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矢亮步出棋院的时候春光正好,樱花树湮成一团,如霞如烟。不远处进藤正站在树下,抬头看纷纷扬扬的落花。察觉塔矢走近,回头打了个招呼。
塔矢点点头,有些落寂地站在进藤的身旁,顺著他的目光抬头看。
“塔矢老师……还好吧?”进藤刻意压低了声音,轻轻地问。
“啊。还好,谢谢关心。”
“你呢?”
“……也还好。”
塔矢说话的时候不看进藤,墨绿的眸子像阴雨庭院的绿荫深处,凉意弥漫,带著沈甸甸的葱郁。大团大团的樱花塞满了这双眼睛,一片烟水茫茫的迷蒙。
进藤的嘴唇张合了几次,还是说不出话来。谁也没想到塔矢夫人会比塔矢行洋更早离去,还是如此突然。
“爸爸他很喜欢樱花,每年春天不论多忙,总要抽时间和我们到上野公园去赏花。”
“……哦。”
进藤想,塔矢很怀念过去的日子吧。
其实不是的。
塔矢在想的是,母亲对父亲来说也许就是一株樱花。虽然只是春天去看看,却是不可或缺的。
这年的早春很寒冷,风一阵比一阵紧,整个日本冷清地沈寂在料峭春寒之中。樱花比往年要迟开,而且颜色似乎格外淡薄。
明子就在那样浅淡的早春樱花中,萧索了身影,最後安静悲伤地合上眼睛。
塔矢家的樱花,就此散落在冷冰冰的春季。
丧礼当天,进藤穿上美津子特意为他准备的黑色西装黑色领带,撑著雨伞走在透骨的春雨中。
去的人很多,棋士和茶会插花的朋友各占一半,西装和正统的和服也各占一半。进藤捏过一些檀香放在香炉里,走到塔矢跟前时有些僵硬地点点头。塔矢鞠躬回礼,直起身子时低声道,“谢谢你今天到来。”
“不,没什麽。”进藤犹豫了片刻,还是拍了拍塔矢的肩膀,“那个……节哀顺变。”
“……谢谢。”
塔矢微微的笑,齐肩的发丝带著柔润的光泽,伴著雨声看去好像湿漉漉的。进藤嗅到他那黑色的和服上带著淡淡的檀香味,就像那些女士们的袖摆和发梢一般,随著他的动作似有若无地飘散开来。
接过丧礼馒头,进藤往门外走去,这才後知後觉地想起始终没有看见塔矢行洋。随手扯下领带,进藤松开衬衣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舒一口气。忽然听见一阵水声,还没回过神来腿边便冒起带著粘腻的凉意。低头看时裤脚湿了大半,那个打在水洼里的花皮球还是一弹一弹地滚远了。
进藤没好气地抬头,对在廊下愣愣地看著的小鬼怒目而视。那孩子看一眼远去的皮球,又看一眼瞪他的进藤,嘴一扁当下泪眼汪汪。
进藤投降地别过眼睛,“好了好了,我替你去捡还不行吗?别哭了,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边嘀咕边往皮球的方向走,进藤想,今天真不是好日子。
刚踏入内庭,进藤就停下了脚步。
行洋正站在一株松树前,撑著伞的高大背影在雨中不动如山,嫣红的花皮球就停在他脚边,和那沈寂的黑对比强烈。进藤咬咬牙,才略带试探的唤到,“塔矢老师。”
行洋缓缓回头,仍旧带著初见时的压迫感。在看见进藤的那刻,愣了愣,随即转过身子,“你好,进藤。”
“请……节哀顺便。”进藤有些窘困,搬出美津子在他出门以前,教他说的话。
“谢谢,有心。”
行洋的声音带著沧桑的沙哑,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传来,竟让进藤隐隐觉得心酸。行洋的目光倒是已经移向自己的脚边,弯腰把那个皮球捡起来,递给进藤。
“啊,谢谢。”
行洋点点头,转身往回走,穿过内庭回到廊下,收起雨伞身影便隐入和室的阴影之中。进藤把皮球还回去,快步离开了塔矢家。
隔天塔矢亮还是如常到棋院去参加循环赛,绪方特意绕道去载他,顺道再慰问一下塔矢行洋。岂料塔矢家只有塔矢亮在,行洋大清早便出去了。
“老师往常清晨都留在棋室,今天是怎麽了?”绪方略略皱眉,边操纵方向盘边吸烟。瞟一眼塔矢亮摇下了车窗,微寒的风吹散了绪方吸吐间的烟雾,只留下淡淡的烟草香。小亮坐在副驾驶座上看著窗外,任由被风掀动的发丝拂面而过,没有回答。
绪方也不介意,事实上他也只是随口问问,并不期望得到回答。身边的人穿著雪白的衬衣,挺拔的领口之间露出一抹莹润的肤色。车子里安静下来,绪方深吸一口香烟,按开了音响。萧邦的雨滴前奏曲流泻而出,钢琴的华丽音色让小亮低垂的眼睛微微抬起,收回流连窗外的目光,後仰到椅背上坐好。
“早餐吃了没?”
“吃了。”
绪方捏灭香烟,闭嘴再不说话,沈默地把车子驶进棋院的停车场里。塔矢道谢过後下车,与进入棋院的进藤不期而遇。打招呼的时候进藤有些心不在焉,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塔矢,最後还是紧了紧背包的带子,和塔矢一起安静地等著电梯。
塔矢疑惑地注视著进藤,进藤的眼睛也往塔矢那边瞥,视线对上时都愣了愣。
“怎麽了?”塔矢不解地问道。
“那个……我昨天看见塔矢老师了。”
“嗯,然後呢?”
“他……”进藤眼睛盯著向下降的数字,抿著唇,沈默了片刻。目光撇向一边,“哎,塔矢,今天到不到棋会所去?”
塔矢皱起眉,对进藤这麽段没头没脑的话有些不满。进藤扭头去看他,两个人对望片刻,最後还是进藤先移开目光。
“我是想说,那个,塔矢老师很难受吧?我好像也……能了解那种感觉。”
塔矢眨眨眼睛,也抬头去看闪烁的数字,“很少听你说起这种事情。”
“不就是……关心一下。”
塔矢的眼睛晃了晃,声音轻飘飘地说,“嗯?真少有。”
进藤的脸蓦地红起来,塔矢的声音有种说不出的调侃,让他不好应答。塔矢看著他,微微一笑,心里那场自早春开始的绵绵阴雨终於停歇。
绪方从大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并排在电梯之前的身影,进藤抬起的微红的脸,还有塔矢看著进藤的那双释然的眼睛。
绪方站在原地注视了好一会,才走过去微微一笑地打招呼。电梯门刚好开启,三个人沈默地进去。
光今天的对手是越智,看对局安排时和谷勾著伊角的肩,在一旁偷笑。回头看看座位那边,越智已经端坐在那里。圆圆的眼镜片反著光,看不见眼里的神色。可脸上却像沈了层水,浑身都是凝重的气势。
光是还不知道,可越智关於职业试没有全胜的怨念,以及要在职业棋士生涯里报仇雪耻的誓言倒是公开的。
於是这一局,纹秤上是连番恶战,双方频频长考。越智和光拼著狠劲和耐性,在战场上寸土不让。最後越智推秤投降时,光不由自主地长长舒一口气。
对局室里只剩下几个观战的棋士,越智阴沈著脸,大家也不便提出复盘的要求。
这对光来说再合意不过。
对局开始前塔矢就打过招呼,说是要回家陪伴一下父亲,棋会所还是下次再去。
眼下光只想回家,美津子昨天晚上对他说今天爷爷会到他们家来,所以准备吃海鲜火锅。
背上背包打算离开棋院,却刚好碰上来采访的天野先生。正想上前打招呼,天野已经急步来到光的跟前。
“进藤,辛苦了。对局如何?”
“哦,还好。”
这明显是有事相求以前,先客套的两句寒暄。果然天野笑著点点头後,就从随身的资料夹中抽出一叠棋谱来。
“这是我答应给塔矢老师的棋谱,最近才整理出来。本应该由我亲自送到府上,可明天我就得到中国去做为期三个月的访问。所以说……听闻你和塔矢君的关系不错,能不能麻烦你?”
光在心里翻白眼,这话说得够客气的,可最终目的不就是要他当跑腿?
可到塔矢家去送送东西,也不是那麽让人难以接受。再说他也想跟塔矢讨论一下今天的对局……
“没问题。天野先生,就交给我吧。”
“啊!那就麻烦你了!另外,塔矢老师答应替棋圣循环赛里的几句作点评,也请麻烦你把点评拿回来,交给古濑村就可以了。”
虽然对这种事後补充不满,光也只得无奈地点头。於是在天野一迭声的道谢之中,踏上往塔矢家去的旅途。
幸好在北斗杯的那段时间里,光对於塔矢家的方位已经有了一定的熟悉。否则眼下天空飘起微微细雨,路灯在雨中一片朦胧的境况中,要找到塔矢家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按响门铃,好一会才有人应门。看见站在门外的是进藤光时,塔矢亮有些讶异。
“怎麽来了?进来吧。”
把门留给进藤,塔矢到厨房去泡茶。端著茶回客厅时,进藤正大大咧咧的趴在饭桌上,一副半死的样子。
“又迷了路?”塔矢挑挑眉,声音不高不低,正好是能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语调。
进藤瞪他一眼,随即又把目光投向面前的茶杯,“外面在下雨啊,到你这里来又得转乘两次,我有种攀山涉水的错觉。”
塔矢不为所动,继续不紧不慢地喝著手中的茶,“今天的对局怎样?我离开以前看了一下,是跟越智吧?”
听闻这话,进藤的眼中立刻神采奕奕,连忙直起身子,“我是中盘胜的。怎样?塔矢亮,他可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啊。”
说罢嘿嘿笑上两声,进藤捧起茶杯呷上两口,惬意地呼一口气。
塔矢挑挑眉,“对,我用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一手调教他。什麽攀山涉水都是鬼话,我看是勉强中盘取胜,所以累得不行了吧。”
进藤一口气噎在胸间,捋起袖子就要让塔矢把棋盘拿出来,忽然想起这次到塔矢家来的主要目的,转头四处看了看,“塔矢老师在不在?”
塔矢愣了愣,片刻才问,“怎麽了?”
“天野先生让我给塔矢老师送棋谱,他明天要到中国去,所以不能亲自来。天野先生还让我把塔矢老师的点评拿回去。”
塔矢好笑地摇摇头,“爸爸不在。你怎麽不先打个电话过来问问?”
“我想反正是到你家来,顺便复盘,也没什麽大不了的。”
塔矢微怔过後唇边有了笑意,摩挲著手边的棋谱,神色却有些黯然,“麻烦你了……从前都是母亲打点这些事务,也是母亲去应门的。刚刚你按门铃,我还反应不过来……”
房间里霎时安静下来,两人都不再说话。亮有些歉意地笑笑,起身到棋室去把棋盘搬到客厅来。
光偷偷看亮的表情,平静而温和,莹白的脸庞在灯光之下有淡淡的阴影。
就像樱花,即便一树盛放,烂漫得天地失色,也还是那样安静无声。
因为刚刚那番沈默而忐忑的心平复下来,光抓过一边的棋子,专心摆起和越智的对局。
十几子後,庭院寂寂的烂漫樱花变得狂风大作,塔矢的眉心迅速聚起一片乌云。
“进藤光,你说你赢了?”
“当然!”
“真让人难以置信。”
“喂!这什麽话?!这子堵在这里,既能阻止白子的进攻,又能为後面在腹地的发展埋下伏笔,有什麽问题了?”
塔矢也跟著提高音调,拿起几枚棋子退至几步以前,随即把黑子落到现在的位置,“如果当时你就这麽做了的话,白子根本没有进攻的机会,那时候就只能忙於防守,还用得著埋什麽伏笔吗?根本就已经可以延伸到腹地了!”
“那右上方的角呢,不用管?!”
“越智这子本来就是缓招,也只有你才会中!”
“这是不是缓招你又知道了?”
“我就是知道!”
“那我也是缓招,要不然哪能让他绕著一个角转!”
“这种棋形,就是绕著一个角转也能打败你!”
“塔矢亮!”进藤光开始咬牙切齿,硬是把塔矢的名字从牙缝中挤出来。
“进……”塔矢亮的话没说完,啪的一声,整个客厅陷入仿若无垠的黑暗之中。光和亮都是一愣,彼此的声音也随即消弭在空气中。
良久以後,光才试探地喊,“塔矢?”
手上蓦然多了一份温热,光随著那只手的动作,站了起来。
“回去吧,时间也不早了。剩下的,我们到棋会所去再讨论。”
回复到那种宁静的温和,光安心地任由亮带著他,往大门走去。
眼前是全然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影,就像被厚重的布料蒙上了眼睛。所有的感官在黑暗中都失去了重量,仿佛漂浮於星方之外,只有手上的温度以及那股不为强制而存在的牵引力,作为光向前走的凭依。
一如往常地走著,免去步步为营的试探,有种奇特的,仿佛所有关於时间空间的束缚都被破坏的感觉。光特发奇想地闭起眼睛,听觉就在眼帘合上的那刻复苏,雨水打在千百样事物之上,就有千百种声响。
亮递过雨伞以後让光先出门,然後回身锁上门锁,“我送你。”
“啊,其实不用啦。”
“没关系。反正家里停电干不了什麽,爸爸也得明天才回来。”
“……哦。”光点点头,站在庭院里看亮撑开雨伞,并肩走到街上。
光抬头看看自己手上的,又看看亮的,“塔矢,我说,怎麽你家的雨伞都是这种黑色的?”
“要不然呢?该是什麽颜色?”
光设想一下亮和自己一样撑黄色的雨伞,立刻觉得说不出的诡异。
“也对,就黑色和你最合了。”
亮翻个白眼,不管他。
雨停了下来,可伞还是得撑著。淋了一黄昏雨的樱花挂满水珠,那些单薄的花瓣在被路灯映得透明,就像湿透的粉色纱纸。水珠不是低落,在地面的水洼里荡出一圈圈的涟漪。
光金色的刘海微微飘飞,路灯随著他们的走动由明至暗,由暗渐明,在那些丝丝缕缕的金色上滑过一波又一波的光波。略有些低垂的花枝落下成团的樱花,撞碎在黑色的伞面上,纷乱地撒了满伞盖,又飘落几瓣来。
而光就撑著那把黑色的雨伞,就像撑著一个繁华满盖的梦,走在亮碧绿的瞳孔之中。
临别时,光按著亮的双肩,“我不会安慰别人,可是……别想太多了。”
亮和光对视著,点点头,释然一笑。
绪方吸著烟,又些微的烦躁。很微妙的感觉,他深深地吸上一口,半眯起眼睛看向天花板。刚刚塔矢和进藤相携著走过,绪方敏锐地觉得,他们之间的感情有了些微的变化。
不明显,也不是巨变,可是那份些微就像是整面墙壁上的一条小裂痕,当它稍稍合拢,甚至完全消失时,这面墙壁就将截然不同。
其实他本应没有如此敏感,但昨天晚上到塔矢宅去,按了好几下门铃都没有回应。正准备上车离去,刚好碰上回来的塔矢亮。撑著雨伞漫步而回,看见他时有片刻的惊讶,快步过来开门。进屋以後立刻到厨房去,很快就端过来一杯热茶。
绪方摸了摸杯子,不是刚烧起的滚烫,有点凉了,却还是适合沏茶的。塔矢在家却没有独自泡茶喝的习惯,想来该是什麽人来过。
亮坐在他的对面,微微低著头,跟他面对棋盘思索是同样的姿态。绪方轻易地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了烟盒。
这个动作好像惊动了亮,他忽然抬起头来。
绪方顿了顿,轻扬手上的香烟,“介不介意?”
亮也是微愣,随即摇了摇头,笑著说,“绪方先生像平常那样随意就好。”
绪方微笑著点火,吸上一口缓缓吐出来,才低低的道,“刚刚在想什麽?”
“进藤跟越智的对局。”
绪方思考了片刻,“进藤胜得满漂亮的,其中的好几手都让人吃惊……他来过?”
“嗯,刚走。”亮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看来是不想多谈。可是唇边却始终嚼著浅浅的笑意,比明子丧礼那天好了很多。
今天早上还有的那抹悲伤,不知不觉地退缩到眼底的深处。
绪方似乎漫不经心地把烟吸了一口又一口,整整吸掉一支才又问道,“师母的事情,总会过去的。”
亮沈默不语,湖水般的眸子荡漾开去一阵涟漪,好一会才点了点头。绪方直直地盯著他,瞳孔深处有著隐隐的嗜血。重现浮现的痛楚叫他有种莫名的快感,过後又像是因为他的安慰一般沈下去,这才心安理得。
迷糊在烟雾里的视线始终看著亮,沈吟过後才又说到,“进藤光确实是个有才华的人,也许更确切地说来,是个天才。毕竟听说他十二岁才开始接触围棋……小亮你知不知道这事?”
亮点点头,“知道,而且事实就是那样。”
“能让你打起精神,就这点而言,进藤真的很不错。”
亮托著杯子的手一顿,随即放回到桌子上,“绪方先生这话说错了,我自己也能打起精神来。”
“哦?”绪方略带疑问地看著他,薄薄的唇勾出一个调侃的弧度。狭长的眼睛透过镜片,似乎在审视著亮,又似乎没有。
那种眼神,是历练过後的人所特有的压迫感。
亮的眉心略略皱起,随即垂下眼睛,重新回复到刚进门时的姿态。
绪方轻笑一声,这样的姿态看似温驯。但这世上有种温驯,却是韧如蒲丝,滴水穿石。
塔矢亮越是沈默,绪方就越是想探究。
探究塔矢亮那片刻的回避,为的究竟是什麽。
送走绪方再收拾过後,已经是将近十一点。亮回到房间躺下,回想著樱花落在光伞上,纷纷扬扬的情景,心里蓦然一片安宁。
眨眨眼睛,亮忽然撑起身子,从提包里翻出一张小纸条来。上面写著一组号码,但亮从没拨过。
那是光让他在等久了时通知他的,可亮没有那种时候。进藤来以前,他在打谱,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虽然从没发生过,但塔矢想,如果进藤不来的话,他会选择自己回家然後在隔天要他好看,而不是拿著这组号码去找他。
可是现在,他忽然想拨拨看。
转念一想,那样又过於唐突。
如果进藤已经睡下,这样贸然打扰,又没有要事──虽然刚刚想到第154手上的问题,也想到了更快捷剿灭对方的方法,可从没因此给对方通电话的先例──终究是尴尬。
於是亮犹豫地看著背景灯重新暗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机壳出神。忽然回想起,买这手机时,卢原先生对他说,以後要是有什麽问题,小亮也能发短信给我了。
对了,短信……
这样既不会太唐突,又能小小地自我满足,亮的心情又轻快起来。
打开从没使用过的短信选项,坐在棉被上思索了好一阵子,才输入到,进藤,你好。第154手若是能和小目的黑子呼应,就能让白子陷入包围圈中。
输好後,重又想了好一会,确定再没什麽了,才按下发送键。
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直直透过睡衣,带来一阵冰冷。亮想了想还是睡回到棉被里,把手机放到枕边,侧身躺著看著黑暗中明亮得略略刺眼的手机荧幕。
不一会手机就震动起来,亮略略一愣,很快地拿过手机打开短信。
这方法是很好,明白了。
亮看著,没有别的话要说,也没有回复的话题。有些失望地放下手机,亮转过了身子。不一会枕边又是一阵震动,亮转回去,略略迟疑地再次打开短信。
真难得塔矢你给我发短信,还没睡?
──还没睡?
这话蓦然触动了一根弦,塔矢呆看半晌,眼眶一阵发热。
从前明子在时,也常常在夜深时分问这样一个问题,捧来热乎乎的牛奶,然後含笑看著他喝下去。
行洋是老师,是榜样,是塔矢亮追逐仰慕的对象。
而明子,才是最接近亲人的存在。
“妈妈……”亮卷缩起身子,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真的太冷,孤独的、寂寞的,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手机又是一阵震动,进藤的短信。
睡了?那就做个好梦。
亮愣愣地按下回复,没有,我还没睡。你在干什麽?
发送出去以後,亮才为刚才的短信感到赫然。
他在寻找一个话题,不希望这种间接的陪伴中断,就像把这种联系视作依靠。
他从不知道塔矢亮是这样软弱的人了。
又或者是……他一直做得太好,让很多人甚至他自己都忘记了,他失去的是自己的母亲。
对所有十来岁的少年而言,代表这世上最无私温暖的母亲。
而其实他也不过是,十七岁而已。
塔矢明子的生命里,有两棵樱花树,一棵是塔矢行洋,一棵是塔矢亮。
塔矢行洋的生命里,有三棵樱花树,围棋,明子,亮。
而亮的生命里,还没法知道有多少棵樱花树。
可其中的一棵,已经枯萎。
恍惚间,手机的铃声响起,那是卢原先生替他设定的,用的居然是宇多田光的曲子──那是卢原喜欢的歌手,亮在卢原的车子里听过她的歌。
有些慌乱地按下接听见,光的声音在那边大大咧咧地响起,“塔矢,没睡就好。你明天没有对局,对不对?”
“嗯。”亮低低应答一声,电话那边的声音很嘈杂,亮仿佛看见光身後的明亮热闹。
“那就好!快起来,打开十八频,现在在播的真人秀好好笑!”
亮不自觉地皱眉,语调里有些古怪,“……真人秀?”
“对!看一下啦,又不会死掉。现在就起来,走到客厅,打开电视……喂!你有没有在做?”
亮无奈地起来,走出房间,坐到电视前好半晌才答,“有。”
“干吗这麽久不回答。”
“我从不看真人秀。”
“很好啊,凡事总有第一回。”
“……现在快十二点了不是?”
“对。不过不要紧啊,你只要笑得收敛一点,邻居是不会投诉的。啊!你们家风评还好吧?”
亮把手机拿到眼前,怒瞪一眼,才不情不愿到,“什麽频道?”
“十八频。”
“……”
“怎样,啊,要开始了!”
塔矢无奈听著搞怪音乐响起,支著头看上面吐出两个小红圈的女孩,然後是进藤光爆发的笑声。
“喂,塔矢,这是通宵节目。”
“哦。”
“我和你一起看。”
塔矢愣住,女孩的花裙子实在花哨得过了头,电视机里又传来一阵大笑声。
“……电话费不便宜吧。”
“不是有上回闯到名人循环圈的对局费?”
“进藤光,反正你赢了我很得意就是了。”
“我不也得靠那对局费来付电话费嘛。”
塔矢听著轻笑起来,电视机里的路人也在大笑。进藤光站在楼梯上,瞟一眼下面笑得乐不可支的美津子,静静地在梯级上坐了下来。
隔天进藤再次上门拜访,为的不过是天野先生强调棋谱必需‘亲自’交到塔矢行洋的手上,并且把评论尽早送回来。
进藤对天野先生把他视作下属般使唤颇为不满,不过天野先生一直很关照他,对这种其实也不是很为难的请求还是无法拒绝。
塔矢这天有对局,进藤按门铃前忐忑了很久。门铃里传来一个淳厚的男声,“找谁?”
“啊,我是进藤。你好,塔矢老师。”
“进藤啊,进来吧。”
说明来意过後,行洋带著光往棋室走。明媚的春光穿透拉门而至,棋室里浮动著温暖的木香。
行洋在棋盘前落座,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棋谱细致地看起来。进藤在一边陪坐,眼睛看著温润的纹秤,有些出神。
整整两个小时就此在沈默中流走,行洋放下棋谱沈吟良久,才开口道,“进藤,对於这份棋谱,你有什麽看法?”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兀,昨天和塔矢只顾讨论他和越智的一局,对於这份棋谱只是粗略看过一遍,毕竟没有深入,让他来看法尚且言之过早。
不过……
“隐约间,黑子似乎带著……秀策的味道。”
行洋盘起手,淡到,“不错。”
进藤接不下去,嗯了一声只好看著行洋,有些拘束。
行洋却似乎全无所觉,若有所思地看著棋谱好一会,才继续到,“进藤,棋士的风格就像是一种标志,你掀起了秀策的风潮……可在我看来,你并不如外界所言,以复兴古老的定石为目标。”
“这确实不是我的目标。”
“那你的目标……是什麽?”
琥珀色的眸子骤然绽放炫目的光彩,进藤灼灼地直视著行洋的眼睛,意气风发地说,“我的目标是,实现神之一手!”
行洋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闪了闪,仿佛全然不为进藤话里勃勃的生气所感染,仍旧沈沈的带著他一贯的思考。
最後提出了另一个问题,“什麽是神之一手?”
进藤愣了半晌,噎住一般说不出话来。脑海里飞快地流转过各种念头,却终究难以清晰地表达出什麽才是神之一手。
行洋略略低垂了眼睛,茶色的衣袖从手臂上掩盖而下,不动如山。声音里有著他作为顶尖棋士的气势,总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这个人始终是居高临下。
“围棋的智慧,在於和成天下。围棋的最初,不是求胜而是求和。对弈双方的棋力若是真正地到达再不能超逾的高度,他们所下出的,就必是和局。而这个和局,并非某一子所能造就。它在於每一子都在最完美的位置,从而成就……你所追求的,到底是什麽?”
光定定地看著行洋,脑海里是一片迷雾。
他一直跟随在佐为身後,亦步亦趋,不断追求更高强的棋力,更完美的布局应对。光一直相信,只要一直走,不停步,总有一天能走到佐为展示给他的,让每代棋手神往的境地。那里再没有高低,三千世界万千繁花都在他的俯视之下,把宇宙握於掌中,十九路棋盘向他绽放出全貌,再不是一个迷宫。
然而此刻蓦然回头,他才发现自己竟从没深究过这个梦想和围棋的本身。最根本的一切都隐没在纷繁的背後,神之一手,就如同它的名字一般虚无。
其实这个梦想就跟秀策流的高强棋力一般,是光从佐为那里传承下来的。他们薪火相传,成了一个代号,一个最终超越所有的棋力的代号。
可就像捕风,就像虚空,永不能真正地抓在手中。
光的眉心深深地皱起,行洋的话就像一声惊雷,敲醒了光那个繁花遍绮的梦。
再说话时,光的声音有些朦胧,他仿佛自言自语般到,“老师……你的梦想是什麽?”
行洋也是一愣,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询问他这个问题。
把那个让人充满怀念的答案缓缓道出,行洋只觉得少年时的一切仿佛还近在眼前。
“我的梦想是……超越一生中所能遇到的,所有棋手。”
进藤的唇张合一下,想起什麽似的噤了声。行洋看著他孩子气地缩缩脖子的举动,眼里有了清浅的笑意。
“对我来说,不能超越sai确实是个莫大的遗憾。可却又很满足。在有生之年,能遇上这样一个让我仰望的对手,实在是难能可贵的事情。若能够超越他,我想,我的一生将再没有遗憾。”
光静静地听著行洋的心声,竟觉得平和而略带亲近。不由自主地,光道出了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语气惋惜而略带忧伤,“sai……已经不在了。老师,你的梦想,恐怕不能实现了。”
行洋却还是淡然,只是看著眼前的棋盘,微微一笑。
“不能实现,便追逐一生。棋手的路就是这样,永无止尽。我们所能祈求的,只有尽自己所能地去接近。”
仰高止息。
棋坛泰斗的一字一句都敲在光的心坎之上。
各种情绪在光的心里翻滚,最後化作一句话,“塔矢老师,神之一手依然是我的梦想。可是,我找到了另一个目标。”深吸口气,光挺直了脊背,“我希望能超越sai,超越老师,成为你追逐的目标。”
行洋认真地听著,同样坐得端正,淡淡一笑。
棋院正和新的赞助商磋商新一轮的赞助计划,这涉及到棋院下半年的各项活动和推广宣传。光由於被棋士一致推举为开朗健谈,於是成为了陪同参观的一员。
关於这个开朗健谈,进藤光不想多说。他只恨在濑奈手中多达八根的纸签中,为什麽独独看中最短的那一根。
其实需要做的事情也不多,就是跟著一大群人到处逛,不时停下听棋院的老师讲解一番,大家一起笑笑,又到别的地方去。
进藤觉得他的脸快要笑僵了。
今天绪方和塔矢的对局,是所有人中最高级别的。於是棋院特别安排,将他们对局的地点由对局室换到幽玄棋室。
大家站在幽玄棋室外面,赞助商代表探头往里面张望。幽玄棋室里很安静,只有落子和记录的声音。
棋院的老师请他们进去看看,他们对望一眼,摆摆手,表示在这里就好。
这间棋室里有一种气氛,或者说迫力,从大门的枯景摆设,从那个历经多年的棋盘,从那幅深奥幽玄的墨宝,甚至从每一个角落里散发出来。
绪方捏紧双手,看著盘面上错综复杂的每一步。
塔矢夹起一枚黑子,轻轻敲落在棋盘上。
墨绿的发丝在耳边垂落,纹丝不动。脖子和脊背连出一条优美的弧线,在榻榻米上投下微暗的影子。
一子一禅。
处处玄机,处处巧妙,塔矢布下的这一局真正深奥幽玄。
绪方的目光流转在塔矢落子的地方,十九路迷宫交界的一点。这一点
上,似乎就是死地。
绪方觉得有种绝望步步紧迫过来,他努力想集中精神,可是思绪却不由自主在各种念头间徘徊。
他不由得看向塔矢亮。
那张脸庞始终沈静,微微垂眼注视著棋盘,似乎看著上面的某一点,又似乎在俯视整个盘面。
刚刚那一子似乎在绪方面前,再一次,缓缓落下。
修长莹白的手指交叠,以一种闲适而微妙的姿态,微微提起,拍下。
手指随著黑子落在交点上,就像花瓣从含苞过渡到盛放的那一刹那般,弹开来。
而塔矢亮的眼睛就注视著这一切,云瀑无声地,为绪方造了一个再挣脱不了的死地。
绪方投子认输,赞助商一行还在门外。进藤进来看对局,和塔矢复盘,仗著复盘的名义撒赖掉陪同参观的工作,开始跟塔矢争论不休。
绪方还坐在那里。
心里莫名其妙的烦躁始终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