务。
去找爸爸!她最后打定了主意,尽管三哥和家人那么对立,但这个时候家人是不会不管的,她了
解爸爸。于是,她飞快地收拾了书包,离开教室回家去了。
父亲在客厅里看书。姚兰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像贼一样轻轻推开门,向里面张望了张望,然后溜
进书房。
"你又想偷什么?"父亲头没回就问。
"你又发现啦!"姚兰丧气地说。
"就你那点小把戏,你爸早领教过无数次了。"
"那你不会装装样子别把我戳穿!"
父亲转过头,笑了起来,"好!下次一定让你得逞。"
女儿一屁股坐在父亲腿上,揽住父亲的脖子,在父亲的左右脸蛋上各亲了一口。
"又有什么事要求我的。说,什么事?"
"不能说!"
"什么事不能给你老爸说?"
"是关于——,怎么说呢!不好说。"
"你找男朋友啦?"
"说什么——"
"那是什么?"
"我说了你别生气。"
"什么?你老爸不生气。"
"好!你说的。是我三哥的事。"
"那小子——,他怎么了?"
"有人要害他。"
"害他?我看他害人还差不多。"
"真的!"
"你怎么知道有人要害他?"
"三哥今天托人带了个口信给我。"
"带了口信?怎么回事?"
姚兰把当晚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只把披头三兄弟在楼下乱喊的情节略了过去,重点讲了谈话
的过程。
父亲沉思了片刻,感觉很有必要认真对待。尽管他此时挺恨自己最小的儿子不成器,但在个性命
攸关的时刻,舔犊之爱让他必须面对自己孩子可能遭遇的严重事态。
"叫他来!我想见见那个叫披头的。"父亲站起来恨恨地说,随即从桌上烟盒里抽出支烟点燃。
姚兰找披头费了很大的劲,她拐弯抹角多方打听才知道披头真名叫王谦,是大学城外东方钢厂的
职工子弟。钢厂破产以后,整个厂区就一直闲置,年轻有本事的职工都作鸟兽散,各奔活路去了,只
有一些年老力衰的老人还在厂区游荡,另外还就有一些家教不严或者就像披头这种父母离异的孩子像
自由的鸟一样在无人看管的破败世界里游荡。
姚兰穿过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拐进一个篮球场,在破旧的球场边,她看到几个十八、九岁的野
小子在抢一个破篮球。她想过去问问路,但看那些小子玩兴正酣,似乎不好打搅,于是她踌躇顾虑不
知该如何是好。
"你——"一个声音从远处一侧的墙角传来,一个男孩身子斜靠在墙上吊着眼睛看着她喊:"找
谁?"
姚兰顺着喊声望过去,她被男孩火辣辣的目光所惊惧。她鼓起勇气应答了一声:"我找王谦!"
"王谦?哪个王谦?这里没有叫王谦的。王爷你要不要?"男孩不怀好意地说。
"王谦,就是——,就是那个叫披头的大哥。"姚兰急急地说。
"找披头就找披头,什么王谦,我还不知道披头叫王谦。"角落里的男孩态度收敛了一些。"你
找他什么事?"
"我爸找他有事!"
"你爸?你爸是谁啊?"
"我爸是省军区的。"
"哦——!"男孩惊讶地后仰了一下身子,脸上露出疑惑、不安的神情。半天他才问了句:"你
说的是真话?"
"是啊!我不骗人的。"
"那你爸找披头干嘛?他犯什么事了?"
"他没犯事,是我三哥的事。我父亲想找他。"
"那你等等,我去叫他。"男孩说完一溜烟跑了。
一会,男孩跑了回来。
"披头让你去!跟我来!"男孩向姚兰招招手姚兰跟在男孩屁股后面高高低低左拐右拐走了一阵,
才在一处大厂房的门口站住。男孩推开一扇小门钻进去,姚兰也随后进去了。立刻,她感觉到一丝丝
凉爽,眼睛黑蒙蒙一片,看不清里面的东西。她站立了片刻,才感觉有些适应了。
"在这边!"男孩在远处一角朝她喊。"过来!"
姚兰小心翼翼地穿过厂房里巨大的机器和散落在地上发绣的的金属物件,她生怕被滑倒。姚兰环
顾四周,斑驳的墙壁和发黑发暗的顶棚以及拉的到处都是的电线构成神秘幽暗的气氛。
姚兰胆战心惊地走到男孩招呼他的角落,在角落边,有一扇小门。男孩把门推开。
"披头在里面等你。"男孩恭敬地说。
姚兰走进门去,发现里面乌烟瘴气,一股刺鼻的烟草味让她窒息。她被呛了几口,连连咳嗽,她
使劲拍拍胸脯才算平静下来。绕过一堆纸箱,她看到在房间最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吊灯,灯吊得很低,
有四个人围在灯下在玩麻将。在墙角有一张床,床上七扭八歪地堆着可以称为被子的东西,在床头边
有一个小桌,上面放了台电视。离小桌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书架,上面堆积了一堆老旧杂志以及堆放在
书架旁的一堆空啤酒瓶子。
姚兰远远地站住,看着打牌的人不支声。她看见披头面对着她,但却根本不抬头看她。就像她不
存在一样。
就这样过了好一阵,不知谁胡了牌,打牌人都把手中的牌都推倒了,这样,披头才把头抬起来。
"找我干嘛?"披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姚兰懒洋洋地问。
"我——,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没看我在忙吗?"
姚兰不支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哎!求你个事。"披头冷冷地对姚兰说。
"什么?"
"你带钱没有?"
"干嘛?"姚兰警惕地问。
"我今天手头不顺,想问你借点钱。"
"你要多少?"
"你手头有多少?"
"我就这点!"姚兰怯生生地从背包里掏出钱包,把钱掏出来摊开给披头看。
"你也真是穷鬼!全给我吧。"披头朝姚兰招招手,让她把钱送过来。
姚兰慢腾腾地走过去,把钱递给披头。她嘴唇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放心吧!我等会赚回来还你。不就两百块钱嘛,我看还没两百,最多一百八。好了,等会还你
两百。"
"钱我不要了,你给我留两块钱车费就行了。"
披头眼睛瞪了起来,惹得周围三个牌友笑了。
"我说你是真不明白事还是怎么的?你以为我蒙你钱是不是?"披头恶声恶语地说,"我披头说
还钱给你就还钱给你。你,先一边坐一会,等我打完这圈再和你谈事。"
姚兰在角落里找了个纸箱坐下来,默默地等待披头完事。在这时,姚兰才仔仔细细打量起披头来。
这是个长相挺挺英武的小伙子,浓厚的眉毛,挺直的鼻梁,线条分明的嘴唇,黑色长发悬垂在脸
颊旁,嘴上叼了根香烟,眼睛因为烟雾的刺激时常眯缝着,从姚兰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披头的脸
部的半个侧影,但那侧影由于叼烟造成的嘴唇歪斜而使左半个脸部也歪斜着。不知道是烟熏还是没洗
脸的缘故在灯光下他的皮肤蜡黄,身上的一件宽大的白色圆领汗衫看上去黑糊糊满是斑斑汗迹。姚兰
一边看披头一边心里寻思对面这个混混。他到底靠什么生活?对他每天就这样打发时间她感觉不可理
喻。在她心中那些美好、光明灿烂的事物似乎与这群人丝毫不沾边。看披头也就二十三、四岁,这个
年龄比她也大不了多少,但生活似乎给予披头这种人的东西更让姚兰感觉到震撼和惊讶,酗酒、抽烟、
打牌、打架,甚至偷窃、抢劫,也许还有强奸,她简直都不敢想下去。此时,她突然有了一种恐惧感。
披头不会打我的主意吧,她恐惧地想。我一个人孤零零地闯到这里,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二)
姚兰足足等了一个钟头才等到披头完事,看披头的脸色就知道他输了个干净。
"不玩了!"披头把牌推倒在桌子上,然后揪住一个牌友说:"你今天赚了,借我两百!"
"不借!你小子没钱还。"牌友把他抓衣服的手扭开。
"真不借?"
"牌桌规矩你不懂啊,你这样以后我们怎么玩?"
"那好!你们走吧。"披头丧气地朝三个牌友摆摆手,颓然靠在椅子后背上。
牌友走后,房间里只剩披头和姚兰两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姚兰感觉披头的样子很是可怕。那
像死人一样的肤色,没有良好睡眠而倦意稀松的眼睛,长长的垂落在脸颊上遮住半个脸的黑发,以及
像鸡爪一样瘦骨嶙峋的长长的手指都让人联想到病态、发狂的疯子。
姚兰默默地看着披头,她等披头说话。披头垂头丧气两手放在桌子上发愣,他呆呆地坐着,直直
过了五、六分钟,才终于打破了沉默。
"抱歉!"披头声音此时异常柔弱,"我把你的钱也输了。"披头眼睛盯着墙角,不敢看姚兰。
"只不过我会还你的。要不这——"披头指了指电视,"你等会把这拿走。"
"没关系!你不用还我。"姚兰低声说。
"要还的,我说话算数。"披头语气坚定地说。
姚兰没再支声。
"说吧,找我什么事?"披头昂起下颌,恢复了以往的傲慢。
"我父亲找你,想了解我三哥的事!"姚兰低下头嗓音低低地说。
披头听完两眼直直地看着姚兰,足足有十几秒钟,然后说:"我说你小丫头是不是有病?我上次
不是告诉过你不要给你父母说吗?你怎么没一点信用。"
姚兰不去反驳,她知道自己违背了承诺,另一方面她根本就不想和对面这个气势汹汹的男孩争辩,
她觉得和这样的男孩解释那时白浪费时间。
披头见姚兰不说话,另外他的火也发的差不多了,心情也平静了下来。于是问:"你老爸找我什
么事?"
"他想了解我三哥的情况。"
"你老爸是想帮你三哥了?"
姚兰点点头。
"哦——"披头偏头想了想,"你老爸要是出马你三哥应该没什么事了。看来你老爸还是不错,
你三哥有你这样的老爸真是他的福气,看来人和人不能比。好吧!是现在去,还是约个时间。"
"你明天下午有时间吗?"姚兰问。
"我——"披头看看顶棚,笑了起来,"我天天有时间,我时间大把。"
"那你明天下午三点到我家了来。"
"你家我没去过,听你哥说你家住军区大院。好像像我这种人进不去。"披头自嘲地说。
"没关系,我到时候在大门口等你,我带你进去。"
"那好了!就这么说定了。"
"那我走了啊!"姚兰站起身对披头道别。
"等等,我送你出去。"披头站起来。
"不用!"
"不用什么?钢厂到处都是像我这样的,像你这种学生妹不被抢才怪。"
"不会,我来的时候就没出事。"
"那是你运气!告诉你,刚才给我递口信的那小子就准备对你动手,幸亏你抱了我的大名。"
"哦——"
披头陪姚兰出了厂房,然后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篮球场的时候,披头让姚兰等等,他走到
球场边,拽住一个小子,从那男孩裤子口袋里搜出了几个硬币。
"给你,坐车够不够?"披头把手头的三个一块的硬币递给姚兰。
"够了。"姚兰说着接过硬币。
披头把姚兰一直送到大门口,指着车站说:"那是车站。好了!你现在安全了。"然后用叮嘱的
口气说,"记住,以后别到这来,这里乱得很。"
"知道了。"姚兰点点头。
第二天整个上午,披头都在床上睡觉。每到早晨的时候,他脑子总是处于一种半醒半睡之中。脑
海里时常出现他幼小时的生活场景,和父母在一起的欢乐的日子。他至今不明白感情甚笃的父母为何
要离婚,以及为何他成为一个弃儿而得不到亲人的呵护。如果不是离婚也许爸爸不会那么早就离开人
世,也许他不会像现在这样放纵和毫无希望。
在很多时候,披头一个人坐在床上默默地流泪,为自己苦命的父亲,为毫无音讯的母亲,以及自
己的厄运而痛苦难过。在这个世界上,一切都是他妈的运气,我没有别人的好运气,没有一个好家庭,
没有好父母来给我一丝希望,他恨恨地想。他恨那些日子过的好的人,恨每天衣着光鲜,傲慢得意的
社会宠儿。自从他十岁离开母亲,十二岁失去父亲开始,他的生活就与厄运相伴,他从此失去了童年
幸福和少年欢乐,逃学、打架成了他生活中每天经历的事情,他的爷爷奶奶丝毫不能阻止他向往自由
的天空和野性的召唤。就这样,他在流血和拼杀中成长起来,在阴暗、晦涩的角落里积聚着仇恨和愤
怒,在街头和欢场中增长着对社会和人性的深刻认识,在多次的暴力行为中强壮着体格和胆识,除了
他的目光越来越阴郁冷酷,越来越锐利之外,他对整个人生和社会的恶感却不见半点好转。
随着年龄一天天增长,披头越来越迷茫,对生活和生命的迷茫。他的头发越留越长,目的就是为
了吸引人的目光,他有一双艺术家修长秀丽的双手,但这双手却时常握着菜刀、铁棒四处拼杀,他手
臂和后背伤痕累累,头上也被人用砖头砸开花过多次。他虽然没有健壮的体格,看起来挺瘦,但却满
身是肌肉,他打架即狠又准,逐渐在钢厂这块地头叫响了名气。
中午的时候,披头从床上爬起来,拿了毛巾走到厂房里一个角落的水龙头边,拧开水龙头把毛巾
打湿,他用水冲冲了头,然后他洗了脸,用拧干的毛巾把脸擦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香烟,坐在水龙头边的一块钢锭上,猛猛地吸了几口,感觉自己舒服了一些。他
想了想今天该到哪里去吃饭,钢厂外的小食街上有六七家是他收保护费的,每天他也在这几家轮流转
着吃白饭。
他回到自己的黑房子里,从床头拽了条裤子穿上,然后套了件体恤衫。他用梳子把自己长长的被
水打湿的头发梳理顺了后出门去厂区外的小吃街去。
在小吃街他进了一家面馆,老板见了他非常恭敬,这家面馆是受披头保护的,老板每月要给他三
百元保护费。另外,他也会时不时来这里吃上几顿。在披头的保护下,左邻右舍就不会有与面馆相似
的馆子再开,另外也没有街上的地痞流氓来找老板的麻烦,从效益这方面讲,老板还是挺划算的。有
时候,披头也去为老板收账,有些单位的食客拖欠饭款事情也基本能被披头摆平。披头要的账一般与
老板二八分成,披头拿二,老板拿八。这样,披头算是有那么一点收入能维持自己的日常开支。
披头要了碗面,扒拉了几口很快吃完,然后要了碗面汤,吃饱喝足。他把老板叫了过来。
"我想把这个月的钱提前收了,我有件急事需要办,不知能不能行?"披头态度和蔼用商量的口
气说。
"没问题!"老板拍拍他的肩膀,"你我还讲什么客气。你现在就要?"
"是!现在就要。"
"那你等等。"老板走到收款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三张百元钞票,随即递给披头,"这是这个月
的。你要是不够用我再给你拿些!"
"不用!够了。"披头点点头,面色平静地说。他把钱随手装在体恤衫的口袋里,然后就出了门。
披头找了家录象厅,看了两个小时录象,看时间差不多了,他出门在街口打了辆的士。
"去军区家属院。"他对的士司机说。
姚兰早早就在门口等披头来。她大院门口一家冷饮店里吃了足足三大杯冰激凌才看到披头从的士
上下来,于是她急急付了账跑出了店门。
"我在这!"她朝在大院门口东张西望的披头喊。
披头看到姚兰穿过马路朝他跑过来,于是左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右手向姚兰打了个响指,随即用
食指点了一下姚兰,算是给姚兰打了招呼。
"我父亲去军区开会,要四点才能到。"姚兰气喘吁吁地说。
"那怎么办?我不能在这大太阳下等你老爸一小时。"
"不用。你在我家等他,家里有空调,一点也不热。"
"哦!那好,如果能再给我烟抽就更好了。"
"我老爸有,我等会给你偷来。"姚兰说着就带披头走向大院的大门,她向门前的警卫打了个招
呼就被允许通过了。
披头头一回进这个警卫森严的大院。姚兰领着他沿着一条石子铺成的小路穿过一片松树林,来到
一栋四层楼前,楼从外表看已经有些年代了,楼的外墙壁上爬满青藤,在阳光的照射下青藤叶子在闪
烁绿油油的光彩。披头走进去发现楼里的走道很朴素、干净,凉意阵阵。
姚兰带披头上了三楼,姚兰掏出钥匙打开一扇门,披头从姚兰的肩头望过去,看见房间里朴实,
丝毫没有奢华。走进房间后,披头感觉房间很大,尤其是客厅,足足有五、六十个平米。
"你这是几室的房子?"披头问。
"是四房一厅的。"姚兰请披头坐下,一边跑到冰箱边,打开冰箱给披头拿饮料。
披头并没有坐,而是在房间四处张望。
"你家够阔气的哦。"披头感叹道。
"我家不算什么,大院里很多家比我家阔气。"姚兰在杯子里加了冰块,然后把果汁倒进杯子里,
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你老爸是什么级别的干部?"
"这不我能告诉你!"姚兰笑着说。
"是军事秘密?"披头问。
"不是!我父亲不让我们乱说。"
"不说拉倒!我没心思打听你家的破事。"披头转悠了一圈后回客厅,坐在到沙发上。"我想抽
烟!"他对姚兰说。
"你等等哦。我去看看我老爸的烟还在不在。"姚兰做了个怪象,然后推开书房的门钻进去,披
头听见书房里姚兰翻腾东西的声音,过了一阵,姚兰拿了包香烟出来。
"你看这烟行不行?"
"什么烟?我看看!"披头从姚兰手里接过香烟,立刻就两眼放光。"我说你丫行啊!你把你老
爸的中华烟拿出来啦。"
"这烟好吗?"
"好!当然好了,六、七十元一包。"披头把烟打开,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副陶醉的神情。
"啊!这么贵啊!"姚兰惊讶道。
"得!算我没白来。"披头立刻抽出一只,掏出打火机点燃,然后把二郎腿翘起来,神情悠然自
得,似乎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你要是喜欢就把整盒都拿走算了。"姚兰见披头那么钟爱地把玩手中的香烟于是说。
"你说真话?"
"当然!"
"你不怕你老爸生气?"
"我不让我老爸知道。"
"哦!既然如此,我就收了。"披头把烟装进裤子口袋,然后他突然想起上次借钱的事。
"对了!上次借你的钱我带来了。"说着披头从体恤衫口袋里掏出钞票,点出两张放在茶几上。
姚兰脸红了,她说:"我说了不要了,你拿回去吧。"
"玩去——"披头轻蔑地回了一口,"我可从来不沾女人的便宜。"
"那我还你二十。"
"不用!我说了还你两百。"
"那我也要还你。"姚兰说着跑回自己的房间,一会拿出二十元,递给披头。
"哎——,我说你这丫头挺叫真。也好,我真缺钱用,不拿白不拿。"说着把二十元钱收进口袋。
披头在舒展地抽烟喝饮料的当口,发现了角落里的钢琴。
"那边那个黑家伙是钢琴吧!"披头指着放在角落里的钢琴问。
"是!"
"谁弹?"
"我!"
"你——"披头笑起来,"你会?别逗了。"
"骗你干嘛?"
"不信!"
"那我弹给你看!"姚兰说完走到钢琴边,掀起琴盖。"你想听什么?"
"我哪知道你会弹什么。随便弹,爱弹什么弹什么,最好来个猛的。"
"猛的不会弹,给你弹'少女的祈祷'吧!"
"好,爱怎么祈祷怎么祈祷,好听就行。"
姚兰屏住呼吸,然后沉静了一下心情。手指轻轻按了下去,立刻如幽谷溪流般动听美妙的琴声从
姚兰的指间发出,充斥整个房间,舒缓轻柔的音符阵阵跳动在空气中,如清风吹拂大地,又如夜晚的
星辰闪烁点点星光,那不断推进和婉转的节奏,如火焰跳动,如大海的碧波,如流动的沙丘,如羊群
奔跑在绿色的原野上,如鸟儿在幽静的森林里歌唱。至纯至真的幻想带着飘飞的思绪和无尽的相思与
向往,冲破圈锁自由的牢笼,冲上云霄,展翅高飞在一望无际的蓝天上,毫无世俗的杂念和斑点,只
有天真和纯洁,只有质朴和阳光,在那圣洁的涌动之中,天空似乎越来越明亮,所有的黑暗都消失在
那灿烂的光芒之中。
披头傻了,他被震撼了,他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在姚兰循环往复的弹奏中,他似乎忘记了自己。
他那从来不曾有过的感受,是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飘送过来,从一个天真少女的手指间中传递出来,像
是送来一镞镞利箭,汹涌澎湃地穿透他的胸膛。他呆呆地看着对面的少女起伏舒缓弹奏琴键的姿态,
他被音乐,被纯朴少女舞动的身姿所惊惧,他从没有经历过这样令他无法置信的场景,那个在他眼里
毫不起眼的女孩所散发的美丽圣洁的气息让他窒息。他在那一刻对女孩的看法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对她充满无比的敬佩和崇拜。
姚兰弹完了,她转过身,惊讶地发现对面的男孩眼眶中充满了泪水,光彩熠熠,脸堂透出平静和
微笑,他呆呆地看着自己,像是傻了一样。
"你怎么了?"姚兰好奇地问。
"没什么——"披头被姚兰唤醒。他难为情地摇摇头,对自己失态感到不好意思。"你弹的真好!
让我想起往事。"
"往事?是什么?"
"我想起我的童年。"
"哦!"姚兰点点头,"是不是让你想起伤心事?"
"不,你的琴声让我想起我童年那些好日子。"
"你童年过的很幸福?"
"是啊!很幸福。"披头喃喃地说。
"那你——,怎么现在会——"姚兰犹犹豫豫地问。
"你是想问我现在为什么会混的这么惨是吧!"披头突然恢复和以往的冷冷的神情,"实话告诉
你,我没有你这么个好爸爸。"
"好爸爸——,你爸爸对你不好吗?"
"好!我爸很疼我,但你要知道,仅有爱是不够的。还要这个——"披头用手指搓了搓,表示钞
票的意思。
"那你母亲呢?"
"小孩子别问那么多,瞎打听会让你招祸的。"
"谁是小孩子!你比我大不了多少。"
"切!你懂什么?你们这些学生蛋蛋除了学了些没用的知识还能干什么。我最看不起你们这些没
吃过苦还自以为了不起大学生了,你们其实对社会狗屁不懂。"
"那你可说错了!"姚兰回敬对面男孩挑衅的语言,"你怎么知道我们没吃过苦?你以为考大学
容易吗?你有过寒窗苦读的滋味吗?我们中的很多人虽然没有你那么早接触社会,但我们有我们自己
的理想和追求,有我们自己看待社会的方式和方法。再说我们也经常参加社会活动。"
"我不想和你争!"披头傲慢地说,"和你这种大学生争没意思。你们所接触的社会都是好好好
的东西。可你知道吗?江湖险恶,像你这样的学生十有八九被骗子卖了还自以为在给社会做贡献呢。"
"骗我?"姚兰轻蔑地斜眼看着披头,"我就不信骗子能骗我。你以为我是傻子啊!"
"我看你和傻子差不多。"
"你——"姚兰满脸温怒地看着披头。"顿时没话了。"
"算了,我也不贬低你了。看你给我弹琴的份上,我向你道歉。你还是把书念好吧,虽然我披头
看不起大学生,但我还是挺羡慕你们的。你们是社会的栋梁,国家的发达就看你们的了。"
姚兰见披头向自己认错,也恢复了平静。她说:"我觉得你——,怎么说呢,其实你人并不坏,
心眼挺好的。干嘛要学坏?"
"你说什么?"披头脸色沉了下来,"什么叫好?什么叫坏?你以为我这样就是坏?告诉你,你
听好了,我披头就做不了好人,在我眼里,你们的好我根本就没当回事。别给我上德育课,中学老师
上的多了,我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我不是给你上课!"
"那你是什么?我可告诉你,我压根就没想做好人,我就这烂命。我也没你头脑那么聪明,这个
社会有你这样的好人,也就要有我这样的坏人,否则怎么显得你们好呢?"
"我觉得你并不苯,其实你挺聪明的,你说话条例清晰。尽管你说的道理不对,但却有自己的思
想,我觉得你该重新评估自己的价值。"
"我还有价值吗?我想我活不过三十岁。我的人生早在我爹妈抛弃我之后就注定了。"
"我知道你小时候命没我好,但你要知道每个人虽然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但却能选择自己的生
活道路。"姚兰激动地说。
"选择自己的生活道路!"披头用讥笑的口吻冲着天花板说,"我还能选择自己的生活道路,我
有的选择吗?当然,如果我有你这样的好家庭,好爸爸,我可能会比你还优秀。"
"我有很多同学是从农村来的。他们家庭很苦,但却积极向上,学习很好,很有追求。"
"对!我知道。大学里是有很多是从农村来的,我也知道他们家庭条件不好。但又怎么样?至少
他们父母双全吧。可我呢?我是个孤儿,我以前还有爷爷奶奶,但现在,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自己,
我没有一个亲人。"
"这样——"姚兰长出了口气,她眼睛开始湿润了。感觉到对面桀骜不驯的男孩身上散发出来的
悲苦的气息,她开始真正同情起这个命运凄惨的异性。
"对不起!"姚兰用温柔歉意的语调说,"我不知道你的亲人都不在了。"
"没关系!我早已经无所谓了,麻木了。说实在的,我眼泪早已经流干了。其实,我很久没流眼
泪了,刚才你的的琴声让我破了戒,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被什么感动了。"
"我看到你的眼眶湿了。我很惊讶我能让你感动,很多人听过我弹这首曲子,但从没人像你这样
过,大家只是对说我一些客气话。"
披头微笑起来,"这就说明我不懂音乐,听这曲子应该不哭才对!"
"不!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只有你听懂了。其他人仅仅是敷衍我而已。"
"是吗?我不明白——,也许我适合欣赏音乐。"披头调侃地说。
"你不仅适合,如果你小时候能练钢琴的话,一定比我弹的好。"
"为什么?"
"你看你的手,手指细细长长,是弹钢琴的手。"
披头把手放在眼前,有生以来头一回认真看自己的双手,他笑了,"我这手能弹钢琴?我觉得拿
菜刀砍人要更适合些。"
(三)
两个月后,姚兰三哥的判决下来了,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判处三年劳教。三哥被宣判后与姚兰和父
母见了一面,三哥哭了,他这次真后悔了,他也从心底里知道父母是爱他的。最后他给姚兰叮嘱要好
好照顾父母。姚兰母亲哭了,父亲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感觉让自己的孩子坐三年牢还是值得的,
让浪子回头毕竟比什么都重要。
在探监回去的路上,姚兰的父亲在车里长吁短叹,对自己的小儿子的命运感慨起来,"人啊!吃
点苦是好事啊!"
"爸,你说我三哥在监狱里不会有人欺负他吧。"姚兰问。
"我想不会,我托了熟人让看管在里面多照顾他。他现在和一些经济犯关在一起,那些人基本都
没什么暴力倾向,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哦!爸,你说三哥有没有减刑的可能。"
"那就看他的本事了,只不过我倒想让他在里面好好磨练磨练。让他懂得什么是苦。"
姚兰母亲一句话不说,只在一边抹眼泪。
回来后第三天,姚兰买了几条中华烟去看望披头,算是对他的感谢。
姚兰找到披头的住处后并没见到他,于是向周围游荡的孩子打听,她得到的信息是披头基本没准
点回来,有时候天天在这里,有时十天半月不见人影。
姚兰在门口等了一下午也没见到他,于是就回去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姚兰再次去看望披头。在门口,她见房门虚掩着,但她没有贸然推门进去,而
是敲敲房门。
"敲什么门!要进就进。"披头在里面喊。
姚兰推门进去。披头看到是姚兰,惊得从床上滚了下来,他慌忙把手中的东西往枕头下面塞,动
作极其滑稽。
"你——怎么来啦!"披头站在床前窘迫地问。
"我——我来看你,是来感谢你。我哥判了,三年,没重判。"
"哦!那就好。"披头恢复了神态,脸色又变得悠然自得,得意洋洋的样子。
"我给你买了几条烟。"说着姚兰把装烟的塑料袋放在桌子上。
"给我买烟?"披头惊讶道,"没想到你小丫还知恩图报。"他说着把袋子撑开,从里面拿出一
条。
"奶奶的!中华烟——"他得意地大笑起来,"你们家可真有钱。"
"是我零用钱买的。"姚兰轻描淡写地说。
"还是你家有钱。给你老爸说说,收我做你老爸的干儿子如何?"
姚兰裂了裂嘴角,不置可否。她又随手从手包里拿出一本书。"这是我给你买的,算是送你的礼
物。"
"送我烂书干什么?"
"我觉得你该多读点书。"姚兰神态坚定地说。
"哦!这个点子新鲜。什么书?"披头接过书问。
"《大卫.科波菲尔》,狄更斯写的,是长篇小说。"
"为什么给我看外国人的书?我不喜欢看外国人的书。"披头毫不客气地说。
"我觉得你该看。书写的很好,你看了会对你有帮助。"
"你是想——,怎么说,是想感化我?"
"没有,我觉得你该看。主人公的身世和你很相似。"
"是嘛!哦,那我倒该看看。"
姚兰见他接受了自己的好意,心里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愉悦,她感觉自己做了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在她圣洁的心灵当中有个念头,就是用知识和美好思想来诱惑一个脑袋空空,只有蛮力的浪荡小子,
让他重新燃起对未来的希望和梦想这件事让姚兰感觉既刺激又充实。
"我还有本书要给你,这是我借你的,你要还我。"姚兰又从包里拿出一本。
"是什么?"
"《音乐的力量》"
"谁写的?还是外国人?"
"不!是国内一个不知名的作家。"
"也是小说?"
"不是,是杂文。"
"哦!"披头有点失望,"好吧,放桌子上吧。"
姚兰把书轻轻地放在桌子上,然后就向披头道别,披头要送姚兰出去,姚兰谢绝了。她告诉披头
她不会有事,因为这两次来的时候她遇到几个想对她打主意的小子,于是她报出了披头的名字,说是
披头的朋友,立刻那些孩子对她另眼相看,对她充满敬意。
姚兰走后,披头打开一条烟,拿出一盒,从中取出一支点燃。他在床边坐了一会,低头沉思了许
久,他把姚兰给他书拿在手里,发愣地看了半天,然后从枕头底下翻出姚兰进门时他塞进去的一本杂
志,那是一本日本AV女优杂志,全都是裸体女郎照片的那种东西。他把两本书放在手边衡量很久,
然后慢慢地把杂志撕成两半,用打火机把杂志点燃,最后扔进垃圾桶里。
他把杂志烧完后,到厂房里的水龙头边洗了手,然后回到房间。他双手捧起姚兰送他的《大卫.
科波菲尔》,庄重地翻开到第一页,然后深情凝重地阅读起来。他努力使自己坚持读下去,尽管书开
始的情节并不能使他感觉愉快。他一直与内心的烦躁和惰性搏斗,努力使自己能把思绪倾注到小说中,
渐渐地他开始有了感触,开始对小说中情节的描写有了兴趣,当他读到第四章大卫蒙受屈辱被关起来
的经历和内心感受都让他有深刻的触动。当他读到大卫离开家踏向未知的人生旅途时,他又充满伤感
和无奈。就这样他慢慢被作者带入到一个令他入迷的世界,逐渐地,他把自己融化到书本当中,把自
己看成书中的主人公一样开始了磨难和辛酸人生旅程,以及后来不屈不挠的奋斗。
披头整整读了一天一夜,他不吃不睡,毫无倦意。他被故事情节和大卫真诚、直率的品性和积极
向上的精神感染。他时而微笑,时而流泪,有时还喃喃自语。在他那个昏暗、阴郁的居所中开始经历
他人生的第一次感悟。
第二天中午,他终于看到书的结尾。书的最后几句话他反复读了多遍:我转过头去,就看见我身
边那美丽宁静的脸。我的灯光暗下去了,我已写到深夜了,但那个亲爱的人仍陪伴我,没有她就没有
我。
哦,爱妮丝,哦,我的灵魂。当我一生真的走完时,但愿你的脸也像这样伴在我身边;当现实的
一切都像我此时抛开的影子那样在我眼前融化散去时,但愿我仍能看到在我身边向上指着的你!
披头深深地把头埋在自己的臂弯里,他内心充满从来未曾有过的对人生的新的认识。那个认识就
仅仅两个字——奋斗!
在这天后,披头感觉天开始变得辽阔、湛蓝,阳光开始变得温暖,以前在他眼里丑陋不堪的人似
乎有了美丽,他不可抑制地感觉到自己内心的冲动,他想读书,想读很多书,尽管他不知道该读什么
书,但他知道他要的是那种让他内心燃烧,让他摆脱命运的压制,让他的思想变得强大的书。
对!我要去找她,她一定还能给我这种力量,披头微笑着想,他知道那个可爱善良的女孩是不会
拒绝他的这种请求。
第二天,披头就坐在大学城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等那个女孩。虽然他依然是原来不修边幅、毫不
在乎的样子,但目光中却有了温柔,不再那么恶毒地看着眼前穿流而过的学生了。他开始对这些学子
有了羡慕,也同时感觉到点点自卑。
快七点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他的目标,那个衣着朴素,毫不起眼的胖乎乎的女孩。他看到姚兰
抱着书本和两个女孩一起走过来,于是站起来,等待姚兰走近。他面带微笑,直到姚兰和她的同伴快
到门口时才向她招呼。
姚兰和同伴都被披头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吓了。尽管披头想温文尔雅一些,但他却改不了过去长久
以来的粗重的嗓音。姚兰看到是他后也对他微笑致意,向他走过来。
"是你!"姚兰惊讶地说。
"是啊!我等你半天了。"
"你等我——!"姚兰惊讶极了。
"是!我——来感谢你。"披头局促地说道。
"感谢我什么?"
"没什么!我就想——"披头有些尴尬,他不知道该如何表白自己的意思。
"什么?你想说什么?"
"这样,我想问你还有没有——,有没有《大卫.科波菲尔》这种书。"
"你——,干嘛?卖书啊?"
"没有——,我——想看。"
"你把《大卫.科波菲尔》看完了吗?"
"完了!"
"真——的?"姚兰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他说。
披头点点头道:"真的!我全看完了,一字不差。"
"哦——!"姚兰向上翻了翻眼,长出口气,她对披头的说法甚表惊讶。
"好看吗?"姚兰问。
"好看,很好看。所以我才来再向你借书。"
姚兰低头嘿嘿地笑了,她回头对她的同伴说:"你们先上楼给我占个座位,我陪我朋友说个话,
一会就来。"
姚兰等同伴进了楼门,然后指了指教学楼前树林说:"那里有座位,我们去那里吧!"
于是,姚兰领披头来到树林里一个石桌旁,他们面对面坐定,姚兰把手中的书放在桌子上,然后
用手托着下颌,低头又嘿嘿笑起来。
"你笑什么?是不是我问你借书很可笑?"披头恼怒地问。
姚兰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严肃起来,她说:"我感觉你有变化。"
"是!我承认。我中你书的毒了。"
"我早料到是这个结果,但没想到——"姚兰笑眯眯地说。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会这么快。"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容易上你的当。"
"不是上我的当,是上文学大师的当,是上狄更斯的当。"
"上他的当?为什么上他的当?他的书很好,我不觉得我上他的当。"
"说你傻你生气吗?"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你是被文学大师写的故事感动啦,不是上当受骗。"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披头深吸了口气,目光坚定地点点头。"对,我是被感动了。"
"那你有没有得到什么启发呢?"姚兰严肃地问。
"当然有了。"
"说说看。"
"我说不好,但我知道里面说的是什么。"
"你就尽可能说说。"
披头见姚兰那么执着,于是清清嗓音说:"我觉得吧——,一个人应该有理想。"
"还有呢?"
"没了!"
"没了?"姚兰瞪大眼睛问。
"没了,真没了。"
"哦!我明白你说的看懂是什么了,看来你还需要多看。"姚兰故意气呼呼地说。
"我是需要多看,所以我向你借书来了。"
"借书可以——"姚兰偏头想了想,"给你借什么书呢?"
"《大卫.科波菲尔》这方面的书就行了。"披头给姚兰提示,表明事情很简单。
"不行!你需要在各方面都涉及。这样吧,我先给你借雨果的《悲惨世界》,还有罗曼.罗兰的
《约翰.克里斯多夫》。"
"行!你什么时候给我?"
"你明天晚上在这等我,我带给你。"
"今晚能行吗?"
"今晚?我还要上自习呢。"
"我等你,你下自习后给我。"
"那要三个小时后了,还要到宿舍取给你。"
"没关系,我在这等你下自习。"
"那——,好吧。"姚兰见披头恳切诚挚的样子,心里充满激动和快乐,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引领
一个对知识充满渴望的孩子走向圣洁的殿堂,这种感觉很让她具有从来不曾有过的成就感。使一个坏
人开始变好所给予人类的贡献要比让一个好人更进一步要大得多,这话是谁说的?我姚兰自己的名言,
有一天我会让我的孩子知道,他的妈妈曾拯救了一个坏人,姚兰此刻幸福地想着。
姚兰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自鸣得意,这种感觉整整让她幸福了一个夜晚。当她在教室上自习的当中
时常为自己的伟大而惊叹的时候,连她身边坐的同伴都感觉她不太正常。
"你今天怎么了?"同伴张晓凡小声问她。
"没怎么!"
"我觉得你怪怪的。"
"我没怎么呀!"
"你是不是恋爱了!"张晓凡用挑逗的语气问。
"恋爱?你想哪里去了。"姚兰用嗔(chēn)怪的眼神看着同伴说。
"那今天在门口拦住你的那个头发长长的男孩是什么?"
"他是我三哥的一个朋友,和我什么关系都没有。"
"我看他见你的时候眼神很特别。"
"不可能的。他是这一带有名的混混,我和他是决不可能的,别乱想了。"姚兰拍拍同伴的后背,
"好好看书,再乱说小心我敲你脑袋!"
张晓凡向上翻翻眼睛,摇摇头,对姚兰的话尽管很不赞同,但也表示服气。她不再问了,而是安
静下来继续看书,而此时的姚兰却有了另一番感触。
披头一直在楼下的空地上转来转去。他走累了,就坐在树林的石凳上休息一会,后来他跑到学校
门外,在一家小百货店买了一瓶啤酒,一包香烟,然后回到教学楼下继续耐心等待姚兰。
他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盯着门口看,有时看看手碗上的表,计算姚兰下自习的时间。他现在很有
耐心,对自己能这么平静地等待一个人感觉诧异。他时常看看头顶那发出亮光的一扇扇教室窗户,脑
海浮现出那众多学子学习的情形,感觉那是一种美好的东西。也许我也该重新回到学校里来,他想,
假如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能让我的人生从头再来,那么我将会是什么样子。唉!人啊!的确是那么不
同,他感叹道,我只能这样了,老天也许就是想让我如此吧。此时在楼下为自己的不幸难过的男孩开
始感觉深深地自卑,他开始第一次与遥遥相望的年轻人们做横向比较,开始审视自己的优点和那些年
轻人的优点,越比较越发觉自己的矮小。他们中的哪一个都比我有用!他对自己说,我是个被社会抛
弃的人,没有希望的人,可他们,他们的前途是那么光明灿烂,他们将来会过上幸福甜蜜的日子,而
我只能是杀人越货的社会垃圾而已。只不过,我还是有一点比他们现在要好,他为自己找到了唯一的
一丝安慰,我比他们自由,我有的是自由,他对自己说,我至少不用像他们那样为考试而拼命。
姚兰在九点钟就坐不住了,她心里一直在惦记楼下的男孩。她觉得自己现在有了责任,有了拯救
一个因怪谲的命运而堕落的灵魂的责任,这种责任感让她心绪不宁,让她烦躁不安,让她不能安静下
来去研读书本中的内容。她一会挠挠头发,一会咬咬笔头,她时不时盯着笔记发愣,思想在不知不觉
中滑出教室,顺着楼梯滑向大门,滑向那个在外面等她的男孩身边。
"我要回去了。"她突然对同伴冒出一句后收拾起书本来。
"现在几点啊?才九点一刻。你现在就走啊?"李晓凡纳闷地问。
"我不舒服,想早点回去。"姚兰说完就离开了座位,在李晓凡哀怨的眼神中跑出了教室。
姚兰出了教室门,看到披头正叼着烟在院子里兜圈子。她走到离披头不远的地方披头才看到她。
披头对她怎么早就下自习感觉惊讶。
"你完啦?"披头问。
"什么我完啦?你才完啦!我下自习了!"
"我以为你要到十点呢!"
"我今天的书看完了,所以就下来了。"姚兰向披头撒了慌"哦!那我是不是陪你回宿舍?"
"那当然!你想让我给你送过来啊?"
"那好吧!"披头诚挚地笑了,他对姚兰的责怪丝毫不感觉难受,他已经习惯姚兰对他说话的态
度。
披头有生以来第一次陪一个女大学生在校园走路,尽管以前他也有陪姚兰走路的时候,但这次他
却感觉是那么不自然,他说不上为什么,只是觉得别扭。姚兰一如以前那样丝毫不觉拘束,在路上向
披头谈学校的事情,但披头感觉拘谨,没有认真听姚兰在说什么,他没有过去的豪放和无所顾及,开
始变得温文尔雅,开始在乎自己的行为是否会败坏姚兰在路人心目的形象。
我不能让别人认为姚兰认识的是一个混混,他对自己默默地说,我得给她脸上添光彩才对。这种
主导思想让披头一路上拘谨、矜持,向他所认为的标准大学生的形象靠拢。另外,他有意识地与姚兰
保持一米的距离,不让路人看了误认为自己是姚兰的男朋友。
对人情世故知之甚少的姚兰怎么能明白社会阅历丰富的披头的心思,在路上数次向披头的身边靠
拢,生怕距离会让披头听不清她在讲什么。
在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在明亮的路灯下,姚兰随意瞥了披头一眼,发现披头脸红红的,她
感到很是纳闷。
"你不舒服吗?"姚兰问。
"没——没有。"
"那你怎么脸红红的。"
"哦——,可——能是刚才喝了啤酒的缘故。"披头搪塞自己的尴尬。
"你喝酒不行就该少喝!"
"是!以后我少喝。"
姚兰感觉此时的披头像羊羔一样听话,于是嘿嘿笑了起来。她说:"你今天很乖,没以前那么张
扬了。"
"是嘛?"披头猛然感觉自己的确太拘谨了,于是把腰板挺直,"我今天不太习惯和你走。"
"为什么?"
"我感觉别扭。你看这里都是大学生,我会给你丢脸的。"
"丢脸?说哪里去了,你在我身边会让他们羡慕。"
"为什么?"
"因为你厉害啊!你不觉得我现在感觉特安全吗?"
"这样——,我倒宁愿带给你的不是这个东西。"披头喃喃地说。
这天晚上熄灯上床后,姚兰在躺在床上在黑暗中开始勾勒披头的形象。他真是挺英俊的,她这样
对自己说,可惜就是没好好读书,如果他既有知识,又像现在这样有性格,那我真说不定会喜欢上他。
真太可惜了,让我想想像他这样个性的男孩子在系里的学生中还有谁,她开始对年级里与她一起上过
课,以及所见过的男同学排队,经过一番比较后,她认定有那么一个是比较符合这个标准的。她找到
这样一个目标后,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在睡着前她做了一个决定,她想恋爱了,恋爱的对象就是她
刚才选定的目标。
这一晚披头也没有睡着,他通宵看书,看刚刚从姚兰那里借来的书。他感觉雨果的《悲惨世界》
要比狄更斯的《大卫.科波菲尔》写的更感人,更容易触动他内心深处柔软的那根弦,冉阿让、芳汀
与珂赛特的故事让他流出更多的眼泪,更多的感叹和伤感,对冉阿让传奇般的经历,对他高尚的道德
和战胜种种利己主义的品质,以及所达到那种不平凡的精神高度充满敬意,尤其是为冉阿让种种舍己
为人、自我牺牲的义举所深深打动,这种打动对披头这种在时俗的暗礁中游走的人来说尤为可贵,更
具有超越一切恶习和陋俗的纯洁,更需要有无比的勇气与坚毅。
两本书让披头整整读了一个星期,很多章节他甚至读了几遍。在这些天里他基本荒废了以前浪荡
的生活,当他的朋友来叫他喝酒、赌博时,他毅然回绝了。并时不时从嘴里蹦出他以前不曾用过的词
语,那些在他的朋友看来咬文嚼字的的词汇,而这些词汇往往是披头从书中现炒现卖的。
"你没病吧!"披头最好的哥们冬瓜实在忍受不了他的大哥有如此不可理喻的精神状态,他大声
对披头说,"要不要找个蒙古大夫给你看看?"
"我是有病!"披头正色道,"我现在得了重病,我有书痴!"。
"切——"冬瓜不屑地说,"你?就你?你还没我爱看书,还书痴呢!"
"不要和我比,应该和大师比。"披头打了个响指对冬瓜认真地说。
"大师?谁是大师?"
"雨果是大师,罗曼.罗兰是大师,狄更斯是大师。"
"你说的是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啊!"冬瓜愁眉苦脸地问。
"你当然不懂,你看的是什么书?不就是武打、言情小说么?那些怎么能和我说的这些大师比。"
"你说的大师都干什么的?哪个门派的?"
"我说你弱智啊!"披头真想上前踹冬瓜一脚,"你脑子里除了打打杀杀还有别的没有?你是不
是以为满世界除了江湖野人就没别人了。"
"嘿!你什么时候也来这了,你我不就是江湖野人么?"
披头瞪着眼恨得直咬牙,他被冬瓜气得说不出话了。他喘了半天气憋出一句,"滚!以后你大哥
读书别来打搅。"
(四)
各位读者啊!当我把故事写到这里的时候,不知大家是否被故事所吸引。一本好书的力量有时候
比一只军队的力量还要强大,在苦难深重的社会底层挣扎的人们,当思想被习俗和惯例捆住了手脚,
不能伸张人性的善良和正义,不能把自然赋予自己的智慧和美好向这个世界展示,从而获得应有的喝
彩和认可的时候,邪恶和自卑、残暴和丑陋就会毫不留情地占据人们的心灵。一个人从内心肥沃、纯
洁的田野中孕育发芽的种子并不一定总是结出天真、淳朴、甘甜的果实。所以,让我们理智地看待生
活和社会吧,理智地看待我们身边形形色色的为生存而奔波忙碌的人们,他们并不一定在做他们内心
愿意做的事情。
姚兰认为自己可以开始恋爱了。因为在她蒙胧地意识到女性的角色,并被自己身体的启蒙所困扰
的时候,她就和所有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一样对异性有了好奇。这种自然赋予的力量是那样强大,丝
毫不因内心的纯洁和质朴所压抑,她尽管从来未曾被一个异性所追求,未曾受到很多与她一样的女孩
所经历的被异性呵护或殷勤的行为,但她依然在青春年少的某个早晨从向往和憧憬的梦中醒来,她内
心开始强烈地渴望被身边心仪的男孩拥抱和追求。在中学的时候,她在经历青春期的那些岁月里,她
的身体在长高的同时,体重却不可抑制地同时增长起来,她拼命节食,希望能改变这种令她难堪的状
态从而向美丽可人的标准进发,但现实是她的胃口让她无法做到心口一致,她身体对食物的要求让她
像生活的矮子一样向困难和折磨投降,她总是在每次吃饱喝足后后悔不已。
在青春期发育的少男少女门,很多人都有这种惨痛的经历。当激素开始助长骨骼的快速生长和肌
肉的延伸时,人的胃口也同时也增长起来,尤其是发育旺盛的少年们,很多孩子身体开始变得臃肿、
丰满。但有一点可以告慰这些少年,也许当他们的青春期结束之后,如果能善于控制自己的习惯并从
对食品的心理依赖中解脱出来,那么往往这些少年会瘦削苗条起来,并有了青春少年时不曾有过的美
丽的身段。
姚兰此时只有十八岁,是一个大学一年级纯朴、自然的女孩。她的心灵因为家庭的严厉管教和少
女时代未曾有人追求而没有过早地被时俗的风尘所污染,依然保持对美好事物天真幼稚的崇拜和尊敬。
她喜欢简.爱的执着和信念,喜欢她对爱情的坚贞并由此引发的不屈不挠的性格,她喜爱她,她做梦
都希望在她的生活中出现那么个幽默调侃,对生活有睿智的认识并热情如火,厌恶世俗的低级趣味并
从内心充满高尚情操和品德的男子走入她的世界中来。她从来未曾设想那会是一个白马王子,一个英
俊高大的小伙子,但她偏执地认为他必须是一个和她一样具有品位和思想的男人,是充满奋斗勇气并
不断孜孜进取的目光如炬的男子。
就这样,她在认为自己已经成熟,并可以恋爱的时候开始在她身边寻找这样的影子。她躺在床上
回忆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年轻异性,评价他们的优劣并给他们做理智的定位。最后她圈定了一个她认
为很不错的男生,那是和她在同一个教室上大课的邻班的一个个子中等,平时喜欢特立独行具有艺术
家气质的男生。在认为自己可以尝试与这个男孩接近并认为此种交往可以共同提高彼此思想和品德的
认识后,她开始在内心培养爱情的种子了。
经历过鲜花美丽的季节,并从中品尝过爱情芬芳美酒的男女们,是否能从我的叙述中得到同感呢?
爱情,在它孕育的开始是充满甜蜜和陶醉,随之而来的就是焦躁的渴望,然后是疼痛和激情,最后则
像夏天的冰川一样溶解,消失在人心广袤的冰冷世界中去了。
一个人爱情的全部就是那么一次,在未知世界的迷茫和探索中所体会到的从未曾体会的恐惧和颤
栗,在成年后,在度过初恋走向彻底的成熟后,一切就剩世俗的欲念和肉体的追求了。纯洁的心灵无
论再怎么强大,都必将在这种不可获胜的角斗中败下阵来,最终变的腐朽、麻木和俗气。
姚兰这颗纯洁的心此时要奉献给一个她未曾了解,并用自己天真的生活常识去解读的男孩身上。
于是,她开始有了一个转变。从这一天开始,她就用心捕捉她的心上人,开始留意那个孩子的一举一
动。
我们故事中的另一个重要人物披头的生活此时一如以往没有根本的转变,依旧是在他阴暗、晦涩
的角落里疯狂地沉迷于文学大师的描述。这个在社会的熔炉里历练的和燧石一样坚硬的男子,尽管有
自己一套应付形形色色各类人的方法和计谋,但却在这些天里被另一个世界的思想所占据了,这个世
界的思想大师尽管还没有洗白这个社会的弃儿,尽管还没有力量能彻底清除掉他头脑中的邪恶和污垢,
但已经开始把持他的心灵。他像是睡醒了,有生以来第一次问自己到这个世界的目的,并希望得到一
个正确的答案。
我是谁?我来干什么?我需要什么?我的未来是什么?他开始对自己提这些以前从来未曾提过的
问题,并因为得不到令他完全信服的回答而苦恼。
他从三本书中发现了发现了另一个世界,他从来未曾接触并意识到的世界。那是与他的生活彻底
不同的世界,他仅仅是在那么一刹那的比较中就倒塌了过去把持他的那个现实世界。他发现人还可以
这样生活,在他的脑海中对厄运的反抗、通过自己不屈不挠的努力从而改变自己命运的结论毫无保留
地接受了,他开始认识到在这个人类构造的社会中,原始肉体的蛮力和勇敢是多么低级,多么幼稚可
笑,原来头脑的强大要比强壮的肌肉对自己有用的多。
他在读完罗曼.罗兰的《约翰.克里斯多夫》之后就立刻又出发去寻找精神食粮了。这次,他得
到的是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海明威的《丧钟为谁而鸣》、斯妥夫人的《黑人吁天录》。
于是,现在他的生活除了睡觉就是读书,他依然如过去去小吃街吃饭、要账,但他的心思已经不
放在那些他过去看重的事情上了。他开始敷衍这些活动,找借口打发掉来找他的朋友。当然,他也不
是完全离开过去的生活,在他看书累的时候,他也照样出门为生活去奔波,去扮演他过去习惯的角色。
就这样,他过了两个月。有一天,他一如以往一样去找姚兰借书。姚兰感觉自己对满足披头的要
求有些吃力了,于是建议他去图书馆办个借书证,这样就可以自己去图书馆找书看了。披头认为这个
主意好,于是他按照姚兰的指点做了。
在整个夏天过完,秋天也过去了后,严寒开始入侵这片大地。姚兰已经是大学二年级的学生,她
生活平静,单调,学习成绩优秀,被老师喜爱,但她的感情生活一如以往一样没有变化。自从她开始
默默地暗恋那个男生后,她和那个男生之间依然没有任何的故事发生。她所向往的浪漫爱情依然没有
在她的生活中出现,她也曾与那个男生在教室或校园相遇,也曾用旁人不易察觉的目光去注视她的心
上人,但现实是她不曾有任何机会去向对方表白。当然更要命的是她根本就没有勇气去表白。她恐惧
于拒绝的难堪,脸面的丢失。她更不想让自己脆弱的自尊心被失败打击从而让她更加自卑。她了解自
己的容貌,了解自己对异性的吸引力,她清楚地知道自己除了美德的力量外其实一无所有。当她看到
自己的同班同学模样一天天改变,从入学时的土气逐渐变得秀丽时,她依然一如以往一样不去关心自
己的穿着打扮,依然没有产生对改变自己容貌的任何冲动,她尽管羡慕那些能摆脱习惯的束缚,解脱
自己,开始步入成年,并像成年女人一样雕饰自己的女生,但她却因为对自己身材的自卑而放弃任何
的努力。
有一天,她和自己最好的朋友张晓凡谈论起爱情,关于爱情的话题她并不忌讳与好朋友交流。她
们经常对评论身边的男生以及交友的体验。张晓凡是和她一样平凡的女孩,个子小巧,容貌普通,也
和姚兰一样朴素、单纯。但就个性来说,姚兰要更喜欢梦想,更向往浪漫的感情世界,她曾张晓凡说
:"我一定要像简.爱一样去追求爱情。"
张晓凡笑着说:"那么你的罗切斯特呢?"
姚兰也笑了,她神秘的眼神让她的同伴甚感好奇。
"你是不是有了心上人了?"
姚兰不置可否。
"能告诉我他是谁吗?"
"不能!"
"求求你好吗?告诉我吧!我的好姐姐。"张晓凡哀求道。
"不能!他仅仅是我脑子的影子,不是现实中的人。"姚兰撒谎道。
"不信!你一定在骗我。"
"真的!"
"我看出来了,你一定有心上人了。你没撒过谎的,不要把自己当坏人。"
"我真的——,唉,我仅仅是一厢情愿而已。"
"那你告诉我他是谁?也许我能看看你们俩合适不合适。"张晓凡用蛊惑的语气道。
"不合适的,我想我还是该把他忘掉。"
"谁?告诉我,我来分析你该不该喜欢他。"
"你真要知道?"
"要!"
"可我觉得——,我想我是不是太天真了。"
"怎么天真了?爱一个人并没有错。"
"话是这样,但我觉得不会有结果。"
"那你告诉我,我想我可以帮助你。"
姚兰脸红仆仆地咬着嘴唇犹豫很久,终于下定决定告诉自己最好的朋友她内心的秘密。
"那你猜猜!"她娇羞地说。
"我想一定不是我们班上的。"张晓凡肯定地说。
"你怎么知道?"
"不告诉你。我想我还知道是谁!"
"你说是谁吧!"
"是二班的李卫。"
姚兰笑了起来,摇摇头。
"那就是郑志远。"
姚兰又摇摇头。
"到底是谁?"
"你觉得谁的性格最独特。"姚兰给出个提示。
"不知道!谁呢?"
"你认为谁呢?你列举一下。"
"我不知道,我看大家都差不多。"
"唉!算了,你别猜了,我也不告诉你了。"
"哎呀!告诉我吧,到底是谁?"
"陈彤!"姚兰目光炯炯地报出了心中的名字。
"是他啊!"张晓凡立刻丧气了,她撑破天也想不到姚兰喜欢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男生。她瞪着双
眼发傻地看着姚兰说:"你没病吧?"
"怎么了?"
"你怎么会喜欢他?他一点都不出色啊。"
"你说的出色是指什么?"姚兰正色道。
"我一点不觉得他英俊。"
"你看中的是长相,但我一点也不看中这个。"
"难道你看中他的气质啦?我没觉得他气质多好。他这个人很不合群的。"
"对!我就喜欢他的孤独,他的不合群,我喜欢有内涵的。"
"他有内涵吗?他学习很差啊!"
"那你就错了,我认为他是我们年级最有气质的人。"
"怎么讲呢?"
"我喜欢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忧郁,有一种沧桑感,我觉得他有艺术家的气质。你还记得有一
次联欢晚会他朗诵诗歌吗?他朗诵自己写的诗歌,很美的,我被打动得查点流泪了。"
"是这样——"张晓凡被姚兰的叙述所感染,理解地点点头,似乎也觉得姚兰说的有道理。
"那你决定怎么做?"张晓凡问。
"我不知道!我还没想好。"
"他明白你的心思吗?"
"我不知道,我想我没让他感觉到我在喜欢他。"
"那——"张晓凡咬咬嘴唇,"要不要我帮你带口信给他。"
"不!"
"为什么?"
"如果他喜欢我他就会来找我,我相信缘分。"
"如果他不来找你是不是你就这样干等着?"
"是!我宁愿得不到也不愿让他轻视我。"
"那要是他也喜欢你,但没勇气找你怎么办?"
"如果他没有勇气那就是他根本不配拥有我。"
张晓凡向上翻了翻眼睛,感觉姚兰幼稚得可怕。
"叫我王谦!"披头用粗暴的声音对他最好的弟兄说,"以后不许叫我披头。还有,如果有谁以
后嘲笑我读书那就先让我用菜刀劈了他。"
"我说大哥!"冬瓜痛苦地说,"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女孩了?"
"哪个女孩?话说清楚点。"
"就是那个胖乎乎的女大学生。"
披头看了冬瓜半响,说:"你认为我会看上她?"
"难讲!你的心思现在很难猜透。"
"你认为我披头没见过女人是不是?"
"那不一样,你以前认识的好像都没让你这么殷勤过。"
"我对她殷勤了?我只不过问她借了书而已。你别给我胡想,小心我揍你。"
"真的,大哥,我觉得你真喜欢那个女孩了。她让你改变很多。"
"我承认!她是对我不错,也的确让我改变了。但那能说明什么?就为这我要喜欢她?她长的那
么普通,虽然呢,也有可爱之处,但——我披头这号长相找个漂亮女孩应该不难吧。"
"是!你是以前老和漂亮女孩混呢,但我没见你那些漂亮女孩让你这么听话过。"
披头被冬瓜的反驳说得没词了,这也给他一个提醒,他突然感觉自己的确是对姚兰有一种说不清
的情绪在里面。在姚兰面前,他像是失去了野性,变得平和,他的灵魂会在她面前变得纯洁起来。他
记得有一次去姚兰那里借书,在学校门口他遇到姚兰,姚兰要去上街,于是他陪姚兰走了一趟。当时
在路过一个乞丐身边时,姚兰从包里拿出一枚硬币放在乞丐的铁盒里,当时披头一眼看出那个乞丐是
个骗子,但他依然被姚兰的举动所感染,也从兜里掏出一枚丢给乞丐,那一刹那,他从姚兰眼中看到
赞许,对他能对弱者有同情心而感到满意。一路上披头非常文雅,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向街上被他身体
碰撞的人道歉,在公共汽车上丝毫不因别人对他的挤搡而生气。在姚兰身边,他感觉自己失去了蛮横
和霸道,感觉自己也和姚兰一样是一个好人。
"冬瓜!你过来。"他沉默一阵对自己的好兄弟喊。
冬瓜愁眉苦脸地走到他身边。
披头拍了拍朋友的肩膀,说:"你刚才说的对!我是对这个女孩有特别的感觉,我承认我喜欢他。
但我和她是不可能的,我和她根本就不是一条道的人。她有那样的背景,又是大学生,尽管人长的不
漂亮,但追求她的人多得是。我算什么?我能给她什么?我这条烂命迟早要丢的。我从没想过我会和
她怎么样,连一点点念头都没有。如果她那天需要我帮忙,我想我会为她拼命的,但只到此为止,我
不会对她对任何杂念,她不是我过去的那些女孩,她和她们不一样。让我这样的人去泡她,那是对—
—怎么说呢?对,是对美好的亵渎。"披头开始咬文嚼字,他这几个月来说话越来越失去往日的单调,
句子越来越长,形容词、副词越越来越多,有时候经常还冒出令他的弟兄惊讶的话,那些只有在电视
中某些文人墨客的嘴里说出的句子。
他常引用法国作家左拉的话,这是他从一本名人名言中学到的。他经常会对冬瓜、黑皮说:"生
活的全部意义在于无穷地探索尚未知道的东西,在于不断增加更多的知识。"于是,他的两个弟兄也
因为他灌输多了,有时在外面对一些黑道小子骄傲地说:"生活的全部意义在于无穷地探索尚未知道
的东西,在于不断增加更多的知识。"当这话出口的时候,他两个就感觉自己比那些孩子要高了一头。
这话后来经过以讹传讹在黑道被说成:"生活的全部意义在于无穷地找尚未偷到手的东西,在于不断
增加更多的钞票。"
披头的改变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他的事迹被他的两个兄弟在外渲染,然后就被神化了。在钢厂
一带居然大家开始对披头除了敬畏之外还另眼相看起来。开始把他当他们当中的高级知识分子,是有
文化的黑帮大哥。如果读者有机会去观察的话,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在黑帮中混到高层次的往往
不一定是粗野没水平的混混,很多时候,读书多的,思想境界高的小子倒更能让众多坏孩子们信服。
这种情况很容易从中国历史的王朝更迭中得到印证。
冬去春来,又一个新的学期开始了。姚兰执着坚定地按照自己认定的人生轨迹运行着,在单调乏
味的学习生活和淡淡的对心上人的单相思中过着自己的大学生活。现在,她身边的女孩子已经变化得
和她有越来越大的差距。在她的宿舍中,口红、眉笔、胭脂、睫毛油、香水这些东西越来越多地浮现
出来,从遮遮掩掩的阴暗角落里大方地溜到台面上了,女人大胆出位的内衣内裤也常像战场的旗帜一
样开始高挂起来,像是宣扬自由世界的到来。
姚兰一如既往,她一如以前那样胖,那样对自己的容貌没有自信。也一如以往一样坚持自己该相
信缘分,在她的表面,看不出她有青春萌动的丝毫迹象,但日复一日的单相思的确也让她心绪不宁,
烦躁和愁苦不可抑制地加重她作为一个怀春少女所引发的病痛。她开始失眠,焦躁,脾气也不如过去
那么好了。
这些折磨逐渐被张晓凡发现了,她明白姚兰为什么常常发愣,常常不愿意参加聚会,并对伙食抱
怨连连。于是一天晚上,在宿舍只有她们两个,她爬到姚兰的床上闲聊的时候把话挑明了。
"姚兰,我觉得你这样下去不行。"
"你指什么?"姚兰诧异地问。
"你为什么要把内心痛苦压抑起来呢?"
"我没有痛苦啊!"
"我知道你有!"
姚兰明白朋友的话,她默认了。
"其实你要是真喜欢他就应该表达出来,至少也可以知道他是否也爱你。"
"我不想!我认为——"
"你认为什么?你的认为就是死要面子。"
姚兰没有反驳,她知道朋友的话说的对。
"我认为你该去找他,要么试探他。总之你不能这么什么都不做。"
"如果你是他就好了。"姚兰对自己的朋友唏嘘地说,"我就不用那么麻烦了。"
"我可以帮你,我去试探他。"李晓凡抓住朋友的胳膊征求朋友的意见。
"你怎么去试探?你怎么说?"
"我见他常一个人在校园操场边的树林里学习,我可以故意找借口接近他。"
"然后呢?"
"然后再说然后。"
"那好吧!你去这样做吧,我同意!"姚兰抱住自己最好朋友的脖子,把自己的脑袋放在朋友的
肩膀上感动地热泪盈眶。
过了两天,李晓凡真到操场边的树林去找姚兰喜欢的男孩子去了。她穿过操场,走进树林,发现
目标真在老地方。在一棵大树下有一个石桌,那个男孩子就坐在石桌傍边。
李晓凡大胆地走过去,故意走到男孩对面,然后像是偶遇似的向对方打招呼。
"陈彤!你怎么在这?"
男孩子被她夸张的语气所惊吓,身体抖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到对面站了一个笑容可掬的女孩。
"是你!"他笑了起来。他认识对方,但叫不上名字。
"我是谁你知道吗?"李晓凡故意挑逗对方。
男孩笑着,表示他的确叫不上对方的名字。
"知道你不知道我,我叫李晓凡。该想起来了吧。"
"对!想起来了。"
这天下午,张晓凡和陈彤在树林里一直聊天,直聊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后来的事情发展让张晓凡和姚兰始料不及。多年后,她们两个好朋友再次相遇后回忆起那次决定
后发现原来命运开了大玩笑,也就在张晓凡与陈彤第一次聊天后第三个星期,张晓凡哭着对姚兰说她
恋爱了,而恋爱的对象就是陈彤。
姚兰知道事情的真相后变得异常平静,她没有责怪自己的好朋友。她像是得到解脱,感觉自己终
于从一场不该有的感情旋涡中走了出来,她很郑重地告诉好朋友,她不怪她,她相信爱情是靠缘分的,
怪只能怪自己没有勇气去追求,只能怪自己自卑懦弱的性格。
这场打击之后,姚兰第一次开始正视自己,感觉自己有那么多缺点,尤其是没有一个勇敢的心。
她感觉到自己个性的软弱,并为自己爱情的失败找了一个很冠冕堂皇的借口,那就是她还小,还需要
好好学习,不该这么早去分散自己的精力。于是,这个天真的女孩子重新平静下来,回到原来稚嫩的
甲壳之中,不再去幻想她认为本不该属于她的领地。
(五)
这年春天,披头做了个决定,他要考自考。这让他的弟兄大吃一惊。
"大哥,我不是打击你啊,我觉得你有点异想天开。"平时不太反驳披头的黑皮这次也发表意见
表示对大哥行为的怀疑了。
"我说哥几个是不是认为我脑子不好使?"披头说。
"那里!大哥只是有点母猪上树的感觉。"
"你小子骂我——"
"大哥,我真觉得你自考和母猪上树差不多。"冬瓜接口道。
"好,你们听着,你大哥这次就要让母猪上树。"说完披头跑出门去找姚兰了。
他大中午在姚兰宿舍楼下拦了个女孩给姚兰带话,过了十几分钟,姚兰从楼上下来。
"什么事你叫我?"姚兰懵懵懂懂,还没从中午午睡的困倦中解脱出来。
"重要的事!找个地方我们好好谈谈。"
他们在校园树林一处阴凉的地方找凳子坐下来。
"我想考自考!"披头直截了当说了自己的想法。
"哦!你要自考。"姚兰应了一声,随即瞪大眼睛诧异地说:"什么?你要自考——"
"是!"
姚兰用怪异的眼神看了披头半天,突然微笑起来,"说说,你为什么想自考?"
"我想我该拿个文凭。"
"这样——,你能坚持下去吗?"
"我想我能。"
"那你找我是想让我帮你什么?"姚兰兴奋地问。
"我要你告诉我该如何做,怎样报名,要学些什么?"
"那你想学什么专业?"
"我不知道,你觉得我该学什么?"
"让我想想——"姚兰感觉自己的责任重大,她从来没有过如此受宠若惊的感觉,似乎披头是一
个重量级人物一样。
"我建议你学文,不要学理。"
"为什么?"
"因为文入门容易,不需要补太多的基础课程。"
"哦,那就学文。"
"文里面有很多专业,你想学中文、法律、新闻,还是管理。"
"你认为我该学什么?"
"我想让你学管理,但我觉得你学法律更适合。"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学学法律。"
"我怎么就需要学学法律?"
"你不觉得你需要加强法律观念么?"
"我说姚兰,你是不是绕着圈让我明白我是怎么犯法的。"
"嘿嘿!你知道就行了。"
"不,我不想学法律。"
"那你学管理吧。"
"我也不想学管理,有没有适合我这个性格的专业。"
"什么专业?"
"我喜欢自由,没有一种能让我自由的专业。"
"有的!"
"什么?"
"睡觉——"
披头气得没背过气去。他狠狠地给姚兰瞪眼睛,似乎姚兰是他的仇人似的。
"你到底想不想帮我?"披头气势汹汹地问。
"想帮,可你太难缠。"
"我如何难缠了?"
"我说让你学法律你说不行,说管理,你也说不行,那你想学什么?"
"只要符合我性格的行。"
"那我看只有睡觉了。"
"你认为我只有睡觉的资格?"
"是!"
"哦!那算了,我看你就从没把我当朋友看。"
"你怎么就知道我没把你当朋友看?"
"因为你没有真心给我提建议。"
"我提的建议你接受不了。"
"学睡觉还用的着你建议?"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没有任何学习是可以由着自己性子来的。"
"我说你这腔调从哪学的?怎么听就像我初中的老师。"
"本来就是这个道理。"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够聪明,学不了高深的东西?"披头恼怒地问。
"你缺的东西太多,应该要比别人更刻苦才行。"
"行了——,明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这样吧,你告诉我你学的是什么?"
"我学法律。"姚兰看着披头的眼睛微笑着说。
披头愣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笑了,他明白了姚兰让他学法律的真正原因。他说:"你为什么不早
说你也是学法律的?"
"你没问过我。"
"那这还怪我了。向你道歉,我开始以为你想——"
"明白就好了。"姚兰这时才笑出声来。
"也许我是学法律的,所以对法律比较偏爱,另外主要是我帮你容易些,你要是学其他的我就帮
不了你了。"
"明白,这下我彻底明白了。谢谢你!姚兰,真的,我觉得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朋友。"
"你也是!"姚兰动情地说,"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话怎么说,我可没帮你什么。"披头听了女孩的话感觉有些惭愧。
"朋友并不是用来相互利用的,应当是相互理解和信任。我能感觉到你对我的信任,这就足够了。
我长这么大,还没有那个人对我这么信任过,你让我感觉自己还不是一无是处。你给了我自信,你知
道吗?"
"我?我能给你自信?"披头痴痴地笑着,"别逗了,我没给你带来麻烦就不错了,我想你的同
学一定对你认识我这么个人而说你的闲话吧。"
"任由他们说去吧!我不在乎。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你心地善良,有同情心。"
"我?你从哪看出我有同情心?"
"那次我见你丢钱给乞丐。"
"你说那事啊,实话告诉你,我是见你丢了我才丢,你要是不丢我才不会丢呢,那人一看就是骗
子。"
"你怎么知道那人就是骗子?"
"我怎么不知道,他白天在街上骗钱,晚上看人不注意,抬起脚丫子就跑回家了。有时候还领个
女孩泡吧呢。"
"你见了?"
"我一个哥们都讹过他好些回了。"披头撇着嘴不屑地说。
"哦——,是这样。看来我真是没社会经验。我太傻了!"姚兰惭愧地说。
"我说姚兰——,要说学问你的确比我强,但要说社会经验,你就要好好向我学习了。"
"那好吧!我们相互学习吧。"
有了新的目标后,披头开始了另一种生活,他每天早晨七点起床,梳洗完毕,然后步行到小吃街
吃早餐,之后他去大学城找个教室看书,如果他修的课程正好姚兰该学期开的话,他也溜进去,坐在
最后排听讲。为了避免老师把他当作课堂的另类,他把心爱的长发剪了,同时,他还换了行头,使他
的样子和大学生没什么两样。在课间的时候,姚兰都要站起来回头看看披头,用友好、亲切的目光鼓
励他,对他发出会心的微笑。本来姚兰想和披头说话,但披头摆摆手阻止了她,意思是不要和他接近,
以免造成姚兰同学的误会。于是,在这样一个充满文化氛围的课堂上,两个不同背景和层次,不同生
活经历的异性保持着一种非常纯洁的交往,彼此相互理解、信任,彼此关爱、鼓励。在姚兰的班级里
不乏丰姿绰约的女生,但在披头的眼里,只有姚兰这个普通极了的女孩是最美的,他对她内心充满孩
童般的感情,别的女生在他眼里几乎没有任何位置。
因为披头从头发和外形都做了改变,姚兰班上以前曾见过披头几眼的同学一点都没认出这个经常
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借光听课的英俊小伙子是谁。在大学课堂上,一般来说只要不影响课堂授课,老师
是不会赶走借听的学生的,尤其不会赶走像披头这样勤奋用功的学生。
令姚兰料想不到的是,披头的到来使班上的女生有了莫名的骚动,因为披头太英俊了,太具有对
异性的诱惑力,再加上披头多年在社会上的历练,因而具有一种特别的气质。那种气质就是男人的野
性、自负和对异性的不屑。
披头除了对姚兰目光温柔、热情,丝毫不带时俗的审视之外,对其他的女生几乎是漠视无理,眼
神冷得可怕。他的这种冷漠甚至大到很多男生对他产生嫉妒,尤其是因为披头的存在转移了女生的视
线和注意力,这种情形着实让他们心理感觉不爽。
有一次,在课间的时候,披头在走廊一个人抽烟,他悠然自得、目空一切,下颌抬的高高的,好
像他就是国王一样。于是乎当姚兰班上的一个漂亮女孩走过他身边把书本故意掉在他的脚边,从而想
引起他的怜美之心时,披头竟然笑了起来,他手一抖,把烟头弹的老远,然后头也不回走进教室,引
得只好自己爬在地上拣书本的那个多情的女孩子恨得牙根只痒。
在周末的时候,披头和姚兰两个人偷偷外出散步,披头把这个故事讲出来了,于是两个人笑得两
个人前仰后合。
"你真损啊!"姚兰一边笑一边说,"干嘛不替美女拣书呢?多好的机会啊!我要是你我一定拣,
绝不错过这个好机会。"
"我也不想错过!"披头大笑着说,"但那也做的太明显了,我都不好意思了。你想我这人都不
好意了,你说那样子有多滑稽。"
"你真是错过美女的一片苦心了,你要造报应的。以后老天肯定给你个丑丫头做老婆。"姚兰继
续笑着说。
"我也这么想!"披头笑着说,"老天不但要给我一个丑丫头,而且是一个胖丫头。就你这标准
的。"他指着姚兰说。
"是!是!就我这标准的,说不定比我还胖还丑呢!"姚兰笑着应声道,丝毫没有觉得披头的话
有什么不妥。
"不要再胖了,就你这个样子我觉得最好了。"
"是吗?那么你就娶我好了。"姚兰又跳有笑,兴奋地不行,好像自己的话特别可乐。
"对!我就娶你了,谁都不要,让那些美女都玩去吧——"
姚兰和披头这种毫无忌讳和嫌隙的日子过的很快。他们一如以往一样在课堂上相互不理不睬,仅
仅是用目光表达相互的致意和问候。每次当姚兰走进教室的时候已经习惯性地看披头是否在场,而披
头也是如此,似乎两个人谁缺失了都感觉自己少了什么一样。只要两人都在,那他们两个就都特别平
静,心里感觉热乎乎,好像教室的空气永远是清新,每个人都是那么令人亲切。有那么几次,姚兰有
意经过披头的身边,乘没有人注意的时候做一个小小的手势,向对方表示问候,而披头则会给姚兰一
个怪象,逗姚兰开心。
这种神秘、刺激的小伎俩让两人似乎感觉都回到了童年时代。有一次,姚兰在课间的时候悄悄扔
给披头一个小纸团,披头打开看到里面画的是一幅老师讲课的漫画,披头于是在教室里忍不住咯咯笑
了起来。他这个平时严肃、不苟言笑的英俊小伙子的出位行为,让课堂上的很多女生都转回头看他,
对他的怪异表示惊诧,于是在这些女生晚上回到宿舍后他成了熄灯后的话题,大家都在猜测他是谁,
是什么身份,很快以个这个漂亮男孩为话题女生们相互开起了玩笑,开始设计如何接近这个男孩并把
他掠夺到手的方法。
姚兰在床上听到她的同学议论后,心里笑个不停,她屏住呼吸,生怕自己会忍不住笑出声来。她
对她的女伴们对披头的向往既惊讶又妒嫉,同时又觉得合情合理,另一方面她也为自己独自占有一个
众人都想知道的秘密而幸福不已。
大概又过了两个星期,一件事让姚兰的秘密暴露在晴空下了。她在星期一早晨课间的时候,按照
以往习惯经过披头身边时,他发现披头把身体压得低低的,一只胳膊放在桌子底下脸上尽管依如已往
一样充满笑容,但却极其不自然,这种不自然被姚兰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意识到披头在向她隐藏着什
么。于是,当她再次故意路过披头的身边时,披头依然看似无意,却是很用心地避免让姚兰看到他的
胳膊。这下姚兰明确地知道披头有问题。聪明的丫头回座位拿了只笔,然后第三次经过披头的身边,
她突然把笔掉到地下,然后快速地伏下身到地上去拣,在这当口,她看清了披头隐藏的是什么了。她
的心猛地震颤起来,疼充满了她嫩嫩的心房,因为她看到披头胳膊上裹的纱布和绷带,还有透过纱布
殷红的血。
"你怎么了?你出什么事了?"姚兰猛地上前把披头伏在桌上身体搬开,泪水盈盈地盯着张皇失
措的披头突兀地问,那尖利嘶哑的声音让整个教室的人都转回头来,把所有的目光都会聚到他们两个
身上。
"我——我摔的。"披头像是做了错事的小孩一样张口结舌,他完全没有了冷峻的目光和傲慢的
表情,在姚兰的质问中不知道该如何表明自己的清白。
学生们吃惊发傻地看着这一对,看着往日不可一世的小子在他们的一个毫不起眼的女同窗面前那
么唯唯诺诺,更让他们惊异的是他们的女同窗竟然泪水涟涟,嗓音嘶哑。
"怎么回事啊!"大家都面面相觑,被眼前的变故搞傻了眼。"他们什么关系啊?"有些同学小
声嘀咕。
"王谦!你出来,我有话问你。"姚兰抹着眼泪拽披头的一只没受伤的胳膊,让他跟她走。
于是披头乖乖地跟在姚兰的身后出了门。
"天!姚兰认识他啊——"有些女孩惊呼起来,眼前的事她们惊讶的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是
啊!姚兰怎么从来没说过啊!她怎么这么沉得住气啊。"教室里在姚兰走后翻了锅,同学们都开始大
肆议论起这件事。
姚兰把披头拽到教室外的僻静处。然后焦急严厉地问披头受伤的原因。她说:"告诉我,你怎么
受伤的?伤的重不重?"
"没事——"
"什么没事,你让我看看伤口。"说着姚兰就要扒开绕在披头胳膊上的绷带。
"是个小伤,过几天就好了。"披头憨笑着敷衍道。
"你打架了对不对?被人砍了对不对?"姚兰语调急促,步步进逼。
"没有——,摔的。"披头把胳膊从姚兰手里挣脱出来,躲避姚兰的察看。
"你说假话,你为什么要骗我。"姚兰泪如雨下,哭得和泪人一样。
"别哭!好吗?好,我认错。"披头面对姚兰的哭泣不知如何是好。
"什么时候的事?"姚兰抹着眼泪呜咽地问。
"前两天。"
"谁伤的你?"
"几个小子,都被我放翻了。"披头说起来感觉很得意。
"你去医院了吗?这是谁包扎的?"
"街上的小诊所。"
姚兰立刻上火,对自己的好朋友这样不负责任而生气。
"跟我走!"姚兰说。
"去哪里?"
"去医院。"
"不要了吧!我都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你去不去?"姚兰怒视着披头,似乎披头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一样。
"好吧!听你的。"
于是姚兰要披头在原地等他,她泪迹未干就跑回教室,在众目睽睽下把两人的东西收拾起来跑出
了教室,从来不旷课的她此时连课也都不上了。
在医院里,姚兰两眼直直看着医生重新处理披头的伤口,多亏了姚兰的坚持,披头的伤口才没进
一步感染。在医生为披头清洗创口,上药包扎的时候,姚兰看着他胳膊上深深的刀伤时就心疼地不行,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么心疼这个男孩,她就是心疼,她就是在心理上对这个男孩有说不清的亲情感,
就像是自己的亲人一样。她丝毫不去想为什么她会对他的受伤那么动情,那么伤心,她一点都不去往
那个方向去想,似乎那是对她与他纯洁友谊的亵渎。
披头自打母亲离开后还从来没有享受过那么强烈地被异性体贴和关怀的感觉,那种不可阻挡的温
柔关爱他说不清、道不明,他只知道自己对面此时表情悲苦的女孩是真心对他,丝毫不带私心杂念,
对他关心的无怨无悔。她给他如此强烈的母爱敢让他不得不认为这使他生命又一次获得新生。他问自
己究竟是做了什么让自己得到这样不同寻常的待遇,他丝毫解答不了这个问题,因为他认为自己没有
对她做任何可以让她对他如此好的任何行为,有的只是最开始的恫吓和以后没完没了的打搅。他和姚
兰一样不承认他们之间彼此有了超出友谊的其他的东西,他也同样认为那是对他们纯洁友谊的亵渎。
在回去的路上披头的那只好的胳膊一直被姚兰搂在怀里,她像小鸟依赖鸟巢一样抱住它不放,深
怕披头又跑掉去和哪个混混去拼命。她一路上唠唠叨叨教育比他高多半个脑袋,社会阅历比她丰富不
知多少倍的男孩该如何去应对社会当中的凶险,用从报纸杂志上看到的某些案例来教导身边的男孩子
该如何进退,该如何躲开那些无聊的纷争和打斗。她此时似乎不是十九岁,而是足足有八十岁的老太
太一样罗哩罗嗦,说起话来又臭又长,还经常重三复四,颠来倒去。
披头从最开始的虚心接受,后来的心烦意乱,最后到无可奈何,他从没想到姚兰是这么个絮叨不
停的女孩,一点没有青春少女的简洁明快。最后他实在不能忍受了"姚兰,你还是杀了我吧!"
"怎么啦?"
"你与其这样折磨我还不如乱棍把我打死。"
"我怎么折磨你了?"
"你没老就这么叨叨,谁能受得了。"
"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别折磨我了。"
"你是不是不想听我说话?"
"我想听,只要你别把一句话说一百遍就行。"
"那好!我听你的,以后我每句话说九十九遍。"
"你还是现在拿刀杀了我吧!"
"你又怎么了?"
"反正都是死,现在拿刀杀我还快点。"
"好了,别贫嘴了。我不叨叨了行了吧。"然后她又小声嘀咕,"我实在的,我还真不知道我这
么能叨叨,我这是跟了谁了,我妈也没我这么能叨叨。"
姚兰晚上回到宿舍可就热闹了。大家都围拢过来,问姚兰她和他到底什么关系,是不是她的男朋
友。姚兰矢口否认,她赌咒发誓说披头只是她的朋友,和她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往来。
"如果和你关系正常,为何你哭的那么伤心。"一个叫李桐的女孩问她。
"难道我见了朋友受伤应该不难过吗?"
"难过当然可以啊,但你也难过的太强烈了吧。"
"我没有吧!"姚兰蠕动着嘴唇不自信地说。
"什么没有,我们都看的清清楚楚。"
"也可能我难过头了,但我的确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啊。"
"他是哪的?"
"干嘛打听那么仔细?"
"他叫什么?是叫王谦吗?"
"你怎么知道?"
"你叫他王谦,我们都听到了。"
"他胳膊怎么了?"
"没什么的,摔的。"
"哦!你真没和他恋爱?"
"骗你们干嘛?"
"那你把他介绍给我们好不好?"
"介绍给你们?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怕我们把你的心上人抢了?"
"什么心上人,我再说一遍,我和他没那种关系!"
"那就介绍给我们,这样就可以证明你清白了。"
"我为什么要证明自己清白,我本身就是清白的。我在这里可以发誓。我可以告诉大家,如果谁
喜欢他,我可以给他带话,但我不保证他就会喜欢谁。还有,如果他真选择了谁,那这个人以后可别
反悔,要一直好好对他。"
(六)
大学城在城市的东边。而东方钢厂则在大学城的正北边,再过去就是春风重型拖拉机厂,这两个
厂以前都是拥有上万人的大厂,在八十年代的中期,工厂红火的不得了,但过了九十年代初期的萧条
之后,一切都发生了变化,两个厂子都衰败了下来,没过几年,厂子停产,工人下岗,两个原来诺大
的厂区空旷了一年后成了藏污纳垢的地方。
在城市的东边闲事无聊的小子按地域划分为三个大的帮派和数个小团体。其中春风拖拉机厂子弟
形成一个大帮派,人数约四十多人。东方钢厂的子弟原来也是一个帮派,但后来分裂成一大一小两个
团伙,大的二十多人左右,小的十几个人。在这几个帮派之外,还游离着像披头这样三、五个人的小
团伙。
一般的情况下,大的团伙不会欺负本厂子弟组成的小团伙,毕竟他们很多人从小是同学或者是朋
友,还有他们的父母也都相互熟知,并往往有较深的来往,有些相互之间还是亲家。而对外,东方钢
厂和春风重型拖拉机厂子弟之间就有很深的矛盾和芥蒂。上一辈的职工子弟在七十年代的时候经常相
互打斗,抢军帽,拍砖头的事是家常便饭。两个钢厂子弟都上一个中学——市七中,在老一辈学生的
印象中,他们的中学时代几乎是在斗殴和敌视中度过的,他们无论是一个班还是一个年级,男生几乎
旗帜鲜明地分成两派,红派和绿派。红派为钢厂子弟,以烧红的钢水和国旗的颜色自居,绿派为拖拉
机厂一派,因为春风沐浴能给大地披绿装,所以以军装的颜色自居。着装上红派喜欢藏蓝公安装,带
蓝帽,在裤腰上扎一条红丝带,而绿派喜欢穿军装,戴绿军帽,如果两派约定打架的时候,红派会把
红丝带扎在胳膊上,而绿派则凭自己服装的颜色即可表明身份。
那时候,几乎每家都有几辆自行车,每到打架的时候,双方一招呼就是四五十人,每人一辆自行
车,一群小流氓骑车穿街走巷奔赴战场的时候也的确有那么种震撼力。
披头从小就接受了这种帮派思想,他在小学的时候就被大孩子灌输谁是自己的敌人,谁是自己的
朋友的认识。在钢厂子弟男孩子幼小的心灵中,那些大哥的英雄事迹被牢牢地刻划在脑海里。在披头
的记忆力,有个叫围子的大哥是他崇拜不已的人。记得有一天,披头在同学家写字的时候,围子和三
个小子进门,在小房子里,披头听围子讲刚才发生的故事。当时围子四兄弟骑车路过一处场子,那是
西城杨四海哥们的地段,围子以前与杨四海有过过节,砖拍过杨四海兄弟的脑袋,杨四海一直扬言要
剁了围子的脚脖子,所以当围子路过的时候就私下和三个哥们商量该如何走。最后商量的结果是闯一
下杨四海的地头,绕过去太丢面子了。
他们四个人穿过一个街口的时候,发现路边有十几个小子正在等着他们,手上砖头、木棍、菜刀
都有,那些孩子在马路边站成一排就等头领发令然后向他们四人攻击。围子四人骑车快速冲过围堵后,
突然转身从车上跳下来,然后每人从怀来抽出一尺来长的匕首,立在雪地里,虎视眈眈地注视向他们
四个靠近的一帮小子。他们四个站成一排,摆出的是进攻的架势,这让想要攻击他们的对手大感惊讶。
也因为围子四兄弟毫不退让,誓与对方拼杀的样子把对手吓住了。他们对峙了十几分钟,最后才被闻
讯赶来的公安冲散。
这件事给披头最大的影响是让他开始万分崇拜胆气十足,毫不妥协的男人,这也是他长大后极力
所模仿的对象。披头在钢厂的混混中是出名的帅气,上初中就有女孩子给他写纸条。在初中他懵懵懂
懂不懂女孩子给他纸条干嘛,他对女孩子没兴趣,他的兴趣全在跑场子打架上,只要有人喊他,他就
像狗一样屁颠屁颠去助兴,由此也让他成了钢厂新生代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披头以前是钢厂总帮派的小头目,后来钢厂帮的两大哥为女孩子决裂后,披头为了不伤两边大哥
的面子所以他干脆哪边都不参加,自己拉了小时候就玩的顺的朋友黑皮和冬瓜成立了自己的小帮派。
这样,披头虽然不属于钢厂的大帮、小帮,但钢厂的混混都给披头面子,只要报披头的名号,一般没
人会找麻烦,这也就是姚兰为什么来钢厂找披头的时候没人敢动她的缘故了。
进入九十年代,新生代的混混不再像他们的前辈那样喜蓝爱绿。大家都不在服装上把自己标榜为
红派或者绿派,红派的也不在裤子上挂红丝带,绿派干脆就没人再穿军装了。于是,红派和绿派不象
过去那么界限明显,一般在街上很难看出谁是钢厂混混,谁是拖拉机厂混混。他们也不再叫自己是红
派或绿派,而改称钢派和拖派。还有,新派的价值取向有了变化,不再以好勇斗狠作为帮派的主要活
动形式。而是收保护费、敲诈勒索、赌博收账为内容了,也就是说,这时的黑帮已经开始意识到金钱
的地位,并努力效仿向从电影上看到的国外黑帮的经营模式,并逐渐开始向这方面转化。
披头就是这种黑帮的重要分子,并自己管理着三个人的小帮派。也因为他势单力薄,所以他和三
个弟兄的日子过的并不滋润,不能和大帮派平日里花天酒地的日子相比。好在各帮派的势力范围已经
划定,相互都知道对方管辖的场子,所以一般都不会发生冲突,大帮派也能容忍在自己的地盘上存在
披头这样的小混混的日常活动。
这年的夏天进入一个炎热的季节,遇到了十几年未遇的酷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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