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

      半夏生馆 2006-3-9 15:37
红月
當年悠然神往
  千山萬水不辭遠
  鏡花水月
  回首都有真在
  昨日今我一瞬間
  間不容庸人自擾
  訪舊半為鬼
  笑問客從何處來
  進藤光睜開眼睛,看見窗外連綿的雨下個不停。對面人家種的山茶開了花,在淅瀝的雨中分外豔紅。他坐起身子看整夜開著的手機,沒有一條短信,濕漉漉的寒意就這樣襲上心頭。呆坐半晌,目光定在床邊,雪白的被角垂到褐色的地板上,那裏有最柔軟的相接。忽然把手機扔開狠捂一下臉,光跳起來穿上衣服。
  今天又手合,必須到棋院裏去。
  盡管昨晚是塔矢亮相親的日子。
  撐著傘往棋院走去,黑色的傘面在進藤光的臉上投下一片陰鬱。玻璃大門前站著一個人,白皙的肌膚墨綠的頭發翡翠色的眸子,俊美的臉龐始終因為薄薄的唇帶著某種漠然。
  那唇瓣曾經吻過他,很深而且絕望。那一刻起進藤光就知道,總有那麼一天,這個人再不屬於他。
  可是沒想到來得如此之快。
  垂眸沒有再看對方眼裏欣喜而眷戀的神情,擦身而過的剎那進藤光把傘擋在他們之間,隨即往前面的兩個人影跑去,嘴裏叫著和穀、伊角!
  亮隨著光的跑開快速回頭,手抽搐似地一抖,始終沒有伸出去。默默地走進電梯,亮握緊身側的手,垂著頭。然而電梯門打開的一刻,他的眼睛又重新明亮起來。
  眼前是對局室,他和進藤光永遠要走的路。只要還有這裏,他們就不會分開。
  ──進藤光和塔矢亮有一個約定。塔矢亮每天睡前給進藤光發一條短信,進藤光每天醒來時給塔矢亮回一條短信。如果哪一天收不到的話……
  "那時候,我們就算是分開吧。"
  
  這天的對局沒有光想象中的難以應付,坐到棋盤邊上的時候,他果然還是能夠把某些事情拋諸腦後。
  光離開對局室的時候,還在對局的亮輕抬一下眼睛。不久以後對手低頭認輸,他迅速地收好旗子,離開了座位。跑下樓梯,光還在大廳裏。然而呼喊還未來得及出口,早被一個清脆的女聲打斷。
  "塔矢君。"順著聲音看過去,昨天的相親對象九條真子正站在光的附近,現在有了一個更親密的稱謂──未婚妻。再次看向進藤光,他只是淡淡地收回視線,在真子身邊擦身而去。
  而真子早上前,在亮的跟前立定,盈盈一笑。
  "打擾了。爸爸媽媽說今天還是想請你到家裏,可是撥手機好像不通的樣子,所以我才在這裏等著。"
  "……哦,好。"
  和真子並肩往外走的時候,亮聽見後面傳來細微的議論聲。可是不同於談論他和進藤曖昧關系時的惡意,只是單純的認為他們相配而已。
  可是停在亮的耳中,卻比議論他和光的時候更不好受。心裏早已悶悶的,現在更是硬生生地被這些話扯出錐心的痛。
  出了棋院的大門,早有車子在那裏等著。亮坐上去,目光還是不由自主地往旁邊的道路看。
  只是沒有一個人影,只有漸大的雨幕以及寂寥的街道。
  "走吧。"真子輕輕地對司機說著,車子立刻平穩地開了出去。待車子漸漸朦朧,最終消失在雨幕中時,光才從棋院外面的角落裏走出來。安靜地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細小的雨滴落在眼裏,彙成更大的水珠滾落下來。轉身往和回家方向相反
  的道路走去,光只覺得風過的時候,陣陣的冰冷似乎深入到骨子中去。
  踩到或大或小的水窪中時,光忽然想,如果那年夏天,他沒有被明月院的紫陽花迷了心智,對亮和盤托出佐為的事情,沒有哭,也沒有任由亮牽著他的手回家,現在是不是會好過一點?
  又或者他只是規矩地在塔矢家睡上一晚,不要把亮當作依靠,不要接受他的吻,不要在那個拉門大開的和室裏幹那種荒唐事,現在他是不是就能衷心地祝福他?
  光還記得那天夜裏塔矢家庭院也是盛開著大叢的紫陽花,甚至比明月院的更漂亮。陣陣的香氣在那個仲夏夜泛濫成災,他從塔矢的肩頭看去,分明是跟佐為的頭發相同的紫色。
  那麼漂亮。
  他的戀愛裏面,從此滿滿的,是紫陽花的味道。
  光驀然停下腳步,不知不覺間居然來到了海邊。雨早停了,天上挂著一輪巨大的滿月,可是細細看去,竟泛著詭異的紅暈。
  海浪的聲音就在耳邊,潮汐蔓延到光的腳下,就像大海被那輪紅月所牽引,迷亂起來一般。
  光愣愣的看著,看月色之下海面翻滾的柔光,海天一色之間,就像天空和海洋其實是一體的。
  天幕下垂來到他的腳邊,海潮湧動浸漫到天上。顆顆的星星分明就是海灘上的細沙,被薄薄的一層海水覆過,閃動出想要消失似的光芒。
  光踏前一步,想要更接近無垠的天幕,卻忽然感到手臂被輕柔地拉住。回頭,穿著普通校服的少女正朝他微笑,綁成包包的頭發上纏著紅色的緞帶,一雙金色的眸子卻有著和年齡不符的迷惑。
  "你好,怎麼在這裏呢?雖然大海的聲音很好聽,可是往外走的話,晚上的海水可是很冰冷的。"
  光的目光不自覺地定在少女開合的唇瓣上,她的話就像咒語,音波一樣傳入腦中。
  "你是……誰?"
  發問的聲音幾乎喃喃自語,海水還在光的腳邊時進時退,風鼓動起襯衣的一角,在風中發出獵獵的聲響。
  少女紅色的緞帶在眼前飄蕩,金色的眸子注視著琥珀色的瞳孔,微笑著說,"嗯哼,我叫美夕,吸血姬美夕。"

碧竹
  睜開眼睛的霎那,只看著見滿目的碧綠。
  昨天夜裏光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從遇見那個自棋會所暗處向他走來,要當他對手的孩子開始,五年來的一切就像映畫戲般在光的夢裏點滴重現。
  紫陽花的香氣始終若有若無,紅色的月亮無論何時都在天幕之上。
  片斷的最終來到那片海洋之前,耳邊是日夜奔騰永不停息的聲音,天上是寂靜的雨。身後的少女忽然伸出手拉住了他,女孩身上有夢境裏最鮮明的色彩。鮮豔奪目的落日,迷離璀璨的黃昏,兩種顏色混合起來,他聽見一個溫柔的聲音。
  她在說,睡吧。
  "醒了?"聲音來自上方,光的目光轉向旁邊的美夕,即使是被他枕了一夜的大腿也還是那樣冰涼。美夕低頭,指尖拂過光頰邊未幹的淚痕,迎著晨光的臉龐帶著柔和的光芒。
  光覺得心中的脆弱在美夕身邊漸漸平複下來,昨夜的痛徹心肺沈澱成一種淡然,好像這些所有都不再重要。
  塔矢亮,進藤光,所有的一切都不再重要。
  一連三天的手合尚未完結,光站起來,身上的衣服早被露水沾濕,變得有點沈重。美夕拾起放在旁邊的書包,搖動別在扣子上的香囊,發出叮呤呤的聲響。察覺到光的視線,側頭微微一笑。
  "現在去棋院的話,時間剛剛好。"
  光看著眼前明顯比他要小的女生,垂下眼簾,聲音很低,"……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美夕看著眼前比他高上一個頭,卻有著跟她小時候詢問母親能不能一起睡時同樣神情的大男生,心裏稍縱即逝陌生已久的溫度。
  "放學以後,我去找你。"
  進藤光有種安下心來的感覺,轉身往竹林外走去。忽然想到昨夜確實是在海邊的,停下腳步想問問美夕,回頭時美夕還站在原地,安靜地看著他。看見光回頭,舉起手輕輕地揮了揮,"要遲到了哦。"
  抿抿唇,光咧嘴一笑,倒後小跑幾步才回過身子,按著美夕說的方向跑去。踏在竹葉上的脆裂聲回蕩在竹林之間,漸漸和風搖動竹葉的聲音混和一起,最後再也無法分辨。
  美夕低下頭,看著足尖那片聚了水珠的葉片,"拉法,我的喉嚨好幹。"
  空氣中浮現出隱約的黑色,如同墨汁渲染開來一般,漸漸化成鬥篷包住兩人。美夕往後靠到拉法的懷裏,張唇咬在拉法低俯的脖子上,溫熱的液體帶來滿溢的甜香。
  滿足地舒口氣,頭枕在拉法的肩膀上,美夕的目光依然看著光離去的方向。
  "你不是整夜看著他嗎?為什麼不喝?"
  美夕沈默半晌,眼睛半合起來,長長的睫毛下合把金色的眸子掩去不少。
  "美夕?"
  "……他好寂寞。"
  
  光跳下的士快速沖進棋院,閃進將要合門的電梯,著急地看著樓層的上升。電梯門打開的一刻,便直直地往對局室沖去。鈴聲剛響起不久,對局已經開始。深深地對站在玄關的老師鞠躬,光在今天的對手對面坐下,完全沒有留意到不遠處的目光。
  昨天的晚飯結束以後,亮拒絕了九條夫人讓他坐九條家車子回去的提議,順著繁華的東京街道緩步走著。
  四周的喧嘩逐漸平息,飛蛾圍繞路燈撲騰的聲音也變得清晰可辨。兩旁的商店被住宅所取代,點點燈火在亮的眼中格外寧靜。
  驀然間,好像那裏都沒有家的感覺。
  這條街道並不陌生,光的家就在街道轉角的位置。靠到進藤家對面的圍牆,亮刻意站在一片陰影之中,抬頭看向二樓的窗戶。那裏的窗簾雖然沒有拉上,卻是漆黑一片。路燈下忽然拉出一個很長的影子,亮轉到兩堵圍牆之間,借著燈光分辨出那是曾在光的相冊上見過的,那個他青梅竹馬的藤崎明。
  明明按響門牌旁的門鈴,不久就看見光的媽媽打開門,來到明明的身邊。
  "伯母,光還沒回來嗎?"
  "嗯,剛剛有個棋院的女孩子打電話來,說是今天下棋下得太晚,就留在朋友的家裏了。"撫了撫臉龐,美津子的聲音裏帶著微微的苦惱,"現在都這麼晚了,我讓進藤爸爸送你回去吧。"
  後面的對話亮已經再聽不進去,匆忙摸出電話,快速按下那串比棋譜更爛熟於心的號碼,卻在只差最後一個數字的時候停了下來。
  手機屏幕的畫面久久停在那裏,背景燈在十秒後霎那熄滅,全然的黑暗之中,亮只覺得心髒傳來陣陣鈍痛。
  而此刻,這種痛苦再次襲上心頭。光身上的衣服還是昨天的一套,背上還有細微的皺褶。
  昨天僅有的安慰就此煙消雲散,亮知道因為光是常客,和穀的公寓裏有光的衣服。後來被社看見亮的房間裏有光的衣服時,他們就是這樣打哈哈掩飾了過去。就這樣亮拉住一個線頭,扯出的往事傾塌下來。眼前是七夕煙火大會時,光顧盼神飛的眸子,在焰火之下時明時暗的側臉,還有月白的浴衣之上叢叢青翠的竹子。
  那些竹子在衣擺邊緣往光的腰身伸去,高低錯落之間清幽雅致。木屐踏在地上咯嗒咯嗒的響,光拉著他的手,走在長滿雜草的河堤上。
  亮久久沒有再落下一子,然後那天的棋院有了一樁天大的新聞──塔矢八段與百目初段的對局中,塔矢八段在開局兩分鍾後長考二十分鍾,最後中盤投子認輸。
  光站在很遠的地方,愕然地看著那僅有幾顆棋子的盤面,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亮站在人群當中什麼也沒說,只是抬頭的時候目光搜尋了一下,直到看見光的身影時,眼中浮起一抹寂寥。
  目光的相碰只是片刻,眾人疑惑地順著亮的目光看去時,那裏只剩下陽光投射在牆壁上的陰影。
  沈默片刻,禮貌地擋掉他人的詢問,亮走出了對局室。等待電梯的間隙裏,下意識地透過窗戶往下面看去。如願看見光的身影,卻是他正站在一個女孩子身邊的情形。紅色的緞帶,附近高中的校服,還有小巧的身材。
  亮走到窗邊握緊窗欞,指節泛起粼粼的白也無法讓心裏好受一點。本來在跟光談笑的女孩抬頭,狀似無意地往亮所在的地方看去,微微一笑。亮分明看見,那是一對金色的眼睛。
  和光琥珀色瞳孔同樣罕見的,金色的眼睛。
  亮猛然把拳頭打在窗邊,甩開梯間的門往樓下沖去。氣喘呼呼地推開棋院的玻璃大門,街道之上人跡杳然。
  "塔矢君?"撐著雪白陽傘的真子擔憂地看著忽然出現的人,試探地拉起亮的手。怔忡地放任真子碰觸,不過片刻,本該為這雙手的柔若無骨而動心的人,卻驀然抽回。
  "不行,還是不行。"亮退後兩步,手指抵到唇邊像要抓住此刻的喃喃自語,"你不是他……對了,你不是他當然不行。"
  "塔矢君?"
  驚醒似地看向九條真子,亮深深地鞠了個躬,"九條小姐,很抱歉,我想我要解除婚約。"

紫陽花
  明月院幽深的階梯之上,叢叢紫陽花尚未盛開。
  美夕伸出右腳,輕碰了一下橢圓形的寬大葉子。剛剛才吃過午餐,美夕心情很好地湊近紫陽花的葉子,含起一顆晶瑩的露珠。水珠微微滾動,滲入唇裏。
  腳步聲自階梯的盡頭響起,美夕緩緩站起,腳尖點起的同時身影沒入到身後的樹陰裏。
  看見出現在視線之內的兩個少年,美夕尚且閃著水光的唇向上勾起若有若無的弧度,帶著某種冷然。
  
  光起來的時候看見手機裏有一條短信,來自那個他始終狠不下心刪掉的號碼。
  明月院,十時見。
  光愣看著那條短信半晌,別過頭深深地閉上眼睛。唇邊溢出壓抑的低笑,漸漸大起來,眼裏閃過驟山驟水的迷蒙。關掉手機掉到抽屜裏,光拉起腳邊的套頭衫穿到身上,再把錢包掃到背囊裏然後出門──他決定今天要到因島去。
  門打開的同時,對面的人抬起了頭。墨綠的眸子專注地注視著他,白皙的臉頰有些通紅──三月的天氣果然還是微寒。
  "早,光。"他知道他不會這樣就來,可還是發出那條短信。他尚欠父母一個解釋,訂婚兩天就解除,怎麼說都是一件極荒唐的事情。
  可是那時候為什麼他能定下決心,不外乎他以為他和他永遠都是對手,永遠沒有真正的分離。
  可是看見那女孩的一刻,他忽然明白,不是的。
  他渴望的,是他身邊那個唯一的位置。他們從來沒有承諾過彼此永遠,可是這一次,他決定要把那些從前的禁語都說出口。
  所以他早早的來到這裏,等在他家大門的對面,看著二樓的窗戶靜靜等待破曉。
  他知道他不會來,可是沒關系,他就等在這裏,然後把他帶去。
  
  光看著此刻鑲嵌在紫陽花道中間的身影,心裏浮起淡淡的無奈。
  他沒有怪他的意思,畢竟一直以來他們更像是一種情人的關系,不能指責對方的離棄。
  光很奇怪自己能把這種關系持續下來,當然不會是因為那一晚彼此相屬過後的束縛──他們都不是女孩子,沒有因此負責的必要。可他還是留在這個氣勢逼人,卻又堅定自信的人身邊,努力打敗他的同時努力扶持他。
  可能他也沒有這個信心,能說他們有著某個未來。於是這樣的擁有,已經足夠。
  所以光覺得借著亮這次的訂婚分開也未嘗不好──他還是那麼愛他,看他擁著另一個女子當然痛徹心扉。
  可是棋盤之上沒有他妻子的位置,這點讓光深感安慰。
  深吸一口草木繁盛的地方特有的沁涼空氣,光在鳥居的前面停下了腳步。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亮正抬頭看著已經幾近黑色的鳥居,當初他就是靠在這裏,聽完了關於sai的所有事情。
  現在也是在這裏,他要為他接下去的人生,選擇一條路。
  "光,我們一起生活好不好?"
  亮略帶低啞的話語在這片寂靜的環境裏格外清晰,聲音似乎吸收了四周的濕氣,沈甸甸的傳入光的心裏始終無法擴散開去。身體被納入一個溫暖的懷抱,在數不清的夜裏,他也曾這樣安然入睡。
  "我跟九條小姐的婚約已經解除了,只等著你回來。不要那個約定,我們再來一次,從此以後都不要分開。"亮頓了頓,用輕盈得像蝴蝶落地的聲音在光耳邊緩緩地問,好不好?
  光被亮抱得有點痛,可是頭腦卻是異常清醒,這時候他才發現,原來紫陽花的葉子也是有香味的。
  不著痕跡地更靠近亮,眷戀他的溫暖,緊記他的味道,還有此刻自己眼中的一切,都銘刻到心裏。
  "光?"亮的聲音就像一個信號,光輕輕閉上眼睛,平靜無波地說,你先放開我。
  亮依言松開手,退後一步留出一個自由的距離。
  光抬起眼睛,那裏面有著溫暖的笑意,"亮,我們還是分開吧。"
  
  紫陽花開的時候,就像團團紫雪落在葉面上,然後消融開去。
  美夕尚且記得很久以前,也曾有個女孩很喜歡在紫陽花前駐足。名字已經模糊得再無半點印象,可是她擁有的夢境裏面,原來也是滿目的紫色。
  美夕曾有片刻的疑惑,明明她眼前的就是紫陽花,不解她為什麼還要去換一個夢。
  只是那到底是轉瞬的事情,消去其他人的記憶然後離開,美夕也就失去了求解的興趣,在另一個地方重複著永不完結的狩獵。
  可是現在聽著光隨風四散的聲音,看著亮霎那黯然的眸子,還有開始抖動的身體,美夕又重新記了起來。
  也許她想要的,是不會凋零的紫陽花罷了。
  
  亮低下頭,發出的聲音顯得異常安靜,"我想在這裏靜靜,可以嗎?"
  光不再說話,轉身的時候陽光散落一地,就像一個溫暖的海底,而他們是遊弋其中的魚。
  沒有人能看見魚的眼淚,因為它們落在水中。
  明月院外最大的一棵櫻花樹下,美夕正站在那裏仰頭看著滿枝的粉霞。恍然之間,光竟覺得那跟亮看著鳥居時的神情幾乎一樣。
  美夕回過頭,金色的瞳孔亮晶晶的,她說光,別哭了。那邊有間咖啡店,今天的陽光這麼好,你要不要過去喝杯茶?
  "美夕?"
  "嗯哼,下午好。"
  
  咖啡店裏播著如同熱帶海水般的音樂,歌手的聲音是安詳地舒展腰身的水草,隨著明亮的音樂而搖擺起伏。
  美夕拿著銀色的長柄銀勺,把聖代邊上的鮮紅草莓送入口中。光看著窗外,明月院的大門就在馬路的對面,那裏還是空無一人。
  "我想,他是不會這麼快離開的。"
  因為美夕的話回過頭,光的眼神空洞而迷茫,美夕,你知道他?
  "嗯。"
  "……我很想跟他在一起,可是我不敢。說不定哪一天他還會放手,他從來沒有告訴過我永遠……可是如果他說會有一個永遠,卻沒有的話,我會承受不了的。我好像怕了,美夕,當他沒有給我發短信的那天開始,我就怕了。這麼輕易……他就不再屬於我了。"
  光的語氣透著漫無邊際的蒼茫,白瓷杯子裏的茶煙蒸騰起來,把光的臉薰得發白。美夕伸出手,撫上光的臉頰,吐出的聲音回響在光的耳中,卻是忽遠忽近。
  "很痛苦嗎,光?痛苦的話,我可以給你夢,只要拿你的血來換。"
  光注視著美夕好一會,緩緩閉上眼睛。頸邊傳來不帶任何溫度的相觸,美妙而尖銳的微痛傳來,麻痹的感覺就從那一點蔓延開來。
  本來還能分辨出光度的微暗,被更濃重的黑暗覆蓋過去。在意識徹底遊離以前,光聽見美夕的聲音在耳邊輕柔向起。
  "晚安。"
  重新直起身子,美夕對不知何時來到身後的拉法說,帶他回去,讓他好好睡吧。

夢回
  本來我打算在完成回眸以前,不再開新坑的。
  當然……這個是本來。
  在元宵節前五天,情人節前七天,我最好的朋友跟她交往多年的男友分了手。
  那天我跟她在濱江邊坐了很久,被當流鶯問了不下五次的一晚多少,也還是沒有走。她知道我寫同人文,可是對這個從來不感冒。
  可是那個晚上她讓我不斷跟她說看回來的故事,於是我把蛋蛋鼠大人的文說完以後,又說伊原大的,還有很多零零星星記不起作者的故事。
  她聽得很認真,可是一直沒吭半聲。只是在最後的最後,她忽然問我,什麼是愛情,愛情的極致又是什麼?
  於是有了紅塵,來代替我的答案。
  也祝大家元宵節、情人節快樂。
  
  ******************************
  
  瑩光流轉的銀河橫亙於天空,廊下的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半閉的拉門透出橙黃的燈光,剛好映照在一方榧木棋盤上,分出一條明亮的光路。棋盤上黑白兩子勢均力敵,光把玩著指間的黑子,低頭沈思著。
  棋盤的對面傳來一陣輕笑,光不甘地抬頭,映入眼簾的笑容清淺而溫暖。被拉門過濾過的曖昧光線下,白皙的皮膚仿佛也從裏面隱隱透出光輝。薄唇順展開來,平素淩厲的臉龐上竟仿似沒有棱角。
  "想了這麼久還是解不開來,難道我就活該在這裏陪你喂蚊子?"
  光撇一眼附近小豬造型的香爐,分明還吐出絲絲輕煙。沒好氣地翻翻白眼,光繼續摩挲手中的黑子,任由它染上跟身體相同的溫度。
  亮捧起手邊的茶杯,呷了一口。雙腳懸在廊邊,享受此刻稍有的閑暇。
  今天他贏了緒方,把名人頭銜繼續保持在手上。光卻堅持那只是緒方實力不足,他來下的話,肯定能把圍棋周刊上評論為絕妙一手的那步白子破掉。
  把手輕橫於腿上,亮抬頭看向庭院裏盛開的紫陽花。香味繚繞發間,劃過瑩白的指尖,透出一種不真實的迷蒙。
  光也放下黑子,雙手撐在身後諦視天上的星河。晚飯過後他們就坐在了這裏,現在才感覺到被自己壓著的右腿有些發麻。
  "這樣子真好。"光呼出一口氣,笑著回視亮。
  "怎麼忽然這麼說?"
  "因為有你在身邊。"
  亮呵呵地笑起來,手輕掩在唇上,浴衣垂下青藍的袖子,有股說不出的優雅,"我不是一直都在你身邊?今天才覺得好啊。"
  光微微一愣,忽然把身子湊過去,"那有一天你離開了呢?"
  "我……離開?為什麼?對我來說,你就等於圍棋,你在我就什麼都有了。"亮也湊近光,棋盤上的燈光被他們擋去大半,只落下零星的光芒。
  "你的父親呢?"
  "什麼……"
  "對你來說,塔矢老師是你的偶像吧?即使你已經不再在乎別人的看法,也是無法違背你的父親的。"光定定地注視著亮,似乎要看到他的靈魂裏去,咒語般的聲音無法因為自身的意志而停下來,"因為他是你的向往,他能左右你的決定……你始終無法看見他失望。"
  你始終會因為你父親的期待而背叛我。
  眼裏浮起迷蒙的水汽,此刻的對視竟讓人覺得悲傷。
  天上的銀河旋轉起來,紫陽花的味道越來越強烈,此刻濃鬱得讓人無法忍受。棋子迸散開去,滾落到兩人的腳邊,發出碎玉般的聲響。
  猛然睜大眼睛,坐起身子大口地喘著氣。手撐在額上,觸手處一片濕冷冰涼。天上的月亮如同瘋了般明亮,把窗外的一切都映照得亮堂堂的。低下頭,伸手抵著心髒的位置,唇邊不自覺地溢出一聲呢喃,"光……"
  窗外略過一抹黑影,亮出神地看著那個方向,忽然像著了魔似地翻窗跳到了院子裏。腳下是修剪得正好的草地,身上單薄的睡衣抵不住深夜的寒意。亮卻只是往他認定的方向走去──即使在很多年以後,亮也不明白那一刻他為什麼要往那邊走,就像被蠱惑了般義無反顧。
  庭院的一角有著高大的櫻樹,落花和影子重疊起來,無聲如塵埃墜地。亮站定於樹下,茫然四顧之間,卻是什麼也沒有。
  啞然失笑地搖搖頭,剛剛的夢真的亂了心神,若是父母看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說不定以為他被不幹淨的東西附身了。
  幸好行洋和明子都不在家。
  轉身打算回到房間裏去,頸間卻落入一滴液體,奇異的是竟帶著微微的溫熱。亮下意識地伸手往頸側摸去,看清掌心抹出的顏色時,瞳孔默然縮小,身子也不由得僵住。
  那是血,卻不是他的血。
  仰頭就著月色探視櫻樹之間的枝葉,分明看見兩個身影正坐在枝丫之間。穿著白色單衣的少女閉著眼睛,頭擱在她所抱著的人肩上,唇瓣緊貼著裸露的脖子,那裏已經蜿蜒下細細的紅色涓流,染紅了那人的衣袖,滴落到亮站著的地方。
  聲音發不出來,亮現在才注意到這晚的月色是那樣的讓人心慌。
  視線依然固定在那兩人的身上,直至那少女緩緩睜開眼睛,亮的喉間才發出一聲驚呼。
  那是一對金色的眼睛。
  和光琥珀色瞳孔同樣罕見的,金色的眼睛。
  "亮,晚上好。"
  依然粘著血色的唇如蝶翼般開合,抖落紛紛揚揚的磷粉,在這個夜裏閃出詭異的色澤。
  心裏的感覺瞬間明了,亮冷冷的看著樹上的人,"你把光怎麼了?"
  "怎麼了呢?"仿佛略帶苦惱地側了側頭,美夕的視線卻一直沒有離開亮的身上,臉上清晰浮現的,是意有所指的笑容。
  亮猛然轉身往外面跑去,被大力推開的門在月色中猶自晃動。美夕斂去笑容,看回靠在樹幹上,瞳孔裏了無光彩的人,舔了舔唇。
  "晚安。"
  
  赤腳跑在空無一人的路上,冷硬的水泥路漸變成凹凸起伏的板石道,路燈之下亮的影子快速變動扭曲。
  一路跑來靜得嚇人,空蕩蕩的就像一座空城。亮的心髒叫囂著索求氧氣和血液,睡衣貼在身上的感覺很不舒服。
  當進藤家出現在視線之內時,亮才愣愣地停下腳步。
  這種時候去敲別人的門,實在是很不禮貌的行為。而且,自己還是這副樣子。
  猶豫地徘徊於路燈之下,忐忑地不時抬頭看向二樓的窗戶,那裏理所當然的漆黑一片。
  不安在心裏膨脹起來,亮才想起或許他該先給光打個電話。可是那樣的情況……
  亮又想起美夕那個讓他覺得驚心動魄的笑容,猛然停下了步子,走到進藤家門前伸手就要去按門鈴。
  "你幹什麼?"
  亮聞聲回頭,眼前正是讓他擔憂不已的人。
  剛剛要去按門鈴的手還握在對方的手裏,只是手腕的觸感比平常冰冷得多。亮高興地回過身子,雙手撫上光的臉,眉頭卻不自覺地皺了皺。
  是路燈的緣故嗎?
  光的臉色看起來蒼白異常。
  拉下亮的手,光打量了一下亮身上的衣服,"你怎麼到這裏來了?"
  "你呢?這麼晚了,怎麼還在外面。"
  "……"光低頭的同時劉海擋住了亮的視線,只看得見那抹金色折射出來的色彩,"進去吧。"
  亮反應不過來,光也不管他,掏出鑰匙開門進去。脫下鞋子以後,回過頭對著還站在門外的人,輕歎口氣,"怎樣,要進來嗎?"
  "啊,好!"
  
  光沒有打開燈,兩人都小心地放輕腳步,往光的房間走去。開門讓亮進去,光合上門,在牆邊坐了下去。
  亮站在光的床邊,躊躇了好一會,還是留在原地坐下。
  "那個眼睛是金色的女生……"斟字酌句地開口,亮小心地觀察著光的神色,"我今晚看見她……"
  "你在說美夕?"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可是你還是不要靠近她。"著急地站起來,又在光平靜的目光下坐回去。亮以為光會問為什麼,可是光只是注視著亮半晌,然後別過了頭。
  "明天還有手合,早點休息吧。"說話的同時光站起身子,打開了門,"美夕的事情,我知道了。"
  沒給亮再說什麼的機會,光走出房間把門輕輕合上。亮本欲起來的身影凝固在床邊,久久沒動一下,臉上驀然滑下點點淚珠。
  亮一直在想那個真實得過分的夢。
  不論那到底是不是夢,亮都知道,光其實知道他應允九條真子的真正理由──父親。
  在遇上光以前,他一直把對圍棋的喜愛映射在對父親的絕對尊敬上。即使後來父親已不在是他追逐的目標,那樣的感情還是烙印一般深刻在骨子裏。
  所以當塔矢行洋聽過他喜歡光的事情以後,建議自己跟真子交往看看再說時,雖然掙紮再三,卻也還是答應下來。
  默認母親把真子當他未婚妻看待,承諾這期間不與光聯絡,甚至就此近乎答應跟光分開,凡此種種,其實不過是因為父親眼中的期盼。
  那樣的期待曾經是他最大的快樂,他覺得自己不能失去。
  結果一子錯滿盤皆輸,今天他終於明白,真正不能失去的是什麼。
  可是似乎已經太晚了。
  
  其實這以前亮沒有來過光的房間,因為光的父母總在家裏,對他們來說壓力太大。可是偶然到光的家裏找人的時候,亮都會看著光從那個樓梯下來,然後抬頭多看一眼光的背後,心裏不自覺的想要看看──自己喜歡的人的房間。
  可是這天真的進到這個房間來,亮卻只是整夜坐在床邊,盯著交握指間突起的關節。門在淩晨六點的時候再次打開,看見亮已經起來或者說明白他沒有睡過,光咬牙忍住怒吼的沖動。淡淡的留給亮一個晨光中的背影,光說下來吧,趕在老媽起來以前出門,不然解釋你為什麼在這裏就夠麻煩的了。
  亮默默起身,順從地跟在光身後出去。臨離開前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房間,心裏湧起一個似乎毫無意義的念頭。
  我曾在這裏,待過一夜。
  
  光沒有特意趕開亮,兩個人保持著微妙的距離往棋院走去。亮的視線一直追隨著光的身影,眼前人夢遊般的神情讓亮的眉心不禁皺起,卻再沒詢問的立場。臉色陰暗地別過頭去,以至於沒有注意到小路的盡頭。
  清晨尚未散去的霧氣之中,顯出一個朦朧的身影。在光和亮走到十步開外的地方時,緩緩地回過頭來。身上已經換回附近高中的校服,長發柔順地搭在肩上,鮮紅的緞帶是霧靄中最亮麗的色彩。
  "早安,光。你醒了?"
  雖然這話聽在亮的耳中沒有什麼古怪之處,亮還是用身體擋住光打算上前的步子,充滿警告意味地盯著美夕。
  輕笑一聲,美夕的目光劃過亮的臉,才落在光的身上。琥珀淡金在接觸不到陽光的當下更顯幽深,美夕的眼中有了難以察覺的擔憂,轉瞬又歸於平淡。
  立起的衣領掩去了昨天留下的齒印,美夕伸出手,想撫上光的頸側看看。
  "啪!"
  愕然抬起右手,背上泛起大片的紅。亮也把收回的手托在另一只手上,上面早多了一條血痕。剛拍掉美夕手的瞬間,確實有什麼在手背上一劃而過。
  然而亮的心底此刻卻很冷靜,昨夜的經曆明白告訴他,眼前的少女並非普通人類。細細盤算著對方的意圖,亮沒有退縮的意思,就這樣跟美夕僵持著,把光更壓後一點。
  光卻不領情,硬是擠到旁邊拉過亮的手,然後發出一聲驚呼,"你流血了!" 捧著亮的手,光著急地檢查著其實並不大的傷口。摸了摸褲袋,才想到自己從來不帶紙巾或是手帕的。
  意識到光是在緊張他,亮並沒有阻止光的團團亂轉,唇角勾起久違的笑容。
  只是這抹笑容持續的時間並不長,就在美夕遞上一方雪白手帕,並說了聲"請"後,消失無蹤。
  "你到底想怎樣?"把光想接過手帕的手拉回握在手中,亮分明看見對面那雙金色的眼睛半眯了一下,焦點還是落回在光的身上。
  "我來只是想告訴光,醒了的話,就請不要到處亂跑,那樣會很危險的。"
  亮回頭看向光的雙眸,那裏面盛滿的,同樣是疑惑。張了張唇,像是顧慮到什麼,最終光還是什麼也沒說。
  亮的臉色黯然下去,聽著光和美夕的道別,心裏空落落的就像破了一個洞。美夕的一切轉瞬都成禁忌。
  亮知道那種感情是有名字的,叫嫉妒。
  
  踏著沾滿露水的落葉走進空無一人的小巷,美夕停下腳步,眼中陡然升起一股冰冷。
  "拉法,你去跟著光,不要讓那個人得手了。"
  "是。"
  憑空而來的聲音轉瞬消逝,美夕繼續往前走,身影消失在一片迷離之中。太陽隨後噴薄而出,光芒穿透雲霧投進小巷裏,照亮滿堂空寂。

琥珀核
  安靜地在遠處看著光的一舉一動,亮的神色也跟著光的表情起伏。外賣叫來的拉面就放在光的面前,明明剛開始時是很有食欲的樣子,可等和穀別過頭去跟伊角聊天,光就停下了手中的筷子。
  結果和穀伊角吃完以後,光的拉面還剩大半碗。和穀雖然疑惑,可看光還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樣子,也就沒往心上去。
  亮卻始終皺著眉,光的臉色確實蒼白了很多,這並非他的錯覺。
  可這到底是怎麼了?
  難道說那個美夕……
  亮的神色驀然凝重,看見光把拉面推到一邊往外走,起身不動聲色地尾隨在身後。下午的對局即將開始,留在休息室的棋士已經不多,走廊上更是空落落的沒有一個人。
  路過樓梯間的時候亮一把拉住光,把人推到樓梯間裏,反身頂住了門。
  光沒有亮預想中的反抗,只是冷靜地回望眼前的人。兩人對望良久,任由對局開始的鈴聲響徹空間。光和亮的對局都未完,亮卻不管不顧,退後一步更用力地把門合緊。
  光默默地放任亮的舉動,繼而看向亮的手,眼簾輕微地掀動一下。
  "……你的臉色,很差。"沙啞地開口,聲音裏透著濃濃的不舍,亮的眼睛近乎貪婪地注視著眼前人的身影。
  他好像很久沒有好好看他了,明明其實只有幾天而已。
  光此刻的身體沈甸甸的,也再無力刻意表現出冷淡,於是輕輕地點了點頭。抬眼看向亮顯出紅絲的眼睛,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
  "不舒服?"沒有就此打住,光的回應無疑是種鼓勵,亮跨前一步把光拉近了身邊。
  "不是。"沒有不舒服的地方,只是身體很累。
  "你……"再不知道該說什麼,抿唇低頭摩挲著光的手,抬眼時一閃而過某種奇怪的痕跡,亮疑惑地伸出手,想要翻開光的衣領。
  "亮?"敏感地捂住脖子,光瞪大眼睛看著亮,推開了還欲伸過來的手。
  亮抬眼看著光的表情,冷冷瞥一眼自己的右手,"為什麼推開我?"
  "不……不是。"光別開頭,手還是捂在頸側。脖子的肌肉隨著他的動作展露出美好的曲線,白皙而修長。
  亮的眼前仿佛浮現美夕的身影,唇貼在光的頸側,睜開的雙瞳一如那個月夜,細細的血流滑過光胸前。
  身體一顫,再開口時的聲音平靜而冰冷,"那個女人做了什麼?"
  "沒有。"
  "放開你的手!"亮上前一步,猛然拉開光的手,尚且是新的齒痕赫然印在那裏。倒抽一口涼氣,亮的動作就此僵住,良久以後才伸出手,顫抖著手指摸上那個痕跡。
  "她咬你?痛不痛?"
  歎息輕煙一樣飄出,光無奈地看著眼前的人,"不痛。"
  亮看一眼光,隨即又移開視線,語氣裏透著一股苦澀,"是她咬你的,所以不痛?"
  光沈默著,避開這個問題。亮冷笑一聲,"對,也對,如果是你咬我的話,我也不痛。"
  "塔矢,你聽我說……"
  "為什麼?我跟九條小姐的婚約已經解除了,為什麼你還是不願回來?"
  這個問題就像是河面冒起的水泡,噗的破裂而後,再沒留下任何痕跡。亮看著光的眼睛,那分明是塊琥珀,映照出自己的身影,凍成裏面的包裹物,栩栩如生卻早已寂然。
  光說,你不懂?
  亮沒有搖頭。
  塵埃浮動於空氣之中,席卷而過的光芒被它們所帶動,成了一條流動的河。從亮的發梢滑過,輕碰光頸側的齒痕,湧向無盡的虛空。
  "因為,我怕了。"
  答案揭曉開來,寂靜無聲的廣袤世界裏,他們亦仿如浮塵。
  
  翹掉下到一半對局的代價,就是隔天被叫到棋院的辦公室,聽脾氣不是很好的老師訓導。
  老師難得的一視同仁,不管眼前的是進藤光還是塔矢亮,照罵不可。
  下到一半離開實在是對對手的不尊重,更何況居然沒有任何解釋和理由。亮和光站在老師的跟前,中間隔了一段距離,都沒有吭聲,任由老師把話題從對待圍棋的態度扯到棋士的氣度。
  在喝完第三杯茶後,老師終於覺得說夠了,擺擺手讓他們回去。牆上的圓鍾的時針指向八點,道旁的路燈已經亮起很久。光和亮鞠過躬,離開前順手帶上辦公室的門。
  打開棋院的玻璃大門時,撲面而來一陣冷風。光縮了縮身子,從那個夢中醒來以後,他的身體似乎真的弱了。
  亮走到光的前面,棋院門前是條下坡路,風特別大。雖然明白作用不大,可到底擋了些風。
  一盞路燈忽明忽暗,光就著光線看亮的背影,迷蒙中透著絲絲暖意。這樣沒有患得患失的感覺,好像比相戀時更快樂。
  忽然感覺到背後襲來一股壓迫感,光駭然回頭,尚未來得及看清什麼,早被一把卷入某人的懷內,隨即失去意識。
  風聲在耳邊掠過,再看時只有一個黑影如鷹般俯沖而下,另一個身穿白色長袍的男人只留給他一個背影。
  "光……光!!"茫然四顧,不見剛剛還在身後的人,亮只覺得寒意從腳底直滲腦門。眼前穿黑色鬥篷的男人還站在那裏,轉過來的臉上帶著面具,亮憤怒地上前,揮起的拳頭卻被輕而易舉地擋下。
  "你想追回他嗎?"面具下傳來的聲音充滿磁性,吐出的話更是極大的誘惑。亮急切地點頭,男人拉起亮,轉瞬消失於空中。
  路燈還在閃動,留下一片變幻不定的光影,以及閻夜裏,鬼魅由遠及近的呼聲。

塵世若夢
  在拉法鬥篷的包裹之下,依然聽得見擦過枝葉的聲響。漆黑的夜裏沒有月亮,穿行在密林之間越發黑暗。
  遠遠的,看見美夕正站在一棵高大的樹木頂端,風揚起她白色的單衣,緩緩蕩過修長的腿。
  拉法在美夕身邊站定,順著美夕的目光看向海洋般的樹林。起伏不定的樹冠成了一波又一波的海浪,自看不見盡頭的遠方蕩漾到眼前。亮聽見風呼嘯的聲音就在耳際,他們就像立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之上,本該是墨綠的林子成了黑夜裏海洋的黝黑,心也跟隨起來,搖擺不定。
  "跟丟了?"
  "抱歉。"
  大片的浮雲掠過,掩蓋掉美夕的側臉。亮回頭,拉法的面具在黑暗中依然泛起微微的光澤。
  "光呢?"亮的聲音虛弱得如同無根的浮萍,帶著無盡的疲憊。
  "月亮出來的時候,他就會現身。"
  盡管美夕這番話沒有安慰亮的意思,可他的心裏感到一絲安定,焦急地看向天空,大片的烏雲就像暴風雨到來以前,低垂得仿佛壓在頭頂。
  "來了。"扭頭看向聲音的來源,隱約分辨出美夕的輪廓,帶著不屬人間的味道。月亮的清輝果然從雲間漏下,大片的烏雲以月亮為中心,轉瞬消散開去。美夕跳起的同時,拉法也拉起亮跟隨在美夕的身後。
  停下的那刻,亮才注意到有片林間開闊地,而他心心念念的人就在開闊地的中央,被一個男人制在懷裏。
  壓抑的低笑順著風飄來,亮分明聽見扭曲了的嗓音淡淡想起,"好漂亮的眼睛,好像要。"
  "光!"
  亮的聲音沒有引起任何反應,光依然溫順地靠在男人的懷裏,沒有半分掙紮。踏前一步,卻被拉法拉住。
  美夕也不再管亮,跳到那男人眼前的同時揮手打開了光臉上的手。
  "神魔,回到暗處吧。"
  男人怪叫一聲飛開,美夕也不追,那男人的背後自然有拉法等著。回頭看光,眼中沒有半分靈動,死水般沒有波瀾。
  亮已經來到光的身後,托穩光的身子讓他靠到自己的身上。輕輕拍拍光的面頰,低聲呼喚著光的名字,卻沒有任何反應。
  美夕回過頭,拉法的爪子正劃過男人的身體,草地上立刻落下大片的鮮血。
  口中吐出大口的鮮紅液體,男人的視線回到光的身上,怪笑起來。
  "哈……哈哈,有他陪我,我也不寂寞。好漂亮的眼睛……哈哈……好漂亮……"
  "你對他做了什麼?!"
  亮大叫起來,他搖晃了光的身子好久,那具軀體卻只會軟軟的落回他的懷中。男人瘋狂的視線聚焦到裏亮的身上,笑聲回蕩在密林裏益顯殘酷,"他不會醒了,他會一直陪著我,不會醒了!哈哈……哈哈哈!"
  再不聽男人的廢話,美夕右手燃起一把豔麗的火焰,"回到暗處吧,這裏不是你待的地方。"
  男人這時平靜下來,怨恨和得意交集的目光注視著亮,嘴角勾起若有若無的笑。
  猛烈的火勢在風中搖曳著,跳躍不定的光芒映亮了亮的臉龐,翡翠色的眸子裏盡是通紅。
  "不……不,不!"
  亮摟緊光,聲嘶力竭地嘶喊著,除了讓男人的笑容更明顯以外,再無別的效果。
  火焰熄滅的一刻,萬籟寂寥。亮呆呆的跌坐在地上,他所愛的人就靠在身邊,卻再不會對這世上的一切作出任何回應。
  亮也似乎再感覺不到這個世界,收緊手臂讓光的頭靠到他的頸側,然後自己也靠了過去。兩人就這樣相依偎著,成了飄搖的空間裏儼然不動的存在。
  亮無神地睜著眼睛,失去焦點的瞳孔注視著前方。淚水竟然沒有流下來,亮覺得心裏麻木而空白,無垠的擴散開去,再也找不動盡頭的那一點。
  美夕從遠處走近,停在光和亮的面前,蹲下身子看著兩人。
  "我曾給過光一個夢,可是他醒了過來。"
  這句話讓亮抬起了頭,定定的看著美夕。
  "那個夢讓你們相連起來,結果你醒的時候,他也醒了過來。"美夕伸手撫上光的臉,這次亮沒有拍開,"我從沒見過這種情形,兩個人共享一個夢。可是光這次的夢裏沒有你……"
  "只要光能醒過來,什麼代價我都願意。"亮的話說得很平淡,平靜的目光落回光的身上。
  "我可以給他我的血,當然也會給你。"
  "那又怎樣?"
  "變得跟我一樣,不生不死。"美夕笑起來,仿佛她說的並不是什麼大事,"你們會有永恒的時間,說不定那一天光能醒過來。"
  "這樣的賭注,你要下嗎?"
  側頭淺笑,美夕的眼睛半眯起來,閃著狩獵的光芒。亮看向美夕,"我賭。"
  再次咬在那個還未愈合的齒痕,美夕合上眼睛片刻。重新直起身子的時候,美夕舔了舔嘴唇,緩緩地俯身。
  嘴唇貼上的一刻,湧上一股冰冷。亮的瞳孔轉到一旁,看著身邊的光,淺淺的笑了。
  "好了。"美夕退後一步,拉法正好來到她的身旁。離開以前,美夕回過了頭,"再見。"
  
  "走吧,光。"亮抱著光,再空地上坐到天空破曉的時分,才拉起光的手讓他站起來,"我們到別的地方去,總有一天,你會醒過來的。"
  光順從亮的牽引,跟在亮的身邊往前方走去。牽著的手在兩人之間輕搖著,走出密林,走上了外面車水馬龍的大路。
  漸行漸遠,踏上離開東京的路。
  永恒的時間是一個怎樣的概念,亮不知道。他只知道從此以後,要帶著光在這世間遊蕩,等待身邊人醒來的一天。
  醒來那天,請你再次相信我的愛。
  縱然那一天,遙遠而未知。
  千年放浪。
  滾滾紅塵。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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