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水面平静。我把手伸进水里,一阵寒意立刻从指尖传了上来。
王敏,1992年生人,汉滨区大同镇友爱村人,父母离异后,父亲王万顺又到浙江宁波打工,她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和她父亲一起在宁波打工的二叔王万杰向我描述说,王敏是个很听话很乖巧的女孩儿。
当我们说起王敏的时候,王万杰不由得哽咽,眼泪也从他的眼眶涌了出来。
【出录音/王万杰:我的侄女】
王万杰:从内心说,我侄女和我……(哽咽)我的女子要大一点,我侄女要小我女子一个月。因为王敏她爸跟她妈离婚,离婚之后,这女子她爷她婆把她带着。这女子在我们屋里来说,确实比我的女子听话的多,我们大人的衣服她都给洗。
记者:是个很听话很懂事的女子。
王万杰:嗯。她首先没有母亲。她自己衣服自己会洗,自己做饭,这她都可以。
【录音止】
王敏和另一位遇难的女孩儿,汉滨区富强乡四方堰村的朱寿芝,和班上的其他同学,一共13人,在上周四最后一门生物考试考完后,一起去建设水库划船。很小的船上,他们坐了5个人,孩子们在船上打打闹闹的,一直划到离岸
在富强乡初级中学,我看到了这两个孩子最后一门生物考试的试卷,卷面相当干净,字迹也很清秀,这应该是两个很细心的女孩儿。
他们的教务主任王道平也对我说,两个女孩子在学校里的表现都不错。
【出录音/王道平:学校里的两个女孩儿】
平时这个学习,这女子比较机灵,还是比较听老师话的。在学校学习当中,没有犯过任何错误,也没有受过任何处分,
【录音止】
女儿的突然离去让这两个家庭陷入了悲痛之中。王敏的父亲和二叔得知消息后,连夜从宁波赶了回来;朱寿芝的父亲朱继长,也开始跑前跑后地奔忙。朱继长对我说,他必须压抑丧女之痛,他还要考虑家人,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母亲,这件事还得瞒着老人家。
【出录音/朱继长:家庭顿时灰暗】
记者:你当时(出事时)在哪儿?
朱继长:我当时在家。校长给我打电话才知道。
记者:家里然后怎么来应对这件事?
朱继长:屋里面就我一个人,跑前跑后的……
记者:你妻子呢?
朱继长:你想,发生那种事,她饭都不能吃,一天就是那么闷不沉沉的。
记者:你还有一个八十岁的母亲吧。她知道这个事情么?
朱继长:在包着呢。
记者:瞒着她,是吧。
朱继长:是啊,瞒着。
【录音止】
对这两个家庭来说,接下来还有不少事情在等着他们,孩子的尸体需要打捞,善后的事情要做,还要去追究有关方面的责任。
【出录音/王道平:狭义理解的放假】
王道平:我们不知道这情况。我们学校只是把周围的学生断离,让他们回家。学校在这个方面确实是爱莫能助。
记者:放假那天,你们把学生往回赶,是吧?
王道平:嗯。往回赶。因为下考早,是11点40,早了他们就在学校周围游,害怕出啥事情。
记者:没有放假吧。
王道平:放了,考试结束了就放假了。
记者:应该到成绩单发到手,才叫放假吧。
王道平:那从放假概念来说,是
【录音止】
王道平认为,这次学生出事,因素是很多的,学校方面的责任不大。
【出录音/王道平:学校不是万能的】
记者:学校已经强调过,不准学生到水库一类的场所去玩吧。
王道平:这话就已经不用再说了,嘴皮子都磨破了。这娃们出现这个险情,这因素是方方面面的,包括家庭、社会都有一定关系的,学校不是万能的,学校不可能在放学
【录音止】
我们向他提出,想见见这两个孩子的班主任,但是学校方面却始终不知道班主任现在的去向;给这位班主任打电话,手机也关机了。王敏的二叔王万杰有点生气了。
【出录音/班主任找不到】
王万杰:这不是避的事情。这个事情你必须要面对现实,因为你是学生的班主任。
王道平:这事情我给做个解释。我们这个班主任,他带班的时间比较短,分过来才两三年时间,过去没带过班,刚接手,年轻娃嘛,他害怕受纠缠。
【录音止】
我们在学校里又等了半个小时,始终没有看到那位班主任。于是离开学校,去富强乡政府了解情况,乡党委书记王启平接待了我们。王启平表示,他们正在想尽一切办法,协调组织打捞队,尽快把孩子的尸体打捞上来。由于建设水库地处五里镇,王启平说,他们正通过区上,和五里取得联系,希望那边能够把水库里的水放掉,便于下一步的打捞。
【出录音/王启平:先捞人再说责任】
这个事情发生是在礼拜四晚上,我是晚上八点钟接到信息的,说是淹死了两个小孩儿,我亲自赶赴了现场,我们及时成立了一个领导小组。第二个,我们把情况了解以后,正在积极想办法跟五里协商,能不能把库里的水放完,来打捞这个人,我们今天还通过区上督办,五里放水的问题。我说现在先把人捞出来,责任由公安机关来分解,谁的责任谁承担。
【录音止】
这时,王敏的二叔王万杰问王启平,上个周周六和周日为什么不派人去打捞,王启平说,已经派了。双方展开了争论,王启平说,他们是不会推卸责任的。
【出录音/双方的争论】
王万杰:你实施打捞,为什么星期六一天库里连一个人都不去。
王启平:我安排人了。
王万杰:昨天安排人了没有,昨天谁去了?
王启平:这个不说了。
王万杰:你说昨天有人去,谁去了?你安排了谁?
王启平:我安排学校的校长、文教办的主任,亲自负总责,乡上分管教育的领导亲自督办这个事情。
王万杰:昨天你们谁到水库了,我只问这个事情。
王启平:余警军。
王万杰:余警军什么时间去的?
王启平:至于他什么时间去的,我不清楚。腿长在他身上,你不可能扛着枪在后面逼他,兄弟,这个事情你不能再那么说了,安排有人了嘛。对于这个事情,到现在,我们没有任何人说推脱责任的。
【录音止】
王启平说,他们会尽一切可能来保证打捞工作,他向我们表态说。
【出录音/王启平:表态】我们尽最大努力保证这个事情打捞的经费支出。【录音止】
王万杰和朱继长说,只要政府能配合我们解决这件事,我们就能满意。
【出录音/受害者家属和政府达成一致】
王万杰:昨天我找的是值班人员,当时你们都没在。当时他推脱这个责任,我心里确实难受,现在你说的这些事情,只要政府能配合我们把事情解决,我确实感到满意。
王启平:你能理解我们,给我们的压力很大啊,我们更要把这个事情做好,还有做的不完善的,希望你们能多多建议,指出来。
【录音止】
从富强乡政府出来的时候,王万杰对我说:“天气太闷热了,可能要下雨。”我问他,“这里离建设水库有多远?”王万杰说:“有十几里山路呢。”
这附近的山路相当不好走,我忍不住问王万杰:“当时那些孩子就是这么走过去的么?”他回答我说:“农村的娃子也没什么玩的,夏天也就是玩个水啊,游个泳啊,他们跑几十里路去玩可是很经常的事情。”
赶到建设水库的时候,已经是下午4点多。区安监局、海事局、文教局等有关同志和富强乡、富强初级中学的人正在水库上面一家农户的院落里开会商议打捞工作。
我随即采访了身在现场的富强乡分管安全生产的副乡长杨贵清。
【出录音/杨贵清:已经做好了打捞的一切准备】
杨贵清:人在当地已经组织好了,现在是第三次打捞,正在五里焊锚,锚焊好了,马上上来,我们就马上下水。
记者:那今天恐怕不行了吧,今天天气有点晚了。
杨贵清:下雨了也要下水。
记者:但马上就黑了,黑了下水怕有危险吧。
杨贵清:打着手电、充电瓶嘛,下去。
记者:咱们已经做好一切准备了?
杨贵清:已经做好一切准备了。打捞的人都已经到位了。
记者:今天不管下不下雨,天黑不黑,都要下去打捞?
杨贵清:嗯,都要按期按时的下去打捞。
【录音止】
下午5点左右,打捞器械从五里镇送到,打捞队开始在岸边编织网袋,准备下水。两个遇难女孩王敏和朱寿芝的家人都站在岸边,注视着平静的水面。这时候,起风了,天上下起了小雨。
我走到水边,用手探了探水的温度,确实如当地群众告诉我的那样,水下的温度很低,触手冰冷。岸边很滑,我用了很大劲儿才能保持身体不倾斜到水里去。这里为什么没有什么安全保障设施,突然间产生了这个疑问。的确,这附近没有任何不准下水的告示通知,在一些危险路滑的地段也没有诸如护栏之类的防护设施。
王敏的大伯王万江也发现了这一点,他对我说。
【出录音/王万江:一点安全措施都没有】在石头崖上抓一把灰写一下,也行啊,这附近连一点安全设施都没有啊。【录音止】
但更让人心惊的是,在这次学生落水遇难以前,这里还发生过好几起类似的事故。
五里派出所一位姓张的刑警告诉我。
【出录音/刑警张:杀人水库】
记者:他们说这水库以前发生过好几次这种事情了?
张刑警:据听,这是第七个了。
记者:是死的第七个,还是一共发生过七次事情。
张刑警:总共是5次吧。
记者:5次,死了7个。
【录音止】
五里镇梅花石村村民朱镇根也说,这里淹死过很多人了。
【出录音/朱镇根:这里淹死了很多人】
记者:水库以前出过事情没有?
朱镇根:死了一大伙了。
记者:你能记得起来,以前出过多少次事情吧。
朱镇根:那边弯弯,有人背着石头死在那儿了;那边弯弯,两个娃子掉里面滃死了;那上面,还有滃死的。
【录音止】
在朱镇根描述的时候,打捞队已经做好了准备。这时候,水面依旧平静,丝毫看不出来它曾经吞噬过那么多人的生命。
我向建设水库一位姓朱的看库人打听这里以前淹死过人的事情,可是他却总是推脱,说不记得了。他说,他没有责任监护这里的安全。
【出录音/看库人:一问三不知】
记者:我刚听你说这水库以前出过好几次事情了……
看库人:你刚才在哪里听到的?
记者:我刚才听你说的呀。好,那你说一下,这水库以前出过事情没有?
看库人:那早得很,我都记不清了。
记者:我刚才听派出所的人他们也说,这水库以前出过5次事情,淹死过7个娃子。
看库人:至于那好多数字,我记不清了。
记者:你什么时候开始经管这个水库的?
看库人:91年。有十几年了。
记者:在你手上,这水库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
看库人:发生有是有,我记不清了。
记者:这回这个事情是怎么回事儿?
看库人:这回这个事情我又不在场。
记者:你什么时候知道有娃子掉进去了?
看库人:我也是那一天的下午5点多之后才知道。
记者:你不是看这个水库么,那水库旁的船啊,这水库里的安全问题,你有没有职责监护这个船的问题?
看库人:我不知道。
记者:你不知道?
看库人:我是光管开炉封炉,我的职责就是这个。
记者:这个水面的安全问题不由你管?
看库人:哎,对了。
【录音止】
下午6点,打捞队下水打捞。当天晚上,遇难学生朱寿芝的尸体被捞了上来,但直到现在,王敏的尸体还没有找到。目前,打捞工作还在继续当中。
可是,无论结果如何,无论这起事故的责任如何认定,两个活生生的、年轻的生命,已经葬身水底;两个本来美满的家庭,从此就将破碎。而且每一年,这样的悲剧几乎都会上演。
王敏和朱寿芝,她们用自己宝贵的生命再一次为我们敲响了安全的警钟;谁该为她们负责,也许就像富强初级中学教务主任王道平说的那样,家庭、学校和社会都有责任。而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逃避责任,是面对,是担负,是想办法让这样的悲剧不再上演。
在我离开水库的时候,脑海里尽是王敏和朱寿芝在乡间小路上奔跑的场景,孩子们应该拥有自己快乐的童年,应该让自己的青春激情飞扬,就像那首老歌唱的那样:“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但同时,需要有人,有设施,有制度,来保障小船的安全,来为青春护航,让孩子们充分享受本应属于他们的阳光和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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