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婚恋交响乐
第一节 打工路上几多苦
我无可奈何地待在小屋里,整天对着窗外的一切发呆,我知道这一切都与我无缘。讨厌的媒婆媒公们听说我待字闺中,接踵而至,母亲应接不暇,而我总是紧锁了里面的房门不理不睬,隐约听得那些媒人吹得天花乱缀,这个是泥瓦匠,那个是木工,这个家中有几头牛,那个家中有几间瓦房,母亲乐呵呵地请他(她)们喝荷包鸡蛋茶,并请他们多费心,好象我一日不嫁她就一日不得安宁似的,其实我虚岁刚二十岁,还不到法定的结婚年龄,可是农村就是这个鬼样子。每次母亲要我出去陪媒人说说话,我便当没听到,惹得母亲对房间里的我大骂不止,而对那些媒人们则陪笑脸道歉,说是我读书读傻了,不要生我的气。那些媒人们乐呵呵地说不生气不生气,有文化的人就是这个样儿。
我整天闷在房间里想心事,不出去走动,也不帮母亲干家务,甚至不与人搭话。
终于有一天我的恶劣态度激怒了母亲,她对我大吼道:"给你介绍恁些对象,都不合你意,你存心气死我!你咋叫我出去见人?!"
我也怒不可遏,还击道:"我就是不愿意!不要你管我的事!"
"好!有本事你自己去找,离我越远越好!我只当没你这个女儿!"
在我跟母亲闹得正僵的时候,在县城做工的舅舅来我家要我出去做工,还没征求我的意见,母亲便迫不急待地说:"赶紧给她带走,别叫她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烦我。"
就这样,我象出了笼的小鸟,开始在湛蓝的天空翱翔,二十岁的我从此踏上了打工之路。
当时的县城还是一个比较闭塞的城市,若非在车站,你根本看不到繁华的景象,除了街头有几个匆匆行走的路人,再加几个稀疏的服装店外,再也找不到吸引人的东西。但是,有一个食品厂却是名声在外,你吃过曾在国内市场风靡一时的"华夫香糕"吗?我便有幸成为这个厂家的一员。
舅舅在厂里的食堂做大厨,由于他勤劳能干且为人和气,所以广得人缘。我就是靠舅舅的关系进厂当了一名包装工。从此,我领悟了什么叫打工,什么叫辛苦,什么叫无奈。
那天,我在车间主任的带领下, 穿上长长的白大褂,把长长的头发盘起塞在无檐的白帽子里走进车间的时候,我的心咚咚直跳,打眼望去,车间里一片白色,每一个员工都在专注而娴熟地在操作台前忙碌着,只有切割机在嗡嗡地叫着。一个高高个子的女孩儿非常熟练地把轧好的皮子抹上调好的馅,然后由另一个女孩儿送入切割机,还有一个女孩子把畚箕里切割整齐的香糕送往一个个包装台上,最后由包装工计量包装好,经质检员检验合格后装箱。看到这么繁杂的工序,我不禁为自己担忧,我发现在学校学的东西全派不上用场。
车间主任仿佛洞穿了我的心病,他微笑着对我说:别怕,熟能生巧。
第一个月我笨手笨脚地包来包去才挣了三十几块钱,而那些不知"抛物线"为何物的人却可以挣一百多块。你可别小看这一百多块钱,在八十年代可管用啦,你可以购买你喜爱的衣服,还可以留下零用钱,可是我挣的钱只能买一件一般的衣服。每当发工资的时候,我总是羡慕熟手们手中的钞票。等到第二个月,我能挣到五十几块钱了。车间主任经常在舅舅面前夸我进步快,我也曾为此开心过一段时间。
在这里我最大的收获就是结交了两个最知心的朋友——雷玲和古玲。
古玲是厂里的老员工,因长得有几分姿色,常有厂内厂外的男孩儿邀她看电影,而且听人讲她也从不拒绝,不过她自己却说整天上班上得无聊,有人愿意陪同出去散散心,何乐而不为呢?
雷玲比我早进厂几天,瘦瘦高高的,整日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一看便成府不深。听说她也是刚出校门便来到了这里。
古玲说她家里要给她找婆家,但她不想一辈子呆在山里,所以一出来就不想回去。雷玲是为了方便照顾在公安局做事的弟弟。而我则是为了寻找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她们对我非常关照,我也知道她们是想沾舅舅的光,因了我她们便可以多吃点好的东西,甚至可以不用饭票,但我不介意,因为我们确实相处得不错。
小琴是厂里的老员工,她舅舅也在厨房做事,跟舅舅一个宿舍。两个人的舅舅关系不是很融洽,所以尽管我"琴姐"长"琴姐"短地叫个不停,她仍是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在寒冷的冬天里上夜班时,真叫人对被窝恋恋不舍。她从不叫我一起上班,有时我睡过头被车间主任训斥,她便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所以我对这个白白胖胖却心如冰棍的女孩儿没一点好感。古玲一再提醒我和雷玲:离她远点儿,她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她跟车间主任有一手呢。
一年时间很快过去了。赫赫有名的食品厂由于种种原因停业了。我们不得不离开。怎么办呢?来自天南地北的我们却有一个不谋而合的想法,那就是无论如何都不回家种田。可是,没工作了,呆在城里干什么?
忽然有一天,父亲来了。他强拉了我回去相亲。媒人说男方是一位复员军人,会开车,高高大大的,如果我跟他结了婚,将来买一辆客车一个人开车一个人售票,多风光。乍一听起来蛮有吸引力的。但是我对此无动于衷,无论他怎么吹嘘。在倒水给他的时候,我故意撒了他一身,在他惊愕的表情中我逃之妖妖,为此母亲把我骂了个半死。
在父亲的叹息声中,我又返回到了县城。和两位好朋友继续商讨我们的宏伟计划。读过高中的雷玲和闯荡江湖的古玲不约而同地说:玩儿呀!于是我们决定四处游玩观光,什么时候想做工了再找事做,反正我们年青,年青就是本钱。
主意一定,开始行动。第一个目标是我家。我带她们坐上摇摇晃晃的小火车,在"哐咚咚——哐哐咚咚"的美妙旋律的伴奏下,我们不顾车上翻白眼的、捂耳朵的、冷嘲热讽等等的一切侵袭,摇头晃脑地唱着:"跟我走吧,天亮就出发,有一个地方,那是快乐老家。"你说是狼吼也好,鬼嚎也罢,反正不成调子,连歌词都驴头不对马嘴,但我们唱得很投入,很尽兴,让我们尽情地享受生活吧。
直到听到火车的鸣笛声,才知道到到了我们那里的小站。雷玲和古玲嘻嘻哈哈地挤下车,睁大一双好奇的眼睛,远望近观,而后再仰视天空,仿佛那里的天不是蓝的,地不是黄的,弄得我莫名其妙。
"唉!看什么看,不是一个天啊?"我故意逗她们。
"真不象一个天,你们这儿没山没水,却是一马平川,一切尽收眼底。"雷玲
沉思的神情象在吟诗。
"真有那么好呀,我怎么没发现?"其实我们这儿是盆地,但在她们的眼里却是一眼无极限的平原。
我们一路欢笑着打闹着步行几公里后到了我家。父母没再给我脸色看,因为我说如果他们再赶我出去的话,我一辈子都不回家了。在父母的特别施恩下,我带雷玲和古玲逛遍了方圆的几个小镇,感受了一次做东道主的欢乐。
尽情地玩过几天后,我们开始向古玲家挺进。
我们乘坐着汽车,一路颠簸地穿过一个个弯弯曲曲的山间土路,车终于停了下来。我以为到了,没想到古玲告诉我们,还要步行十五公里的山路。My god! 原来真的是一个深山区。正当我为前面的路犯怵的时候,发现有几个驮袋子的山民从我们身边经过,看样子他们的袋子蛮重的,因为有个人的腰已弯了下去。
"我们这儿就是这样赶集买东西的,习惯了。"古玲一副轻松的模样。
我从没见过山,第一次翻山越岭的滋味叫我兴奋不已。三个人中只我一个是平地的,所以总是拖她们的后腿。走不动了就坐下来休息,她们说我是"银环下乡"。望着那一座座耸入云端的山峰,我忘记了脚上打的泡,那种激情是我从来没体验过的。
日落西山的时候,我们终于到了古玲家。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家!一个什么样的村庄!在我的记忆里还没有见过这么破落的景象。分不清东西南北的我,也不知哪是主房,哪是陪房,只知道都是些破落不堪的草房,没有院落,没有一切装饰品,房子的后面和一侧都是光秃秃的高山,前面出口处是一条深深的沟,靠一个小独木桥把这一家与外界连接起来,唯一值得炫耀的是房屋的另一侧有一所墙壁被风蚀得凹凸不平的无法再破烂的学校,但要想走进这个近在咫尺的学校绝非易事,不单单要过一个独木桥,还要跨过一座比较象样一点的小石桥,然后再爬一个相当陡的坡才能到达。
古玲家好象有七八口人,父母都是老实巴脚的庄稼人,弟弟正在读初中,我只是在照片中看到了他,再就是姐呀什么的,不能不提的是他那位矮墩墩的哥哥,我特别讨厌他。雷玲也暗暗提醒我:"注意点,那家伙不象个正经货,瞧他那贼头贼脑色迷迷的样子,好象一百辈子没见过女人。"
山里人的待客之道真叫人赞叹不已。别看到处都是低落的草房,冷不丁走出来的一两个山民或孩子也是身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但等到有客人吃饭的时候,他们会把屋子里最好吃的东西都摆上桌子,然后再摆上几张长长的小木凳,非常亲切地邀你入座,并不停地往你碗里夹菜添饭。
古玲家旁的学校是一所小学。听古玲说方圆几十里的孩子都要爬山过河来这里读书,而这里的教师只不过是些临时凑在一起的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农民,农闲教书,农忙种地,一举两得。她还认真地对我说,如果我这个高中生能在这里教书,村里的人一定很高兴。当时我曾激动不已,大有屈身报国之势,若不是雷玲偷偷地把嘴呶向古玲她哥然后对我挤眉弄眼,或许我会心血来潮真的留下来。
在那里逗留的几日,我知道了再翻一座小山包就到了兵工厂,也到了什么"五七高地",不记得了,只知道远远望去在一个高高的山头上有一个硕大无比的钟鼓和一面庞大的镜子,由于不能前去观光,害得我只能"望山兴叹"。
谢绝了古玲一家的再三挽留,我们走出了这个贫瘠的山区,把目标指向雷玲家。
哇!一路上的风景让我这个平地姑娘叹为观止。有山有水有树林有草还有沙滩。这跟古玲那里的山可不同,那里是石山,而雷玲家是绿山。
一下汽车,我便迫不急待地脱了鞋子提着,叽叽喳喳歪歪扭扭地跑向沙滩。那沙滩真软,那水真润,沁人肺腑,雷玲见我高兴的样子不禁同我开玩笑说:小青,你干脆嫁到我们这里来吧,我们可以经常一起玩耍。我说:好吧,你给我找一个婆家。
雷玲的母亲是一个识文断字的妇女,父亲在公安局工作,在一次侦破中出了意外,留下她们母子三人,弟弟接了父亲的班在公安局做事,母亲靠开一个小店抚养他们,日子过得并不宽余。她母亲见我们这样疯疯颠颠,便劝我们要安安生生找一份工作,都老大不小了,该收心了。于是我们没多停留,开始了新的历程。
古玲有一位表哥在县邮电局工作。听说几年前就与她表嫂分居了,他们有一个读初中的女儿。那天古玲带我们去找他,想请他帮我们找一份工作。
看门的老头儿仿佛跟古玲很熟,见面时哈哈一笑算是打了招呼。我们在古玲的带领下走进了一间单人宿舍。只见床上坐着一位正在低着头看杂志的清清秀秀的女孩儿。古玲迅速地扯了雷玲一下,又向我示意转身走。
"站着!你这个不知廉耻的狐狸精,我在这儿等了你两个星期天了。今天我要替我妈出出气!"床上的女孩儿杏眼圆睁,握着的粉拳似乎要迎面而来。
我和雷玲莫名其妙,只得用还没来得及转过的身子护着古玲,大有劝架之势。
"小妹,你干什么呢?怎么见面就想打架?"雷玲高高的个儿挡在了前面,一副老大姐的模样。
我暗想:这位可能是古玲的表侄女吧。于是便自作聪明地劝道:"你不是想打你表姑吧?"
"表姑?屁!我才不认识她是谁呢!只知道她跟我爸照了很多照片,我爸跟我妈还没离婚呢!她再来搔扰我们的生活,看我不揍死她才怪呢!"
原来如此!
古玲根本不敢吭声。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好象真给打了一顿。
若不是古玲的表哥及时赶来吼住了女孩儿,说不定会出什么乱子。
我们默默地离开了邮电局。一路上谁也不再说话。不用再弄清了,古玲的心里一定很难过。
古玲不愧是古玲,当我们还沉浸在"表哥"事件中时,她已经为我们找好了工作——去县酒厂上班。这次她根本没跟我们打招呼。直到事后人家登门关照的时候,才知道是"表叔"。只不过看样子又要冠以""号。
从此我的人生有了特大的转变。
那是一个效益不怎么样的工厂。我们三个被安排在院子里跟一群阿姨们一起做事。我们的上司有两个,一个是秃顶老头儿,还有一位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妇女。我们对老头儿敬而远之,因为他是一位火爆脾气的人,说话做事从不给人留面子,你不犯错则已,如果你犯了错,那可惨了,他会把你训得体无完肤,然后还逼问你"是不是心服口服"。对那位相貌平平甚至是有点丑陋的女管家,我们则是恨得咬牙切齿,因为她总是要求我们对待工作的热情就要象冬天里的一把火,而她自己却打个照面就走人,不是回去照顾她那卧病在床的公公就是去接送幼儿园的女儿,把活儿全摞给了大家。更可恨的是那几位阿姨把一袋袋乱七八糟的瓶子从破麻袋里往大锅里一倒便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聊天或者织毛衣去了,而我们三个嫩姜便任人宰割,我和雷玲敢怒不敢言,古玲却在一旁骂我们俩是蠢猪。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劝古玲。
"对,小不忍则乱大谋。"雷玲也随声附和。
"呸!"古玲朝树荫下啐了一口,又狠狠地瞪了我和雷玲一眼,"她们算什么东西,一群臭娘们想欺负我们,没门儿!看我怎么整她们!"
然而,气归气,活儿还是要干的,只不过花样年华的我们对这份工作没了一点激情。
起初,我们的工作就是在一口很大的铁锅里洗刷一大堆肮脏的瓶子。我想那瓶子一定是收来的,不过经过我们几个认认真真地洗刷后好象显出了一点光亮,然后再装在好点的麻袋里被人拉走,至于用前怎么处理我就不得而知。
"小姑娘们,要是累了,就到树荫下休息休息吧!"秃顶老头有时会眯着小眼对我们友善地笑笑打招呼。
没有瓶子洗时,我们便在老头的带领下拉一个平板车东瞧西瞅,好象捡破烂的,看到哪个旮旯里有砖头、破瓶子等垃圾,就会毫不犹豫地捡起来。干这种活儿虽说没面子,却也挺悠闲的。特别是听到老头赞一句"小姑娘们就是勤快"时,就更感到脸上贴了金。
经过车间时,我们总要往里探头探脑,弄得那些背着手踱来踱去的"官儿"对我们横眉冷对。
当然,车间忙不过来的时候会把我们调去帮手装箱。装箱可不是一般人所能做的事,因为那是"倒箱"。不明白了吧,就是把那些半半拉拉的酒(就是被消费者退回来的或是有很多沉淀的变质的酒)倒在一起重新计量后贴上商标装箱,打包,然后再出售。其实我们包装得最多的还是香槟、饮料类,上面说可以随便喝,但不可以带走,于是我们不惜对自己的身体施加最大的法码,反正不要钱,不喝白不喝,人家掏钱买去的还不是这样的东西?我们几个经常偷偷地聚在一起划拳对饮,我现在对饮料类反味口或许与那时有不可分割的关系。
就是那样的工作也不能天天做,因为经常没事干,我们便领不到多少工资,厂里又不管吃住,我们三个在一个离厂较近的村子里租了一间民房,自己做饭吃,但是做来做去就腻了。
"唉!我说咱们停伙吧,去外面吃好不好?"古玲首先提议。
"OK!我同意!"我马上随声附和。
"可是小姐们,请摸一摸自己的腰包吧。"管"家"的雷玲皱着眉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
"做饭也不划算呀!再说了,又没有人能做出可口的饭菜,总是这么兑乎我可受不了!"古玲嘟着小嘴,生气的样子特逗。
"雷玲姐,咱们就听古玲的吧,其实我也有同感……"
"好吧好吧,你们这些小馋猫。"不知是怕古玲生气还是不忍心看到我可怜巴巴的样子,雷玲终于点头了。
"哇!太好了!我们可以吃到美味的饭菜了!"我和古玲拥着雷玲高兴得手舞足蹈。。
县城的小吃店林次栉比。酒厂又在车站附近,车站旁的饭店就更多了。每当我们晃来晃去不知光顾哪一家的时候,就听到有清脆悦耳的声音在叫我们:姑娘们进来吧,新鲜馅水饺外加三鲜汤!亦或是浑厚的男高音在召唤:香脆的油条外加糊辣汤,请来品尝!
我们正是被这带有磁性的声音吸引了。那是一个挂粮食局牌子的饭店,也就是说是一个比较正规的饭店,青一色的男子汉支撑门面。支在外面的大大的油锅里冒着浓烟,香味扑鼻。我最爱吃又香又脆的油条了,而那里的油条又是做得最好的,于是我们就经常光顾此店。我的婚姻也诞生在此地。
第二节 林荫道旁醉心芳
宇是小饭店的头儿。满脸胳腮胡子,中等个儿,敦敦实实的,两只眯着的眼睛闪闪发光,仿佛能一眼洞穿你的心脏,据说他才二十五岁,可乍一看去,好象四十岁左右的样子,有点冷酷,使你不敢与他接近;平是一个充满激情的阳光男孩,看样子最多二十岁,他能歌善舞,伶牙利齿,怎么看都是一个招女孩喜欢的男孩儿;斌是一个既不多言也不甘寂寞的男孩儿,他总是缩在一边偷视着别人,让人对他有一种敌对的感觉;马小孩儿则是一个闷声不语,只知埋头做事的男孩儿,好象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听说他的家境不好,可能他的性格与此有关。我们几个女孩儿不知不觉地喜欢上了这里。其实那都是平的功劳,是他的吆喝声把我们从众多的饭店旁吸引了过来。
说来好笑,我们这几个半失业者可没几个臭钱。进去吃饭的第一餐我们便向他们声明了,让不让吃随他们便。
平笑逐颜开地说:"没关系,没关系,你们只管吃,我们这是国营单位,吃不垮的。"他说话的时候不时地向外张望,看头儿有没有注意到这边,同时还不忘向斌挤眉弄眼。
斌心领神会:"是呀,你们尽管吃,吃完付给头儿五毛钱就可以了,多的我和平出,保证让你们吃得开心。"
就这样,我们今天吃油条明天吃饺子,头儿时不时地从外面进来盯我们一眼,再瞪那两个吃里扒外的手下一眼,只是抓不到把柄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我们是他的顾客。
有时候饭吃完了,又没有班上,我们也懒得回出租屋,干脆带了杂志来赖在这里不走了,他们什么时候关门我们什么时候走,恨得他们的头儿对平和斌怒目而视,我们只当没看到,私下里却偷着乐。
那一天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我们闲得无聊,便趴在饭桌上乱涂乱画。隔壁售货亭一个离了婚的少妇也关了门子跑过来,打开录音机,放起了劲歌,然后毛遂自荐地跳起了洗脸舞。我们都是乐盲,对跳舞更是一巧不通,再说对这个少妇我们也不熟,所以仍是各行其事。过了一会儿,那少妇自己觉得没趣,便关了录音机走了。
我更是觉得无精打采,毕竟越来越远离了自己的人生轨迹,这并不是我心中所愿,只是身陷此境,不得不随波逐流。心中郁闷的我,在一本旧杂志的空白处写出了我的无奈,我的彷徨:
光阴无情,人生何处是归宿!
第二天雨仍然下个不停,当我又一次无聊地翻起了那本杂志的时候,忽然发现那一页上多了一行字:
莫彷徨,路就在你脚下!
短短的一句话,勾起了我的辛酸,我似乎找到了知音,是谁能这么洞察秋毫呢?
"唉,你们几个是谁在我本子上乱涂乱画?"我装着生气的样子问道。
"画啥?我可没有。"
"我也没有。"平和斌一副委屈的模样。头儿和马小孩儿都不言语,我想让他们对笔迹,又怕伤了他们的心。于是灵机一动,有了,既然他俩都不露真相,干脆再来试探一下,我又利用外面的大雨作文章,写了一首打油小诗:
雨萧萧,留人焦,花雕零,言于谁?
看不懂吧?这首小诗既描绘了当时的外界环境,又表达了自己内心的苦恼,同时还有探询的意思:雨留花言?因为我怀疑是宇("雨")写的,所以才这么试探,果然这招见效,只见平时不苟言笑的头儿面对我的小诗沉思不语,只是眼神有点怪怪的,有同情,有蔑视,甚至还有挑衅,我明白了,原来这个老届高中生也曾有过这样的心境,可谓同病相怜了。
就这样,我的心一下子和他拉近了,我觉得他善解人意,跟他在一起肯定有共同语言,尽管他并不曾跟我认真说过话。
我们开始交往,这一交往,羡煞了古玲,急坏了雷玲。古玲嫉妒我们是天生的一对,雷玲担心我会上当受骗。我既同情古玲的无奈心境,又理解雷玲的多思多虑,不过我和宇还是一如既往的交往着。
宇开始于下班后频繁地出现在我们的出租屋,而雷玲和古玲有时又不知去向,因此他会偶尔留下来陪我,我竟不知害怕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他象大哥哥一样关心我,爱护我, 并没有什么非份之想,这使我非常感动,甚至产生了嫁给他的念头。
宇不再让我住在出租屋,他在朋友家借了一间房给我住,而他自己仍在粮所住,只是有机会会过来看我。我辞了工作,整天闲呆在屋里无事可作。由于我的退出,雷玲和古玲也跟着辞工了,并且退了出租屋,各自回家自谋其事了。
从此,我们三个要好的朋友便天各一方。至今已有十几个年头没见过面了。
我和宇为了图个清静,一次又一次地在铁路旁的林荫道约会,谈我们的现在和将来,他劝我一个女孩子不要老是这么在外面游荡,遇到坏人怎么办?我点头认同。当我们认认真真地提出婚事的时候,他一再强调说:
"丫头,我大你三岁呢,你可要想清楚了?"
我毫不犹豫地说:"我不在乎。"
"婚姻大事要告知父母,你可别草率,世上可没有卖后悔药的。"
"他们同意不同意有什么关系,反正是我嫁又不是他们嫁。"我的固执令宇毫无办法。
当我决定把终身托付给心中的男人时,我的心是何等的激动!我要把自己清清白白地呈现在他面前。
"宇哥,你知道吗?我曾经恋爱过,那是我读高中的时候……"我把我的初恋全盘讲给宇哥听,等待着他的判决。
宇沉思了片刻,拥我入怀,抚摸着我的头轻轻地说:"傻瓜,你以前的事我无权过问,我只看现在和将来。"
泪水顺颊而流,此时再多的表白都是多余的。我庆幸遇到这么一位通情达理的男人,虽然貌不出众,但人品极好,无论如何,我都要跟他过一辈子。
林荫道做证,天地为媒,我和宇互定终身。在那郁郁葱葱的林荫道旁,我把一个少女的初吻献给了我心仪的男友,而宇也把他的真诚展现在我面前:
我也订过婚。我从小过继给了无儿无女的伯父伯母,他们对我非常疼爱。在我读高中的时候,根据山里的规矩,他们没经过我的同意便强行给我订了婚。女方是单亲家庭,她的母亲跟他父亲离异后改嫁了。于是长辈们便把她接到我家来住,在大人们的眼中,她已是我的媳妇了。可是,我在学校里不敢回家,我怕见她,因为我根本不喜欢她。后来她母亲来看她,她便跟她母亲走了。于是这桩婚事也就不了了之。
我当然也不能怪宇。因为那是在我们认识之前。我和他大有相见恨晚之势。
在我们自认为时机已成熟时,便把这一消息告知了我的父母。父母即刻委派妹妹作代表来县城相看他们未来的女婿。那天,我和宇到车站接妹妹,天空下着毛毛雨,宇穿着一双长筒雨鞋,上身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又宽又大,推着一辆破单车,眯着的小眼朝车上寻觅着。当我迎上前叫妹妹时,他也立刻走近。
妹妹狠狠地盯了他一眼,然后把我拉到一边,嘟着嘴:"姐,我在车上早看清了,你瞧他那样儿,土儿巴几的,还有那双眼睛,叫人一看就不舒服,你咋看上他了?"
我心里真不是滋味,心想妹妹还真的拿起了"大使"的架子。但为了自己的感情,我不得不装聋卖哑:"妹你看,还在下雨呢,咱们赶快回去吧。"我不由分说地拉着妹就往食堂走。
宇给妹妹下了一碗热腾腾的水饺,双手奉上,生怕得罪了这位小辣椒而将婚事弄砸。
为了防止夜长梦多,我们决定早日订婚。定找了一位在县粮局当干部的好朋友同行,以为这样父母便不会为难我们,没想到当他们威风八面地开着车到我家时,面对的却是父母冷淡的表情,外公和舅舅都在场,他们是来参加我的订婚仪式的。主房里坐满了亲朋,厨房里传来母亲狠狠地剁东西的声音,我知道那是母亲在发泄她心中的不满,但是外公是一位明事理的人,他说他一眼就看出宇是一个憨厚老实的小伙子,靠得住,就这样他用他的威严镇住了母亲,母亲不得不答应了这门婚事。我对外公感激涕零。
订婚之后,我们又返回了县城。宇仍在食堂任职,而我在他的好友的帮助下去了一个偏僻乡镇的粮所做临时工。那是一份令人非常向往的工作,你想,收罢麦子村民们开始缴公粮,他们拉着装了一袋袋小麦的车子汗流浃背地跑到粮所来排长龙似的队,而我却威风凛凛地拿着票据和算盘迈着悠闲的步子走向我的工作岗位。
当我和过磅员大军坐在一张桌子前开始工作的时候,望着村民们那讨好的脸我有一种自豪感,仿佛我压根不是农村人似的。我拿着验收用的钎子,头也不抬地刺向一袋袋包装得极好的小麦,然后装腔作势地在票据上流利地写着:红麦三级或者是花麦二级。再不就是对他们说麦子有杂质扣除50斤。村民们无奈地任我评定他们的劳动成果,然后拿着票据去领现金。
当时,我并不知道这就是权利,直到有一天,那个管队伍的男孩儿神密地对我说:"唉,我跟你商量个事儿,这样,你开个空票据,由我找人去领钱,然后我们对半分怎么样?"
我莫明其妙地望着他,不知他在说什么。
见我不语,他忙又说:"四六分,唉不,干脆三七分,你七我三,够朋友了吧?"
我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原来是想让我渎职,我狠狠地骂了他一顿,并扬言要向所长反映。
见我不上钩,他只好换了一副笑脸:"给你开玩笑呢,何必当真?"
就这样在这个粮所里面,我以字迹漂亮,工作认真而得到所长和同事们的称赞。
导致我离开粮所的根本原因,是发生了一件令我愤恨的事。
那天中午,大军叫我去粮仓看看,我就去了。没想到刚进去他就一下子抱着我不放,而且一张奶油脸直往我脸上噌,我当时又羞又气,刚要叫人,他却说:"你要不想做你就叫吧,反正我蹲过一次耗子洞,再进去一次也无所谓,我家有的是钱,我老爸是所里的……"
"啪!"一个耳光上去,他捂着脸睁大了一双眼睛。
"你敢打我?!简直没有王法了!"他一甩手扬长而去。
屈辱的泪水顺颊而淌。
我对同室好友小英哭诉了当时的一幕。
"你不必理他,所里的人没有谁跟他交往,你放心,他不会再找你的事儿了。你只管做你的事就是了。"小英劝我。
再上班的时候,我们虽坐在一个办公桌前一个过磅一个开票,却互不理睬,他果真不再找我的事了。
但我却不想再呆在这里。等收粮季节一过去,我便要求走。宇去接我的时候,不知情的所长和同事们都恋恋不舍,说欢迎我明年再来,我对他们笑笑算作致谢。
忙完夏收很快到了秋季。宇辞了工作,在车站附近租了三间房子开了个家具店,于是我们开始正正经经地做起了生意。
车站附近人员流动大,车水马龙,鱼龙混珠,形形色色的人都有,相应地做什么生意的人都有。我们的家具是代销,所以不必担心卖不完积压货,有一段时间生意做得很红火。母亲因不放心来过一次,接着便派妹妹来帮忙,其实我和宇心里都非常明白,母亲是派妹妹来监督我们的,因为按农村的风俗,我和宇没结婚是不可以在一起的。从此,我和宇只能在妹的眼前偷偷地"暗送秋波"了。
瞬间秋收的时间到了,我们不得不关了店铺回去收庄稼。等到秋收完毕再来开门的时候,生意已清淡了许多,于是,没过多久,宇便关了店收手了。
第三节 结婚的辛酸
转眼已到了元旦。也就是到了我们结婚的日子。按照当地的风俗,办婚事应该大宴宾朋,再说父母们对外行了很多的情,人家都想趁这个机会还回人情。可是别人家办喜事的钱都是男方出的,而宇并没什么积蓄,所以我并没有象别的女孩子出嫁那样问他要几七几八,只是要了几百块钱办些必要的事。我们没有足够的钱办一个很排场的婚礼。
知情的友人曾悄悄劝我:"小焕(我的乳名),你真傻,一个人一生能有几次这事?你咋啥都不要哩?等以后你想要东西他都不会给你买了。"
我笑笑,说:"东西不重要。"
这下轮到友人傻眼了。
宇理解我的良苦用心,安慰我:总有一天面包会有的。
婚礼很简单,八八年元旦,农历八七年十一月份的一个早上,我和宇早早起了床,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我的心情有一点沮丧,这样的天气怎么出门?对外人讲是出去旅游结婚,可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我知道去婆家的路有多远,六十多公理的路,坐火车又要花车费,可是骑自行车行吗?
父母还没起床,我知道他们不愿意见我,因为我真的找了一个离家相当远的婆家,而且还是山区。我也是不肯低头之人,心想你们不理我也就算了,我也懒得跟你们打招呼,就这样我怀着复杂的心情,默默地告别了还没起床的父母,和宇一起骑自行车向百里以外的婆家驶去。
一路上,狂风怒吼,刺得穿了一身棉衣的我仍然瑟瑟发抖,我的心里非常难过,父母不肯原谅我,难道就这么僵持下去吗?
宇,哦不,我的丈夫温柔地对我说:"我们现在是很艰苦,我也知道你为我牺牲了很多,你放心,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我信丈夫的许诺,也信自己找了一个虽不富裕但很温馨的婆家。经过一天的奔波,我们终于到了宇的老家。
那是一个被掩蔽在深山中的所谓的村落。看样子完全可以跟古玲那里妣美。
走到村口,我发现有许多人站在路的两边,心中好奇怪,这些人是不是在等着看我?我把不解的目光投向宇,宇笑而不语。
我紧张地到依着宇回到了他的家。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家!六间简陋的草房,主房里住的是他伯母和养妹,陪房里住着他的母亲和未出嫁的妹妹。院落破落不堪,看来看去除了院里的那棵枝盛叶茂的腊梅树外实在找不到什么吸引人的东西。
"噼呖叭啦"的鞭炮声和陌生人的欢笑声把我从沉思中唤醒,再看宇时,只见他乐呵呵地说:这是母亲的意思,图个喜庆。
哦,原来如此。我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原来他家这么看中一个媳妇。晚上,他家的亲朋好友们聚在一起,划拳对饮,我和宇不时地向他们敬酒,虽然我搞不懂到底哪个叫姥爷,那个叫姥姥,哪个是七大姑姑哪个是八大姨。宇在村上辈份比较低,所以按农村的规矩闹房的人不多,这使我的恐惧感得以减小。
山里人是很好客的,今天这个叫你去他家吃饭,明天那个叫你到他家去玩,我很开心。可是当我看到沟沟坎坎上的孩子们都是穿着破棉絮袄打着赤脚冻得红红的脸上流着鼻涕在猴跳时,当我看到坡上坡下都是没有院落的草房时,我的心里有一丝悲凉:难道这就是我的家吗?不,我不愿用我的幸福作赌注,我要宇去我家落户。我跟宇摆明了我的观点,也向他母亲说了此事,原以为不太好商量,没想到他的母亲是一位非常通情达理的老人,她笑咪咪地说:你们高兴去哪里就去哪里,反正两边都是你们的家。为此,我很是感激他母亲。
在婆家停留了几天,我们又返回到了我家。母亲给我们腾出了一间小小的屋子,于是,我们有了新房。我和宇的酸甜苦辣就酿在这里。
第四节 艰苦的岁月
婚后的日子有喜有悲。结婚才几天,不要说蜜月,就是蜜周都没过完,宇便走了。他是个爱做生意的人,和别人合伙去外地拉些干菜回县城批发,想存些钱自己开店。他说有老婆的人了,不能再象以前那样混日子,要给老婆一个安定的家。他一走就是一个月或者更长时间,然后再抽空回来陪我两天。有一年的时间里,我是在等待中过日子的,我相信宇的能力,相信他能给我一个温暖的家。父母对我不卑不亢,邻居讥笑我找了一个"老头儿",我是凭自己对丈夫的那份真诚挺过来的。
宇每次走的时候,我都会骑自行车送他去小火车站。说是送他,其实是他载我,目的不过是两个人想在一起多呆些时间。我会带些自种的花生去,说是让宇在车上打发时间吃,其实是我们在车站侯车时,两夫妻想吃"交口花生"(不好意思,这是我的自命词)。车站侯车的人很多,侯车室里挤得满满的,我们才不愿凑那份热闹,车站的旁边有绿绿的高梁地,高而密的高梁是我们偷着乐的屏障,我们夫妻俩背靠着车站后墙,面对着摇曳的高梁林,痴情地享受着我们之间的亲密,丈夫剥好一粒花生米总要含在口中一半眯着眼要我去抢另一半,而我总是不厌其烦地去跟他抢,嘴唇刚一接触,便象磁铁一样粘在了一起,久久不愿分开。其中的乐趣是别人无法想象的。我爱丈夫,丈夫爱我,这已经足够了,我们不需要别人的点评。
第二年的八月份,我生下了女儿。刚过满月,我便被宇接到了县城。这个时候,他已经开了个当时很受市民欢迎的面条铺。做了母亲的二十二周岁的我只不过是一个大孩子,可我必须要尽到做母亲和妻子的义务。然而,我既不会做饭,也不会带孩子,用宇的话说就是我一身书呆子气,他只有边做事边照顾我们母女俩,日子虽不富裕但其乐无穷。
几个月后,女儿已能坐在没有靠背的竹椅上独自玩耍,我便可以腾出手来帮宇轧面条,卖面条,如果确实忙不过来,便把他的养妹请来带孩子,我们的日子日见好转。到女儿七个月的时候,我便把她送回家让她外婆带,我和宇又开了一家烩面馆,请了妹夫做厨师,一个男孩儿做帮工。食堂离面条铺只是一路之隔,一般情况下可以兼顾,但是非常辛苦,早上天不亮就起床,晚上很晚才关门,一天下来筋骨酥软,动都懒得动。做了有半年的时间,实在是忙不过来,只好忍痛把饭店转让了出去,我们继续做面条生意。
面条生意看上去不出眼,但我们那里不管是农村还是城市,每家每天至少有一餐吃面条,有的一天两餐,所以生意比较好做,再加上供应单位和机关不少,所以很是忙碌。我们打算长期做下去,总比别人在家种地收益好些。
正当我们为自己的如意算盘乐呵呵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匿名信,内容大概是说要我去市报社做特邀记者,因为他从侧面了解到我的文学功底不错。乍一看,我颇为兴奋。以为自己的才华被埋没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展示的机会了。岂不是天上掉下了馅饼!我欢呼,我雀跃!
宇跟我一样欣喜若狂。
激情过后,我仔细推敲,觉得不对头:这种好事怎么会被我摊上呢?再看信时,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明天我先去市里打听一下,如果情况属实,你就去吧。这下你这个英雄可找到用武之地了。"宇的热情令我羞愧。
"我不去。咱们这生意不是做的好好的吗?"
"不行,你得去试试,多好的机会,人家都找上门来了,去搏一下吧,说不定会有出头之日的。"宇仍是一鼓劲地劝我。
看来我要对宇如实相告了。
"宇,我必须告诉你,这封信是孙憾写的,尽管他没有署名,但我认出是他的笔迹,他不是在市报社上班吗?你想……"
宇愣住了,半天无语。
孙憾!
我和宇继续做我们的小生意。就在这时,我发现我又怀孕了,这使我们伤透了脑筋,原想过几年再要一个孩子,没想到他来的那么快,宇说生就生吧,巴不准以后是什么政策,叫不叫生还不知道呢,于是我们决定生下来。
北方的冬天是十分寒冷的,虽然穿着棉袄棉裤,但一出门还是冻得你呲牙咧嘴,如果再下几天大雪,那路上的车和人就更少了,人们大都是中午换多点面条下午不出门,所以下午的生意便清淡了许多。
九零年年底,儿子出世了。他给我们带来了无尽的欢乐。农村人的意识还不够超前,如果你没有儿子,那人们便笑话你没了后,所以我的儿子给家里带来了喜运。我们尽情地高兴了几个月,忽然有一天,县计生办找上门来,说我们违反了计划生育政策,勒令停业,罚款是不用说的,可是封了门面却是致命的处罚,几千块钱的机器就这样变成一堆废铁,我束手无策。
县城是呆不下去了,怎么办呢?老家的人还不知道我有了儿子,决不能回去,听说家里的计划生育抓得可紧了,比我儿子晚出生一个月的孩子们的家已被洗劫一空,我敢回去吗?无奈,我东躲西藏了一段时间,但终不是办法,孩子还要上户口,于是我们决定抛弃一切,挺身回家,任他处罚,反正儿子也几个月了,不露面也不行。就这样,我们回去了,村计生办立马就来了,辛辛苦苦做生意挣来的几千块钱瞬间变成了别人的,外加一句:罚至七周岁,每年罚款金额根据收成而定。几年的积蓄一下子被掏空了,我们又变成了穷光蛋,所以我说我儿子是用钱买来的。
父母和我们的关系并没因为儿子的出生而有所好转。他们对宇的偏见是根深蒂固的。因此当我们向他们要回原本属于我们几个人的耕地时,母女间的矛盾便日渐明显。地是给了,但茅盾却激化了,我们住着的小屋再也不能平静。
这一天,鹅毛大雪飞飞扬扬,我带着儿子在小屋里玩,忽然邻居嫂拍打着一身雪花闯了进来。
"嫂子,今天没乱西北风啊,你咋恁稀罕哩?"嫂子是不常来串门的。
"我今儿找你可是受人之托,先来杯水暖暖身子。"
我急忙奉上茶水,洗耳恭听。
"小焕,你别怪我多话,可是你妈央求我管这事儿哩。"嫂子一副严肃的样子。
于是我听到了一个令我心寒透顶,目瞪口呆的故事。
原来我的亲生母亲要赶我出去!
我的母亲要我在冰天雪地里带着不满一岁的儿子在她们的院子外面搭一个棚住!
此时的我已没了泪水,只有愤怒!
愤怒!你懂吗?一个女儿对母亲的愤怒!
我再也不能顾及面子了,尽管我知道自己两手空空,立马盖几间房子简直是白日做梦,但是,为了自尊,为了自己的人格不受侮辱,我必须得盖房,哪怕贷款。
人穷志不短的丈夫当即决定贷款盖房,甚至连个动工的好日子都没选,便破土开工了。
宇历尽千辛万苦从他老家拉来了木料,经过几天的准备工作,终于拉开了盖房的帷幕。
房子是承包出去的,平时不用管饭,只管烟茶。但是上梁和竣工的时候一定得管饭。
终于到了上梁的一刻了。
邻居叔说:"宇,你这根檩条不行,太湿了,用上去时间长了房子会折的,你爹院里有现成的,他又不急用,你跟他换换吧。"
宇知道父母对他抱有成见,便说:"算了,就这样先凑合着用吧。"
"那可不中,盖房子是一辈子的大事,马虎不得,你还是去吧。"
于是宇在大家的鼓励下,同几个人一起推着湿檩条去前院妈家。
父母都在屋里,父亲还没发话,妈就开口说:"不中不中,我这是桐木的,准备做家具用,不能换。"
邻居叔说:"看我的面子,就让宇先用吧。"
"不中!"
宇再也受不了了,推着湿木料返身就走,于是湿木料照样上房。
我从镇上买菜回来的时候,已近中午一点。有的邻居已在吃饭,我望着饿得哭哭啼啼的儿子,再看看一群正在架子上忙碌的人们,我的心碎了。我本就不会做什么饭,这个摊子叫我如何收拾?无奈,我只有硬着头皮去前院找母亲帮忙,没想到母亲在地里还没回来。
我不想让忙碌了半天的人们晾在那里,所以还是噙着眼泪去了地里央求妈回来帮我做一些可口的饭菜。
不几天,几间简单的水泥瓦房建成了,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房子是有了,可既没界墙又没装修,屋里空空如也,连一样家具都没有,装面的瓦盆、装粮食的瓦缸一样都没有,宇从老家拉来的面粉也反潮发霉了,真叫人心寒。
更叫我心凉的是用土坯垒的小厨房到揭顶的时候却不得不停工了,因为没了瓦,只好用育棉种用的塑料膜蒙在房顶上,遇到刮风下雨便呼呼作响,再加上没有木料做门,冬天雪地寒风刺骨,晚上连灯都点不着,无奈只好挂一张破棉絮挡风御寒,其中滋味不是常人所能想象的。
宇粮局的同学开了一个什么钢铁厂,三番五次地来请他去帮忙,但家里的烂摊子宇实在是放不下,女儿四岁,儿子才两岁,又种有七八亩地,叫我一个没种过地的女人如何收拾?宇一次又一次地谢绝同学的邀请。
有一天,忽然有人告诉我:宇被一辆小轿车拉走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忧心如焚,却打听不到消息,直到第二天才得到口信,原来他被他的同学从田间"抢"走了。看样子是非得在那儿做了。我只好带着孩子们在家守那几亩薄地。
我起早摸黑地在地里干,背着药桶在黄豆地里喷洒。人们说种黄豆是最省事的秋作物,没想到那年的黄豆苗都会生虫,再加上我不会管理,总是心疼苗子不忍心剔掉,所以黄豆苗长成了黄瓜秧子。肉乎乎的豆虫已有了抗药性,它们蚕食了绿绿的叶子,我不敢象别人那样用手去抓,只能用剪刀连枝带杈地剪下来,豆虫稍一蠕动,我便跳得远远的,一季下来我收的黄豆屈指可数。
我们有句土话:庄稼活不用学,人家咋着咱咋着。
可是,我好笨,睁大了眼睛观望,竟然还是学不会。
我和小姑是隔壁邻居,和妈是前面隔了一家的邻居,小姑和妈翻贴门神不对脸,隔三差四地总要对骂不休。我弄不清到底怨谁,反正我也不想掺和进去,只是我觉得整天听她们吵闹很没面子。不过,我心里明白,发生在她们之间的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实在太多了,要想叫她们和好恐怕没那么容易。我和小姑家的关系挺不错的,农忙时候我总是把儿子往小姑那里一扔就下地了,半天都不回去看看,而小姑总是把他带得好好的,所以我心里对小姑的好感明显多了些。
前面说过,我的儿子可以说是用钱买来的。儿子被罚款的时候,我曾在县城四姑家借了三百块钱。四姑是我爷爷的弟弟的女儿,当时她家的条件相当不错,一家人都有舒适的工作。三百块钱是四姑给一百,表妹给二百,我曾答应有钱就马上还她们。没想到农村的钱是那么难挣,而宇在厂里也无工资发,只是说急用钱时就去要。
在一个淅淅呖呖的雨天,堂奶——四姑的妈忽然来到了小姑家,小姑去叫我时我的心"咚咚"直擂鼓,我知道堂奶肯定是来要钱的。
果然,当我抱着儿子一脚踏进小姑家的门坎时,堂奶发话了:"焕妮啊,我不说你也清楚我是来要账的,你看看,儿子都这么大了,欠人家的钱也不还,你表妹家的儿子是靠奶粉喂大的,没有钱咋买奶粉?不买奶粉孩子有个啥事咋办?你咋恁不懂事哩?"
一席话说得我脸颊发烫,只恨没地缝可钻。我忙解释:"奶你别生气,不是我不还,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还不上啊,庄稼不收成,吃的都成问题,再说儿子还是每年都要罚几百块,等我有了再还,中不中?"
"你有了再还?"堂奶的脸上明显有一股讥笑,"你啥时候会有啊?啊?你再不还我就拿个脸盆在你村上敲一圈,叫大家评评理,欠了两年的钱都不还。哼!"
屈辱的泪水象开了闸的洪水一发而不可收,我一下子把吓呆了的儿子推到一边,怒道:"你不要得礼不让人,我是欠你闺女跟你外孙女的钱,又没欠你的,再说了,我没说不还啊,只是现在还不上而已。也好,你等着,我下午把钱还上,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好!我没有你这个孙女,到时候我死了也不用你去哭丧,没良心,出门叫汽车撞死!"
我差点晕过去,天啊,这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说的话吗?也罢,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钱还给她们。
于是我央求小姑夫从几里外的面粉厂叫来了小四轮车,"突突"的响声引来了四周的邻居,人们莫名其妙地看着满脸泪水的我把屋里仅有的几袋小麦全翻了出来,然后让人搬上四轮车,当我从司机手中接过三张百元大钞时,我的眼睛已有些发黑。我知道我们娘几个的口粮全没了,以后的日子不知道该怎么过。我把钱拿到小姑家时堂奶已经走了。我二话没说扭头就走,向一公里外的堂叔家跑去。
我一脚泥泞,满脸汗水地踏进了堂叔家的院子,一眼看到了四姑站在堂屋中,这使我大为惊讶,原本以为要钱是堂奶的意思,没想到……一下子闪现在我脑海中的便是:人穷没亲戚。
第五节 离家的无奈
宇在厂里呆了一年,工资没拿到一分,反贴进去六百斤面粉。工厂倒闭了,面粉款成了泡影。于是,宇又回来开始种地。
弹指间,女儿已上了学前班。我们的日子愈来愈拮据。连八分钱一只的铅笔都买不起,是邻居把小孩子玩的纸笔拿给我女儿用,可想而知平常的油盐酱醋就更成了问题,旁边的小卖部很怕赊给我们东西,而我宁可少吃少喝也不愿去丢人现眼,不是说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吗?捉襟见肘的日子已成了家常便饭,村子里有三家因超生了孩子而被罚穷,我家便是其中之一。
正是因为穷,我总是被别人讥笑。
农村人娶媳妇很讲究排场。不管是有钱还是没钱,打肿了脸硬充胖子的人家比比皆是。摆几十桌酒席,占用几家房子,发喜帖宴请亲朋好友或者是根本不沾边的同姓或异姓邻居。邻居王家娶媳妇,在我家摆了两桌酒,是招待新娘娘家人的,所以备了香皂、毛巾之类的东西,有照客的人看管。那天,我一早领了两个孩子跟邻居嫂等一起人去村边看热闹。家里自有摆酒的人看管。直到结婚仪式完毕我们才品头论足地回家。
没想到还没走到门口,就被照客的女人叫着了:"小焕,你有没有拿洗脸架上的香皂?咋会不见了?"
我一脸惊诧,原先的担心终于应验了。我一直祈祷上帝:千万别丢东西,否则我算是跳到黄河洗不清了。从来都是这样,无论谁家待客都是丢东丢西,唯独在我家不能丢。
那女人见我不应,更是得寸进尺:"真是的,一块香皂值几个钱?连这都偷!"
偷!!我一下子惊醒了:"你咋能这么说呢?我这不是还没进门吗?"
"你还嘴硬!不是你还能有谁希罕一块香皂?真是的!"
我气得七窍生烟:"好!既然你认定是我偷了,那我赔给你,你现在马上给我把东西搬走!"
主人见状,忙和稀泥:"算了算了,不就是一块香皂嘛,她不是没有嘛!"
无疑,主人也认定是我偷了!
我恨得咬牙切齿,发誓以后不管是天王老子地王爷娶亲,我也不会同意让他们再在我家待客了。
在别人的眼里,人穷志便短。
我们那里是棉花区。有一多半的田地都种了棉花。我家种了四亩。我和宇都没种过地,可是完不成棉花任务要被罚款,所以必须得种。
"别怕,有我呢!"宇安慰愁眉不展的我。
那又怎样!不是对宇没信心,而是种地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我和宇几乎每天都背着药桶在棉田里喷洒农药。可是不知为何,虫就是不死,我学别人拿了个玻璃瓶去捉虫,可是我只能用几层棉花叶子垫着去捏虫子,这样虫子没捉到多少,棉花叶却几近光秃。
"怎么我们的棉花棵枝枝杈杈象树木,你们的枝繁叶茂又矮又壮?"我问邻近田里的一位大嫂。
"我也觉得奇怪,到底是咋回事儿?"大嫂若有所思,"哦,对了,我想起来了,你们是不是没打矮壮素啊?"
"矮壮素?"我第一次听说这名子。
"就是不让棉花棵长得太高啊。"
原来如此!为了便于田间操作,为了能更好地通风,为了能让棉花结出更多更饱满的棉桃,必须打起抑制作用的"矮壮素"!
到了秋收的季节,棉花并没有因为我们的不会管理而拒绝结果开花。打眼望去,我家的棉田里一片雪白,那是垂下的朵朵棉花,叶子早已所剩无几,一串串的桃子咧嘴的咧嘴开花的开花,那景象颇为美艳。
我们起早摸黑地忙碌在棉田里,摘花朵是摘不及的,只能先连桃带花一起摘下,等到晚上有时间再分摘。可是很快就摘不赢了,无奈只得大堆小堆地堆在屋里。到了晚上,把孩子们哄睡以后,我和宇再挑着担子趁着月光去田里继续摘花,直到深夜。
没想到如此的辛苦到头来换来的收获却甚微。由于没有及时把棉壳和花朵分摘开来,导致花桃发霉,花的成品质量下降,出棉率低而卖不到好价钱。
半年的付出连本钱都收不回,这样下去如何还贷款?还不上,利息都会把人拖垮,想到这里,我欲哭无泪。
俗话说:贫贱夫妻百事衰。我对眼前的生活近乎绝望。每天一睁开眼,看到的便是家徒四壁的房子和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我对生活不再抱任何幻想。
那天一位热心的邻居奶奶到我家串门,看到我家凄惨的景象颇为惊讶:"焕妮,你妈连个面盆面缸都没给你?看这袋面都发霉了,你妈也真不象话,好象你不是她亲生的。不中,这事儿我得管管。"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一下子,我的心酸苦水一发而不可收。泪水象涌泉。我知道父母对我的婚事不满,可是我都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还有什么冤仇不可以化解呢?面对我如此的窘态,我的亲人们为什么不肯伸出手帮我一把呢?思来想去,倍加心寒。于是,我抱起农药瓶子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过来的,只看到守在身边的丈夫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眼里盛满了泪花。
瞬间,我明白了,我不能只为自己活着,丈夫是无辜的,我不能因为自己的鲁莽而累及丈夫,更不能弃孩子们于不顾。宇说的没错,既是夫妻就应该同甘共苦,我要跟他一起共同撑起这个家。
宇想尽一切办法改变现状。他借钱买来了一只母羊羔,我也撕破了脸一手扯着儿子一手牵着羊羔,沿着地边沟旁到处跑。小羊羔很快长大了,且腹中有子,这使我非常高兴,再过年儿半载的,我们不就有一群羊了吗?于是我很是卖力。
几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宇不在家,外面下着瓢泼大雨,恰巧又轮到我去打更(村里轮流打更防盗,两家一组),望着床上哄着儿子的女儿,我的心有一丝颤抖,俗话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果然如此。
我是不能睡觉的,我要一会儿出去转一圈儿,尽管我心里明白碰到小偷我肯定会吓得退避三舍。正在我顾不严头的时候,听到母羊"咩咩"的叫声,我立刻大惊:天啊,我怎么忘了它呢,它的预产期到了,莫不是要生?半夜三更的,去哪里叫人接生?我呆了,母羊可怜巴巴地望着我,看着叫人心疼,牲畜与人不是一样吗?我应该立即采取措施。想到这里,我也顾不了许多,立马从厨房抱了一捆晒干的玉米稞子燃了起来,然后急忙挽起袖子给羊接生。
瞬间,一只小羊羔出世了,我还没把它安置好,另一只又出世了,接着是第三只,当我手忙脚乱地把三只羊羔放到燃烧的火苗旁时,我发现其中的一只已经死了。我愣住了。后来才听人说是憋死的,因为我没有把它鼻子上的粘液抹掉,另两只是侥幸存活下来的。为此我很是自责,如果母羊通人性一定不会原谅我扼杀了他的儿子。幸好存活下来的是两只母羊羔。
羊繁衍很快,一年不到,我们便有了八只羊,宇说都是我的功劳。因为我老是在傍晚亦或是天蒙蒙亮时拿一个破蛇皮袋去邻村的麦田里偷麦苗,羊多了,没山没水的没地方放,只有圈在屋里喂。这些羊就是靠麦苗养大的。
羊的繁衍虽快,却只能带来一些零用钱,而不能解贷款之忧。庄稼几乎是颗粒不收,催贷款的人三天两头往我家里跑,宇只能挖东墙补西墙。
正在我们焦头烂额的时候,宇在广东的大哥打电话来要宇去帮忙。大哥是在当地当兵转业在那里的,他在上班之余开了一家百货店,生意相当不错,他们夫妻二人又要上班又要接送孩子,确实忙不过来。
宇问我:"怎么办?"
我毫不犹豫地说:"去!多好的机会!"
"俩孩子咋办?"
"让妈带啊?"
"行吗?妈会给我们带?"
我对宇附耳……
于是,我找妈商量:"我要去南方,你先给我带着俩孩子,两个月后我会回来接他们。"
不容妈思考,等到第二天天刚破晓,当一双儿女还在酣睡中时,我和宇收拾了行囊,噙着眼泪一步一回头地牵手走向远方。
我暗暗发誓,我一定要混出个样子,一定要摆脱贫穷!
亲爱的孩子们,原谅妈妈吧!
第六节 风风雨雨漂泊他乡
大哥的店在市区中心的一个小市场上。早上到中午生意特好。下午相对来说比较清静。宇早上送小孩去幼儿园,然后看店,到下午再把小孩接回来。而我则呆在大嫂家做饭洗衣从不闲着。
没过多久,我发现大嫂的脸色有点阴沉,便对宇说:"不如我们找份工作吧,好歹可以挣口饭吃。"
宇说:"你可以找,但我不行,我是来帮忙的。"
于是大哥给我找了一份做饭的工作,月薪三百元,包吃。那是紧靠大哥店铺的一个小型发廊,店面不大,一楼是门面,二楼是客房,从一楼到二楼的窄窄的楼梯上铺着猩红的地毯。老板姓赵,是大哥的好朋友。手下有一个师傅和几个洗头妹。那几个洗头妹是我同乡,因此我可以不必顾虑做的饭菜合不合她们口味,实际上我并不会煮饭,尤其是米饭,我是北方人,吃的是面食,可这里的主食只有白花花的大米饭,所以只能将就着边做边学。好在老板不嫌,靓妹不讲,我还是做得蛮开心的。
宇的处境并不太好。他说哥行嫂不行,他要出来自己做事。可是,钱呢?到此地后我们几乎是身无分文了,怎么做生意?宇说他可以向大哥借。于是,二百元钱做本钱,宇开始做地摊小生意。他掏八十元钱买了一辆旧单车,又用二十几元买了两个箩筐一个扁担,十几元钱买了一杆称,剩余的钱去水果批发市场买了两箱苹果,就这样摆上了地摊。
一开始,我们住的是大哥分的单间房,没住到一个月,大嫂又给脸色看,于是激怒了宇,他跟大嫂吵了一架便去别处租房住下,大哥也觉得没面子,对大嫂嚷为什么只兴你娘家的人住就不兴我弟住,吵着要跟大嫂离婚。这样闹腾了几日,直到我们彻底离开了,他们便没事了。由此,我又悟出了一个道理:不靠天不靠地不靠别人靠自己。
宇是一个能吃苦耐劳的人。他每天早上五点钟起床跑到市场上抢摊位——几个砖头压一个蛇皮袋,这个位置便是你的了。然后匆匆忙忙踩单车去批发市场批发水果,回来后一个人叫卖,连一顿象样的饭都吃不上,如果是瓜季,一大堆西瓜堆在市场上,晚上还要睡在那里看着,实在是辛苦。
大年三十,我炒了发廊老板的鱿鱼,其中有两方面原因。其一,春节期间宇一个人摆地摊忙不过来;其二,也就是最重要的原因,那天我偶然地发现了发廊的一个秘密,于是我的观念全变了,我要离开这个龌龊的地方。
那天下午,我午休起来去到发廊上班,刚一踏进门,老板便笑咪咪地说:"阿青,上楼去把卫生搞一下。"
我拿起扫把和垃圾斗就往楼上去,师傅和两个洗头妹笑道:"阿姨你别上去,老板逗你呢。"
我回头望着老板不知可否。
"去吧,别听他们瞎说。"
于是我上了二楼。门虚掩着,我毫不犹豫地推开门走了进去,小小的房间过道里一片狼籍,烟头和纸巾丢的到处都是,我皱着眉头扫来扫去,还嘟哮嚷嚷这些妹子真不讲卫生,老板对她们这么好,弄了这么几间房子给她们住,她们连卫生都不注意,真对不住老板。
我边想边撩起一个房间的帘子准备去清扫里面,没想到……天哪,那是一幅怎样的画面!只见一个女孩赤身裸体地压在一个肤色坳黑的同样赤裸着身体的男人身上,女孩嘴里还叼着根烟卷,那男的两只手象蚯蚓一样在女孩身上爬行着……
我惊呆了,不是说这几间房是给几个洗头妹住的吗?怎么……
惊惶失措的我顿时不知所措,可能女孩见我的模样好笑,便不经意地笑道:
"阿姨搞卫生啊。"
那语气竟是那么地平和,竟然脸不红心不跳。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没事儿。"
我窘极了,丢了扫把便往楼下跑,仿佛丢人的不是女孩而是我。
当我脸热心跳地跑到一楼时,只见老板和师傅捂着嘴冲我乐,两个洗头妹则按肚弯腰,前仰后合。我知道被老板耍了,顿时气得横眉竖眼,不管老板再三解释,我还是毅然决然地离开了这个冠冕堂皇的发廊。
我跟宇一起摆起了地摊。一摆就是一年多。在这段时间里,我历经了许许多多的风风雨雨。我卖过水果,卖过药材,卖过鱼干,卖过凉鞋,卖过旧书,卖过玉器。不太会踩单车的我,曾驮着大箱小箱的货,冒着炎炎烈日,穿过车水马龙的繁华大道,去一个又一个的市场摆摊;也曾为了节约两块钱的车费而不辞劳苦地骑车带包驶向几公里外的工厂,然后在门口头顶火辣辣的太阳,趁着上下班人流最旺的时候叫卖,口喝难忍时便在附近的一口井里用一根绳子系一个纯净水瓶再吊一小块石头打水上来一饮而进,那股甘甜味是现在的任何水都比不上的;我还曾独自一人去人生地不熟的县城进货,走东家串西家,看中一样东西便磨破嘴皮跟老板讨价还价,然后兴高彩列地满载而归。
曾有一段时间,我们的生意做得非常好。在那个小市场上,我们以价廉物美而出名。宇说做小生意重在信誉,只有薄利才能多销。在宇的奋力拚搏下,我们不仅还完了以前的贷款,而且有了少许的积蓄。特别是宇开拓的鱼干生意非常好。我们经常去一些湖边从渔民那儿收集河鱼干,然后回来卖。大嫂眼见我们的生意叫好,便想插手。当时小市场上只有我们一家卖河鱼干的,别人根本找不到货。大嫂便使起了伎俩,对我们的态度来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变,我虽洞察秋毫,但宇不叫我跟她计较,说这生意就让给她做算了,我们做别的。于是宇带她进过一次货后,便把这生意转给了她。
随着时光的变迁,小生意日见冷淡。人们开始捂紧自己的腰包,每买一样东西都要仔细掂量掂量,所以宇说改行吧,不要在一颗树上吊死。可是做什么呢?宇说先别急,暂时休养生息,等看准了再说。没想到,正在瞄行头的我却在一个偶然的机会进了一个令人向往的工厂。
第七节 进厂后的喜怒哀乐
试工的第一天,我出尽了洋相。我是面试厨工的,却不知怎么弄菜。我这个北方人第一次拿到苦瓜时竟不知它为何物,更不知该如何把它弄干净。
站在一旁的领班皱眉摇头,好在一位大姐轻轻地提醒我:看我怎样搞你就怎样搞。
不知是领班受了感动还是别的原因,反正到最后我被留了下来,这使我非常高兴。虽说包吃包住月薪只有五百多元,但找份工作相当不易,有许多人只能在招工榜前徘徊,却与工厂无缘,尤其是象我这个年龄,也只能找份厨房或者是清洁工的工作。我也曾感叹英雄无用武之地,但为了挣钱只能把自己的理想和追求抛到一边,这就是实实在在的生活。
厨房里有五位阿姨(当地风俗结了婚就叫阿姨)。除了两个本地的,剩下的都是外地人。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那么五个女人聚在一起可想而知会是怎样的情景。领班是本地人,二十几岁的小伙子,看上去聪明能干,只可惜不是块做领导的料,一天到晚不是千方百计地泡妞便是绞尽脑汁地贪财。更令人不解的是做为一个领班却不能秉公办事,只知道沉浸在阿谀奉承的圈子里。
那几个女人整天头抵头咕咕唧唧没完没了,算计着怎么才能把别人赶走,然后再把自己十八辈子挨不着边的甥女姑仔介绍进来。我想领班肯定是属猪的,不然咋会长个猪脑子。他不是黑着脸吆喝你,就是把你的表现奖评低一点,每个月总要比别人少上二三十块钱。弄得你敢怒而不敢言。
那两年的冬季天气异常寒冷,而厨房里的菜饭仍然要照常供应。我的绰号是"洗菜队长",不明白?天气太冷了,没人洗菜,我又是那种急性子的人,不会象有些人那样屁股沉的一坐就是几个钟头,说是择菜,其实是在东家长西家短的聊天,当初那位好心的大姐就是看不惯才得罪了某些人,钻进了人家设好的圈套,某天下班的时候带些剩下的饭菜准备回去给儿子吃,结果被保安和领班当场抓获,当时就被炒了鱿鱼。
我也曾恨得咬牙切齿,决计跟她们巧妙周旋。然而小不忍则乱大谋。我必须忍辱负重。就这样我被别人当猴儿耍了一年多。终于有一天,不知何故那领班被炒了,我的心中一阵欢呼,心想黑暗的日子总算到头了。
宇的大哥早就舍了小店摇身一变而成了一个合资企业的厂长。那是一个新建的工厂。需要招收大量的工人。他近水楼台先得月,让宇给他们招工。于是宇收起了地摊开始象模象样地往返于南方与家乡之间。
弟和弟媳也在这个时候来到了这个城市。
弟初时是在一个厂做保安。后来跟一个有夫之妇混在一起,常在我们的出租屋里住。我总是劝骂兼施,也不见奏效。
弟要和宇一起招工。于是他们返回了几次,多少挣了一些钱,可是后来他又要那女的一起回老家,这次轮到宇发火了,这算什么?自己的老婆在这里还要往家带女人,争执来争执去便都起了火。
那一天的情景我终生难忘。我两个最亲的人大动干戈。我的亲弟弟从腰里掏出匕首刺向我的丈夫!我吓傻了,冲上去挡住了丈夫,弟不泄火,仍又骂又打,丈夫忍无可忍,窜到厨房拿了一把菜刀,眼看一场血搏就要发生了,我"扑通"跪在了弟的面前,求弟放手。
"你不是我姐!我没有你这样的姐!你听着,我回家要把你们的房子烧掉,把你们的两个小孩捏死!"
望着弟凶神恶煞的样子,我的心里一片悲凉。
我和宇到底做错了什么?家里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我管吃管住,不就是劝他不要在外面乱来吗?他老婆每次来这里都对我哭诉,作为姐姐我能不管吗?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姐弟反目成仇,并且连累丈夫,我的心是何等的疼痛!
我劝丈夫放弃了招工,任由弟自己去跑吧。
这一年刚过了春节,我忽然被任命做食堂仓管兼后勤仓管,这事大大出乎我的预料。后来领班告诉我说,只有你的学历最高,而且做事勤奋。尽管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但我相信我能胜任这份工作。所以我付出了常人所不能付出或不愿付出的休息时间来做我的工作,每天中午的午休时间我从来都没休息过,晚上九点钟以前从来没有下过班,这都是义务劳动,没有加班费的。然而我做得十分开心。毕竟可以摘掉"洗菜队长"的光荣称号了,我的身体是累的,但我的心里是轻松的。
我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我的处境之难。食堂的工作是比较繁琐的,时间也较长,后勤仓库的事更叫人手忙脚乱,一会儿是几千件工衣要查收、发放,一会儿是文具要统计、申购,然后发放,再不就是上面一个电话你立马就得跑得汗流夹背,你正被数字缠得焦头烂额的时候,食堂的人又来找你去食堂仓库领东西,而两个仓库相距甚远,一个在二楼,一个在四楼,这一上一下地跑,真叫人脚后跟踢到后脑勺。
这还不算,更叫人气愤难忍的是我必须整天面对一个絮絮叨叨的女人。跟她相处简直是活受罪,听说她以前教过书,所以你时刻都要以一个小学生的身份聆听她喋喋不休地讲解她的"光辉历史",稍一分心,便会被她一个电话告到上面,说你这里没做好啦,那里不服管理啦等等,反正有的是借口,然后上面不分青红皂白就拿你开刀,到后来我才明白,原来那女人是有一定背景的。
我想不通,难道她只会对别人吹毛求疵吗?与这样的人相处,岂不是与狼共舞?
一年后的一天,我又一次接到通知:后勤仓库移交给别人,我回食堂上班。这次的变动全在我预料之中,而我知道这并不是因为我不能干。
经过变化多端的一年,我渐渐悟出了一个道理:小公司做事,大公司做人。而我所处的公司正是一个被人涎羡的资历雄厚的一个大公司。
我又回到了食堂上班。随着公司的发展,食堂的队伍不断更新壮大,员工的素质也在不断提高,人与人之间少了明争暗斗,多了友好亲善。
阅历就是经验教训。经过这么多的坎坎坷坷,我的心态摆正了,一个人的能力有限,把一份工作做得尽善尽美已经够难的了,贪的多了反而嚼不烂。
我决计利用业余时间给自己充充电,也好适应这个迅速发展的社会和突飞猛进的公司。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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