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始於一陣蟬鳴。
塔矢亮步出棋室時，進藤正靠在棋院走廊的窗戶上，安靜地注視著遠處大片的藍天白雲。
充滿陽光味道的風吹拂過光，順著他的身體輕滑過去，再湧向亮。金色的發絲隨著這種空氣流動輕揚起來，流光溢彩。海浪一般在琥珀色的眸子裏漫過點點熒火，浸在深處，如同身姿柔軟透明的水母，順著潮水無聲飄浮。
亮的唇瓣微微張開來，他注視著眼前這條綿長的河流，隨著他的流向朝遠方看去──那裏的天空帶著水粉般半透明的藍，又高又遠，盡處沈澱出大團大團的白。
呼吸變得深而長，亮上前兩步更靠近光一點，彼此只差一步的距離。
光就像察覺到有人靠近，回過了頭。
"塔矢？對局贏了吧。"他到外面來以前的盤面大局已定，如無意外塔矢應該會贏兩目半。
"嗯，兩目半。"
光笑起來，卻並沒有再說什麼。亮的目光再次飄向窗外，他在心裏默默算了算日子。
──今天是五月五日。
遠處民居的屋頂上，確實有鯉魚旗飄揚。
"要到期會所去複盤嗎？"
"等會再去。"
風停下來，金色的劉海翹起淩亂的發尖，停滯在空氣中。剛剛流動的深潭也凝結起來，就像天上的松枝把點點流光包裹住，成了世上最璀璨的雙瞳。
這樣的一雙眼睛正看著亮，唇邊的笑略帶歉意卻不掩失落，構成一個安靜得讓亮陌生的光。
"那現在呢？你要到哪裏去？"
進藤光低了低頭，目光晃過亮的臉，走廊的牆壁以及窗外的藍天，最後帶了點笑意。
"上面。"修長的手指指向天花板，促狹的笑意在晶亮的瞳孔裏表露無遺，"迷途的羔羊，你要跟隨我嗎？"
亮眼睛瞪大了一些，一副雲山霧繞的表情看著進藤光。未等他反應過來，光就已經自顧自的笑了開去。
"什麼上面？"亮皺起眉心，聲音冷冷的。
光看著亮搖了搖頭，"我是說，天台。"
棋院的天台在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個空無一人的地方。
推開有些年代的鐵門，吱啞一聲，蝴蝶鎖的位置很是配合地落下點點漆末。光停下腳步回頭看去，亮正循著樓梯逐級往上。抬頭的同時翡翠色的瞳孔裏清晰地印出門邊的人影，金黃的額發逆光投下濃重的陰影。
"怎麼了？"
"塔矢你竟然跟來。"
"妨礙到你？"
"沒有。"光的唇挑起愉快的弧度，聲音裏帶著少有的平和，"可你到這裏來幹什麼呢？"
亮抬起的臉龐依然保持著某個角度，少年的輪廓帶著英氣，吸引著很多人的目光。而他看著光，眼睛裏無比平靜，他說，"看風景。"
"哈哈哈，塔矢，我今天才知道你有說冷笑話的天份。"
亮對這樣的調侃不置可否，垂下眼簾安靜地繼續往上走。光注視著亮的身影，直至他來到跟前，才讓開身子走到天台上去。
門外的藍天比在走廊看見的更為壯觀，頭頂之上橫亙著深淺漸變的藍，團積的雲峰被吹成了鱗片的形狀，為空落落的天幕添上稚氣的圖案。
風吹動衣擺發出獵獵的聲音，光帶著笑意的臉在陽光之下益發明朗，搭在欄杆上的手臂把肩膀收成瘦削的線條，寬松的套頭衣後面是大大的5字。
"塔矢，真奇怪，我現在心情很好耶。"側頭，光調皮地吐了吐舌頭。亮也走到欄杆邊上，跟光並肩在欄杆上靠著，看下面彩色的鯉魚旗隨風飛揚。
"你家也挂鯉魚旗嗎？"
"不挂。"
"哦……對了，塔矢老師不在日本呢。端午節不及女兒節熱鬧，那天明明的媽媽都請我吃櫻花糕的。"
"味道怎樣？"
"還可以吧。當然不及外面的好吃，可是一片櫻花花瓣放在糕點上，還蠻好看的。"說著說著，光索性把頭靠到手臂上，然後忽然笑了起來。
"又怎麼了？"亮聽著光的笑聲心情也很好，靠著欄杆的身子更前傾了一點，就著角度可以看見光的臉。
"不，只是忽然想到很少跟你這樣扯東扯西的。通常不是複盤過後吵一架就了事的嗎？"
"那是你吧。"
光翻了翻白眼，猛然一下直起身子，卻又軟軟的靠回去，"好吧，今天就算了。難得天氣這麼好。"深呼吸一口氣，光微閉上眼睛，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
安靜下來的天台，聽得見風的呼聲。鐵門就在兩人身後半開著，偶爾風大起來，就向後一打，放出吱啞一聲。
"繼續說啊。"
亮忽然冒出這麼一句，拉了拉光的衣袖。光收回視線，眨眨眼，"說什麼？"
"不是在說櫻花糕嗎？既然外面的比較好吃，你喜歡吃哪間店裏的櫻花糕？"
"嗯……"光的瞳孔向上移，盯著頭頂的藍天思索起來，"柳葉堂的吧。"
"沒聽說過。"
"沒什麼名氣嘛。"
"可聽你這麼一說，想吃吃看。"
"為什麼？"光斜著眼珠去看亮的臉，懶洋洋的語調有些漫不經心。
"因為喜歡你吧。"還是那樣不緊不慢的一句話，聲音的尾部一如塔矢亮的習慣，收得幹淨利落。光愣在那裏，聲音消逝以後，他不肯定剛剛自己是否聽見了什麼。亮也沒有看他，依然注視著下面的鯉魚旗，看它們在風中栩栩如生地遊動。光松一口氣，再次轉回了頭。
就在光移開視線過後，亮趴到了手臂上，他一字一頓地重複說，"進藤光，我喜歡你。"
這次回頭的時候，那雙翡翠色的眸子正直直的盯著旁邊的人，眉目舒展而堅定，讓光無法順利地別過頭。
沈默地對視了好一會，光說，"你希望聽見什麼回答，塔矢？"空氣一陣湧動，被風掀起的金黃和湛藍構成對比色，在這個五月晴天裏成為一種風景。光的語氣依然平靜，"別說這個了。到期會所去複盤吧。"
放下一枚黑子，亮卻久久再沒了動作。
那天離開天台以後，光只是沈默了一會，就開始跟他談起當天的對局來。亮不確定他是否把那句告白當作玩笑，又或者其實這是一種拒絕。可是他沒有勇氣去嘗試第二次，無論事實上那句說話表達的是何種意思。
只是從光的表情看來，亮想，這也許更傾向於第二種情況。
胸口一陣悶痛，亮把手攥到胸前，有些失神。他不斷反省著，那天怎麼會說那種話。
最後他放下正在擺的棋局，離開自己的房間到面對院子的外廊坐下，對著庭院的木樨呆坐了一個下午。
隔天早上回到棋院，迎面而來的就是負責棋院活動的老師。他看見亮的到來似乎顯得相當高興，盡管有些不明所以，可亮還是如常地上前打招呼。
"早。"點點頭，亮這才看清老師的手上拿著一疊表格。
"塔矢，早。棋院在下星期趁著職業試前的空白期，打算組織大家到海邊去過三天兩夜。你要不要參加呢？"
雖然棋院向來也有組織賞櫻活動之類的，可亮還是不免有些愕然，不明白怎麼忽然要到海邊去。
三天兩夜……
亮想了想，覺得這樣沒什麼意思。最近因為進藤的事情分心的厲害，他還是留在家裏研究一下棋局的好。
"不了。"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亮拒絕了這個活動。
相較於亮的興趣缺缺，和穀倒是顯示出極大的興趣。中午午休的時候，他就和同期的伊角越智，拉上牙木，在角落裏興奮地討論著旅行的事宜。
"和穀，你這個樣子小心輸棋。"越智剛聽了個開頭，就冷冷的扔下這麼一句。和穀啐了他一口，自顧自的往下說。可越智也沒有走開，就在那裏聽著。
亮喝著手中的烏龍茶，休息室裏的各種聲音都進入腦海裏，迷迷糊糊的攤成一片。今天光沒有對局，當然也不會到棋院來。亮扭頭去看窗外，還是那樣湛藍的天空，卻再沒有鯉魚旗在飄揚。
五月五日就像一個十二點的魔法，過去以後一切都回歸現實，光也沒有再到天台上去過。他在幽玄棋室對局的時候，光就老老實實在隔壁的房間裏和別的棋士討論，然後和他一起到棋會所去複盤。
那個夏日午後的情節，就像一場真實得過分的夢。
"進藤也會去。"
吵鬧的聲音隨著和穀的一句話清晰起來。亮猛然握緊了手上的烏龍茶，心裏只有那句他會去。
伊角還在那邊討論和穀怎麼會知道，亮卻只剩下他心底的聲音。
既然他會去，那我也……
思緒就在這裏曳然而止，亮的動作和他的想法一起停頓下來。他茫然地看著眼前的烏龍茶罐，好一會以後忽然苦笑。
他去了又能怎樣呢？
難道說他還要在進藤的身邊死纏難打，直至他徹底討厭他嗎？
亮覺得他賭不起這麼一個賭注，至少現在他還有一個五月五日的夢。說不定來年的同一天，他還能跟光一起到棋院的天台上去，聊聊哪裏的櫻花糕比較好吃。
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亮站起身子，決定早點回對局室裏穩定一下心神。
走廊上迎面而來的是棋院的工作人員，禮貌地點過頭，亮和他們擦身而過。背後傳來兩人的談話聲，都有些刻意壓低，以防打擾到休息室裏的棋士。
"那麼旅行的名單就這樣定下來了？"
"是的。"
"今天沒有來的棋士呢？"
"符合資格的都通知過了，也得到答複。"
"哦，這就好。萬事順利的話，我們也樂得輕松。"
剩下的聲音被電梯隔絕開來，陡然靜止。
亮早停下了腳步，低頭愣愣的聽著。
他們說今天就要定下來……和穀說進藤也會去……
亮搖了搖頭，此刻他就像一個小學生，為了看見喜歡的人，總喜歡跟在那人身邊打轉。
說了任性的話得不到滿意的回答，就自己生著悶氣非得要對方給一個寬慰的動作或是安慰。
可是他無法抑止每個午夜那些幾進瘋狂的回想，每一個動作就像電影一般在他腦海裏不斷回放。他非得要記起當時光眼角眉梢的每一個表情，才心甘情願的往下一個時刻前進。
想到他回答自己的話，心中又一陣刺痛。
可他還是要想，自虐一般，生怕那些過往因為這樣的排斥而真的遺忘。還有那些自十二歲便開始的過往，竟曾叫他一夜沒有合眼。
他要怎麼辦？
繼續往前走著，亮的心空落落的，不斷再次反複著天台上光最後所說的話。
──你希望聽見什麼回答，塔矢？
然後便是風起，吹動他的發絲把光的輪廓分割得有些曖昧。布著鐵鏽的門就在那裏，凝固成一個淒涼的姿勢，在那個午後偏偏剝離。
我希望聽見什麼回答？
停下腳步，亮站在原地。咬著唇瓣的牙齒隱隱用力，拳頭握得死緊也於事無補。他很怕自己會後悔。痛苦地閉上雙眼，再睜開時猛然轉身往電梯的方向跑去。腳步漸快，亮覺得心底的聲音再也無法抑制。
我希望聽見你說……
我也喜歡你。
旅行車傳來輕微的搖晃，亮看著車窗外不斷變換的風景一言不發，偶爾扭頭去看前面的人。
在正後方的角度看去，盡管隨著車子的行進有著小幅度的搖擺，還是沒有泄露半分金黃。這才發現那人的黑發竟有著緞子般的光澤，伏貼的垂落下來，因為主人把頭靠到窗玻璃上的舉動，而蜿蜒著披散開去。
光從上車開始，就靠在那裏睡得天昏地暗。從和穀剛剛嚷嚷的內容看來，他們昨夜都聚集到和穀的公寓裏，玩牌玩了個通宵。現在和穀還在很有精神地跟今年新進的棋士討論最近一場棋賽的見解，偏偏又不是一本正經的在說，毛毛躁躁的聲音大得蓋過了汽車的引擎聲。亮皺起眉來，看光不時把頭抬起不過幾秒又靠回去的舉動，也是醒醒睡睡。
旁邊傳來盧原的輕呼，亮回過頭去時他手上正拿著罐烏龍茶，"要喝嗎，小亮？"
"謝謝。"接過來拉開拉環，往天空看去──一反前幾天的狀況，天空有些陰沈，看不見太陽。
"會下雨嗎？"
"啊啊，不要了吧？！很掃興的！"
"下雨的話，就只好留在旅館下棋了。"
"那我們幹嘛到這裏來……"
到旅館放過行李以後，真的開始下起不小的雨。雨勢在空曠的海邊尤顯磅礡，屋簷漏下涓涓的溪流，撲面而來的冷風把榻榻米也打濕，蔓延出零星的深淺。
光倚在窗邊，沒有在意漸到身上的雨水以及透骨的涼意。那天亮的表白讓他逃了開去，可他也確實聽在了耳裏。
這算什麼呢？
光不由得自問，這樣一段感情注定多災多難，偏偏還是佐為離開的日子聽來的告白，不得不讓光覺得那是天意。
說起來一年裏明明就有那麼多適合告白的日子，就像是情人節啦，聖誕節啦，或是最土的生日也可以，可塔矢亮偏偏選五月五日這個每年讓光高興不起來的日子。
那是上天不給你機會。
光輕笑起來，過後卻又輕歎一口氣，看著窗外的雨景百無聊賴。
可是如果在這個旅程結束以前有勇氣再提出來一次的話，答應你又有什麼不可以的呢，塔矢亮。
亮穿過長長的走廊，每一下足音都引起輕微的回聲。他敲開了眼前的門，看見一個正跟和穀伊角打鬧的進藤光，於是只好把那句'我們來下棋吧'咽回到肚子裏。
光看著亮在大門前躊躇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好笑。想不到這種進退兩難的尷尬，也會在亮的身上出現。光想起自己沒少在棋院的老師那受這種惡氣，大概是那段不戰敗的日子給老一輩的感覺真的很差，連帶著對他的評價也定格在'沒責任心的莽撞年輕人'上面。於是對上眼下的情況，光把右手撐到桌面上托著下巴，饒有趣味的打量著亮的表情。
這樣的表情落入亮的眼中，讓他一愣過後整個人有種松一口氣的感覺。這樣自然的戲謔不知怎的，讓亮覺得……自己也許還是有努力的余地的。
伊角不知道光和亮之間的事情，看亮站在那裏沒有離開的意思，於是再不管和穀打的眼色，開口問道，"塔矢，要一起玩嗎？"
亮掃一眼桌面上的飛行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點了點頭，大步跨進房間裏徑自在光的身邊坐下。
自降生到這個世界以來，和穀的眼睛從沒睜得這樣大過。他看著塔矢進來，坐下，把盒子裏的藍色飛行棋子拿出來，放到棋紙上，也還沒回過神來。
"我們可不會為了你一個人重新開始的！"和穀對亮說話的時候，總改不了下意識的咬牙切齒。
伊角當下有些無力，剛剛和穀還因為光把他的棋子全吃掉了，嚷嚷著要再來一次。現在面對這個大好的時機，他又堅持要玩下去了……
"當然。"亮淡淡一笑，棋紙上只有兩種顏色的在走，而且看起來是光的黃棋占了絕對優勢。事實上亮也只在小時候看班上的同學玩過，印象裏贏棋靠的就是運氣。
"我們開始吧。"
光瞟了亮一眼，唇角帶著笑意的轉回頭看著和穀擲色子。色子在棋紙上滾了兩滾停下來，是個一。和穀啐了一聲，把色子扔給了光。光把色子合在掌中搓了搓，手伸到盤面中間，深吸一口氣。
"進藤，"亮忽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光的動作，疑惑地扭頭看去，亮只是平淡地挑了挑眉，"很有賭徒的樣子。"
"塔矢亮！你到底要不要玩？！"色子被光捏得作響，瞪著亮時眼睛中的積怨比和穀更勝一籌。亮卻是心情大好的示意他繼續，光撇撇嘴不說話，一松手把色子擲到桌面上。
"六？！"和穀呀呀叫的擺起手來，他開始覺得今天進藤光真的走了狗屎運，擲出的六比伊角和他加起來的還要多得多。所以光的棋子已經完成一只，其他三只也都快要到終點了，他的還在等待起飛的漫長煎熬中。
要不是塔矢亮坐在這裏，他確實很想大吼一聲……我不玩了！
亮從伊角手中接過色子，輕輕晃了晃。放開雙手，色子落到桌面上，跟和穀一樣是個一。
和穀當場就笑了出來。
然而他不知道伊角此刻心裏想的是，你也只有飛行棋……能和塔矢處在同一水平上了……
結果這句飛行棋光毫無懸念地勝出，和穀好歹在最後把一個棋子走到了中間，亮的卻是原封不動地全在原地。這本來應該只是個讓人一笑置之的遊戲，可是亮腦海裏驀然浮現的念頭讓他怔怔的看著那些圓圓的藍色棋子，再聽不見和穀那把大嗓門。
這都……還沒開始呢。
尚未開始就不能完結。
亮安靜地站在旅館的門邊，看不遠處的那片平靜的海洋，唇上漸漸勾起一抹淺笑。他就像在面對棋盤時做的那般，細致地分析著眼下的情形。當時光沒有一口拒絕，可他肯定是聽見了自己說的話。
也應該明白那句話的意思──要不然不會就此一筆帶過。
那要怎麼辦呢？
笑意還在，眉心卻有些向內靠攏，完美地成為一個苦笑。理智之下，塔矢亮是這樣想的：他沒有追求女性的經驗，也沒有聽任何人談論過這方面的事情──即便是那個似乎置身花叢一般的緒方──當然更肯定的是，他也不會去請教任何人。而且進藤也不是女性，猛烈的追求說不定會讓他反感。
想到這裏亮深吸口氣，眉心舒展開來，笑意也隱沒下去。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亮的思緒清空開來，真正的注視著那片湧動的海。沈浸於思緒時那片無意義的藍變得生動，帶著潮水的聲音以及海鹽的味道把亮擁在其中。
海天一線相接起來，相距如此之遠的兩片領域竟有著相同深淺的藍。亮把頭靠到門框上，忽然覺得無法找到焦點。
藍色泛濫成災，視線無論聚焦到哪裏都是略感迷茫。
"塔矢。"
亮回過頭，光就站在身後。今天天氣很好，可是昨天晚上玩過牌以後，倉田先生提議來個車輪戰，結果很多棋士都是天快亮時才回房間。
光是在那以後還在跟和穀他們複盤，現在已經完全過了犯困的時間，一如平時的精神──讓他不由得感歎年輕就是好。倉田先生看起來已經累趴在房間裏了。
塔矢則是沒有參加作業的撲克牌大戰，於是也連帶著錯過了深夜的車輪戰，起來的時候發覺旅館裏安靜得過分，還讓他很是奇怪了好一會。
雖然說那以後光的態度依舊，可他們也沒有再獨處過。現在對上光，亮心底有些無措。
光卻忽然笑起來，"塔矢，靠在這裏發什麼呆？一大清早的。"
亮愣了愣，"沒什麼。"
外面的天氣真的很好，天空晴朗無雲，陽光並不至於強烈的刺眼。起自遠處的風從海的另一邊吹來，海浪的聲音在這個無人的清晨異常清晰，一下一下的仿佛要湧進人的心裏。
"要過去走走嗎？"
光略略有些意外，看著亮眨了好一會眼睛，才笑著說，"好。"
從旅館的門往外走便是沙灘，踏在上面柔軟而不至於下陷。四串腳印就從那裏開始延伸，亮和光並肩走著，一直走到和海水非常貼近才開始沿著海岸線走。
海浪偶爾漫過腳下，把靠近海那邊的光的褲腳也沾濕。可光卻似乎不在意，依然不緊不慢地走著，目光放在海面上。
亮也看著那個方向，覺得自己有了個嶄新的發現。光的側臉在這片藍色中有著某種恬靜，卻依然不失活力。額前的劉海沒有在陽光下時的明亮，在琥珀色的眸子前拂過，都像蒙上一層薄紗，溫柔而清朗。
鑲嵌在天鵝絨般的藍色中，從每一根發絲的間隙看去都是那麼飽滿。亮伸出手去拉住了光的手，停下腳步坦然地注視著光猛然的回頭，以及瞪大的眼睛。光看著他們相交的手，目光裏有著某種暗示。亮卻好整以暇地把掌心裏的手掌好好握緊，他沒有看懂光眼睛裏的意思，可他想無論那是在暗示他放手抑或是解釋，在現在他都不會去理會。
現在亮像光早上看見他時那樣快樂的笑起來，嘴角勾出好看的弧度，翡翠色的眼睛裏溢滿天真。他握著光的手，晃了晃，沒有引來掙紮，於是他拉著光繼續往前走。
"進藤，我是真的很喜歡你。"亮緊了緊身側的手，聲音輕得就像一陣呢喃。進藤這才發現當初那把清亮的嗓音變得充滿磁性，低低的在耳邊回蕩著，性感得讓光燒紅了臉。
別開頭沈默了好一會，光斜眼去看他們牽著的手，撇了撇嘴。
"你倒是很肯定我不會把你狠狠地甩開嘛。"聲音裏濃濃的都是不甘心，亮有些擔心的偷眼去看，只有一個有些氣鼓鼓的側臉。
"不是，我很擔心。"
這樣一句不冷不淡的一句話讓亮很拿不准，頓了頓，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哦？"光挑挑眉，終於正眼看著亮，"看不出來。"
亮笑了出來，忽然明白光的這番話並不是當真的。抿了抿唇，亮略帶苦惱地開口，"嗯，是真的很擔心。可是如果你甩開的話，我等下次有機會時再牽就好了。"
光聽著有些啞然失笑，這種說法聽起來怎麼有些無賴，"這算什麼……"
光只是在嘴裏嘀咕出這麼一句，並沒有想亮回答他什麼。可亮驀然停下腳步，扭頭認真地看著光。
"追求。"亮看著光的眼睛，讓那汪琥珀完全地映出自己的身影，"我在追求你。"
光愣愣地回視著亮，平靜無波的表情之下，是跳得幾乎失控的心髒。回過神來時，他無法抑制上翹的唇，卻又覺得這樣好像太便宜亮，伸出沒有被握住的手掩住嘴，往旁邊看去。
回眸瞥了亮一眼，還是幹脆地笑起來，"塔矢，你這個樣子追求女孩子的話，注定失敗。"
"沒有所謂。"亮淡淡的回應著，他本身覺得這個答案非常中肯，只是光的笑更誇張起來。
"哈……哈哈，木頭。"深吸一口氣，幹淨的氣息讓頭腦為之一振，這是在東京難得的感覺，"算了。"
光抬腳想繼續往前走去，卻被亮拉住。
"怎麼了？"光有些疑惑，亮正很慎重的看著他。
"你答應了？"
光無力地翻了翻白眼，"是的。"
"那我現在能不能吻你？"
"什麼？！"光大大的退後一步，警惕的看著亮。
"有什麼不對嗎？我很想吻你。"亮的目光落在光的唇上，有些迷蒙和渴求。欲望的氣息並不濃厚，那更接近於一種願望。
光歎口氣向前一步，俯身靠近亮。翡翠色的眸子裏清晰顯露出光的臉龐，然後視線下移，深綠的波光裏只剩下光薄而好看的唇瓣。
"你很坦白。"然後臉浮起紅暈，光清了清嗓子才說，"好吧。"
亮伸出手捧起光的臉，把唇印了上去。相觸地一刻，兩人的身體都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亮猛然抱緊光，把他緊緊地壓在自己的懷裏，深深地感受著唇上的柔軟。在今天以前他沒有想過要去吻光，只是單純的希望他能明白他喜歡他，而他也能喜歡上他。
這就像一個夢，顯得很不真實。
然而當夢境成真的時候，他忽然發覺，就聽他說喜歡是已經高興得讓他滿心狂喜，可他又開始希望更接近他。
得寸進尺，而且不知道哪裏才是止境。
於是他的目光開始流連在光的唇上，盡管他並不想過於唐突，可他還是說出口。
光會答應的吧……
就這麼想著。
"你……不要每次都問這種問題……"貼著的唇感受到微微的張合，亮忽然覺得那樣確實有些好笑，笑聲就從相貼的唇瓣間流瀉而出。
清晨的海洋前面，天空之下，兩個少年就在藍色的晨霧之間深深的吻著。
一個吻，再長也不會是天長地久。
沒有情欲的相觸雖不至於讓光氣喘呼呼，眼睛裏卻早已是一片迷蒙。大海的濤聲在此時響徹腦海，就像近晚的鍾聲，自某種混亂得無法自持的思緒中抽身出來，卻始終無法恢複到平時的清醒。在這樣的半夢半醒間，一切都顯得那麼遙遠。
略略退後一步，雖然他很喜歡被亮摟在懷中的感覺，可始終無法那樣坦然地賴在亮圈出的天地裏。亮放開手，兩人各自平複了一會以後便繼續並肩往前走。
"回去以後，我不會特意對什麼人說。可是若是被發現了，我也會坦然承認的。"
亮的聲音很柔和，光知道亮怕自己誤會這是在給他壓力，可又不得不說這番話。測眼去看，亮卻只是微微一笑，沒有硬要他回應。好一會以後光才明白，其實亮想說的是，他要他們一直在一起。
歎口氣，光是沒有想到這麼長遠的問題。把雙手枕到腦後，順勢舒展一下身體，隨遇而安才是他的性格。可是他深知塔矢亮是個怎樣認真的人，他也確實想跟他一直在一起不分開，可即使想明白了他也還是不想給亮一個承諾。光的腳步頓了頓，忽然不明白這是怎麼了。
他不是在接吻以後才發覺自己喜歡的不是塔矢亮吧？
想起這種八點檔肥皂劇的白爛劇情，光沒好氣地為這個想法翻了個白眼。
再次偷眼去看亮，英氣勃發之余不失清秀，如果說看見他和另一個女人在一起時，他說不定難過得痛徹心扉，這樣子的感覺就是愛了吧？
"回去吧？"
"啊，好。"
所謂吃早飯的時候其實已經將近中午，旅館的老板娘就直接替他們按午飯的分量來准備。看著精致豐盛的午餐，一幹棋士卻是胃口不大。剛剛還是幾個年長的棋士，覺得這樣大白天的睡得橫七豎八不能看，去把所有人都叫了起來──其實如果沒有人知道他們是棋士也就罷了，偏偏來的時候早讓整個旅館的人知道他們是日本棋院的。老板娘看著他們眼底下的黑眼圈，抿嘴一笑，退了出去。
光進到用膳的房間，一如既往地走到伊角和穀他們那邊去。在哈欠連天的和穀身邊坐下，順便挪了挪位置，給一邊的亮。平時他們就經常一起吃飯複盤，現在就是這樣也沒什麼奇怪的。只有和穀瞥了亮一眼，撇了撇嘴。亮裝作沒看見和穀的舉動，光是確實看不到。只有對面的伊角一陣無奈，沒好氣地搖了搖頭。
可是伊角這一搖頭，就叫光有些心虛。一頓飯下來，光吃得有些沈默，卻也不是特別明顯。吃過飯後，蒼田提議大家到海灘那裏玩玩，於是光和亮就分了開來──亮跟著老一輩的在海灘附近聊天，光則跟著和穀一下子沖到海裏，潑水潑成落湯雞。
接下來一天就在各種的玩樂中無聲溜走。踏上歸途的時候，光搶先一步拉著亮上了車，兩人坐下來，都有些欠奏地看和穀對著後排那個本是塔矢的位置瞪眼睛。
"我會暈車的。"和穀覺得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可大家都覺得那只是狡辯。當然沒人會開口叫塔矢給和穀讓座，所以最後和穀還是得坐到那個位置上，然後真的開始暈車。幸好旁邊的蘆原先生也是個親切的人，看見和穀不舒服，也就一路上關照著他。
這邊亮被光拉著，到座位坐下以後，光卻沒有放開。亮略感奇怪地看著他，雖然他們的手放在兩人之間大概也沒有人看見，可他不明白光怎麼會忽然拉著他不放。
光的手收得很緊，眼睛裏閃爍著異常複雜的光芒，倒有些像他在棋盤前權衡利弊得失的樣子。亮只得任由他拉著，一句話也不說。
那天以後一切恢複到正軌上去，亮和光還是像以前那樣一起吃飯複盤，誰也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就是連亮自己也看不出來。可是光的態度太坦然，反倒讓他什麼也問不出口。
亮知道，進藤光不願說的事情，誰也逼不出來。可是這樣的感覺讓他悶悶的，特別是看著光那張明亮笑臉的時候。一種混合微微酸楚的鈍感，叫塔矢亮無力得很。
他只能無時無刻的提醒自己，進藤光不是一個女人，也許他對於愛情就是這樣一種態度。
光也不好受，他看著亮，那些親近的欲望被另一種情緒所代替。那種思緒叫囂著讓他離開，到和穀伊角他們身邊去。當一大群人在一起說笑的時候，光覺得所有的一切都一如既往。然而和亮靠近的時候，卻隱約感到不自在。
一個星期下來，光開始整天的發呆歎氣。
戀愛是件累人的事情，現在圍棋界的雙子星總算是深有體會。
光對於眼下的想法是千頭萬緒弄不清，亮更是深感在狀況之外一籌莫展。於是當兩人在大街上不期而遇的剎那，竟是相對無言。尷尬了一會，亮首先微笑起來，幾步上前叫了一聲'光'。
一直以來都只聽亮稱呼自己為'進藤'的光愣了愣神，也笑了起來。
"要到哪裏去？"亮打量著光，看見他連背包也沒帶在身上。
"啊……也沒要到哪裏去。不過是……打了一會兒譜，然後覺得悶悶的，所以……"光期期艾艾的說得不著邊際，其實說到底他是因為自己和亮的事情覺得心煩，才出來走走的。
腦海裏浮現冤家路窄的字眼，光暗自汗顏的想，也差不遠了。
亮臉上除了微笑沒有別的表情，順著光的意陪他走了一段路，卻始終沒有再說一句話。等光也納悶地住了嘴時，亮看著天空，忽然說，"光，到我家裏，我們談談好嗎？"
光看著亮半晌，腦裏轉過好幾個心思，最後卻停在一個念頭上：也許只有塔矢亮能告訴他，他心裏揮之不去的是什麼。
"好。"
塔矢宅裏很安靜，亮把從超市買來的菜放到冰箱裏，才捧著茶出來招呼光。光早已徑自坐到桌子邊上，手托著下巴不知道在想什麼。
"你……"亮猶豫了好一會，終於還是把話攤了開來，"這段時間是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光悶悶的說著，瞥了一眼亮。
"忽然發現自己喜歡的其實不是我？"亮輕笑著，說到最後簡直就是饒有興致的看著光。
"我很認真的，塔矢。"光有些無力，不明白亮忽然把事情看得雲淡風輕的原因。
"我知道。可是只要不是你討厭我了，那其它事情都不是問題。"低頭呷一口茶，亮懸了整整一個星期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光也不說話，定定的看著窗外不說話。他塔矢亮是高興了，他卻還是不明不白的。手上忽然感受到一陣壓力，回過頭，亮正拉著他的手把他扯到懷中。親熱地圈著光的腰，亮略帶苦惱卻還是好笑地看著光，"那你到底是怎麼了？"
光沈默了很久，"我很不高興，很不舒服，我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
亮一時間也接不上話來，兩人保持著這個姿勢，看著窗外的景色各自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我知道你很不安，我也是。"既然安慰無從說起，亮只得把自己心中的想法也悉數告訴光，"特別是這些天以來，我看著你的態度不冷不熱的……"亮忽然也說不下去了，垂眼半晌，只是伸手撫上了光的眉眼。
亮當然知道他在走的是怎樣的一條路，那裏漆黑一片，前方是怎樣的他根本看不見。雖然別人的想法可以不管，可光和他自己的不安就像一條微小的縫隙，若是不管的話，終有一天會裂成鴻溝把他們永遠的分隔開來。
光卻正回頭看著亮，看他眉目深鎖心情卻忽然好了點。他放松了表情離開亮的懷抱，打算坐回到一邊，卻被亮一把拉住。光沒有掙紮，只是略帶疑問的看著亮。亮笑了笑，吻上了光的唇。那本是淺淺的一吻，卻因為光張嘴引導著亮跟他糾纏，漸漸變得火熱起來。
"你在幹什麼？"亮沒好氣地問著，剛剛還是那樣細膩得有些傷感的氣氛，轉眼這個人的臉上已經帶上了詭異的笑容。
"喂，塔矢，我們來試試看吧？"光的話說得曖昧，亮當然知道他在說什麼。剛想勸阻，卻又開不了口。
外面的陽光射進這間窗明幾潔的房子裏，彌漫著陽光的氣息。光就坐在他極近的眼前，琥珀色的眸子明朗陽光，深處卻蘊含著神秘的氣息以及少年特有的堅毅。這些都吸引著亮，讓他移不開目光。特別是那略帶蜜色的皮膚在陽光之下泛著健康的光澤，讓他不自覺地，俯下身去含住了兩瓣粉紅。
亮忽然覺得這個夏天，真的別樣溫柔。
亮有些急切地把唇貼到光的上，那上面一片溫熱，散發出屬於進藤光的味道。這段時間光的態度讓亮的心裏驀然沒了底，只能不明不白的跟著光的步調走。現在確確實實的摟在懷裏，才覺得松了一口氣。
舌尖描過光的唇型，輕輕的伸了進去。不同於上次在海邊那個稚嫩的吻，兩人開始了真正的交纏。然而這樣的纏綿讓光一口氣提不上來，咳了一下，毫無預警地鬥大的淚珠就此滑落下來。亮吃驚的放開光，身子也順勢往後退開一點，看著光的目光中盡是不解和惶惑。
氣氛就此冷了下來，光僵硬的待在原地，亮眸子中那潭半凍的碧水讓他不知所措得忘了去抹滿臉的淚。亮看了他好一會，站起身子。在光反應過來想要追上去的時候，又折了回來，手上拿著一塊手帕，按在光的臉上替他抹了抹。
"覺得跟我接吻很難受？"亮的聲音異常冷靜，就像只是在問他要不要複盤一樣。光愣愣的盯著亮看，良久過後才忽然紅了臉，低低的說，"不是。不難受……反而……夠了！塔矢亮，問這個幹嘛？！"
亮聽著，鬼笑起來，讓光瞪著他的雙眼越發凶狠。這邊越凶狠，他塔矢亮越笑得高興，最後真笑出聲來還笑彎了腰，還有了心情去逗光，"在我面前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光不答話，很快地別開了臉。亮這才停住了笑，剛剛留下的淚珠還有一點沾在光的睫毛上，在光轉頭的同時迎上外面的陽光，變得透亮。亮深吸口氣，重新回到光的身邊，定定的看著光的側臉，才放輕了語調說，"到底怎麼了？"
光張了張嘴，似乎是打算說點什麼，目光瞥到亮，卻又緩緩的合上。亮有些無奈，他向來知道進藤光著個人要強，要面子，要他示弱是比死更難受的事情。要不然他跟高永夏在北鬥杯上的紛爭就不會延續到今天──明明都有好幾個人跟他解釋，那是誤會了。亮也從來不過問太多，他和進藤光的世界從來就不可能完全交疊，他們都需要各自的空間。
他們都不是池中之物。
可是只有今天，塔矢亮鐵了心要知道進藤光在想什麼。他順著光的動作移過去一點，重新正對著光，帶著某種逼人的氣勢重複道，"到底怎麼了？"
光歎了口氣，抿緊了唇。亮只得靠前一點，忽然把光擁在懷裏。
"……我很想告訴你，真的。可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那這樣呢？"
眼簾上多了某種壓力，讓光閉上了眼睛。涼而溫潤的觸感，光知道，那是亮的掌心。氣息就在他的耳邊，蠱惑般的吐出，"來，告訴我，怎麼了？"
光忽然苦笑了一下，他從來不知道塔矢亮有這種魅惑人的本事。那樣低沈沙啞的聲音讓他的身子有些發燙，畢竟是十六七歲的年紀，在他心上撩撥著有些難受。
可是眼前卻是一片全然的黑暗，當亮再不說什麼，光的心就漸漸安靜下來。濃重的暗把他包圍起來，甚至漏不進半點光芒。腦海裏一片空白，居然什麼也沒有。
"……我覺得，很孤獨。"當明白自己說的到底是什麼時，光已經停不下來了，"沒有人陪在我的身邊，只有我一個人。誰也不是同伴，我也不想去接近別人。我跟他們……就像隔了一層玻璃，是不同的。"
亮怔怔的聽著，顫抖著移開蓋在光眼睛上的手，深深地注視著跟前的人。光卻似乎全然不覺，還在繼續閉著眼睛，略略抬著臉。那種無法言喻的孤獨，塔矢亮也熟知。他就曾接受過這種孤獨偶爾帶來的煎熬，跟在父親的身後，直到進藤光出現。亮轉動著眼珠，不斷地打量著光，帶著些微的焦躁和不安，"光，你先睜開眼睛，睜開眼睛！"
光愕然地抖了抖身子，緩緩的讓光輝重新進駐到他的眼睛裏，看著眼前的亮。
"對，看著我。告訴我，你是不是後悔了？"
"不是。"光的聲音不大，卻很幹脆。
"可是我現在覺得很不安，你對我說這樣的話……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會堅持下去。本來我打算誰來阻撓都不要緊……可是如果你要放棄，我也只能就此放手。這不是很痛苦嗎？"
"所以說，你不該聽這番話。可是，我真的不會放棄。"光輕歎一聲，站直身子。有些黯然地看著亮，最後卻還是別開眼睛，轉身往外走去。邁出兩步以後，背上不防一陣推力，把他整個人壓在了地上。
亮把手撐在光的兩側，美玉般的眼睛浮動著粼粼波光。他沈靜的看著光，輕輕吻了一下光的額頭，"有你這句話就夠了。我還是想聽你心裏的說話，因為從此以後……我們會是最親近的人。"
光忽而一笑，抬手圈著亮的脖子，深深的吻著。舌尖的溫度如同正午的沙漠，燒得光只想深入的探求更多。那樣的灼熱也讓亮找回一份安心，他狠狠地把光按在自己的懷裏，輕輕咬著光的下唇。唇瓣上傳來輕微的刺痛，光也不甘示弱地回咬過去，一下攥住亮柔軟的唇瓣，接踵而來的卻是絲絲腥甜。
光駭然地與亮分開，薄薄的唇瓣上果然留有一絲殷紅。亮對唇上的傷是不太在意的，然而光把他推開的時候，卻讓他發熱的頭腦稍稍冷靜下來。光衣服的下擺有些零亂，亮襯衣的領口也松了開去，兩人看著對方的樣子臉上都燒紅一片。幹笑一下，光抬起頭，打算說點什麼緩和一下氣氛，卻正好對上亮的眼睛。
"還會孤獨嗎？"光有些怔忡，亮不在意地撫上他的眉眼，視線隨著指尖的遊走，掃過光的臉，"我從前也很孤獨，可你出現以後就不再那麼覺得了。"
"我現在也不覺得孤獨。"光有些著急，身子向前傾。
亮點點頭，臉上卻還是略有所思。把手從光的臉上移開，替他整了整下擺，亮說，"今天就到此為止吧。……如果有一天，即便我不在身邊你也不再覺得孤獨，我們再繼續。"
"你會不會厭倦？"光不自覺地側了側頭，額前金色的劉海也掩蓋不住眼中的笑意。
"不知道。"亮也笑，然後故作苦惱地皺了皺眉，"對吶，要是真的厭倦了要怎麼辦？"
光實在受不住，哈哈的笑了起來。亮溫和的看著他，背後的一片藍天無邊無際，眼前陽光燦爛，再沒有比這更漂亮的景象。他忽然發覺，即便就在一邊看，也會有一種淡淡的幸福。
藍色，黃色，最鮮明的對比色。
天空的藍，大海的藍，都落在那片琥珀一般的淡金裏時，讓人再也看不見世上別的東西。
塔矢亮想，他就栽在這裏。
吶，請讓我看一輩子。
END
塔矢亮步出棋室時，進藤正靠在棋院走廊的窗戶上，安靜地注視著遠處大片的藍天白雲。
充滿陽光味道的風吹拂過光，順著他的身體輕滑過去，再湧向亮。金色的發絲隨著這種空氣流動輕揚起來，流光溢彩。海浪一般在琥珀色的眸子裏漫過點點熒火，浸在深處，如同身姿柔軟透明的水母，順著潮水無聲飄浮。
亮的唇瓣微微張開來，他注視著眼前這條綿長的河流，隨著他的流向朝遠方看去──那裏的天空帶著水粉般半透明的藍，又高又遠，盡處沈澱出大團大團的白。
呼吸變得深而長，亮上前兩步更靠近光一點，彼此只差一步的距離。
光就像察覺到有人靠近，回過了頭。
"塔矢？對局贏了吧。"他到外面來以前的盤面大局已定，如無意外塔矢應該會贏兩目半。
"嗯，兩目半。"
光笑起來，卻並沒有再說什麼。亮的目光再次飄向窗外，他在心裏默默算了算日子。
──今天是五月五日。
遠處民居的屋頂上，確實有鯉魚旗飄揚。
"要到期會所去複盤嗎？"
"等會再去。"
風停下來，金色的劉海翹起淩亂的發尖，停滯在空氣中。剛剛流動的深潭也凝結起來，就像天上的松枝把點點流光包裹住，成了世上最璀璨的雙瞳。
這樣的一雙眼睛正看著亮，唇邊的笑略帶歉意卻不掩失落，構成一個安靜得讓亮陌生的光。
"那現在呢？你要到哪裏去？"
進藤光低了低頭，目光晃過亮的臉，走廊的牆壁以及窗外的藍天，最後帶了點笑意。
"上面。"修長的手指指向天花板，促狹的笑意在晶亮的瞳孔裏表露無遺，"迷途的羔羊，你要跟隨我嗎？"
亮眼睛瞪大了一些，一副雲山霧繞的表情看著進藤光。未等他反應過來，光就已經自顧自的笑了開去。
"什麼上面？"亮皺起眉心，聲音冷冷的。
光看著亮搖了搖頭，"我是說，天台。"
棋院的天台在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個空無一人的地方。
推開有些年代的鐵門，吱啞一聲，蝴蝶鎖的位置很是配合地落下點點漆末。光停下腳步回頭看去，亮正循著樓梯逐級往上。抬頭的同時翡翠色的瞳孔裏清晰地印出門邊的人影，金黃的額發逆光投下濃重的陰影。
"怎麼了？"
"塔矢你竟然跟來。"
"妨礙到你？"
"沒有。"光的唇挑起愉快的弧度，聲音裏帶著少有的平和，"可你到這裏來幹什麼呢？"
亮抬起的臉龐依然保持著某個角度，少年的輪廓帶著英氣，吸引著很多人的目光。而他看著光，眼睛裏無比平靜，他說，"看風景。"
"哈哈哈，塔矢，我今天才知道你有說冷笑話的天份。"
亮對這樣的調侃不置可否，垂下眼簾安靜地繼續往上走。光注視著亮的身影，直至他來到跟前，才讓開身子走到天台上去。
門外的藍天比在走廊看見的更為壯觀，頭頂之上橫亙著深淺漸變的藍，團積的雲峰被吹成了鱗片的形狀，為空落落的天幕添上稚氣的圖案。
風吹動衣擺發出獵獵的聲音，光帶著笑意的臉在陽光之下益發明朗，搭在欄杆上的手臂把肩膀收成瘦削的線條，寬松的套頭衣後面是大大的5字。
"塔矢，真奇怪，我現在心情很好耶。"側頭，光調皮地吐了吐舌頭。亮也走到欄杆邊上，跟光並肩在欄杆上靠著，看下面彩色的鯉魚旗隨風飛揚。
"你家也挂鯉魚旗嗎？"
"不挂。"
"哦……對了，塔矢老師不在日本呢。端午節不及女兒節熱鬧，那天明明的媽媽都請我吃櫻花糕的。"
"味道怎樣？"
"還可以吧。當然不及外面的好吃，可是一片櫻花花瓣放在糕點上，還蠻好看的。"說著說著，光索性把頭靠到手臂上，然後忽然笑了起來。
"又怎麼了？"亮聽著光的笑聲心情也很好，靠著欄杆的身子更前傾了一點，就著角度可以看見光的臉。
"不，只是忽然想到很少跟你這樣扯東扯西的。通常不是複盤過後吵一架就了事的嗎？"
"那是你吧。"
光翻了翻白眼，猛然一下直起身子，卻又軟軟的靠回去，"好吧，今天就算了。難得天氣這麼好。"深呼吸一口氣，光微閉上眼睛，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
安靜下來的天台，聽得見風的呼聲。鐵門就在兩人身後半開著，偶爾風大起來，就向後一打，放出吱啞一聲。
"繼續說啊。"
亮忽然冒出這麼一句，拉了拉光的衣袖。光收回視線，眨眨眼，"說什麼？"
"不是在說櫻花糕嗎？既然外面的比較好吃，你喜歡吃哪間店裏的櫻花糕？"
"嗯……"光的瞳孔向上移，盯著頭頂的藍天思索起來，"柳葉堂的吧。"
"沒聽說過。"
"沒什麼名氣嘛。"
"可聽你這麼一說，想吃吃看。"
"為什麼？"光斜著眼珠去看亮的臉，懶洋洋的語調有些漫不經心。
"因為喜歡你吧。"還是那樣不緊不慢的一句話，聲音的尾部一如塔矢亮的習慣，收得幹淨利落。光愣在那裏，聲音消逝以後，他不肯定剛剛自己是否聽見了什麼。亮也沒有看他，依然注視著下面的鯉魚旗，看它們在風中栩栩如生地遊動。光松一口氣，再次轉回了頭。
就在光移開視線過後，亮趴到了手臂上，他一字一頓地重複說，"進藤光，我喜歡你。"
這次回頭的時候，那雙翡翠色的眸子正直直的盯著旁邊的人，眉目舒展而堅定，讓光無法順利地別過頭。
沈默地對視了好一會，光說，"你希望聽見什麼回答，塔矢？"空氣一陣湧動，被風掀起的金黃和湛藍構成對比色，在這個五月晴天裏成為一種風景。光的語氣依然平靜，"別說這個了。到期會所去複盤吧。"
放下一枚黑子，亮卻久久再沒了動作。
那天離開天台以後，光只是沈默了一會，就開始跟他談起當天的對局來。亮不確定他是否把那句告白當作玩笑，又或者其實這是一種拒絕。可是他沒有勇氣去嘗試第二次，無論事實上那句說話表達的是何種意思。
只是從光的表情看來，亮想，這也許更傾向於第二種情況。
胸口一陣悶痛，亮把手攥到胸前，有些失神。他不斷反省著，那天怎麼會說那種話。
最後他放下正在擺的棋局，離開自己的房間到面對院子的外廊坐下，對著庭院的木樨呆坐了一個下午。
隔天早上回到棋院，迎面而來的就是負責棋院活動的老師。他看見亮的到來似乎顯得相當高興，盡管有些不明所以，可亮還是如常地上前打招呼。
"早。"點點頭，亮這才看清老師的手上拿著一疊表格。
"塔矢，早。棋院在下星期趁著職業試前的空白期，打算組織大家到海邊去過三天兩夜。你要不要參加呢？"
雖然棋院向來也有組織賞櫻活動之類的，可亮還是不免有些愕然，不明白怎麼忽然要到海邊去。
三天兩夜……
亮想了想，覺得這樣沒什麼意思。最近因為進藤的事情分心的厲害，他還是留在家裏研究一下棋局的好。
"不了。"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亮拒絕了這個活動。
相較於亮的興趣缺缺，和穀倒是顯示出極大的興趣。中午午休的時候，他就和同期的伊角越智，拉上牙木，在角落裏興奮地討論著旅行的事宜。
"和穀，你這個樣子小心輸棋。"越智剛聽了個開頭，就冷冷的扔下這麼一句。和穀啐了他一口，自顧自的往下說。可越智也沒有走開，就在那裏聽著。
亮喝著手中的烏龍茶，休息室裏的各種聲音都進入腦海裏，迷迷糊糊的攤成一片。今天光沒有對局，當然也不會到棋院來。亮扭頭去看窗外，還是那樣湛藍的天空，卻再沒有鯉魚旗在飄揚。
五月五日就像一個十二點的魔法，過去以後一切都回歸現實，光也沒有再到天台上去過。他在幽玄棋室對局的時候，光就老老實實在隔壁的房間裏和別的棋士討論，然後和他一起到棋會所去複盤。
那個夏日午後的情節，就像一場真實得過分的夢。
"進藤也會去。"
吵鬧的聲音隨著和穀的一句話清晰起來。亮猛然握緊了手上的烏龍茶，心裏只有那句他會去。
伊角還在那邊討論和穀怎麼會知道，亮卻只剩下他心底的聲音。
既然他會去，那我也……
思緒就在這裏曳然而止，亮的動作和他的想法一起停頓下來。他茫然地看著眼前的烏龍茶罐，好一會以後忽然苦笑。
他去了又能怎樣呢？
難道說他還要在進藤的身邊死纏難打，直至他徹底討厭他嗎？
亮覺得他賭不起這麼一個賭注，至少現在他還有一個五月五日的夢。說不定來年的同一天，他還能跟光一起到棋院的天台上去，聊聊哪裏的櫻花糕比較好吃。
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亮站起身子，決定早點回對局室裏穩定一下心神。
走廊上迎面而來的是棋院的工作人員，禮貌地點過頭，亮和他們擦身而過。背後傳來兩人的談話聲，都有些刻意壓低，以防打擾到休息室裏的棋士。
"那麼旅行的名單就這樣定下來了？"
"是的。"
"今天沒有來的棋士呢？"
"符合資格的都通知過了，也得到答複。"
"哦，這就好。萬事順利的話，我們也樂得輕松。"
剩下的聲音被電梯隔絕開來，陡然靜止。
亮早停下了腳步，低頭愣愣的聽著。
他們說今天就要定下來……和穀說進藤也會去……
亮搖了搖頭，此刻他就像一個小學生，為了看見喜歡的人，總喜歡跟在那人身邊打轉。
說了任性的話得不到滿意的回答，就自己生著悶氣非得要對方給一個寬慰的動作或是安慰。
可是他無法抑止每個午夜那些幾進瘋狂的回想，每一個動作就像電影一般在他腦海裏不斷回放。他非得要記起當時光眼角眉梢的每一個表情，才心甘情願的往下一個時刻前進。
想到他回答自己的話，心中又一陣刺痛。
可他還是要想，自虐一般，生怕那些過往因為這樣的排斥而真的遺忘。還有那些自十二歲便開始的過往，竟曾叫他一夜沒有合眼。
他要怎麼辦？
繼續往前走著，亮的心空落落的，不斷再次反複著天台上光最後所說的話。
──你希望聽見什麼回答，塔矢？
然後便是風起，吹動他的發絲把光的輪廓分割得有些曖昧。布著鐵鏽的門就在那裏，凝固成一個淒涼的姿勢，在那個午後偏偏剝離。
我希望聽見什麼回答？
停下腳步，亮站在原地。咬著唇瓣的牙齒隱隱用力，拳頭握得死緊也於事無補。他很怕自己會後悔。痛苦地閉上雙眼，再睜開時猛然轉身往電梯的方向跑去。腳步漸快，亮覺得心底的聲音再也無法抑制。
我希望聽見你說……
我也喜歡你。
旅行車傳來輕微的搖晃，亮看著車窗外不斷變換的風景一言不發，偶爾扭頭去看前面的人。
在正後方的角度看去，盡管隨著車子的行進有著小幅度的搖擺，還是沒有泄露半分金黃。這才發現那人的黑發竟有著緞子般的光澤，伏貼的垂落下來，因為主人把頭靠到窗玻璃上的舉動，而蜿蜒著披散開去。
光從上車開始，就靠在那裏睡得天昏地暗。從和穀剛剛嚷嚷的內容看來，他們昨夜都聚集到和穀的公寓裏，玩牌玩了個通宵。現在和穀還在很有精神地跟今年新進的棋士討論最近一場棋賽的見解，偏偏又不是一本正經的在說，毛毛躁躁的聲音大得蓋過了汽車的引擎聲。亮皺起眉來，看光不時把頭抬起不過幾秒又靠回去的舉動，也是醒醒睡睡。
旁邊傳來盧原的輕呼，亮回過頭去時他手上正拿著罐烏龍茶，"要喝嗎，小亮？"
"謝謝。"接過來拉開拉環，往天空看去──一反前幾天的狀況，天空有些陰沈，看不見太陽。
"會下雨嗎？"
"啊啊，不要了吧？！很掃興的！"
"下雨的話，就只好留在旅館下棋了。"
"那我們幹嘛到這裏來……"
到旅館放過行李以後，真的開始下起不小的雨。雨勢在空曠的海邊尤顯磅礡，屋簷漏下涓涓的溪流，撲面而來的冷風把榻榻米也打濕，蔓延出零星的深淺。
光倚在窗邊，沒有在意漸到身上的雨水以及透骨的涼意。那天亮的表白讓他逃了開去，可他也確實聽在了耳裏。
這算什麼呢？
光不由得自問，這樣一段感情注定多災多難，偏偏還是佐為離開的日子聽來的告白，不得不讓光覺得那是天意。
說起來一年裏明明就有那麼多適合告白的日子，就像是情人節啦，聖誕節啦，或是最土的生日也可以，可塔矢亮偏偏選五月五日這個每年讓光高興不起來的日子。
那是上天不給你機會。
光輕笑起來，過後卻又輕歎一口氣，看著窗外的雨景百無聊賴。
可是如果在這個旅程結束以前有勇氣再提出來一次的話，答應你又有什麼不可以的呢，塔矢亮。
亮穿過長長的走廊，每一下足音都引起輕微的回聲。他敲開了眼前的門，看見一個正跟和穀伊角打鬧的進藤光，於是只好把那句'我們來下棋吧'咽回到肚子裏。
光看著亮在大門前躊躇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好笑。想不到這種進退兩難的尷尬，也會在亮的身上出現。光想起自己沒少在棋院的老師那受這種惡氣，大概是那段不戰敗的日子給老一輩的感覺真的很差，連帶著對他的評價也定格在'沒責任心的莽撞年輕人'上面。於是對上眼下的情況，光把右手撐到桌面上托著下巴，饒有趣味的打量著亮的表情。
這樣的表情落入亮的眼中，讓他一愣過後整個人有種松一口氣的感覺。這樣自然的戲謔不知怎的，讓亮覺得……自己也許還是有努力的余地的。
伊角不知道光和亮之間的事情，看亮站在那裏沒有離開的意思，於是再不管和穀打的眼色，開口問道，"塔矢，要一起玩嗎？"
亮掃一眼桌面上的飛行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點了點頭，大步跨進房間裏徑自在光的身邊坐下。
自降生到這個世界以來，和穀的眼睛從沒睜得這樣大過。他看著塔矢進來，坐下，把盒子裏的藍色飛行棋子拿出來，放到棋紙上，也還沒回過神來。
"我們可不會為了你一個人重新開始的！"和穀對亮說話的時候，總改不了下意識的咬牙切齒。
伊角當下有些無力，剛剛和穀還因為光把他的棋子全吃掉了，嚷嚷著要再來一次。現在面對這個大好的時機，他又堅持要玩下去了……
"當然。"亮淡淡一笑，棋紙上只有兩種顏色的在走，而且看起來是光的黃棋占了絕對優勢。事實上亮也只在小時候看班上的同學玩過，印象裏贏棋靠的就是運氣。
"我們開始吧。"
光瞟了亮一眼，唇角帶著笑意的轉回頭看著和穀擲色子。色子在棋紙上滾了兩滾停下來，是個一。和穀啐了一聲，把色子扔給了光。光把色子合在掌中搓了搓，手伸到盤面中間，深吸一口氣。
"進藤，"亮忽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光的動作，疑惑地扭頭看去，亮只是平淡地挑了挑眉，"很有賭徒的樣子。"
"塔矢亮！你到底要不要玩？！"色子被光捏得作響，瞪著亮時眼睛中的積怨比和穀更勝一籌。亮卻是心情大好的示意他繼續，光撇撇嘴不說話，一松手把色子擲到桌面上。
"六？！"和穀呀呀叫的擺起手來，他開始覺得今天進藤光真的走了狗屎運，擲出的六比伊角和他加起來的還要多得多。所以光的棋子已經完成一只，其他三只也都快要到終點了，他的還在等待起飛的漫長煎熬中。
要不是塔矢亮坐在這裏，他確實很想大吼一聲……我不玩了！
亮從伊角手中接過色子，輕輕晃了晃。放開雙手，色子落到桌面上，跟和穀一樣是個一。
和穀當場就笑了出來。
然而他不知道伊角此刻心裏想的是，你也只有飛行棋……能和塔矢處在同一水平上了……
結果這句飛行棋光毫無懸念地勝出，和穀好歹在最後把一個棋子走到了中間，亮的卻是原封不動地全在原地。這本來應該只是個讓人一笑置之的遊戲，可是亮腦海裏驀然浮現的念頭讓他怔怔的看著那些圓圓的藍色棋子，再聽不見和穀那把大嗓門。
這都……還沒開始呢。
尚未開始就不能完結。
亮安靜地站在旅館的門邊，看不遠處的那片平靜的海洋，唇上漸漸勾起一抹淺笑。他就像在面對棋盤時做的那般，細致地分析著眼下的情形。當時光沒有一口拒絕，可他肯定是聽見了自己說的話。
也應該明白那句話的意思──要不然不會就此一筆帶過。
那要怎麼辦呢？
笑意還在，眉心卻有些向內靠攏，完美地成為一個苦笑。理智之下，塔矢亮是這樣想的：他沒有追求女性的經驗，也沒有聽任何人談論過這方面的事情──即便是那個似乎置身花叢一般的緒方──當然更肯定的是，他也不會去請教任何人。而且進藤也不是女性，猛烈的追求說不定會讓他反感。
想到這裏亮深吸口氣，眉心舒展開來，笑意也隱沒下去。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亮的思緒清空開來，真正的注視著那片湧動的海。沈浸於思緒時那片無意義的藍變得生動，帶著潮水的聲音以及海鹽的味道把亮擁在其中。
海天一線相接起來，相距如此之遠的兩片領域竟有著相同深淺的藍。亮把頭靠到門框上，忽然覺得無法找到焦點。
藍色泛濫成災，視線無論聚焦到哪裏都是略感迷茫。
"塔矢。"
亮回過頭，光就站在身後。今天天氣很好，可是昨天晚上玩過牌以後，倉田先生提議來個車輪戰，結果很多棋士都是天快亮時才回房間。
光是在那以後還在跟和穀他們複盤，現在已經完全過了犯困的時間，一如平時的精神──讓他不由得感歎年輕就是好。倉田先生看起來已經累趴在房間裏了。
塔矢則是沒有參加作業的撲克牌大戰，於是也連帶著錯過了深夜的車輪戰，起來的時候發覺旅館裏安靜得過分，還讓他很是奇怪了好一會。
雖然說那以後光的態度依舊，可他們也沒有再獨處過。現在對上光，亮心底有些無措。
光卻忽然笑起來，"塔矢，靠在這裏發什麼呆？一大清早的。"
亮愣了愣，"沒什麼。"
外面的天氣真的很好，天空晴朗無雲，陽光並不至於強烈的刺眼。起自遠處的風從海的另一邊吹來，海浪的聲音在這個無人的清晨異常清晰，一下一下的仿佛要湧進人的心裏。
"要過去走走嗎？"
光略略有些意外，看著亮眨了好一會眼睛，才笑著說，"好。"
從旅館的門往外走便是沙灘，踏在上面柔軟而不至於下陷。四串腳印就從那裏開始延伸，亮和光並肩走著，一直走到和海水非常貼近才開始沿著海岸線走。
海浪偶爾漫過腳下，把靠近海那邊的光的褲腳也沾濕。可光卻似乎不在意，依然不緊不慢地走著，目光放在海面上。
亮也看著那個方向，覺得自己有了個嶄新的發現。光的側臉在這片藍色中有著某種恬靜，卻依然不失活力。額前的劉海沒有在陽光下時的明亮，在琥珀色的眸子前拂過，都像蒙上一層薄紗，溫柔而清朗。
鑲嵌在天鵝絨般的藍色中，從每一根發絲的間隙看去都是那麼飽滿。亮伸出手去拉住了光的手，停下腳步坦然地注視著光猛然的回頭，以及瞪大的眼睛。光看著他們相交的手，目光裏有著某種暗示。亮卻好整以暇地把掌心裏的手掌好好握緊，他沒有看懂光眼睛裏的意思，可他想無論那是在暗示他放手抑或是解釋，在現在他都不會去理會。
現在亮像光早上看見他時那樣快樂的笑起來，嘴角勾出好看的弧度，翡翠色的眼睛裏溢滿天真。他握著光的手，晃了晃，沒有引來掙紮，於是他拉著光繼續往前走。
"進藤，我是真的很喜歡你。"亮緊了緊身側的手，聲音輕得就像一陣呢喃。進藤這才發現當初那把清亮的嗓音變得充滿磁性，低低的在耳邊回蕩著，性感得讓光燒紅了臉。
別開頭沈默了好一會，光斜眼去看他們牽著的手，撇了撇嘴。
"你倒是很肯定我不會把你狠狠地甩開嘛。"聲音裏濃濃的都是不甘心，亮有些擔心的偷眼去看，只有一個有些氣鼓鼓的側臉。
"不是，我很擔心。"
這樣一句不冷不淡的一句話讓亮很拿不准，頓了頓，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哦？"光挑挑眉，終於正眼看著亮，"看不出來。"
亮笑了出來，忽然明白光的這番話並不是當真的。抿了抿唇，亮略帶苦惱地開口，"嗯，是真的很擔心。可是如果你甩開的話，我等下次有機會時再牽就好了。"
光聽著有些啞然失笑，這種說法聽起來怎麼有些無賴，"這算什麼……"
光只是在嘴裏嘀咕出這麼一句，並沒有想亮回答他什麼。可亮驀然停下腳步，扭頭認真地看著光。
"追求。"亮看著光的眼睛，讓那汪琥珀完全地映出自己的身影，"我在追求你。"
光愣愣地回視著亮，平靜無波的表情之下，是跳得幾乎失控的心髒。回過神來時，他無法抑制上翹的唇，卻又覺得這樣好像太便宜亮，伸出沒有被握住的手掩住嘴，往旁邊看去。
回眸瞥了亮一眼，還是幹脆地笑起來，"塔矢，你這個樣子追求女孩子的話，注定失敗。"
"沒有所謂。"亮淡淡的回應著，他本身覺得這個答案非常中肯，只是光的笑更誇張起來。
"哈……哈哈，木頭。"深吸一口氣，幹淨的氣息讓頭腦為之一振，這是在東京難得的感覺，"算了。"
光抬腳想繼續往前走去，卻被亮拉住。
"怎麼了？"光有些疑惑，亮正很慎重的看著他。
"你答應了？"
光無力地翻了翻白眼，"是的。"
"那我現在能不能吻你？"
"什麼？！"光大大的退後一步，警惕的看著亮。
"有什麼不對嗎？我很想吻你。"亮的目光落在光的唇上，有些迷蒙和渴求。欲望的氣息並不濃厚，那更接近於一種願望。
光歎口氣向前一步，俯身靠近亮。翡翠色的眸子裏清晰顯露出光的臉龐，然後視線下移，深綠的波光裏只剩下光薄而好看的唇瓣。
"你很坦白。"然後臉浮起紅暈，光清了清嗓子才說，"好吧。"
亮伸出手捧起光的臉，把唇印了上去。相觸地一刻，兩人的身體都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亮猛然抱緊光，把他緊緊地壓在自己的懷裏，深深地感受著唇上的柔軟。在今天以前他沒有想過要去吻光，只是單純的希望他能明白他喜歡他，而他也能喜歡上他。
這就像一個夢，顯得很不真實。
然而當夢境成真的時候，他忽然發覺，就聽他說喜歡是已經高興得讓他滿心狂喜，可他又開始希望更接近他。
得寸進尺，而且不知道哪裏才是止境。
於是他的目光開始流連在光的唇上，盡管他並不想過於唐突，可他還是說出口。
光會答應的吧……
就這麼想著。
"你……不要每次都問這種問題……"貼著的唇感受到微微的張合，亮忽然覺得那樣確實有些好笑，笑聲就從相貼的唇瓣間流瀉而出。
清晨的海洋前面，天空之下，兩個少年就在藍色的晨霧之間深深的吻著。
一個吻，再長也不會是天長地久。
沒有情欲的相觸雖不至於讓光氣喘呼呼，眼睛裏卻早已是一片迷蒙。大海的濤聲在此時響徹腦海，就像近晚的鍾聲，自某種混亂得無法自持的思緒中抽身出來，卻始終無法恢複到平時的清醒。在這樣的半夢半醒間，一切都顯得那麼遙遠。
略略退後一步，雖然他很喜歡被亮摟在懷中的感覺，可始終無法那樣坦然地賴在亮圈出的天地裏。亮放開手，兩人各自平複了一會以後便繼續並肩往前走。
"回去以後，我不會特意對什麼人說。可是若是被發現了，我也會坦然承認的。"
亮的聲音很柔和，光知道亮怕自己誤會這是在給他壓力，可又不得不說這番話。測眼去看，亮卻只是微微一笑，沒有硬要他回應。好一會以後光才明白，其實亮想說的是，他要他們一直在一起。
歎口氣，光是沒有想到這麼長遠的問題。把雙手枕到腦後，順勢舒展一下身體，隨遇而安才是他的性格。可是他深知塔矢亮是個怎樣認真的人，他也確實想跟他一直在一起不分開，可即使想明白了他也還是不想給亮一個承諾。光的腳步頓了頓，忽然不明白這是怎麼了。
他不是在接吻以後才發覺自己喜歡的不是塔矢亮吧？
想起這種八點檔肥皂劇的白爛劇情，光沒好氣地為這個想法翻了個白眼。
再次偷眼去看亮，英氣勃發之余不失清秀，如果說看見他和另一個女人在一起時，他說不定難過得痛徹心扉，這樣子的感覺就是愛了吧？
"回去吧？"
"啊，好。"
所謂吃早飯的時候其實已經將近中午，旅館的老板娘就直接替他們按午飯的分量來准備。看著精致豐盛的午餐，一幹棋士卻是胃口不大。剛剛還是幾個年長的棋士，覺得這樣大白天的睡得橫七豎八不能看，去把所有人都叫了起來──其實如果沒有人知道他們是棋士也就罷了，偏偏來的時候早讓整個旅館的人知道他們是日本棋院的。老板娘看著他們眼底下的黑眼圈，抿嘴一笑，退了出去。
光進到用膳的房間，一如既往地走到伊角和穀他們那邊去。在哈欠連天的和穀身邊坐下，順便挪了挪位置，給一邊的亮。平時他們就經常一起吃飯複盤，現在就是這樣也沒什麼奇怪的。只有和穀瞥了亮一眼，撇了撇嘴。亮裝作沒看見和穀的舉動，光是確實看不到。只有對面的伊角一陣無奈，沒好氣地搖了搖頭。
可是伊角這一搖頭，就叫光有些心虛。一頓飯下來，光吃得有些沈默，卻也不是特別明顯。吃過飯後，蒼田提議大家到海灘那裏玩玩，於是光和亮就分了開來──亮跟著老一輩的在海灘附近聊天，光則跟著和穀一下子沖到海裏，潑水潑成落湯雞。
接下來一天就在各種的玩樂中無聲溜走。踏上歸途的時候，光搶先一步拉著亮上了車，兩人坐下來，都有些欠奏地看和穀對著後排那個本是塔矢的位置瞪眼睛。
"我會暈車的。"和穀覺得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可大家都覺得那只是狡辯。當然沒人會開口叫塔矢給和穀讓座，所以最後和穀還是得坐到那個位置上，然後真的開始暈車。幸好旁邊的蘆原先生也是個親切的人，看見和穀不舒服，也就一路上關照著他。
這邊亮被光拉著，到座位坐下以後，光卻沒有放開。亮略感奇怪地看著他，雖然他們的手放在兩人之間大概也沒有人看見，可他不明白光怎麼會忽然拉著他不放。
光的手收得很緊，眼睛裏閃爍著異常複雜的光芒，倒有些像他在棋盤前權衡利弊得失的樣子。亮只得任由他拉著，一句話也不說。
那天以後一切恢複到正軌上去，亮和光還是像以前那樣一起吃飯複盤，誰也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就是連亮自己也看不出來。可是光的態度太坦然，反倒讓他什麼也問不出口。
亮知道，進藤光不願說的事情，誰也逼不出來。可是這樣的感覺讓他悶悶的，特別是看著光那張明亮笑臉的時候。一種混合微微酸楚的鈍感，叫塔矢亮無力得很。
他只能無時無刻的提醒自己，進藤光不是一個女人，也許他對於愛情就是這樣一種態度。
光也不好受，他看著亮，那些親近的欲望被另一種情緒所代替。那種思緒叫囂著讓他離開，到和穀伊角他們身邊去。當一大群人在一起說笑的時候，光覺得所有的一切都一如既往。然而和亮靠近的時候，卻隱約感到不自在。
一個星期下來，光開始整天的發呆歎氣。
戀愛是件累人的事情，現在圍棋界的雙子星總算是深有體會。
光對於眼下的想法是千頭萬緒弄不清，亮更是深感在狀況之外一籌莫展。於是當兩人在大街上不期而遇的剎那，竟是相對無言。尷尬了一會，亮首先微笑起來，幾步上前叫了一聲'光'。
一直以來都只聽亮稱呼自己為'進藤'的光愣了愣神，也笑了起來。
"要到哪裏去？"亮打量著光，看見他連背包也沒帶在身上。
"啊……也沒要到哪裏去。不過是……打了一會兒譜，然後覺得悶悶的，所以……"光期期艾艾的說得不著邊際，其實說到底他是因為自己和亮的事情覺得心煩，才出來走走的。
腦海裏浮現冤家路窄的字眼，光暗自汗顏的想，也差不遠了。
亮臉上除了微笑沒有別的表情，順著光的意陪他走了一段路，卻始終沒有再說一句話。等光也納悶地住了嘴時，亮看著天空，忽然說，"光，到我家裏，我們談談好嗎？"
光看著亮半晌，腦裏轉過好幾個心思，最後卻停在一個念頭上：也許只有塔矢亮能告訴他，他心裏揮之不去的是什麼。
"好。"
塔矢宅裏很安靜，亮把從超市買來的菜放到冰箱裏，才捧著茶出來招呼光。光早已徑自坐到桌子邊上，手托著下巴不知道在想什麼。
"你……"亮猶豫了好一會，終於還是把話攤了開來，"這段時間是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光悶悶的說著，瞥了一眼亮。
"忽然發現自己喜歡的其實不是我？"亮輕笑著，說到最後簡直就是饒有興致的看著光。
"我很認真的，塔矢。"光有些無力，不明白亮忽然把事情看得雲淡風輕的原因。
"我知道。可是只要不是你討厭我了，那其它事情都不是問題。"低頭呷一口茶，亮懸了整整一個星期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光也不說話，定定的看著窗外不說話。他塔矢亮是高興了，他卻還是不明不白的。手上忽然感受到一陣壓力，回過頭，亮正拉著他的手把他扯到懷中。親熱地圈著光的腰，亮略帶苦惱卻還是好笑地看著光，"那你到底是怎麼了？"
光沈默了很久，"我很不高興，很不舒服，我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
亮一時間也接不上話來，兩人保持著這個姿勢，看著窗外的景色各自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我知道你很不安，我也是。"既然安慰無從說起，亮只得把自己心中的想法也悉數告訴光，"特別是這些天以來，我看著你的態度不冷不熱的……"亮忽然也說不下去了，垂眼半晌，只是伸手撫上了光的眉眼。
亮當然知道他在走的是怎樣的一條路，那裏漆黑一片，前方是怎樣的他根本看不見。雖然別人的想法可以不管，可光和他自己的不安就像一條微小的縫隙，若是不管的話，終有一天會裂成鴻溝把他們永遠的分隔開來。
光卻正回頭看著亮，看他眉目深鎖心情卻忽然好了點。他放松了表情離開亮的懷抱，打算坐回到一邊，卻被亮一把拉住。光沒有掙紮，只是略帶疑問的看著亮。亮笑了笑，吻上了光的唇。那本是淺淺的一吻，卻因為光張嘴引導著亮跟他糾纏，漸漸變得火熱起來。
"你在幹什麼？"亮沒好氣地問著，剛剛還是那樣細膩得有些傷感的氣氛，轉眼這個人的臉上已經帶上了詭異的笑容。
"喂，塔矢，我們來試試看吧？"光的話說得曖昧，亮當然知道他在說什麼。剛想勸阻，卻又開不了口。
外面的陽光射進這間窗明幾潔的房子裏，彌漫著陽光的氣息。光就坐在他極近的眼前，琥珀色的眸子明朗陽光，深處卻蘊含著神秘的氣息以及少年特有的堅毅。這些都吸引著亮，讓他移不開目光。特別是那略帶蜜色的皮膚在陽光之下泛著健康的光澤，讓他不自覺地，俯下身去含住了兩瓣粉紅。
亮忽然覺得這個夏天，真的別樣溫柔。
亮有些急切地把唇貼到光的上，那上面一片溫熱，散發出屬於進藤光的味道。這段時間光的態度讓亮的心裏驀然沒了底，只能不明不白的跟著光的步調走。現在確確實實的摟在懷裏，才覺得松了一口氣。
舌尖描過光的唇型，輕輕的伸了進去。不同於上次在海邊那個稚嫩的吻，兩人開始了真正的交纏。然而這樣的纏綿讓光一口氣提不上來，咳了一下，毫無預警地鬥大的淚珠就此滑落下來。亮吃驚的放開光，身子也順勢往後退開一點，看著光的目光中盡是不解和惶惑。
氣氛就此冷了下來，光僵硬的待在原地，亮眸子中那潭半凍的碧水讓他不知所措得忘了去抹滿臉的淚。亮看了他好一會，站起身子。在光反應過來想要追上去的時候，又折了回來，手上拿著一塊手帕，按在光的臉上替他抹了抹。
"覺得跟我接吻很難受？"亮的聲音異常冷靜，就像只是在問他要不要複盤一樣。光愣愣的盯著亮看，良久過後才忽然紅了臉，低低的說，"不是。不難受……反而……夠了！塔矢亮，問這個幹嘛？！"
亮聽著，鬼笑起來，讓光瞪著他的雙眼越發凶狠。這邊越凶狠，他塔矢亮越笑得高興，最後真笑出聲來還笑彎了腰，還有了心情去逗光，"在我面前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光不答話，很快地別開了臉。亮這才停住了笑，剛剛留下的淚珠還有一點沾在光的睫毛上，在光轉頭的同時迎上外面的陽光，變得透亮。亮深吸口氣，重新回到光的身邊，定定的看著光的側臉，才放輕了語調說，"到底怎麼了？"
光張了張嘴，似乎是打算說點什麼，目光瞥到亮，卻又緩緩的合上。亮有些無奈，他向來知道進藤光著個人要強，要面子，要他示弱是比死更難受的事情。要不然他跟高永夏在北鬥杯上的紛爭就不會延續到今天──明明都有好幾個人跟他解釋，那是誤會了。亮也從來不過問太多，他和進藤光的世界從來就不可能完全交疊，他們都需要各自的空間。
他們都不是池中之物。
可是只有今天，塔矢亮鐵了心要知道進藤光在想什麼。他順著光的動作移過去一點，重新正對著光，帶著某種逼人的氣勢重複道，"到底怎麼了？"
光歎了口氣，抿緊了唇。亮只得靠前一點，忽然把光擁在懷裏。
"……我很想告訴你，真的。可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那這樣呢？"
眼簾上多了某種壓力，讓光閉上了眼睛。涼而溫潤的觸感，光知道，那是亮的掌心。氣息就在他的耳邊，蠱惑般的吐出，"來，告訴我，怎麼了？"
光忽然苦笑了一下，他從來不知道塔矢亮有這種魅惑人的本事。那樣低沈沙啞的聲音讓他的身子有些發燙，畢竟是十六七歲的年紀，在他心上撩撥著有些難受。
可是眼前卻是一片全然的黑暗，當亮再不說什麼，光的心就漸漸安靜下來。濃重的暗把他包圍起來，甚至漏不進半點光芒。腦海裏一片空白，居然什麼也沒有。
"……我覺得，很孤獨。"當明白自己說的到底是什麼時，光已經停不下來了，"沒有人陪在我的身邊，只有我一個人。誰也不是同伴，我也不想去接近別人。我跟他們……就像隔了一層玻璃，是不同的。"
亮怔怔的聽著，顫抖著移開蓋在光眼睛上的手，深深地注視著跟前的人。光卻似乎全然不覺，還在繼續閉著眼睛，略略抬著臉。那種無法言喻的孤獨，塔矢亮也熟知。他就曾接受過這種孤獨偶爾帶來的煎熬，跟在父親的身後，直到進藤光出現。亮轉動著眼珠，不斷地打量著光，帶著些微的焦躁和不安，"光，你先睜開眼睛，睜開眼睛！"
光愕然地抖了抖身子，緩緩的讓光輝重新進駐到他的眼睛裏，看著眼前的亮。
"對，看著我。告訴我，你是不是後悔了？"
"不是。"光的聲音不大，卻很幹脆。
"可是我現在覺得很不安，你對我說這樣的話……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會堅持下去。本來我打算誰來阻撓都不要緊……可是如果你要放棄，我也只能就此放手。這不是很痛苦嗎？"
"所以說，你不該聽這番話。可是，我真的不會放棄。"光輕歎一聲，站直身子。有些黯然地看著亮，最後卻還是別開眼睛，轉身往外走去。邁出兩步以後，背上不防一陣推力，把他整個人壓在了地上。
亮把手撐在光的兩側，美玉般的眼睛浮動著粼粼波光。他沈靜的看著光，輕輕吻了一下光的額頭，"有你這句話就夠了。我還是想聽你心裏的說話，因為從此以後……我們會是最親近的人。"
光忽而一笑，抬手圈著亮的脖子，深深的吻著。舌尖的溫度如同正午的沙漠，燒得光只想深入的探求更多。那樣的灼熱也讓亮找回一份安心，他狠狠地把光按在自己的懷裏，輕輕咬著光的下唇。唇瓣上傳來輕微的刺痛，光也不甘示弱地回咬過去，一下攥住亮柔軟的唇瓣，接踵而來的卻是絲絲腥甜。
光駭然地與亮分開，薄薄的唇瓣上果然留有一絲殷紅。亮對唇上的傷是不太在意的，然而光把他推開的時候，卻讓他發熱的頭腦稍稍冷靜下來。光衣服的下擺有些零亂，亮襯衣的領口也松了開去，兩人看著對方的樣子臉上都燒紅一片。幹笑一下，光抬起頭，打算說點什麼緩和一下氣氛，卻正好對上亮的眼睛。
"還會孤獨嗎？"光有些怔忡，亮不在意地撫上他的眉眼，視線隨著指尖的遊走，掃過光的臉，"我從前也很孤獨，可你出現以後就不再那麼覺得了。"
"我現在也不覺得孤獨。"光有些著急，身子向前傾。
亮點點頭，臉上卻還是略有所思。把手從光的臉上移開，替他整了整下擺，亮說，"今天就到此為止吧。……如果有一天，即便我不在身邊你也不再覺得孤獨，我們再繼續。"
"你會不會厭倦？"光不自覺地側了側頭，額前金色的劉海也掩蓋不住眼中的笑意。
"不知道。"亮也笑，然後故作苦惱地皺了皺眉，"對吶，要是真的厭倦了要怎麼辦？"
光實在受不住，哈哈的笑了起來。亮溫和的看著他，背後的一片藍天無邊無際，眼前陽光燦爛，再沒有比這更漂亮的景象。他忽然發覺，即便就在一邊看，也會有一種淡淡的幸福。
藍色，黃色，最鮮明的對比色。
天空的藍，大海的藍，都落在那片琥珀一般的淡金裏時，讓人再也看不見世上別的東西。
塔矢亮想，他就栽在這裏。
吶，請讓我看一輩子。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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