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新周刊》媒体责任的再说明：一个好记者有时候要甘于平庸

潘燕辉
 
        其实从很久以前就想写这篇文章，不过一直都没想清楚怎么写，也难以预估这篇文章的作用，所以一直就放下了。
        直到前不久，《新周刊》约我写一篇有关非典引发的媒体常识的文章，我写了一篇很不符合新周刊风格的（到现在还觉得抱歉得很），呼吁媒体责任的老头子文章（《仅仅报道真相是不够的》）。后来被转贴到网络上，看到了一些朋友的议论，于是有感而发，随意写一些东西，可能很多人不同意，也可能太消极，不过也无妨，因为每个人本来就有自己的看法。
        如果你是一个记者，有高手指点，并且在一个正常的新闻环境下成长的话，那么在大概做媒体5、6年的时候，会突然有一种感觉，就是对什么事情都开始有两种相反的看法，这种感觉让一个记者从来不敢轻易下判断，甚至有些时候自己完全搞不清立场。比如前不久的孙志刚的案件，所有人都在斥责收容制度，你是不是自然而然就站在打人者一方想到：有时候大学生的一些任性的态度是不是也是招致这场事件的原因？再比如一些大的贪污犯落马，但实际上很多这些贪污犯不但是优秀的管理者，而且养活了很多人，那么究竟是他们触犯了法律，还是我们的环境太不公平了？
        如果你有了这些感觉，并非证明你有着异于常人的大脑，因为你并不同于一个偏执狂，偏执狂持有的往往是一个怪异观点的极端，而你却是同时持有两个观点的人。但你也不是正常人，因为正常人往往只持有对自己有利的一种观点，之所以有这种现象，只能证明你开始是个合格的记者了。
        记者是一个需要激情的工作，这毫无疑问。但是激情往往会影响一个人的中立。我遇到过很多优秀的记者，其中很多人都对社会有这样或那样的不满，力图用自己的力量去纠正这一切，这些我并不反对，反而很钦佩这些人。但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靠激情来解决。这几天看到一个很优秀的记者在抱怨中国的政治体制，大概的内容是不同意慢慢的改革，认为现在中国人太压抑，太没有激情……然后有很多优秀的记者跟贴表示赞同。我知道很多优秀的记者都想轰轰烈烈的过一生，但是有没有想到过更多的人并不希望过轰轰烈烈的日子？一些人可能认为轰轰烈烈是一种幸福，但我想更多人的幸福仅仅意味着家人的平安，儿女的微笑，丈夫的一个礼物，妻子的一道好菜……难道这些人的幸福就不是幸福？
 
        ——有很多记者仅仅根据身边接触的人就做出“所有人都这样想”的判断，其实他心目中的所有人，只不过是千千万万个他自己而已……
 
        有人看过我的那篇文章后问我责任为何物？是谁赋予的？是不是因为责任就要放弃自己的理想？
        我很难回答，我只知道，一个人不但要对自己负责，也要对别人负责，责任不是别人赋予的，绝大部分时候是和权利在一起的。作为记者，你有很大的权利，因为你的文字可以影响很多人，但你的责任呢？如果你自己轰轰烈烈的幸福，会破坏别人平平静静的幸福，那么你为什么不能平庸？
        一个合格的记者并不见得就能成为一个优秀的记者，而在目前的条件下，一个优秀的记者也未必是一个合格的记者，这是记者的悲哀……

        特别备注：这篇文章并不鼓励各位做一个平庸的记者，做记者还是要有激情，媒体的公正通常不体现在某一个记者身上，而是体现在各种观点的动态平衡，本文所说的合格记者实在是一种理想的状态，仅有一部分人能实现，但即使只有部分做到，也是一件幸事。之所以写这篇文章，是因为国内优秀的记者当中，有激情的记者太多，能够进行全面思考的记者太少了。所以希望看过这篇文章的记者，在处理一些能够产生重要影响的新闻时，想一想自己的责任，想一想其他的人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