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12-01 19:04
作者:MYCOPLAST
发表于:《漫友》VOL.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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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ALL WA DANCE?SHALL WE TALK?
——《纽约·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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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与读者的对抗一直是源远流长前仆后继没完没了不见不散的,短兵相接中磨砺的他们长袖善舞收放自如我们毫发无伤刀枪不入,那么一切演绎到现在,还能拿出什么噱头来惊动我们被吓大的神经?
于是笔墨纸砚于一念之间换了颜色,青山绿水都涸泽成迷走森林,在人咬狗早已是陈陷月饼的年代,偏锋才能制胜,旁门成了至尊。
所以谈及罗川真茂里和她大热的BL题材作品《纽约·纽约》时,到底是不是在其它题材都油枯灯尽的情况下,向边缘地带试验性地撒种而意外买到涨停板的特例?她给了我们什么呀?为什么她在滔滔江水绵延不绝中就能成为BL漫画品德的守门人?
那么我们也来不动声色地解析着玩玩吧,不妨看看最后散落一地的是珠玉是瓦砾还是青红皂白的牛骨头。
篇幅4本,叠起来只有3厘米厚度。鉴于《天才宝贝》的大卖,《纽约·纽约》的简短应该不是担心没有市场。纵览故事,罗川想说的也都已经或明或暗地言尽于此,并不像某人的《美空》那样,一看就是被编辑又踢又咬又掐又拧强行拉下台的仓皇收尾……那么,既然有可以保证的读者群,题材又有挖掘的余地,罗川为什么不学学那个女儿啊那个河岸啊那个龙珠啊那个公园前派出所啊(咳,跑题了……)的拖篇幅骗稿费?
假如,我只是说假如,这是出于她在创作时的坚持,刻意抗议那些情深深雨蒙蒙我们分分你们合合的白烂剧情,而把重心放在说故事——说一个或许会在现实社会里真切发生的虚幻故事上面,构建在这个不完美世界中能妥协的完美,给一些人安慰、帮一些人勇敢,一旦达到目的,即刻收手完结,光着一点就已令人激赏。
故事可以有很多种开始,比较一般传统漫画(也就是说,那个,老套……)和一般BL漫画(也就是说,那个,平庸……)的开头,区别只在于前者落下玻璃鞋而后者落下足球鞋而已。但现在正在看的是《纽约·纽约》。纽约以东、黄昏以南,左耳喧哗着大舌头的美式英语,奢靡如萨克斯风华彩的皇后区天色悠扬在右眼的位置,端的是良辰美景,正是最适合欧巴桑和欧吉桑把梦留在布鲁克林桥或者其他什么类似的伪情调场所的吉时。从东往西,越过迷你隧道和自己白天的身份,就到达了曼哈顿的GAY酒吧一条街。
很直接地,“我是为了自己的欲望而来。”肯·维克,男主角、警察、24岁,坦率登场。接下来不用多说,泡与被泡是酒吧里基本的人际关系,大家凭想象自行叉叉圈圈——喂,要不要我提醒一下这是文艺片?
要说起来也简单:肯去酒吧找一夜情,为了避免异常的取向暴露,他从来不跟特定的谁维持特定的什么关系。因为根本没有爱情产生过,也就不存在什么忠诚与背叛。
So,先别苛责肯的无节操,我们知道这是漫画,这漫画才刚刚开场,长着肯这种脸的人一定不会是坏人,只要我们安静地等,戏肉是会逐盘端上来的。果然,不一会儿甜品就自动送到了:梅尔·福兰迪,男主角、服务生、22岁、金发,踌躇着推开了酒吧的门。
有一个词叫做“FATE”。人与人的机遇实在是不可预料的事情,本该纠缠不清的或许终有某天被一笑而过,无意撞见的却可能变成一生最钟爱的风景,躲也躲不掉,求也求不得。谁能猜测下个街角谁在等着谁,谁和谁的擦身而过又会在眼中涟漪起一阵阳性反应?
肯想不到,梅尔想不到,我们也想不到。但是“相遇”这种奇迹是每时每地都上演着的,肯坐在里面喝酒,梅尔推开了那扇门。
暗红尘霎时雪亮。
接下来请再次自行圈圈叉叉……大致就是肯把梅尔骗到了家里,然后把酒擎灯畅谈,看着手中CORONA啤酒的泡沫摇晃着上升,一夜无眠。然后我再次提醒这是部文艺片……
有相同秘密的人容易亲近,亲近的人容易轻信爱情,Love at first sight虽然像老土的童话桥段,确实最快切入正题的捷径。
爱情爱情,开水与白面包。肯习惯了浮躁的快餐,就以为自己并没有期待一顿飨宴;梅尔总错过保质期,却还要勉强自己,把已过了品尝期限的硬抓在手里希望能不放就不妨。这两个人碰在一起,还非要我说那句金啊玉啊一相逢便胜过什么无数么……等到重逢时,肯和梅尔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以往未见过的坚定,那么就牵手走一段看看吧,想必一路上有泥泞也会有美景。
到现在为止一切似乎都顺利安好,但这里是纽约呀,纽约。
于是暗恋肯而迁怒于梅尔的坦尼登场了,因为是GAY而患艾滋的警察同事格修登场了,肯不能理解同性恋的童年玩伴戴维斯登场了,能够理解他们的GAY吧老板JB和警署上司布雷安也登场了,肯开明或被说服得开明的父母登场了,格修的中国(咳、咳……)PARTNER登场了,连环杀手乔伊登场了,FBI探员鲁娜登场了……一时间锣鼓满天,节奏水泼不进。读者就免不了随着罗川的手指飘来荡去忽高忽低,直到终场的那声定音才会过神来,看见繁华散尽却不觉凄凉,相反,是放若一场大考终了后的安逸释放。
比较起尾崎南小姐充满先锋性的、居高临下的睥睨眼神,罗川更流于市井,洋溢着一种身处熙熙攘攘人堆里的尘世感,因此也显得更真诚厚重。罗川笔下的人物都是温婉纯粹的干净,谈不上倾国倾城却也淳朴深情。不过别只看她低眉顺目的乖样子就以为她对感情表达也是内敛自矜了,其实,她才按捺不住呢。
来“比如”吧。
比如肯带梅尔回家见家长那段。儿子还乡不衣锦,反而带回来个同性爱人,谁家老爸老妈天生就有理解这档子事的博大胸怀?做教师的父亲对梅尔的态度是“我对你认识不慎,而现在就是相互了解的好机会”。如果这时因为教育者包容一切的职业素质的话,肯的母亲对梅尔的态度就更贴近与常人的反应——从抵触(“电影里不是说了吗?没有父亲的小孩,就会变成同性恋!”)到观望,再到理解、同情、祝福,好长的一段路,当然其中也少不了开明人士的谆谆教诲……
母亲实际上是大多数人的代表,她和我们一样不了解同性恋,她态度转变的过程正是罗川想要表达给大家的——每个生命都是平等的,他们和我们一样,有父母有朋友,会开善意或者过分的玩笑,读同样的畅销书、看同样的球赛,会在周日早上做礼拜,受伤了也会流血。我们可以不接受他们与我们不同的取向,但是应该理解,这其实和吃荤吃素左撇子右撇子的选择差不多,应该给彼此一些空间。
再比如连环杀手乔伊和其早夭的弟弟艾利克,这实际上是个悲惨小孩的故事。乔伊,私生子,父亲和名义上的母亲对他非常狠毒(这在《格林童话》里有一万种实例),异母姐姐对此视而不见,全家只有异母弟弟艾利克把他当作一家人。11岁时父母离婚,弟弟跟其母离开了。15岁时乔伊杀了父亲,但鉴于其遭受虐待,未被判刑。随后他被好心人收养,但是不久就自己搬出去住,后来弟弟艾利克高中辍学自学画画,搬去和他住在一起。他们有过一段好日子(这是文艺片……),但自从艾利克意外身亡之后,乔伊就开始犯案,在每个金发蓝眼的青年身上寻找艾利克的影子。最后一次,他碰上了梅尔。
在案件的侧面描写里,乔伊只是个不停寻找有相同特征受害者的变态杀手而已,他寻觅着他永远不可能再得到的东西,说到底不过一个“爱”字。其实并非一开始就注定挽不回颓势,事态在转折中人们也有过努力,只是艾利克死得太早了一点儿,乔伊姐姐那句“我一开始就认定你是我弟弟”说的太迟了一点儿。
假使当初能多些“倘若”少些“如果”,这样加过减过的结果又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不是去就不会珍惜,等到想珍惜的时候已经没有可以珍惜的东西了。一切都以极端的方式结尾,只剩挂在墙上的那张艾利克的画,恬静的让人突然之间就难过起来。
还不如梅尔被囚禁时的那段。梅尔还真是长着张人质的脸啊。也不怨他,红颜到哪儿都薄命,他一出场就给人这样的感觉。赤子般纯粹,背后却透着隐隐约约的不安——更何况,谁叫肯又刚好是个警察呢?肯到处找梅尔,镇定得让她母亲都吃惊。“妈妈,我现在把不安转化成冷静,否则,我会崩溃。”甚至胸口疼得跌倒在地都强自镇定,不去计算这是第几次梦见曾经发过的誓。而警署在受害者的尸体上发现了肯送梅尔的指环时,他终于支持不住,一瞬间天地变色,全身日蚀。
热春光一片冰凉。
这段是在下至今看过的漫画里,将气氛刻画得最为传神的情节,那种天崩地裂的氛围真的能让人感同身受。而这个时候肯的母亲显得非常伟大:“你这笨儿子,并不是因为软弱,所以要哭!而是因为你是人,所以才要哭!”最后比如那个颇有口碑的结尾。度尽劫波的两人终于拥抱了,终于接吻了,终于把那纽约如蝉蜕般留在了身后,岁岁年年在一起细数人间灯火。我们看见肯因为恋爱而长大,梅尔因为恋爱而热爱生活。
如果就在这里完结其实也挺好,中规中矩、不过不失,可以让我们相信圣诞树的叶子会一直这样绿下去,省得出现小王子老成八宝斋的窘状。不过罗川可是在微笑么,在她画最终卷EPISODE V的时候?
肯和梅尔在家乡定居,收养了麻药中毒者所生下的克拉克宝宝爱丽嘉,日子如风一样平稳而不停歇地滑过:爱丽嘉长大了,爱丽嘉恋爱了,爱丽嘉有了儿子、孙子,爱丽嘉给我们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
相较与前面的惊心动魄,这一章几乎是补偿般的岁月静好,甚至说到梅尔五十多岁的时候的了肾脏癌,在晚期回家静养的时候,都是温文而安详的。有特写,是他们互相凝视的眼神、他们握到最后一刻的手。
然后梅尔平静地走了,肯从来没有哭得那么伤心过。
再然后是天上人间,空荡黯然的30年,耄耋之年的肯时常喃喃自语:“我过没有梅尔的日子,已经和有梅尔的日子一样长了。”
最后,一个阳光充沛的下午,梅尔来接肯,蓝眼睛里的微笑和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这时候如果有人哭起来,我想那不是因为悲伤……
那是个晴天,世界上的一切看起来都单纯而美好。可是无端地让人想起了电影《霸王别姬》中程蝶衣的痴语:“说好了是一辈子,差一年,差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是一辈子。”
我们能闭眼看见多少现实,我们能冲口而出多少故事,到结尾有几个人找到了四叶三叶草,有几个人真正求到了幸福?如果愿意,不妨拿《纽约·纽约》当做转机。
当爱情的故事跌破盘底,心灰的我们懒得把冬眠了结,却看见梅尔正站在雪地里心甘情愿地牺牲;
我们小心翼翼地问自己难道就不会走失吗?就望见肯在迷宫般的城市里寻找着每一扇梅尔走过的门;
我们说爱到最后还是会寂寞呀,又想起肯在美尔的病床前唱歌,梅尔把那歌当作药;
我们笑道执子之手就跟执自己的手一样没感觉,镜头回放出肯在梅尔要跌下山崖的那一瞬抓住了他的手,一把抹杀了梅尔曾经割腕的旧伤上被乔伊铐出的新痕,两个人一起跌入山涧激起水花;
我们还郁闷倘若一不小心就白头偕老了怎么办?
于是听到肯和梅尔住了一辈子的大房里那生生不息的回音,空旷而温暖。
他们那诸多生死爱恨的一场人生,到底谁比谁现实、谁比谁勇敢、谁是谁的阿司匹林?另外,又是谁不知不觉地让我们重新相信了爱情?
曾看到某种说法说罗川伪善,不光因为她最后给了笔下角色一个好结局,还因为她把现实中同志可能遇到的人和事都太理想化、太粉饰太平,所以"现实主义"的帽子也不能让她继续戴着,应该踢翻后再踏上一只脚云云。
“伪善”这个词挺那个的,一时让我也以为自己被蒙蔽了,就去找能够踢翻假惺惺的罗川的立足点,可是从头到尾我只看见了“诚意”。罗川并非对逆光处的阴暗视而不见,所谓“灰色而深刻的现实”她不是画不出来。比如肯come out后多年老友突然冻结的眼神;梅尔不堪回首身不由己的悲惨经历;肯警局里的衣柜门上被刻写“I’m homo!(以下马赛克……)”等辱骂字样;梅尔绑架案后媒体刻薄、片面、不负责任的追问和诽谤……她完全可以随便寻着哪条藤向下挖的,但是她没有。
罗川在附录里说,有读者要求她画画梅尔的过去,可是“我不能画,因为他的过去,是一连串的不幸,画成漫画也不好玩,也无法拯救什么。”这些灰暗在现实中已经存在太多,何苦在漫画里还非得让人家不得好死呢?或许罗川的目的,就像肯的女婿在筹写描述他们经历的书的时候所说的:“爸爸,你知道吗?现今美国自杀者30%都是同志人士。你不觉得,这可以给他们一点勇气吗?”
“非不能也,是不为也。”这是罗川图解爱情的方式。哦哦,莫非这就是传说中“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了……
舞台为什么要设在纽约而不是费城或洛杉矶?其实无论在纽约还是费城、洛杉矶都是一样的,只要还有等着爱和被爱的人,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或许现在,就在某个地方,罗川微笑如斯,正逗弄着她那两只叫做肯和梅尔的小猫;而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梅尔正让另一个肯眼前一亮:
SHALL WE DANCE?
SHALL WE TALK?
WHY NOT?
WE ARE LOV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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