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第一场 梦中花园)5

      安妮宝贝(莲花) 2006-4-20 19:27
5
门被打开。白光和喧哗的涌入。瞬间沉默于炙热的海水。那是大厅里憋闷浑浊的空气,大堆聚集着要办理手续的人群,皮肤和荷尔蒙的气味。陌生人的身体,在两边像潮水一样被哗哗地推开。她看部件他们的脸。只听到车轮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生硬摩擦的声音。护士推着手术车穿越人群以及气浪,朝着电梯行进。

男子走在手术车的后面,穿着衬衣,个子不高,在跟进电梯的时候,他站在她的左侧,用身体用身体挡住电梯里其他人的视线。他的肩膀有不动声色的镇定。她想不起来他的名字。手术协议书上是他签的名字,协议书必须由直系亲属来签字,所以他对医生说,他是她的丈夫。她站在她的身边,陪她签署一张一张输血或者手术风险的承担说明。她根本就不阅读那些文件,只是催促他快速签字。如果没有记错,这个男子,她两天前刚刚与之相识。

疾病跟随太长时间。走路时都能感觉到它在体内的重量。左侧身体持续地酸痛麻木。从腰腹一直延伸到膝盖处。晚上睡觉,疼痛贯注在肌肉和神经里。它盘踞在她的体内,仿佛一枚饱满的果实,充满褐色粘稠的血液,随时都会爆破。她能感觉到它在腹腔中振动的温柔频率。是设置的一枚定时炸弹。

医生把病例交给她,说,做手术吧。身体是容器,盛载着你的精神和情绪信息。它需要释放。她在报告单上看到自己充满缺陷的人生。撒下的种子在发芽。颠沛流离和精神抑郁,给了她回报。仿佛中年不见阳光的种子,在泥土缝隙中获得机会绽放,省长出枝叶扩展蔓延。肉体成为一颗不断要结出果实来的充满欲望的树。

她走出门口的时候,门诊走廊上的黄昏阳光穿透寂寥的灰尘。人群面无表情地擦身而过,各投归宿。幸福依旧冠冕堂皇,异常遥远。附近治疗室里,传出一个老年男子哀痛的叫声。叫声浑浊,无能为力,穿透空气,在走廊上徘徊。她同时听到轻轻按动红色开关的声音。她的计时终将明确开始,甚或那原本是透明的,命运来去自如,连一丝惊动的声音,都不需要发生。

她说,我们其实并没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这是无望的事。

电梯抵达五楼,推向手术室大门。她仰躺在手术车上,手里抱着手术时要用的输液袋。头上戴白色帽子,包裹住头发,全身赤裸。病服上衣反穿在上身。肥大裤子系不住腰带,只能围在腰部。她一早起床的时候,给自己穿上一双干净暖和的棉袜。颜色鲜艳的袜子,是她所喜欢的纯正大红。

手术前夜经过五次灌肠,排泄出所有粪便和尿液。再没有喝水和吃任何食物。现在她的身体是出生婴儿般的洁净无垢。整个过程里惟一感觉难以忍受的步骤,是在尿道里插入导尿管。仿佛身体里被插入一跟滚烫的钢丝。很快,保护在裤子外面的透明管子里引出了浅黄色的尿液,完全不受脑神经的自主否之。当一个人的尿液被引出暴露在公众视线之中时,他已经不需要保全任何虚假的尊严。她说,这是非常真实的时刻。

仰面看到通道天花板上的白色吸顶灯,快速掠过,百光刷刷发出声音。一条路途腰痛王哪里。一举肉体将被打开,放入仪器,被手和刀具操纵。它泵没有人想象的那么珍贵重要。放弃保全和坚固自守。不再需要锦衣美食、按摩修饰,以及芳香昂贵的保养品……它的自我重要性被摧毁,恢复了肉深脆弱和真实感。她的心里一点一点地静下来,如同纷飞大雪之后的寂寥原野。所有的假象和幻觉,在退却和消失。

是的。这一刻我发现自己所曾经执著过的一切都是不重要的。

麻醉师站在她的身后,俯下头轻声叫她的名字,庆昭,庆昭,你听得到吗。穿着白色衣服的女孩脱下一边的口罩,声音轻柔。女孩年轻的容颜,眉眼细小洁净。很久没有人这样温存明确地呼唤她。年轻的麻醉师不过是一个陌生人。

她仰躺在窄小的手术台上,转回眼神,看到身边遍布密密麻麻的仪器,脸的上方,无影灯散发出明亮光泽。手和脚已经被束带牢牢地固定。意识此刻还是清醒的。只感觉到麻木感从头顶开始缓慢地往下走。仿佛飘浮在无风无浪的河面上顺流而下。

手腕上被插入麻醉针头的部委,有锐痛感。枕头可能没有插顺,但是她已经发不出声音。这是她第二次被全身麻醉。她痴迷这种感觉。痴迷麻醉。即将可以脱壳飞离这举肉体。熟悉的临界点在逼近。蒙住眼睛站在悬崖上,迈出一步,脚下就是黑暗无边的深渊。在一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之间被确定的边界。就在此刻,她的内心依旧尚未被完全清除干净,并非空无一物。

是不是大部分的人即使在离开这个世间的时候,心里依旧带着种种犹豫和困惑呢。她来不及思索完毕这个问题,便已扑入这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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