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眸·上

      半夏生馆 2006-3-9 14:30
第一章
 风扇搅动闷热的空气,没有带来一丝凉意。进藤光难耐地挪了挪身子,塔矢坚持不开空调,他也没有办法。窗外是七月的天空,万里无云蓝得刺眼。一轮讨论宣告完结,棋子还散落在盘面上,没有整地结果也一目了然。
  不过是重排一次本因坊赛的棋局而已。
  进藤光玩弄着手上的扇子,视线没有焦距。塔矢知道他不想说话,于是低头收拾起棋子来。进藤被棋子的声响拉回了神志,也凑过去帮起忙来。合上棋盒的盖子,进藤把扇子塞回背包里,站直了身子。
  "要走了?"
  "晚上有指导棋的工作。"
  "知道酒店的地址吧。"
  "知道了,明天见。"

每年一届的北斗杯赛总有进藤光和塔矢亮,当然也有高永夏。倒是中国队更让人感慨长江后浪推前浪,年年不同的选手,连带着也没再看见杨海了。当然这些对进藤光抑或塔矢亮都不重要,他们不关心那些再看不见的人的去向,只关心棋盘对面的人下一子将放在哪里。所以偶尔塔矢亮会想,如果有那么一天,他被进藤光斩于马下时,他是理所当然的会跨过自己向前走去的。
哪里能希望那个人停下来,回头拉谁一把呢?
猛然摇头,塔矢发觉自己的想法出轨得厉害。
他还根本不打算输呢。
  夏日的午后果然适合胡思乱想。

  指导棋的对象是个女孩,跟进藤光一样的十七岁,跟进藤光不一样的显赫家势——花道世家的大小姐,一排佣人跟在身边。自我介绍时,她说名字叫十文字知香子。
  进藤想,她学习围棋也不过是为了嫁人时更有本钱一点。
  所以进藤很不屑。
走在前面的知香子微低着头,在父母的授意下把进藤光领向房间。要离开客厅的时候,佣人来说车子备好了。知香子的父亲点点头,说那你要好好学习。进藤三段,招待不周的地方请多多包涵。
进藤有点尴尬地点点头,在知香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后,立刻跟了上去。进到房间,佣人都规规矩矩地退出去。进藤正想到棋盘前去,却被知香子拉着往后院走。毫不友善地甩开搭在腕上的手,进藤站在院子里盯着前面的人看。
  "你不要下指导棋的话,我要回去了。"
  知香子却只是笑笑,毫不在意地说,"我也曾经是院生。"
  "那又怎样?"
  进藤的话刚落,知香子忽然大笑起来,说你不想听听一个放弃了围棋的人对于围棋的想法?
  进藤双手抱胸的看着几十分钟前温文有礼的大小姐此刻笑得诡异,面料上乘的和服在一墙之隔的路灯照耀下披着微光。
  "我父母今晚不回来。请我喝杯酒吧。"

  穿着和服在酒吧喝酒会不会很奇怪?
  答案是,会的。
  特别当那个是美女的时候,就会有很多人不停的用视线暗示邀请。
  只不过当当事人能全然无视的时候,那这也算不上什么。
  进藤光付了一杯果汁和龙舌兰的钱,只不过果汁是他的,龙舌兰则下了十文字知香子的肚子里。脸上没有半点泛红,进藤很兴幸,也许他可以不必扛着某位烂醉的大小姐回去。
  "哈哈,你居然喝果汁。"
  "会喝酒才是大人,这是小孩子的想法。"
知香子又笑了起来,进藤觉得很莫名其妙,他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好笑的。可是女孩子都喜欢笑,明明是这样,知香子是这样,无论他说了什么,她们都笑——似乎笑是所有谈话最安全可靠的回答。
"你听过十文字浅葱吗?"枝香子把酒杯举到额前,轻轻的摇晃起来。
  "没有。"
  "当然,他五年前自杀了。"
  进藤沉默下去,这样的话题似乎不宜深入。知香子把头靠到进藤的手臂上,感受到进藤抽回手臂的意图,干脆整个人靠了上去。
  "围棋啊,就像是座究极美丽的极限高塔,不是每个人都能站在最高处的。所以站在顶点的人,是多么的幸运。"
进藤停下手臂的扭动,目光里多了点别样的情绪,他分明听出了知香子话里无尽的悲凉。忽然想起那些失败过后再不被他想起的人,其实他们对于围棋的热诚是一样的吧。
难道天赋果然是围棋不可缺少的一环?
进藤拥有,所以他不知道。
他只是想起了塔矢而已。
"这就是你的想法?"进藤光有点讶异,似乎在他看来,跟明明一样喜欢莫名其妙地笑的女生,不该有如此直指核心的想法。
可是她有,所以进藤决定对她得另眼相看。
"是的。"知香子微笑着抬头,看向进藤的脸。端详了好一会后,忽然凑过去吻上了进藤的眼睛。
"甜的吧?好像蜜糖的颜色。"

  塔矢没想到在昨天下午三点半,到今天上午九点这段时间里,进藤光可以凭空多了一个女朋友。苔色的和服一看就是高档货,十文字的家徽绣在襟上,知香子盈盈而立的站在进藤光的身边。优雅的举止,得体的谈吐,让这个本来全是男性的世界柔和起来。这样的组合是塔矢从没想过的。
  "这就是你的指导棋?"向宴会厅走去的时候,知香子示意她留在大堂等。塔矢不经意地回头瞥了一眼,冷冷的开口。
  "只是指导棋的附属品罢了,而且不是你想的那样。"进藤目不斜视地进到宴会厅,两人的谈话因为韩国代表队的到来而终止,气氛在见到高永夏那刻微妙起来。塔矢亮下意识的看向进藤光,眉目之间却没有半点波澜。高永夏双手插袋的走到两人跟前,冷冷的握过手,各自散开。
  误会已经解开,他们当然再不需要小孩子般咬牙切齿地对上。
  一旁的和谷还没从知香子是进藤女友的这个事实中回过神来。等高永夏一走开,他就上前跟进藤勾肩搭背胡闹了好一会,嚷嚷着把进藤的头发揉成了鸟窝。吵闹的声音把一柳的视线吸引到这边,招手把进藤光叫过去,就拉到一角低语起来。和谷站在原地有点发呆,退回来的时候全没了刚才的精神,反倒有点落寞的样子。塔矢分明听见他对伊角说,进藤怎么从没跟我们提过?他好像越来越不说话了。
  伊角没有回答他。
  塔矢却很认真地开始思考答案。也许进藤光并没有任何的改变,只是他渐渐大了,不能说的事情越发的多——毕竟他是这样一个守口如瓶的人,至少对SAI的事就是彻底的绝口不提。既然回忆里都是秘密,除了沉默,还能怎样呢?
  塔矢亮忽然意识到,总有一天,其实可能是他永远也看不见的遥远。
北斗杯赛最后一场是韩国对日本,定在下午。比赛结果焕然一新,再不是两年前的翻版。塔矢担当主将迎战高永夏,险胜半目。过后高永夏很豁达的站起来,跟塔矢握手道贺,"恭喜。"
话说得还是有点异样,只是高永夏的目光显然集中到旁边的副将战上。进藤光中盘完胜,正好站在一旁。
四目相对时,都少了曾经的轻狂。

跟进藤提议到棋会所复盘的时候,塔矢有点犹豫,进藤倒是一口答应下来。棋会所里的人们都很兴奋,连带着进藤光也心情大好起来。塔矢在一边看着进藤醺醺然却又不好意思的样子,脸上挂上了淡然的笑。
"好了,该复盘了。"率先走到固定的位置上,塔矢拿过一盒棋子放在跟前。进藤也过去,驾轻就熟地摆起子来。趁着进藤思考的间隙,塔矢抬眼看向对面的人。前几天心里总有些隐隐的不安,可是此刻都烟消云散。进藤再没提起知香子的事来,塔矢也不问。那样在意进藤与别人交往的事,感觉上怪怪的。
塔矢在心里叹口气,只好承认,人总是有好奇心。
  
第二章
北斗杯是过了,塔矢却总对进藤在面对高永夏时的态度存在疑惑。跟前两年相比,这次无疑是过于平静。塔矢总觉得这事不能单纯说是进藤长大了,变得内敛所致。低头看握在手中的杯子,微热的温度传递到指尖。
屋外下着雨,细碎的声音回荡在塔矢家里,一片寂寥。刚结束了一轮讨论,进藤拿着绿茶猛灌。大概是来的时候太急,坐下以后就立刻开始讨论,所以渴得不行。进藤舒了口气,放下空杯子,抬头看见塔矢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北斗杯上韩国的表现不错,高永夏的棋力又进步了。"
"毕竟是韩国的国手嘛。"
"终于不闹小孩子脾气了?"塔矢的语调不免有些调侃,进藤却仍旧平静地看着塔矢,全没了刚才讨论时的暴跳如雷。塔矢也不在意,只是坦然地迎着进藤的目光,等他开口。
"最近有人跟我说,围棋是座高塔,不是每个人都能站在顶端。所以能登上顶端的人,很幸运。"
"这不是凭运气的,进藤。"
"可是努力的人那么多,能如愿以偿的却没有几个。所以我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忽然想善用这种幸运,让别人承认我。"右手下意识地握紧,进藤的眼睛熠熠生辉。
"忽然?"塔矢皱起眉头,进藤的这番话说不出的奇怪,可他也无法抓住这种感觉来源于什么。只是"忽然"这词是特别的不对劲,那以前呢?
进藤没有再说下去,他把棋盘上的棋子打乱,拿过棋盒收拾起来。好半晌才说,"高永夏跟我们一样,都那么喜欢围棋吧?况且那只是误会而已。"
塔矢点点头,收回白子,打算开始对局。捞起一把棋子放到棋盘上,却久久不见进藤有动作。疑惑地抬头,看见对面的进藤正摩挲着手上的一枚黑子,脸上的表情一片朦胧。
"塔矢,等我拿下了本因坊,就告诉你sai的事。那时候你会知道,我有多幸运的。"
话的后半段声音低了下去,塔矢微愣,心底却闪过一丝了然,还有他无法理解的安心。
这种安心不同于端坐在棋盘边上时那种稳定一般,为他所熟悉。
理应是缥缈不实在的,可是它伴着进藤的声音在心里生了根,牢牢地固定下来。
进藤的手机忽然响起来,平时进藤总埋怨听不见铃响,此刻把两人都吓了一跳。背包扔在角落里,进藤摸出手机看了看,一脸无奈地按下接听键。
"明明,怎么了?"
……
"现在不行。"
……
"你昨天怎么不跟我说?"
进藤闭上嘴,听着电话那边列举的一串理由,叹了口气。明明讲得又快又急,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算了,我来就是。"
把手机扔回书包,进藤说,塔矢,有事先走了。
塔矢应了一声,冷冷的,明显不悦。
走了两步,进藤还是停下来。"明明让我到她学校替他们围棋社特训,说是比赛快到了。昨晚跟我妈说了,我妈大概忘了告诉我。明天还是到棋会所去吗?"
"嗯。"头还是低着,径自收拾起棋子来。进藤促狭地浅笑,手指轻叩了两下拉门的边框。
"终于不闹小孩子脾气了?" 塔矢茫然地抬头,呆呆的看着进藤做了个鬼脸,然后一溜烟地往外跑。
几秒停顿后,终于反应过来,"进藤光!"
回应他的是进藤充满笑意的道别,还有渐远的脚步声。塔矢呷了一口手边的茶,甘醇的香气弥漫开来,驱散了这个雨天的阴冷。

天元的挑战赛塔矢打进了循环圈,很多人看好这是他的第一个头衔,进藤也不例外。循环赛的第一场对一柳,刚好碰上进藤没有手合,于是也去旁观。坐在绪方的旁边,进藤多少有些不自在。可是绪方也没有问起sai的事,只是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棋局。对局开始的同时,塔矢下意识地看了进藤一眼,才把一颗黑子放到了纹秤上。进藤并没有留意,倒是绪方看见了,略略皱起眉来。
棋至中盘,一枚冲断的黑子霎时打破了表面的风平浪静。四下一片讶异,在已占了上风的眼下,塔矢亮无疑过于冒险。进藤看着那枚立于白浪峰尖的黑子,一阵激动,过后却想起了知香子。
棋赛还在继续,绪方的目光始终带着一种审视。反复的猜度、评估,一如他在以往无数次比赛中做的那样。
塔矢的黑子最终活了下来,一柳中盘认输。深深呼了一口气,塔矢微低了头,说谢谢你的指教。看向一旁,进藤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到棋会所去,塔矢点点头,跟在天野先生的身后到棋院的三楼回答例行的提问。
天野先生言谈间很是兴奋,在他眼中塔矢无疑是同龄棋手中的领军人物。
"你对一柳老师的这次胜利,是预示着新一代棋手时代的到来?"
塔矢在心里叹了口气,保持着一贯的得体回答问题。在他看来,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他一个人的胜利,与时代的到来有什么关系呢?
于是塔矢的心思开始不着痕迹地游移,在进藤对刚刚那局棋会有怎样的评价这个问题上打转。采访在十五分钟后告一段落,塔矢起身优雅地鞠躬道别,转身往门外走去。穿过走廊来到电梯前,意外地看到绪方正倚在一边。
"绪方先生。"
"我载你吧。"
车子特意绕道,停在红绿灯位前。一百二十秒的等候时间,绪方把手臂支到车窗框上。
"小亮,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下围棋?"
塔矢疑惑地侧头,绪方的眼镜片上微微泛着光,看不清这个男人的目光到底聚焦何处,只有嘴角坚毅的线条异常鲜明。
"绪方先生……"
"是为了胜利,还是为了向进藤光展示你的强大?"
猛然抿紧双唇,绪方的话铁锈一般磨过塔矢的心。红绿灯变换,亮得让人心慌的绿光映到塔矢的眸子中,如同利剑的锋芒。转头倔强地对上绪方的眼睛,没有移开。
"他也必须认同的强大,难道还不能带来胜利?"
绪方讪笑,重新发动了引擎。
"我只是在提醒你,别搞错了方向。为了胜利而需要他的认同,和把他的认同当作胜利,可有着很大的区别。"
"……我明白了。"

盘面停在冲断的一手上。进藤扫视着纹秤的各处,捏起一枚白子,又放下。塔矢走过去,拿过一枚白子拍在右上方的角位,说来讨论吧。
进藤看了一眼塔矢,白子却落在左上方。
"错开目标?对一柳老师来说,这种手段嫩了点。"
"右上的陷阱同样明显啊!"
"明显,可是为中腹埋下伏笔!"
"错开目标的同时,可以打乱白子的阵脚啊!"
互相登视的同时,棋会所霎时安静下来。正在填表的新客人看向他们的方向,满眼的崇敬。市河小姐微笑着说,可以过去看看阿,听职业棋士的讨论,也能获益良多的。
中年人摇头,说不了,我也听不懂。
进藤顺着声音看过去,惹得塔矢也往那边看。中年人手足无措起来,愣愣的站着。
进藤回头看着塔矢的侧脸,忽然说,"塔矢,你知道十文字浅葱吗?"
挑眉瞪着上一刻扯着嗓子嚷嚷的人,暗自细细回想了一遍,确定脑海里没有半点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塔矢摇了摇头。
"是吗?果然。"
云淡风轻的话语背后,是进藤黯然的眸子。

第三章
进藤接到知香子来电的时候,时针正好指向十时。知香子语调异常欢快地说,出来啊,蜜糖。
进藤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嘴里吐出刻意冷下来的声调,"不了。"
"好冷淡的语气。可以跟高手过招哦!不输职业九段的棋力,不想见识看看么?"知香子拿着话筒,咯咯地笑起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月圆时分才出现的海妖,诱惑过往的船只走上不归路。
进藤的呼吸声顺着电话线传来,不轻不重。知香子乐得跟他耗着,按理说来,他的时间该比她的宝贵。
既然人家都愿意浪费,她又何须着急。
进藤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可知香子听到了,于是笑得越加快意。
"我家门口等,我父母不在,你尽可以大方一点出现。"知香子的笑声随着进藤盖电话的声音消失不见,朝里面喊了一句"出去一下",进藤径自走向玄关。
"这么晚了,你要到哪里去?"
身子出去的同时手拉上门,只一下,母亲的声音就被关在那边,再也听不见。

进藤其实是发自内心的厌恶夜里的东京,灯红酒绿的世界跟白天的印象截然相反,叫他没由来地觉得孤独。
他想塔矢现在一定是在明亮的灯光之下,在温暖的房间里打着谱。一子一子的放下,只有纯粹的黑白,肯定不知道其实也许只是一墙之隔的外面的糜烂。
酒吧里有七色的射灯,强劲的音乐震得进藤耳膜生痛。穿着小背心吊带裙的知香子完美地融入到这个昏暗的环境里,再没了上次的尴尬。好几个涂着鲜色口红的女生往进藤这边看,其中一个抛了个媚眼,大块的金属耳环微微晃动,折射出凄厉的光芒。知香子先进藤察觉了,示威似的挽上进藤的手臂,朝那边作了个鬼脸。
"八婆!"那边的女人显然火大,旁边的男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雅观,跟着吹起口哨来。进藤以为知香子会很生气,可是她没有。她只是把身体更加贴近进藤,然后从嘴里吐了一句,"荡妇!"
进藤忽然觉得自己能够理解那边吹口哨男人的袖手旁观——知香子要说脏话,要吵架都不关他的事。可他厌烦透了这种闹剧一般的对峙,于是他沉着声音喝道,够了!
知香子闭了嘴,那边的女人却没有安静下来。进藤觉得这样就很好,他压抑着那些由衷的烦躁,尽量平静的说到,你说的那个人呢?
他不想在知香子面前发作,他觉得他该保持礼貌,因为那是保持距离的要诀。
知香子抬头看向进藤,并没有一丝怯意。进藤忽然明白她的意思,她要告诉他,她只是顺从了自己的意志,却不是因为怕他。抬起明显比普通女孩纤长的手指,知香子指向角落的某处。进藤这才注意到知香子指甲上的绘彩,不同于他每天从对手指尖看见的粉色,浓郁得活象熟得快要烂掉了的果子。
撇开视线,进藤顺着知香子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个昏暗的角落里只有一点火红,再来就什么也看不清楚了。酒吧的灯光射不到那里去,只有安全出口的标志散发着无法照明的绿光。
进藤想走过去,却被知香子一把拉住。
"他不轻易跟别人对局的,除非你说自己是职业棋士。"
"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知香子轻笑起来,恍然间进藤以为自己又看见了那个端庄的知香子,"你赢了就知道了。"
进藤说明来意以后,特别提到了自己是职业棋士。那个人按熄了烟头,讪笑起来。
"我知道,进藤三段。围棋周刊上多的是你的照片。"打个响指,那个男人对来到身边的侍应说老规矩,转头招呼进藤,"坐下呀。"
侍应回头时带来一盏灯,还有围棋用具。进藤这才看清楚眼前的也不过是个少年,跟自己差不了多少的年纪,一头蓝发。知香子也在一旁坐下,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杯酒。进藤看了一眼,捞起一把棋子放到棋盘上。少年不甚在意地放下一枚黑子,数子,单数。进藤收回白子,静待对方的初手。
第一手,五之五。
进藤讶异地看着这一开局,不自觉抬头对上少年的眸子。
"我看过进藤三段跟社三段的对局了。很精彩。不过如果对手是我的话,会更精彩。"
"因为你比他强?"
"因为我会赢。"
不同于塔矢的挑衅,眼前那两片单薄的唇所吐出的话,明显带着针对进藤的敌意。然而这样的挑衅却奇异地能为进藤所接受,并且心平气和的扯出一抹笑。
"我很期待。"
知香子挑挑眉,一脸得意。
序盘是两年前北斗杯预选赛的翻版,只是从中盘以后,明显比社狠辣得多的棋风叫进藤也不自觉狠了起来。
是比那次更剧烈的空中战。
进藤觉得他们就像手执利剑,在战场之上被血蒙了眼的战士。
只懂杀戮,敌我不分。
多么可悲的嗜血,他想到那个雨天对塔矢说的话,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放任着在野性上打转。
于是进藤把手中将要落下的棋子提回到半空,落在了另一处。少年毫不在意地继续着,直到十几手以后蓦然瞪大了双眼。
古老的棋风,优雅而幽玄的棋路,把他们从见神杀神,遇佛诛佛的修罗场拉回到娴静的棋室。仿佛他们手边的是一杯清茶,面对朗日清风,面对寂静樱花,棋逢敌手却又不拘泥于胜负的在下。
"这算什么意思?"
"如果你想让我知道你跟社谁更强的话,我没有兴趣。这才是我的棋,你要赢,就该赢这样的我。"进藤没有抬头,只是安静地看着盘面。
少年眼神阴郁地盯着进藤看了好一会,忽然笑起来。一手拨乱棋子,低头鞠躬,说我输了。
"为什么你只跟职业棋士下?"知香子忽然开口,打断了进藤本欲出口的回礼。少年转头看向知香子,似乎疑惑于她为何会问这样一个问题。视线触及旁边的进藤,忽然了然一笑。
"因为我要告诉那些自大的傻瓜,考上了职业棋士,并不代表就是强了。可是我承认你,进藤光。佐藤千雪,每个星期三、四都在这里。"
"还下空中战?"对于认真起来的佐藤,进藤是有好感的。职业棋士确实并不高尚很多,至少御器曾就是个最好的证明。
"不了。其实我也满喜欢喝茶,看樱花的。"还是轻浮的语调,只是掩不住一抹向往。
知香子笑起来,把进藤拉到了吧台那边去。
"知道十文字浅葱是谁了吗?"
"不知道。"
"我以为人类都有好奇心的。"
"我有。可是确实不知道。"
"那也对。繁星满天,偶尔一两颗坠落了,谁会察觉呢。"
进藤没有回答,知香子径自说下去。
"那个人是我哥哥,他考上了职业棋士那天来这里庆祝,刚好碰上了佐藤。大概是几经辛苦终于考上了,心情特别振奋吧,就过去挑战了,结果输得一败涂地,隔天就跳楼自杀了。"耸耸肩,知香子仰头看向天花,"他也曾经是你们的同伴呵,可你们谁记得他呢?"
"所以让我跟佐滕对弈?"
"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知香子扯了扯嘴角,"我不狠他。要跳不跳是我哥哥的事,没有人需要为此负责。"
"知香子,你很聪明。"
"谢谢。你要不要娶我?"

第四章
听说进藤光在酒吧喝得烂醉以后,塔矢亮一脸怒气的坐在绪方的车上。像较于塔矢的不满,绪方倒是显得平静得多。
"这有什么大不了。棋士也是人,总有任性的时候。"
塔矢没有反驳他,只是看着窗外的风景一言不发。进藤的地址他是今天才知道,提包里是棋院要给进藤的进修报名表。塔矢知道这只是一个理由,会在酒吧喝得烂醉的进藤,对他来说明显太陌生。
他觉得现在既然没什么不好的,也就不需要那些未知的改变。
所以塔矢认为,进藤是不该喝酒的。
很普通的住宅区,两层的房子。塔矢走过去,抬手准备按铃。还未接触到门铃,门板就猛然打了开来。进藤抱着他的母亲,看见塔矢有一瞬间的茫然。
然后他喊道,我要送我妈到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是医院永恒的标志。进藤看向来时的走廊,仿佛那就是人生的路。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对于母亲的依赖,简直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什么时候他把母亲远远抛在背后,彻底当作了一个影子呢?
也许那天被他关在门后的,不止母亲的声音,还有母亲的心。
塔矢靠在对面的墙上,一直没说话。进藤很感激,他觉得单单这点,就比其他人好很多。他已经身心俱疲,不想再打起精神应付那些其实无谓的安慰。
好不容易等医生步出急救室,进藤冲了过去。
"医生,我妈妈怎么了?"
"现在暂时没有大碍。可是病人有心肌梗塞的先兆,而且血压偏高,以后要多加注意才行。"
"那现在该怎么办?"
"先替她办理入院手续吧。"
进藤恭敬地鞠了躬道谢,转身到一楼的服务台去了。塔矢一直跟着,什么也没有说。付款的时候进藤很是狼狈,出来得过于匆忙,身上只带了家门口的钥匙。塔矢伸手推开进藤,低声询问了所需的金额,付过款后就拉着进藤到住院部去了。
站在扶手电梯上,进藤看着他们交握的手,还有站在前面的塔矢的背影,卸下了强装的成熟坚强。他还未习惯于恭敬地向医生询问母亲的病情,为她办理入院手续——他以为还是一如过往的十七年,是母亲照顾他,而不是他为母亲操心。
这样的突然,让他甚至来不及手忙脚乱。
而塔矢交给他的,不只是手和住院费。还有一种力量,沉默而强大。

病床上的进藤美津子苍白着一张脸,掩不住骨子里的憔悴。进藤坐在床边,注视着似乎很久没有正视过的,母亲的脸。塔矢出去了一趟,带回来一些食物。此刻的进藤不想得体地让塔矢先走,虽然他本该这样做。塔矢也坐着,任凭夜色放肆地侵袭。
进藤美津子醒过一回,还是塔矢叫来的医生。她没有问自己怎么了,只是握着日益挺拔的儿子的手,转瞬又沉沉睡去。快要8点的时候,进藤正夫匆匆赶到医院。他对塔矢鞠躬道谢后,拍了拍儿子的头,让他先回去。
进藤没说什么,只是再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母亲,就回家了。塔矢坚持要送进藤回家,两人直到进藤家门口才分手道别。
"明天该交表的。"
"我知道了。"

隔天塔矢没有见到进藤,棋院的老师说他交过表后,就立刻离开了。
塔矢知道,他是要到医院去。
和谷大声地跟伊角讨论着进藤今天的异常行为,也一起交了表。塔矢看了一眼放在里面的分配名单,进藤光和塔矢亮挨在一起。
鞠躬点头后,塔矢也转身离去。
公布名单那天,塔矢跟进藤果然是分到了一块,都是到中国去。启程的日子是来年的三月,有充分的准备时间。
塔矢在公布名单过后一个星期才再见到进藤。那天他到棋会所来,很头痛的样子。
"我妈说想我跟明明订婚,明明她妈也想,说是快毕业了,省得进了公司没几个月又得辞职。"进藤的话里透着无限苦恼,棋子敲得生响。
"答应了?"
"没有。可我妈很期待的样子,头痛死了。"
塔矢点点头,毫不介意这个话题的继续。可是进藤没有说出他的解决方法,于是谈话就此中止了。
十二月的时候天气很寒冷,塔矢再次见到了十文字知香子,这个几乎要被他遗忘掉的人。红色的和服衬得她肤白胜雪,进藤说,他跟她订婚了。
"什么时候定下的?"塔矢皱起眉头,这样的发展倒是他始料未及的。
"九月的时候。"
九月……
塔矢细细回想这几个月的生活,似乎丝毫看不出端倪。进藤还是那样常跟他下棋,并没有变得疏远。
"我妈说既然要到中国去,还是先定下来好。她也不是说非明明不可,大概是身体不好,想看着我订婚了安心一点。"进藤有点黯然,还是继续说着,"知香子比明明好,明明非得我陪她约会,知香子就不影响我原来的生活。"
塔矢点点头,意识到进藤跟他一样,都把维持现状视作重点,所有不快都一扫而光。
其实他们的确该以事业为重的。
塔矢欣喜地笑起来,为进藤的决定感到非常高兴。

订婚的仪式不能草率,这个进藤知道,特别是对于十文字家这样的大家族而言。知香子当初提议他娶她的时候,进藤觉得这简直是天大的玩笑。
"我不想四处去见那些茶道花道世家的大少爷。我父母都很醉心于围棋,他们会很乐意我嫁给你的。"
"而我会给你最大的自由和空间。你可以尽情地下棋,我不会干涉。"
那天进藤是醉成了泥,可这番话倒是没有忘记。当明明在听说他母亲有意让他们订婚,就开始隔三差五要他陪她出去的时候,进藤就立刻想起来了。
他觉得陪着明明到哪里去都是浪费时间,呆在棋会所跟塔矢下棋就是自如得多。幸好美津子不知怎的,就是很喜欢知香子,于是这门亲事是异常的顺利。
过年的时候两家彼此上门拜访,知香子的父母对进藤也很是满意。订婚的时间也就在那时定下来了,等进藤从中国回来以后,也就是来年的五月。
知香子听着这话的时候,眸子亮得像天上的星子。
进藤知道,他们都自由了。

第五章
新年过后的第一场手合,进藤碰上了塔矢。
手合通知书是在比赛的前一天收到的,进藤光找来日历看了好一会,忽然想到今天是星期三。从前的这种时候,他会去找明明——无论已经对局过多少次,在真正的比赛对上塔矢之时,进藤光总需要排解他的压力。可是在订婚的事情发生以后,明明显然不能再作为放松的人选。
进藤不是不知道明明的心情,或者说就是因为他知道,所以不能选择她。
爱情,多么甜腻的字眼。
但是当对佐为的思念,对围棋的热爱,对塔矢的执着过于强烈,他就全然无法想象把这些重心转移到明明身上的可能。
于是犹豫了片刻,进藤还是进了厨房,"妈,我出去了。今晚不回来吃饭。"
美津子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在进藤临出门前,把扔在沙发上的外套披回他的身上。

酒吧里的音乐依然强劲,佐藤缩在那个昏暗的角落里,没有吸烟。看见进藤来了,还是好几个月前的那个手势,"老规矩。"
彼此都缺乏交谈的欲望,棋盘刚放下,佐藤就捞起了一把白子。进藤浅笑着放下一枚黑子,先手,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多半是先手。
他也喜欢先手,一子拍在右上角小目上,是他心里永恒的开始。
这次他依然下在右上角小目,可眼神并不凌厉。
一盘下来,进藤输了半目。笑笑,开始收拾棋子——这里没有复盘这回事。
"不下了?"
"不了。我只是想放松一下……这么说不会惹到你吧?"
佐藤挑挑眉,示意没什么大不了的。进藤讪笑起来,确实不是每个人都像塔矢亮。
"我在纽约的时候,是靠这个在赚钱的。"沉默了一会,佐藤这么说着,"也是在酒吧里,100美金一局。"
看见进藤皱了皱眉,佐藤忽然笑起来。"当时就是有个日本去的棋士到酒吧来,看见了就对我咆哮,说我玷污了围棋。那时候我蒙住了,现在倒是很想来问问你。权当补偿吧。"
点了一支烟,佐藤抬眼盯着进藤的眸子,"单靠下棋,棋士能活下去么?棋院给的奖金,跟我赌棋赢回来的钱,有什么不同?"
"不同的,佐藤。不同的。"近藤平和地开口,并不见得愤怒。
还是看着进藤,只是佐藤的眼里明显多了一丝戏谑,"怎么说?"
进藤倒是沉默下来,好一会才幽幽的开口,"因为有人把它视作生命般重要,有人竭力去保持它的纯洁,所以我才觉得,即使倾尽毕生的时间在上面,也不寂寞。"
"只是寂寞?"
"有时候这世上最难忍受的,就是寂寞。"
"很深的感慨。"
"你知道塔矢亮吗?"
"不错的问题,进藤三段。"
"明天我就要跟他对局了。"
"所以需要放松?"
"对。会很紧张,好像无论怎样都还未准备好。我好想赢,真的。"
"有谁不想赢?"
佐藤无谓地摆摆手,表达他的不屑。进藤把下巴支到右手上,转头去看佐藤,一脸的欲言又止。最后眨眨眼,只是笑着说,也对。
——塔矢是不同的。
进藤觉得,这句话还是不要说出口的好。这么根深蒂固的念头,不适合成为茶余饭后的话题。
围棋终究是严肃的,这么想着的时候,进藤忽然觉得好笑。

跟塔矢对局时,速度会比平时要快很多。
天野先生很早就留意到这点,曾为此特意在塔矢的专访中问过。
"也许是常在一起下棋,算是一种默契。"
这句话登在很多个问答之间,可是进藤几乎是一眼就发现,并且看了很久。
这种默契持续到今天,进藤甚至知道,把棋下在哪里能引出对方更精彩的应手。
——就这样一直下去。
这想法会带给进藤奇异的优越感和温暖。
终局,进藤赢一目半。长长的舒口气,进藤略闭眼定了定神,感觉到额上淋漓的冷汗。直到终盘还是如履薄冰,一子不慎,全盘尽输。近藤觉得他的神经已经蹦到极点。这不是他第一次在公开赛上胜过塔矢,十盘里进藤大概可以赢上两三盘,可还是兴奋莫名。抬头看向对面,塔矢正紧紧的抿着唇,沉默不语。
"明天再复盘吧,塔矢。"
讶异地抬头,对上进藤眼中明亮的笑意,塔矢明白这其实也是一种体贴。衬衣的后背早已湿透,速度极快,而且针锋相对的棋路,是件极耗精神和体力的事情。
点点头,定下明天见面的时间,塔矢便起身往外面走去。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回头,塔矢说,这局赢得很精彩。
进藤站起来,定定的对上塔矢的目光,所有一切不言而喻。

塔矢没想到出棋院以后,会被绪方逮去喝酒。不是没有看见绪方背后那个温文女子皱起的眉头,只是忽然想起将来进藤身后也会跟着这么个女子,所以答应了绪方的邀约。
他其实还是不安的,结婚是人生的一件大事,他不知道那以后进藤会有怎样的改变。
会不会像他父亲的某个弟子一样,在接到一通电话后,就扔下未完的棋局匆匆离去?
绪方的车速极快,一连过了好几辆车子。塔矢知道他今天输了,并且就此告别名人赛的循环圈。
"小亮,先送你回家?"
"不用。"
绪方分神看了看一边的塔矢,白皙的脸上仍旧平和。绪方减慢了车速,沉默维持直到进入那个纸醉金迷的世界。
酒吧里人不多,绪方坐到吧台前,要了琴酒和性感海滩。
塔矢听着端到面前的酒的名字,不满地看向绪方。
"这种地方没有果汁,将就一下。里面才抛三滴伏特加,不会醉的。"
"绪方太太是来找你的吧?"很漂亮,却没什么存在感的女人,算是塔矢对她仅有的印象。
"哈,女人……总想进入你的世界,可从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绪方摇摇头,大口的喝着琴酒,杯子转瞬就空了。塔矢沉默着,什么也没有说。
忽然酒吧的音乐停下来,是更换音乐的间隙。就在这个相对安静的环境里,塔矢分明听到一声熟悉的脆响。疑惑的顺着声源看过去,塔矢愕然的愣在了当场。
那个角落里只有一盏灯,微弱,但是照亮了一方棋盘和两个人。金黄跟深蓝同样泛着微光,他所熟悉的人正拍下一枚棋子,然后盯着棋盘不放。
音乐响起,舞池里的人再次疯狂的扭动起来。绪方在一边喃喃自语着什么,手边早放了两个空杯子。而塔矢,仍然看着那一点,回不过神来。
什么声音在他脑海里轰鸣着,高昂而又尖锐。
高昂而又尖锐。
他不自觉地跳下高脚椅,穿过嬉闹的人群,站到那个人的身后。映入眼中的盘面势均力敌,烽烟四起,丝毫不比今天他们两人的对局逊色。黑白两子在暧昧的光线下分割着广大的盘面,也分割着塔矢的视线。
有些他似乎从没察觉过的东西涌上来,几乎把他覆灭。
塔矢咬咬牙,转身离去。

第六章
棋院负责人说的话,进藤好一会没听懂,因为里面夹杂了一大堆道歉以及拜托了之类的说话。等进藤明白过来的时候,又是好一阵目瞪口呆。
塔矢把所有指导棋和对外活动推掉了。
虽说本来就不多,可是终究还是有的,譬如今天下午的推广活动。会求到他的头上来,进藤也深切地明白到,眼前这个负责人是真的无计可施了。
算了。
进藤光叹了口气,询问起细节来。负责人兴高采烈地刚说了个头,就被一把清冷的声音打断。
"进藤没空的,岛田先生。"
进藤疑惑地回头看向走近与他并列的身影,对方却不看他,只是看着眼前一面失望的负责人。男人不死心地看向进藤,进藤犹豫地看了一眼塔矢,最后还是耸了耸肩示意无能为力。
待男人走远了,进藤才问,"为什么说我没空?"
"不是说好今天到棋会所的吗?"塔矢理所当然地丢下一句,就往电梯走去。
"那个活动三点就结束。"
"到棋会所就得四点多,那样会浪费很多时间。"
按下电梯的按钮,塔矢回头,脸上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可进藤分明看见塔矢的眼睛里,酝酿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情绪。
"怎么了?"进藤的声音在塔矢耳边轻柔响起,关切的,却没有压迫。
塔矢有一瞬间的闪神,他知道进藤在问什么,可是无法回答。只是毕竟有了答案,至少不再迷茫。微笑着略略低了头,塔矢伸手把头发绕回到耳后,什么也没说。瞬间的姿态恬静得仿如一株白莲,在穿透玻璃而至的阳光之下,骨骼清奇地舒展。进藤悠然一笑,再次叹了口气。
"岛田先生好可怜哪。"
"是吗?"
"他今天上上下下的,整个棋院都快跑遍了,现在还得到对局室去堵人。"
"有人让他堵就行了。"
进藤哈哈笑起来,他永远无法知道,刚刚那个让他目眩的片刻里,塔矢有着怎样强烈的,和那种恬静全然不符的想法。
——变强。我只要变得更强大就好了。

棋会所里比平时安静,市河看见小亮的时候满脸讶异。
"小亮,你今天不是负责那个业余比赛的大盘解说吗?"
"因为得跟进藤复盘,推掉了。"
塔矢说得云淡风轻,市河也不好再问下去,只是可怜北岛他们就得失望了。本来就是特意到现场去看塔矢的大盘解说的,现在也大概还不知道吧。倒好茶,市河看向已经落座的少年,恍然间好像她的二十岁还未过去。
一如当年。
偶尔她会想,幸福就是会停顿的时光。
过去放下茶杯的时候,两人已经针对某一手讨论起来。声调越来越高,分明向那些低水平的吵架无限靠近中。市河把托盘按在胸口,听了好一会,忽然呵呵的笑出了声音。争吵中的两人蓦然停下,都看向市河,不解的表情如出一辙。
市河更加欢快地笑起来,清脆的,仍旧属于少女的声音。
六年过去,很多事情回想起来都是模糊的。
只有这个被阳光宠眷的角落,清晰明了。
拜市河的笑声所赐,这个午后的复盘并没有以高分贝的噪音作为句点。进藤在喝茶休息的间隙一直追问市河笑些什么,市河把手搁在腰间,把话题扯得老远。进藤顺着市河的话说下去,并没有把话题绕回去的意思。
塔矢安静的看着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个在过去六年占了很重分量的人。
他忽然发觉,很多事情其实是可以有两种解释的。
或者说他成熟体贴了,不再为难别人。
或者说他并不真的在意,于是乐得跟市河磨嘴皮。
怎样才是他的想法,只有进藤才知道,甚至他自己也不知道。垂下眼睛,塔矢觉得去深究这样的问题,其实一点意义也没有。

转眼到了二月的尾声,到外面去进修的各人都着手准备出国事宜。进藤去拿签证的那天下午,知香子到了进藤家,帮着美津子替进藤收拾了一下午的行李。美津子边收拾边说着进藤小时候的事情,调皮捣蛋的数不胜数,这时候两个女子总会会心一笑。
"看现在的光,怎么也想不到他小时候是这个样子。"
"也对。"美津子折叠着手上的衣服,很感慨地回到。她对自己的儿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期望,既然自己不是天才,又怎能奢望儿子是。
可是当进藤接触围棋以后,很多人对她说,她的儿子是天才,有旁人不可及的天赋。
怎么说呢,其实是很复杂的心情。
她觉得那样的高处不胜寒,并不适合她活泼冲动的儿子。可那个孩子却用他自己的改变,去适应了那个世界。
这未尝不是一种妥协。
所以她在儿子选择了知香子以后,坦然地接受了她。偷眼去看旁边的女孩,莹白的指尖在衣服上扫过,轻轻抚平上面的皱褶。
温文的,贤淑的,传统观念里的好妻子。美津子欣慰地点了点头,她从没强求过的一切,竟如此自然地如愿以偿。
这一刻,她初次真切地感受到,儿子长大了。
知香子知道美津子在打量她。放下最后一件衣服,合上行李箱,似乎忽然有了为人妻的感觉。没有否认的必要,她觉得并不排斥——那个人将会成为她的丈夫,一辈子。所以她还是听从母亲的建议,到这里来,做一个妻子该做的事。
虽然她本来就打算要到这里来。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美津子站直身子,打开了门。看见知香子的时候,进藤有点愕然,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在一边坐下。美津子识趣地借口要做饭,出去时带上了门。等脚步声远了,知香子才说,我要跟你到中国去。
"不行。"
"我只是要借着跟你出国的名义到外面去,到了中国我有自己的事情。"
进藤好笑地抬眼看着知香子,"你还未算是我真正的未婚妻。"
"只要你对别人说是,我就是。我给你自由,你也得给我。说好了的不是?"压低声音,知香子沉沉的说着,眼睛盯着进藤不放。进藤忽然觉得这确实像一桩买卖,于是无意跟她争辩下去。把脚边的书包踢开,进藤淡淡的说,"有何不可?只要你能对自己所做的事情负责就行了。"
"就是不要麻烦到你的意思?"
"没错。"
"一言为定。"

第七章
一身雪白洋装的知香子得体地跟在进藤身后,逐一向同行的棋士鞠躬问好。这本是没有先例的事,哪个棋士出去交流还带着未婚妻呢?进藤看向塔矢那边,后者淡淡的皱着眉头。
苍田先生解释说,知香子是作为随行翻译前往的。
进藤带着询问的眼神回头,知香子正谦虚地再次鞠躬,沉静的说请多多指教。
上到飞机以后,进藤理所当然地被安排跟知香子一起,到靠窗的双人座上。进藤坐在外侧,一条过道之隔的是塔矢,手支在扶手上跟苍田先生低声讨论着什么。广播传来提醒旅客将要起飞的声音,进藤有点紧张,这毕竟是他第一次乘坐飞机。旁边的塔矢娴熟地把安全带扣上,微微后仰靠到座椅上。进藤模仿着,拿过座背上的杂志,也贴紧了椅背。不久后,便清晰地感受到加速的感觉。窗外的景物飞逝,整个空间倾斜起来。进藤不再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时装杂志上,右手抓紧了扶手。等再次平衡的时候,窗外看得见起伏的云层。知香子松开安全带,拿过耳机塞到耳朵上,闭上眼睛很陶醉的样子。空姐开始来回走动,进藤也把安全带松了开来。左手撑着额角,耳边是知香子耳机中传过来的微弱声音,似乎是交响乐。收回涣散的神志,进藤抬眼,塔矢也正好看了过来。还是起飞前的姿势,右手支在扶手上,指骨的关节顶着下巴,静静地与进藤对视。这边是知香子的交响乐序曲,那边是苍田先生询问着空姐关于午餐的内容。中间安静无声,只有光线越过云层的跃动。
塔矢动了动嘴唇,三三。
进藤回应,右下角星。
开局。
交响乐进入第一章,声音从暗淡转变为轻快,小号间断的促音婉转高昂。
白子与黑子交替落下,序盘在纹秤上舒展开来。黑子跳,带着锐气的温和。
塔矢亮想,他刚刚其实在生气。
白子飞,轻灵如林间白鹂。
进藤光始终没有移开视线,对面的人双瞳像湖水一样,不见底。
黑压,白尖,黑挖,白虎。序盘落幕,看不见的虚空中,黑光白芒灿若星辰。
双簧管和单簧管引出第二乐章,慢板,徐缓而庄严。
塔矢知道右下已是白雪茫茫,于是直奔中央。黑子断,白子霎时咫尺天涯。
说出棋步的时候,塔矢眼里蕴含的,除了挑战,还有清浅的笑意。进藤知道,塔矢又强了。咬牙,盯着塔矢好半晌,进藤努力回想着棋子的分布。无暇顾及那些渐大的声响,心思被眼前的棋局牵动着。白子落,提子,中央仍旧是黑子的天下。刚刚的断一刀两断,白子在中央只能苟延残存。进藤径自想着是否该弃子投降,黑子却并没有下胜负手,而是绕道左上,另辟战场。
进藤浅笑,迷恋上那些针锋相对的感觉,胜负就不再重要。他们此刻在追求的,是那些让人拍案叫绝的妙手,可以起死回生,可以一统天下。
于是这局无声的棋,两人下得专心致志而又心不在焉。
乐声以一个回旋音终结,黑白二子平分纵横的十九路。空姐推着餐车往这边走来,就像触动了某根弦,两人立刻撇开胶着的视线。塔矢回头,接过苍田递来的资料,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嘴角却带着笑。进藤也放下了左手,看向知香子那边。
"你在听的是什么?"进藤指了指耳机示意。
"布理顿的春天交响曲。"
"满好听的。"
"我以为你只喜欢听仓木麻衣。"
"你怎么知道的?"
"我到过你房间的。"侧头浅笑,知香子一脸得意。
出闸以后,在机场侯着的中方人员很热情地上前。进藤刚好走在前面,带头的人面脸笑容地对他说着什么。硬挤出干涩的笑,进藤手足无措起来。
"你好。也请你多多指教。"
声音字正腔圆。进藤愕然地看向知香子,这以前他想当然地把随行翻译当作幌子。客套过后,带头的人指向机场外的车子。知香子向苍田鞠了个躬,说那我先走了。进藤有点不明所以,还是在走到外面替知香子拦了车,才回到日本队那边。塔矢走到进藤身边,好一会才说,十文字小姐不跟我们一起吗?
"她自己订了房间……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走吧。"
车子驶出机场,转上高速公路。进藤看着窗外,觉得一切都是那么新鲜,就是阳光也是与日本不同的味道。身旁的塔矢闭目养神,两人都没提起刚刚的一局。
总有种别扭的感觉,进藤想。可他不知道为什么。
而刚刚,他发现知香子也许是比他想象的更聪明。他从没想过要把知香子跟塔矢比较,可他眼下正不自觉地这样做着。强行打断自己的思绪,进藤觉得没必要为所有不知名的情绪找一条出路。正如即使失去佐为他还是能振作一样,也许所有事情需要的就是一段时间,一个契机。而在那之前,怎样的挣扎都是徒劳。
佐为也许从另一个侧面教会了他不要过于执着。很多事情就是在那些莫名的坚持中,变得一塌糊涂。
车子进入隧道,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安静下去。置身于那些飞逝的光影之间,塔矢睁开了双眼,这样的灯光叫他想起了酒吧的那个晚上。他忽然很想问进藤,那是谁?
为什么你要抛开我们的复盘去找他下棋?
他比你强吗?
……也比我强吗?
沉默良久开口,塔矢问进藤,十文字小姐这次是为了什么到中国来?
"来完她的梦。"对上塔矢充满疑问的双眼,进藤讪然一笑,摊开手耸了耸肩,"我其实什么也不知道。"
本来分配房间的是苍田先生,听说是双人房的时候,为了分配问题,他很是头痛了一阵。后来还是决定让相熟的住在一起,也就是让他们自己凑对了,再来找他要钥匙。塔矢听过后把行李放到了脚边,看了一眼进藤。
"我们一间好了。"
"也对。"

晚饭过后安排了活动到市区去,塔矢跟中国的棋手讨论着早上的棋局,进藤插不上嘴,只好在苍田先生身旁看他把一串串烧烤塞到肚子里去。忽然目光触及街边角落里的小摊,上面放着一个有脚棋盘,摆着几枚棋子。那些棋子比平时用的要小,却温润如玉。棋盒更是绘彩的,典雅高贵古色古香。进藤蹲下身子,看了好半晌。又伸手过去摸了摸,一如想象之中的清凉。
"进藤!"
悠然回头,却是塔矢喘红的脸。一把曳起进藤,塔矢皱眉问他,你在干什么?
"塔矢,你看。"
指向摊子上的棋盘,进藤蹲了回去。塔矢看向那个在灯光下闪着内敛光芒的棋盘,也是好一阵失神。再猛然往回看的时候,早没了其他人的身影。塔矢盯着那个犹自不知死活地捏着下巴盯着棋盘不眨眼的人,语气阴柔的说,"进藤,你知道回酒店的路吗?"
"……不知道。"
"算了。他们都走远了。还好我记得酒店的名字。"塔矢叹口气,盘算着向别人问路。进藤看了一会熙攘的街道,忽然拉着塔矢。
"既然你记得,就不急着回去!我们去逛逛好了。"
塔矢盯着进藤那张兴奋的脸,微微的,点了头。

第八章
和敬清寂。
知香子从小就听着母亲向她讲解这四个字。
和,以和为贵。
敬,无差别心
清,心无邪念。
寂,寂灭为乐。
知香子相信母亲是已经透彻地理解了这四个字,毕竟这本就是田中家的训示。父亲和母亲的结合就是最好的体现——就像是花道跟茶道的结合,和谐雅致却没有激情可言。
也并不能说有什么不幸。毕竟她的父母彼此扶持、相敬如宾地过了大半辈子,还养育了她。只是对于知香子这样的年纪来说,要真正明白这四个字未免过于困难,所以她其实喜欢My Happy Ending胜于迦陵频。
可是当母亲低顺着眉眼手把手教她烹茶,当父亲冷峻如山的表情因为她的一盘插花而动容时,知香子觉得自己能真正违背的其实不多。
小时候种了一株茄子,抽芽、长大、开花、结果都是在知香子无比感动的注视之下。那是一种虔诚而又兴奋的心情,伸出手去抚摸那些细嫩的叶片是知香子最大的乐趣。稍大一点的时候,知香子跟随父母到冲绳游玩。推托不掉居民代表的热情,知香子的父母随着当地的人们到了田间。那天净如琉璃的阳光之下,知香子看见了在田边悠闲自在地谈笑的人们,背后是一大片绿油油的农田,随着夏日带着热量的微风摇摆。那一刻知香子觉得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被撞了一下,久久回不过神来。她就是向往这样的生活吧。不同于插花时面对的那些凝固起来的美丽,充满一种欣欣向荣的生命力。
她想当个农民,她知道了。
沉浸于自己的喜悦当中,却被母亲适时地紧了一下握着她的手。抬头,母亲鳶色的西阵织在阳光下华贵非常,一脸宠溺的低头看着自己,唇边是温浅的笑。随着父亲和母亲的动作鞠躬拜别,知香子回到车子上,任母亲替她拭去额上的薄汗。车子发动,那片涌动的绿转瞬便被抛在身后。
而知香子,甚至没有回头。
最耗费时间的,不是在向目标进发的路上迂绕徘徊,而是去寻一个足以让人永不回头的目标。知香子的目标很多,可是都没有吸引她全部的目光,所以她很绝望。
于是她选择了进藤光,弥补她也许延续终生的遗憾。
她找不到那个唯一。
蹲下身子,把手上的胶壶倾侧,黝黑的泥土立刻湿润起来。身上是下午买来的牛仔裤跟卫衣,还没洗过就套在了身上。知香子看着眼前的茄子,恶作剧地弹了一下叶子,呵呵笑了起来。

塔矢跟在进藤身后去吃路边摊,那些浓郁的酸甜咸辣在口腔内混合起来,最后麻痹了他的味觉。进藤依然挤在最前面,眼睛盯着那些放在铁网上的烧烤不放。细想了一下,塔矢立刻明白进藤应该是饿了。刚刚的晚饭主办方替他们安排了斋菜,也许是考虑到可能的水土不服,豆腐唱了主调。进藤没挑几筷子入口,就怏怏的吃起了白饭。
想起进藤哀怨地嚼着青菜的样子,塔矢就觉得好笑,早上被中国棋手逼得绷起的那根神经也跟着放松下来。进藤扯下最后一点肉,把竹签扔到一边,拉拉塔矢让他回神。
"走了。"
明显吃饱的进藤走到边上,灯光都集中在路中间,只透过来朦胧的光。充盈鼻间的是泥土的气息,塔矢看向天边的月亮,出了神。三月的天气还是微寒,白炽灯上围了一圈的飞蛾,稍稍有了夏天的气息。
又是一年。
这个想法涌上来的时候,塔矢忽然很感慨。
从自己小时候,拉着进藤的手飞奔去棋会所;到现在懂得会心一笑,并肩而行时保持一点距离,应该是经过了长久的时间。
无论如何,他们都长大了。
前面的进藤双手插在口袋里,喃喃自语着什么。塔矢细细听着,渐渐明白是早上跟中国一个五段棋手的对局。
"三之十三……十二之十四……"皱皱眉,进藤没再往下说。
"十之十六会更有价值吧。毕竟在实地上占了优势。"塔矢看着进藤的侧脸,淡淡的说道。这番回应让进藤停住了脚步,好一会才缓缓地点起头来。
"果然还是旁观者清阿。"
"跟旁观者无关,实在是你这手下得太差。"
一如意料的看到进藤转过身子,眉角上挑。
"啊啊,说得好啊!不知道是谁在第三盘上,一手尖就把四五目地送人了?!"
"那只是一种尝试!"
"我这也是一种尝试啊!"
"出过好几百次的昏招了,还叫尝试?!"进藤霎时被这话咽到了,眼瞪着塔矢好半晌,不情不愿地撇开了视线。
"哼,算你有理。"进藤瘪瘪嘴,一脚把跟前的石子踢得老远。塔矢也不理他,径自目不斜视地走着。好一大段路后,进藤那闷闷却带着笑意的声音忽然响起。
"果然下棋就是要复盘的啊。"
"那为什么放下我们的复盘到酒吧去?"
近藤茫然地看向塔矢,对只扔给他一个背影的人不满起来。
"把话说清楚一点啊!"
"我认为很清楚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啊!你到过Medieval?!"
回头对上进藤瞪得滚圆的眼睛,塔矢点了点头。
"你居然到酒吧去。"
"你能去我有什么不可以。和我复盘有什么不好的吗,进藤?"塔矢回头继续走着,进藤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觉得那句轻飘飘的话就像天边的月光。
忧郁而孤独地浮在蓝黑色的天幕中。
进藤不知道那些突如其来的紧缩感缘自于什么,可他总觉得挥之不去。
"没有啦!塔矢,那是不同的!"声音很大,惹得塔矢也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进藤分明觉得双翡翠般的眸子深处沉了一层水,摇晃着,荧荧的让塔矢的目光渺茫起来。
"有什么不同?"
"那是放松的地方嘛!我跟佐藤从不复盘的。"
"不复盘?"
塔矢一愣,那些迷茫的雾渐渐消散开去。
"是啊。"进藤理所当然地回到,手叠到脑后,不在意地继续向前,"没有复盘的必要嘛!"
"不复盘光对局有什么用?!"
"所以说是放松!是放松的地方!"
"回去以后把那天的棋局排出来。"语气强硬不容置疑,进藤张嘴想说点什么,回应他的是塔矢冷咧的一瞪。讪讪地别过眼睛,进藤小声嘀咕起来。
"真想让你跟佐藤下棋看看……看你不被那家伙气死!"
"什么死?"塔矢狐疑地看了进藤一眼。
"没什么!"话音的尾声被进藤的手机响声盖了过去,进藤摸出手机,按下了接听见。
"谁?"
"我看见你了哦,进藤。"知香子的声音经过电流的过滤听起来带点滑腻,进藤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却没发现说话人的身影。
"上面阿,蜜糖。"知香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了点憋笑的味道。进藤往上方看去,斜前边的一个土坡上,知香子正拿着手机侧头看他。塔矢不明所以地跟着进藤的视线,看见土坡上的人时,不由定了定神,不敢致信地皱眉再次望去。
知香子后面的竹竿上吊了个灯泡,把灯前的人照得异常清晰。卷到膝盖上的牛仔裤下是显得白生生的腿,黑色的衣服前面是有着蝙蝠翼的青蛇,立着前身吐出火红的信子,一幅张牙舞爪的样子。这样的图案显然不该出现在早上穿着白色洋装,端庄得体的人身上。
看了一眼旁边的进藤,却是毫不吃惊的样子,只是没好气的瞪着上面的人。
"上来啊,蜜糖!"知香子把手摆到嘴边,微弯腰叫起来。进藤一听,立刻尴尬地看了塔矢一眼,扯着嗓子叫她闭嘴。
"……蜜糖?"塔矢的话里充满了不确定。
"上去吧!"一手拉过塔矢,进藤充满杀气地往上面走去。知香子咯咯的笑着,完全无视进藤那一脸的愤慨。
"不是让你别这么叫吗?!"
"不叫蜜糖……叫honey?"知香子双手捧颊地眨了眨眼,尔后才对塔矢盈盈一笑。塔矢显然未从早上跟此刻的落差中回过神来,只是呆呆的也报以一个僵硬的笑。
"你不是说来完梦的吗?这么晚了一个女生在这种地方不好吧。"进藤皱起眉来,想起明明从不在九点以后回家。知香子抬眸翻了个白眼给进藤,没有回答。伸手拉过进藤和塔矢的手臂,知香子小跳步的往前走去。
"既然来了,就来看看我的茄子!"少女的语调不是普通的欢快,还透着一股浓浓的自豪。塔矢无措地看了一眼进藤,发现对方也是满眼的不明所以。
"慢点!哎,慢点啊,知香子!"

第九章
进藤重重的坐到地上,不忘瞪一眼知香子。身后是两株看不出品种的苗,知香子正小心地替它们浇水。把手举到眼前,黑色的甲沟和白色的皮肤映出强烈的反差。进藤有一丝的惊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手开始变得白皙。月光透过指缝漏下来,泠泠的,水一般。塔矢也在进藤的身边坐下,安静的看着进藤的举动。偶尔跟母亲一起整理庭院,塔矢感觉上就没有进藤那般手忙脚乱,自然也不会感到那么累。知香子放下胶壶,挨着进藤的另一边把双脚舒展开来,手在身后撑着地面,忽然发觉这个城市的夜空没有星星。
知香子的举动让进藤回过神来。扑面的夜风有种透心的冷,进藤向右边靠了靠。塔矢的身上暖暖的,并不灼热,恰到好处。
结婚这种事情对进藤来说还很遥远,尽管进藤明白他对知香子始终喜欢表现出一定冷淡的原因。虽然当初因为母亲的事情轻易地定了下来,可一想到真正面对婚姻的时候,他就感到不安。也许选择明明的话,这种不安会少一点,只是他又不愿意。
这种想法平时想水泡一般,露个脸,又几乎没留下痕迹地破灭消失。可看见知香子的时候就会强烈起来。
可是现在有塔矢在。
进藤知道有塔矢在的话,很多事情都会变得比较好受。譬如接受媒体的采访,譬如输棋的时候。进藤也知道这样的情愫是有名字的,叫做依赖。可进藤觉得既然没有纠正的必要,也就放任它潜滋暗长。于是他回想起他父亲所做的——似乎是更吃力吧,父亲连依赖的人都没有——他想到了父亲早上匆忙离去的身影,还有晚霞遍地时疲惫的神色。
这一刻进藤觉得舒心起来,他似乎并不需要为了生活劳碌到身心俱疲。
"你们晚上没有对弈吗?"
"没有。"
"那明天晚上你们也出来好不好?去逛街。"知香子的声音立刻变得雀跃,说话的时候倾前身子,满脸期待地看着塔矢和进藤。
"不要。"
"不行。因为明天是我的生日。"伸出一个指头在进藤的眼前晃了晃,知香子一脸就此说定的样子。进藤无奈地叹了口气,淡淡的说,算了。
"那我会给你发信息的,"摇了摇手上的手机,知香子站起来,"我要回去了,再见。"
"太晚了,还是我们送你吧?"塔矢略撑身子也站了起来,进藤点点头,说走吧。
到了路口,知香子坚持让他们只送到这里以后,就自己坐上了计程车。进藤和塔矢坐上另一辆车子,大抵是两人都累了,狭隘的空间里只流淌着司机播放的音乐。
缠绵的女生,进藤认定这多半是首情歌,连带着想起知香子的话来。
"塔矢,你明晚会去吧?"刚刚的谈话由始至终,塔矢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即使到了现在,塔矢也依然想保持沉默。他总觉得那样的情形很尴尬,知香子跟进藤一起的时候,好像没有自己插话的余地。可是进藤直直的盯着他瞧,丝毫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于是塔矢侧头看向窗外,说我再看看。
"其实十文字小姐应该只是想你和她一起庆祝生日的。"加上这一句,就多了申辩的余地,塔矢忽然明白这样做实在是不够明智。
"她喜欢热闹一点的。"
"你怎么知道?"
"她喜欢到酒吧去。刚刚她也说是你们嘛!"进藤明白这纯粹是在瞎扯,喜欢到酒吧去跟喜欢热闹一点关系也没有。可是如果塔矢就此答应的话,进藤觉得这么说也无妨。这番话没有预期的效果,倒是提醒了塔矢另一件事情。
"进藤……你是知道十文字小姐她……"塔矢实在不知道因该怎样描述,双重人格吗?好像也不是。
进藤不在意地点点头,他的确是早知道了,也很明白塔矢此刻的感想。发觉塔矢渐渐皱起的眉头,进藤觉得自己有必要说点什么。
"我觉得她这个样子没什么不好的。或者说,我就是觉得她这点最不错。"
塔矢闻言挑挑眉,没有掩饰他的不认同,却还是示意进藤说下去。
"怎么说呢……"进藤皱眉想了想,"该有大小姐的样子,这只是别人的想法吧。既然她不是那个样子,实在没必要真的一直以那个样子活着。可是也不该在不适合的地方表现出来,反正就是该在合适的地方做合适的事……"停了一下,进藤的声音带了揶揄,"所以说啊,她可是个很聪明的人。"
塔矢略有所思地看着进藤,没有回应。
"怎样,你到底要不要去?"
"也好。"

早上对弈开始以前,塔矢下意识地看了看桌上的台历。3月13日,充满春天气息的日子,难怪她叫知香子。回过身,才发现进藤也在看台历。发觉塔矢抬头看着自己,不自觉地抬手挠了挠脑后。
"原来知香子比我大呢,现在才知道。"
"你什么时候生日的?"
"9月20,塔矢你呢?"
"12月14日。"
"那你比我还小啊。"进藤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顿了顿,"不知道你出生那天,有没有下雪呢?"
"雪?"
进藤的视线涣散开来,带着某种辽远的气息。当年回头的时候,他曾看见某个白色的身影在温柔的降雪里微微笑着。
其实也不过是千万年中一个渺小的冬季,还是会几百年,几千年地延续下去。
"没有下雪,不过前一天下过雪,那天放晴,特别的冷。"塔矢对这个当然没有印象,他有印象的,是母亲说这话时一脸幸福的神情。
"我出生那天天气很好哦!喂,塔矢,你今年的生日我们一起来庆祝好了。"
"什么?"
"如果下雪就更好了。"进藤扬起一个灿烂的笑,金色的刘海衬着琥珀色的瞳孔,异常明亮。
眷顾他的,果然是阳光。
塔矢这么想着,唇边也有了清浅的笑意。轻轻的拂过,就像是初春的风。
傍晚到约定地点的时候,知香子已经等在那里了。进藤确信自己没有迟到,只是知香子已经径自选好让他赔罪的地方了。进藤实在想不到知香子会想吃火锅,而且还要了最辣的汤底。围着熔岩一样火红并且翻滚着的液体,进藤和塔矢都很迟疑。知香子也不管他们,自己把豆腐和牛肉加进去,然后吃起来。塔矢看着知香子小口小口的咬着牛肉,动作优雅得可以轻易看出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想当然自小所接受的教育始终是无法磨灭的。这么想着的时候碗里早多了块牛肉,进藤摆了摆筷子,示意他快吃。
"不算很辣的。"进藤把另一块放进自己的嘴里,咀嚼几下吞了下去。于是塔矢也试探着咬了一口,确实并不是辣得难以下咽,而且味道还算不错的。旁边的进藤笑起来,说我没骗你吧?
"是比拉面好吃。"
"哪里?!"
塔矢也不管进藤,把一边的蔬菜加了进去,抬头才发觉知香子正好笑地盯着他们。
"怎么了?"
"你们好有趣。"很不给面子地笑出声音,知香子看见他们那张早被蒸汽薰得红彤彤的脸越发红润,笑得更大声了。
"你到底还要不要吃啊?"进藤咬牙切齿地挤出声音,知香子眨眨眼睛,"我早吃饱了,就在你们瞪着火锅,快要把它瞪出个洞的时候。"
从火锅店出来,塔矢深呼吸一口微凉的空气,觉得脸上的燥热渐渐消退下去。街上的小摊挡热闹非凡,知香子也凑过去挤在人群当中看那些新奇的玩意。进藤和塔矢跟在后面,叹为观止地听知香子用比本地人更地道的发音跟别人讨价还价。进藤本想付钱就算了,知香子却似乎很热衷于砍价这种事。
"这是口才的锻炼,说服与被说服。"知香子在进发到下一个档口的间隙,无比认真地对她身后的两个男生说。
进藤翻了翻白眼,得出的结论是,鬼扯。塔矢却不在意这个,只是对进藤说他们得跟紧才行。
"人太多了,冲散开来就很麻烦。"
进藤也很明白这个道理,特别是当你不懂中文的时候。
忽然知香子像发现了什么似的,拉过塔矢和进藤就往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挤去。除了人群,进藤才看清眼前的是一间小店,相较于路边的热闹,这里就明显冷清很多。唯一的照明是店里透出的微弱光线,还有门前的一盏风灯。知香子推门进去,说打扰了。抬头应答的是个年轻的男子,他身边的女子站起来,端了茶过来招呼他们坐下。塔矢四处看了看,是间水晶店,却布置得随意而温馨。窗台上种着各种花草,墙上垂吊着一束束干花,大瓶的郁金香插在蓝瓷瓶里,有种古典的优雅。要不是上面都没有标价,大概他会猜这里是花店。
知香子喝了几口茶,就到了摆着水晶的木架子旁边去。端茶的女子回到原来的位置,拿起她刚在打得毛衣继续着。应答的男子走过去,不时回答着知香子的问题。
"这些水晶都有名字的?"
"嗯。因为我的妻子觉得,有了名字才是真正的独一无二。"知香子了悟地看向因为这话而抬头的女子,那张姣好的脸庞上有种情愫名叫幸福。灯光之下的水晶熠熠地披着柔润的光泽,拿起一条粉色的手链,知香子细细端详起来。
"这是星光粉冰晶。"男子的声音略略有点低沉,很好听,"有很明显的星光效应。"
"星光效应?"
知香子在男子的示意下把手链对光举起来,粉色珠子的中间透出了六道光芒。
"这个我们都叫六射星芒,很象星星的光芒吧?所以也叫星光效应。"
"那它叫什么名字?"
"柔皙。"这次说话的是一边的女子,"罗袖无尘,一梦空掠云水身。很漂亮,对不对?"
"柔皙……"知香子淡淡一笑,目光转回到木架子上。忽然怔怔的放下手中的链子,拿起某个角落里的坠子。
"这个呢?"知香子转向女子那边,让她看清自己手中的东西。
"啊,那是极光。"
一直喝着茶的塔矢放下了手中的杯子,也看过去女子那边。刚刚他们的对话并不能全部听懂,塔矢也干脆放任自己的思绪游离开去。可是刚刚他确实听见了那个女子的话,极光,没由来的,他觉得这个名字真的很好听。细细看去,那水晶就像是中国惯用的围棋那种形状。中间有一根根发丝一般的东西,却是金中带银,银中带铜的颜色,迷幻炫目得如同极地天光。
而那种颜色,就好像是跟进藤眸子相同的色泽。
相同的,让人觉得冷洌而又温暖。
"这其实是铜钛发晶,那种强烈的金属光泽,真的很容易让人着迷的。"
塔矢静静的听着,没有移开停留在知香子双手之间的视线。知香子也沉默下去,好像无意识地把极光对着灯光,定定的看着。倒是进藤一脸莫名其妙,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此刻发觉周围都安静下来,才看见知香子正拿着个什么在出神。当好半晌过去了,始终没有人打算说点什么时,进藤站起来走到知香子身边,一手拿下那个被她捧在手中的水晶。
"我送你好了。"

第十章
进藤看着塔矢放下最后一枚棋子,他所面对的人终于明白自己没有哪怕一丝的胜算了,于是弃子投降。
其实他早该认输了,这是塔矢对于这盘棋唯一的感想。进藤听见旁边的人从刚才就开始议论纷纷,他们也当然看出了黑白两子在力量上的悬殊,于是话题绕到塔矢的对手身上,无限铺展开来。进藤自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他看见知香子的神色有了那么一点的异常,并且渐渐弥漫,淹没了她最初的兴致高昂。
"他们在说什么?"
知香子抬头看向发出疑问的人,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进藤也没有追问下去,他隐约的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是这样的情形,让他不期然想起一直以来介怀的事情。
塔矢的位置略略有点背光,可进藤依稀可分辨出他神色中的不耐,还有他偷眼去看腕上手表的动作。
偶尔进藤会希望,在围棋之外再找一个支点,无关乎棋艺的高强与否,还是让他们的关系如此稳固而牢靠。然而这样的想法,注定没有答案。
所以现在他只是很想说服自己,塔矢不是个只看得见强者的人。
塔矢收拾好棋子,抬头就看见了进藤,还有他身边的知香子。知香子浅笑着朝他摆了摆手,颈间一线银色,系着点点流光。
塔矢认得那是极光,从那天开始就一直垂在知香子的锁骨之间。收回心思,他听见对面的男人提议复盘。点点头,塔矢把棋盒放到自己的跟前,示意开始。男人的见地并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对很多棋步的认知也并不深刻。今天他要求对局的时候,塔矢一口答应了下来。没想到等这人离开了,棋院方面的负责人才告诉他,那人因为本身的资质和努力不够的缘故,已经是准备让他离开的了。可是因为他父亲对棋院一直有资助,所以才让他留了下来。
听见这番话的时候,塔矢只是微微低了头,避开对方赔笑的脸,表示明白棋院方面的处境。
"啊,所以请你还是好好的……跟他对局。"
直到对局开始,塔矢才明白那番话的含义。塔矢认为他该投子的一步,在半小时前。而这半小时里,那些无异于飞蛾扑火的下法只能说是胡搅蛮缠。塔矢几乎认为这是在围棋会所,而他该下的,是指导棋。
拒绝了对方再下一盘的请求,塔矢起身打算离开。那人却不甘心,一步挡在塔矢的身前,两人就此僵持。进藤的声音在这时缓缓的响起,他说塔矢,再下一盘吧。
塔矢不敢致信的看向进藤,目光中有种隐隐的责备和不解。也不管在场的不乏日本人,塔矢说进藤,这是在浪费时间。这番话成功地挑起了进藤心中的那根刺,棋盘之上的塔矢亮冷酷的不近人情,他站在高处,眼睛也只看着高处。进藤不无讽刺地想,自己对他来说果然是特别的——他在他之下,然而他愿意回头,施舍给他关注。
他是多么荣幸。
进藤愤愤然的想着,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笑。
"也对,怪就只能怪他技不如人。"进藤说话时那种异样的语调叫塔矢觉得莫名其妙的火大,他不明白进藤光这样的无理取闹用意何在。于是转过身,塔矢冷冷地看着进藤。
"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说他最缺的是运气!你和我都该死的比他好运得多!"
"进藤光!你给我闭嘴!"塔矢砰的一下拍在桌子上,四周立刻安静下来。中国的棋士云里雾里的,只是从语调上明白这两人大概是吵架了。刚刚一直要跟塔矢对局的人也愣住了,不明白什么时候局面发展成了这个模样,他反而被排除了出去。于是他安静地闪过身子,退了开去。日本这边更是没人敢吭声,看着冷冷对视的进藤和塔矢,无一不感到事情混乱到了极点。
进藤跟塔矢会吵架,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可是他们知道的,跟现在的状况,是完全不同的概念。或者说他们所知的那种争吵会让人头痛之余会心一笑,也不过就是件无关痛痒的事。那眼下的状况就是他们都觉得似乎很有制止的必要,却又无从下手的境况。很多人都不知道争执的原因是什么,甚至他们本人也说不清楚。
可是知香子知道,那叫做心结。
与十文字浅葱或是眼前的男人无关,进藤光的心里就是有那么一个地方,是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什么东西在那里落地生根了,被层层苔痕盖了过去,就变得晦涩起来。而那双琥珀一般的眸子里或深或浅的,除了表面的不满以外,还藏了很多种情绪。
这么想着,就觉得失去了安抚进藤的意思。毕竟事情能这样发展下来,说不定那个看起来沉静的人也自有无法释怀的地方。知香子瞟了一眼塔矢,垂下的眸子没有与进藤对视,却还是倔强地不肯移开半步。把掉到地上的棋子拾起来,放回到棋盘上去,棋子与盘面的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苍田走过来,分开两人,其他围过来的棋士也散了开去。
知香子对进藤说,她要先回去了。进藤没有反应,只是拉着同行的日本棋士到一旁下棋去了。离开前知香子回头看了塔矢一眼,还是坐在刚刚的桌子旁低着头,毫不理睬旁边的人。身影跟投在地上的各种影子交融在一起,却还是一片落寂。

吃饭的时候塔矢没有出现,苍田说他知道这事,塔矢说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了。说话的时候苍田有意无意的看向进藤,引得别的棋士也看了过来。进藤却少有的没有反弹,只是安静的吃着他始终吃不惯的清淡菜色。其实一盘棋下来,进藤就开始感到后悔。所以越智来问要不要换房间的时候,进藤二话不说吼了回去。他也不懂那时候是怎么回事,发那种无名火不说,还偏要挑塔矢最不喜欢的话来惹他。复盘的时候特意跟对方调了个位置,明明白白的就看见塔矢还坐在那里,整整一个小时没动。那种样子叫进藤一阵阵心酸,却始终没法站起来,过去道一声歉。
平时不怎样的饭菜此刻越发难以下咽,进藤在众人的目光中离开了餐桌。出了酒店的大门,进藤抬头往上望去,他们的房间一片漆黑。可他知道塔矢是在的,咬咬牙,进藤转身跑回大堂,按下了电梯的按钮。

塔矢坐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边,脚下是流光溢彩的世界。漆黑的天幕却犹如子夜的翅膀,孤傲而又遥远。房间里并没有棋盘,塔矢静静的坐着,让黑暗沉淀他的思绪。他忽然觉得有种委屈,来中国以后两人都惯于在午后到吃饭前这段时间里对局。讨论棋局之余,还能交流上午向中国棋士学习的所得,塔矢一直很珍惜这段时间。
可是今天他们却用这段时间来吵架了。
塔矢实在不明白他们第一次的争执为什么会如此毫无先兆,好像早上的时候他还和进藤一起吃早餐,听他抱怨牙膏的味道。
门外传来细微的声响,门却久久没有打开。塔矢仍旧看着外面的世界,好像对此浑然不觉。直到塔矢以为门外的人已经离去,才有一线光漏进来。带点迟疑的,门打了开来,光线到达不了塔矢所在的地方。塔矢抬头,看一眼,微侧了侧脸,又低下了头。
进藤还是站在门前没有动,塔矢淡淡的说过来吧,我们谈谈。
说是谈,可是塔矢只觉得无从说起。进藤坐在塔矢的对面,看着那张白皙的面庞近乎透明的表情。他想起小时候犯错时,面对母亲的忐忑。可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会不断的道歉来让母亲消气。现在却只能看着塔矢,等他说话打破僵局。
"你为什么非得让我跟那人再下一局?"塔矢的声音就像是夏夜的萤火,弥漫在空气中飘洒开去,纷纷扬扬的让进藤不知道该凝视何处。进藤的脑中一片空白,潜意识中他总想说一个理由把所有的事情一笔带过。可是另一个声音在对他说,他希望塔矢明白他在想什么。他不知道那些芥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只想起了在酒吧里听来的番话,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塔矢十文字浅葱的事情。进藤明白那不是根源,可至少是导火线。
抬起头来进藤打算从认识知香子说起,这才发现塔矢不知何时看回到这边来,正正对着他。声音消失于喉间,进藤就着窗外的流动的车灯看清了塔矢的眼睛,那里面有着不解和无措,就像很久以前看过。
进藤猛然想起佐为来,对自己喊着他快要消失的时候,那双紫色的眸子里盛满了相同的哀伤。
蓦然酸楚。
进藤伸出双手按在塔矢的肩上,低下了头。
"对不起。"
说这话的时候,塔矢分明听出里面有不可抑制的颤抖。轻轻的叹息着,塔矢放柔了表情,任由搭在他肩上的手渐渐把他抓得发痛。很久以后,塔矢才略闭了眼,把头侧到一边。
"进藤,我只是想跟你下棋啊。"

第十一章
缓下情绪的时候,进藤愣愣的呆着,不敢抬头。塔矢发觉他沉默下去有一段时间了,就放下搭在肩上的手,站起来倒了两杯水。进藤抬头接过水杯,就着杯边喝去大半,才想起塔矢还没吃饭的事情来。
"塔矢,我们去吃东西。"把水杯放下,进藤拉过一边的外套,打开了房门。塔矢拿着水杯靠到梳妆台的边上,没有动。
"干嘛?"
"现在很晚了,我也不饿。"
空气中一下子再没声响,塔矢疑惑地看向门边,进藤站着眼睛微微泛红。走廊外柔和的橙黄色灯光让他的琥珀色眸子像磨砂玻璃,光线停在上面滑不开去。塔矢猛然意识到那句对不起包含了很多,也许压得眼前这个人喘不过气。放下玻璃杯的同时水晃动两圈,又归于平静,只剩下透亮的水痕。
塔矢把手收回来。
这世上能水过无痕的东西终究不多。
转身往门外走去,进藤下意识地退到门外,视线还是停留在塔矢的脸上没有移开。锁上门,塔矢正对着进藤淡淡的说,我们到下面的咖啡厅去。略略的停顿后,塔矢瞥了一眼进藤,后者明显已经从那些茫然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于是塔矢转过身,往电梯走去。
"我不是一句对不起可以打发的。"
进藤听出塔矢话里带了点赌气的味道,也只得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房间里一片幽暗,谁都没有留意到时钟。所以看见打了烊的咖啡厅,都不免愕然。塔矢低头看向手表,钢制的时针指向一点。进藤光倒是不在意,立刻说那我们到外面吃好了。

外面的世界还是热闹得很,进藤和塔矢走在人群当中,显得异常沉默。进藤当然知道塔矢不是善罢甘休的人,事实上他甚至觉得塔矢已经猜到他在想什么了。这么想的时候会觉得松了一口气,似乎那些看起来不怎么得体的想法也没有想象中的不堪。可是塔矢保持着异常的沉默,拒绝任何试探。
他们始终不是同一个人,不试探就看不清对方的心。
还在营业的食店都把桌子开到门外,塔矢对着那些毫不顾忌地打闹的人皱了皱眉,这些显然都不是谈话的好地方。街道的尽头就在眼前,塔矢忽然停下了脚步。在进藤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推开了一扇玻璃镶花的大门。
蓝色的透光招牌版上有漂亮的花体字——London 1753——进藤想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里应该是酒吧。
那一刻进藤几乎以为塔矢见过知香子。
然而塔矢只是径自走到墙边的沙发圈上,坐了下去。
"你到过这里?"
"没有。"
塔矢把手交叠在腿上,身子后靠。他只是想知道,酒吧的魅力何在。空气中弥漫着窃窃私语,很多人往他们这边看。进藤动了动身子,环顾四周时,一个酒保模样的人适时出现在他们身边。
"欢迎光临。"在听见进藤发出疑问的单音后,男子立刻改用了日文,"两位是第一次来吧?"塔矢点点头,静待下文。
"因为到这里来的大多是旧客。两位初次到来,是否需要我介绍饮品?"
这人笑起来像伊角,进藤是这么想的。他很认真地对男人说,他身边的人喝不惯酒。塔矢不满地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事实上他也只喝过清酒,没有逞强的道理。
"那来杯FANTASTIC LEMAN怎样?"
塔矢和进藤都有点茫然,看着酒保没有说话。
"那是清酒,樱桃酒,柠檬汁,汤尼汽水,蓝色和白色柑香酒调成,度数不高,还有很漂亮的蓝色。"
塔矢回答说好的,他本就不是来喝酒,于是也不在意。进藤说那就这样吧,一杯FANTASTIC LEMAN,一杯竹子。
酒保挑挑眉,随后了然地点头离去。
"竹子?"
"我只是听佐藤说,这很好喝。"
酒端上来的时候进藤呷了一口,脸上的表情称不上愉快。侧头看向塔矢,发觉他盯着自己,没有碰眼前杯子的打算。
"你的好像是好入口很多的。"
"那你为什么非得选择那么呛口的?"
"因为这种味道……清冽得像最寒冷的风。"进藤转头看向吧台那边,近乎呢喃的说,"知香子跟我,也算是在酒吧认识的吧。"
塔矢没有回答,只是把酒杯握到了掌间。
"今天那人也好,十文字浅葱也好,都不是强者。可是为什么,塔矢你就非得身边的人都是强者才行呢?"冰冻的FANTASTIC LEMAN渐渐有了热度,塔矢的眼睛却看着竹子,青色的液体竟然不会让人想起春天。
辛辣雪莉酒。
辛辣苦艾酒。
香味苦汁。
刚从酒牌上看回来的成分。
又辣又苦的味道,不适合弱者的味道。
"我们是朋友吗?"
塔矢从漠然的青色中抬头,穿过梦幻的蓝色,看进了一片琥珀淡金中。他安下心来,扬起一个微笑。他说是的,进藤。
我们是朋友。
也是对手。
"因为你有那种能力变得强大,所以你应该强大。"
"你不强大,就只能说明你不够重视围棋。"
你不强大,我就会寂寞。
"那如果是没有这种能力的人呢?"
"他们可能是我的朋友,但不会成为对手。"
竹子的味道在进藤的唇舌之间流淌,他有点迷蒙地看向塔矢。这样的回答怎么说都有点冷漠,可是都很称进藤的心意。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傻瓜,反复称量比较,其实根本不具备可比性。
"哈哈。"进藤忽然笑起来,有种开云见月的感觉。竹子还是那么冰凉,进藤举起杯子,又呷了一口,脸上顿时泛起红来。
"进藤,别喝了。"塔矢把杯子放回到小几上,很漂亮的颜色,很适合就这样远远的看。进藤再次叫来酒保,询问有什么吃的。
"我也没吃几口,现在饿死了。"回头对塔矢伸了伸舌头,低头对着酒牌上的英文发起呆来。
"没吃几口还喝酒?!"塔矢低吟着摇了摇头,只得对酒保说能垫胃的拿上来就好。酒保却有点反应不过来,最后说,我们这里只有暑片。塔矢看着进藤几乎红透了的双颊,礼貌的道谢付款然后离开。
"先生是不喜欢我们这里的酒吗?"酒保看着那杯明显未动过半分的蓝色液体,微笑着询问。侧头想了想,塔矢推开门,"我只是更喜欢喝茶罢了。"
声音温和而平淡,在塔矢不紧不慢的语速中,有种细腻的味道。
进藤回过头,看向那个在朦胧灯光下几欲倾斜的空间,他们刚刚离去的位置上一杯冰蓝泛着忧郁的冷感。仿佛喷吐出黑暗的身后,掩盖了塔矢墨色的发和翡翠色的眸。只是在塔矢的眼中,看见了流动的光。
这里果然不是他的世界。
进藤释然一笑,嚷嚷着好饿啊,走吧。
塔矢也笑,大步跨出酒吧,关上了身后的门。
一路走去比来时安静得多,塔矢看了看手表,已是凌晨三点。他看着前面的进藤,额前金色的刘海随着进藤的走动轻扬。塔矢想起父亲向他描述的,黄山日出时的景象。当时母亲在旁边呵呵笑着,也毫不掩饰心里的感动。
那是一种感动,好像初生的感觉。
"进藤,我们去看日出好不好?"进藤回头,看见塔矢神采奕奕的神情,也兴奋起来。
"嗯!去看日出好了。"

顺着另一边的路走向碰见知香子的地方,那里面向东方,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农田。黑夜沉睡了灯光,四下寂静。然而塔矢确信他感受到了生命的搏动,就在这个此刻仿若无垠的空间里。进藤呼吸的声音就在耳边,一张一弛,每一股气息都深深的融入天地。塔矢闭上双眼,微笑起来。万物和谐,他们也存在其中。
他们。
塔矢亮,进藤光。
"离日出还差很多时间啊。"
塔矢还是闭着眼,深呼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胸口盈满了清新的气息,头脑异常清晰起来。
一股神奇的感觉涌上心头,平时这个时候他们都在干什么呢?
"现在不想下棋。"
"那想干什么?"
进藤的声音越发显出四下的宁静,就像无人的清晨,一派空灵。塔矢就像成了这种气氛的俘虏,无法自拔。
"什么也不想干。"
"……困了?"
"闭上眼睛试试,你就知道了。"
进藤看着塔矢微微抬起的脸,一脸虔诚。带着自己也说不清的期待,进藤也闭上了眼睛。
"很孤独的感觉。"塔矢愕然地睁开双眼,看着身边进藤覆盖与金色刘海之下的眼睛。没有了琥珀的璀璨,那里一片沉寂。塔矢的心中蓦然浮上一股失重感,手伸过去,却只是轻轻握住了进藤的手。进藤有那么瞬间的停滞,随后展开紧皱的眉心,唇角勾起安定的弧度。
"你的手好冰。"
"那放开好了。"
"喂,小气!"进藤反手握紧了,昂起头,头发拂过皮肤的感觉清晰得了然于心。
"进藤!"手上猛然一紧,进藤睁开双眼,光辉像潮水一般汹涌而至。
天空在他的眼前重生。

第十二章
两国交流活动在欢送会的一片掌声中落幕。苍田发言的时候知香子站在旁边,一句一句地进行即时传译。白色的雪纺纱在灯光下罩着一团光晕,少女的身段显得优雅而美好。头发梳成了公主头,白色的缎带在她脑后结成繁复而好看的花式。
坐在进藤旁边的棋士笑着调侃进藤,带着半真半假的妒嫉。进藤咧嘴一手拍在对方的背上,也半真半假地打起哈哈来。塔矢在另一边专注地看着台上的苍田,目不斜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听见进藤发出一声惊呼,塔矢看了过去,视线定格在进藤眼底的一抹青黑上。塔矢怔怔的伸出手,不自觉地抚向自己的眼睛。
"不用揉了,一样的!"进藤斜着眼看塔矢的举动,努力使上下眼皮不在回到房间以前合起。塔矢叹口气,轻轻揉起自己的太阳穴来。好不容易熬到欢送会结束,苍田却拦在了两人前面。
"你们两个昨晚到哪里去了?不是说了不许单独行动吗?" 说辞还算是严厉的,可惜配上苍田的脸,陡然失去了威势。
"很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塔矢低头鞠躬道歉一气呵成,末了还不忘拉拉旁边处于神游状态的进藤,让他跟自己一起鞠躬。于是进藤顺着塔矢的心意深深鞠身,起身的时候不忘来一个哈欠。
"苍田先生,还是先让光和塔矢回去休息吧。有什么问题放一放再说。"苍田侧眼看去,说话的人是知香子。温柔的微笑配上身上看起来就是高档货的衣饰,完美地造就了一个大家闺秀。忽然想到人家到底是来当义工,没领到半点好处不说还得自掏腰包租酒店,就不好太为难别人的男朋友。于是点点头,让两个彻夜未归的人先回去休息再说。
这下子塔矢就放下心来,以他对苍田的了解,这个晚上一过所有事情就会不了了之。毕竟还是担心苍田把这事告诉自己的父亲的,那时候就不好解释了。经过知香子的时候塔矢不忘点头道谢,在对方温婉的答礼之下想起那个有着月光的晚上,还有那条吐着信子的蛇。
当女人是本过于难懂的书,就会激起男人征服的欲望。
塔矢从绪方那里听来这句话的时候,以为自己会转瞬忘掉。可是此刻的事实告诉他,他把这句话记了下来,并且记得很牢靠。
电梯适时到达,进藤立刻走了进去,不等门合上就近乎狂躁地按了楼层,脸上的神情已是昏昏欲睡。
毕竟一日一夜没睡觉,何况还下了围棋。

到机场去的路上,光歪在靠背上呼呼大睡。知香子看着他的睡颜,不免觉得一阵好笑。想了想,还是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对准那张毫无防备的脸,按下操作键拍了下来。侧头看向另一边,发觉塔矢也睡了,只是明显姿态优雅得多。于是知香子把手机转过去,啪的又一张。挑挑眉,知香子看向旁边的人,冷笑着自言自语说这下有对比了。
至于前面的苍田说了什么,这三人一点也不知道。
其实无非就是这次的班机不是直航,得到新加坡去转机,于是今晚凌晨到达东京这个计划铁定是无法实现的了。
仅此而已的话,倒是没什么大不了。
4月1日愚人节,凌晨2点,新加坡机场。塔矢亮和进藤光看着眼前穿梭不息的人流,一阵茫然。
刚刚两人坐在了候机室靠后的位置,完全搞不清状况的处在半醒半睡之间。结果一觉醒来,发现这里不是东京,也不是中国。好一会,塔矢才知道这里是新加坡。于是拿着机票到柜台去咨询,得到的答复是转接的飞机已经在半小时前起飞了。进藤听了塔矢的翻译怔怔的呆在当场,看着塔矢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柜台小姐很是不忍地看着进藤,带着轻松的微笑立刻继续解释说他们可以乘坐下一班机的。塔矢松了口气,拉了拉进藤的手,说没事。转头询问下班机的起飞时间,塔矢皱了皱眉,然后道谢过后回到了候机室的座位上。进藤跟过去,坐下以后才问,怎样?
"只能等下午两点的班机。"
"明天下午?!"
"正确来说是今天。"
"我的天啊!" 
叹口气,塔矢承认他心里也有这种感叹。看着候机室大厅里来来往往的旅行,每个人都是行色匆匆的从他们面前经过,甚至没有掩饰满脸的疲惫。
来的时候那么一大群人,走的时候却剩下他们两个了。
塔矢忽然觉得心里有种发胀的不适纠缠上来,和着强劲的空调,一片冰凉。进藤怔忡而空洞的眼神无限放大开去,蓦然有丝寂寥。
"来下棋吧,进藤。"
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塔矢才看清楚那些沉积于眼底的浮光掠影。有点自嘲的侧了侧头,进藤从他的背包里翻出一副磁铁围棋。
三三,开局。
不时有经过的旅客看着他们,偶尔还驻足观看。这个候机室的一角似乎成了一幕电影,看的人很多,却没有人能进去。
塔矢放下一枚黑子,习惯性地把手放回到大腿上。进藤落下一子,飞,看起来可攻可守。塔矢的眼神随着那子的落下霎时越发凌厉起来。黑子粘,白子拦,黑子虎,盘面上立刻出现了劫。
黑白两色交替出现,疯狂地吞噬着彼此。进藤咬着牙,磁铁的棋子落下时没有任何声响,可他依旧听见了那些震撼人心的金戈铁马。
停下手,进藤忽然了然起来。再下去,只会出现盘角曲四而已,白子已经没有活路了。
"我输了。"
手指点向那一着飞,塔矢皱眉说道,这子是最大的败笔。
一子错,全盘皆输。
"看起来可攻可守,其实是不坚定的一手,你把决定的权利交到了对手手上。"
进藤没有反驳,只是淡淡的说,我还以为很好。
塔矢一瞪眼,惹得进藤也挑眉瞪过去。却在不经意间看见塔矢背后的大时钟,黑色的短针正正压在2点上。注意到进藤的安静,塔矢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从现在开始直到他们能离开,还有12小时。再回头,进藤的嘴角已经带上了挑衅的笑。
"塔矢,我们就接着下!直到上飞机为止,看谁输得多好了。"
把棋子分开来,塔矢把黑子拿在手中,"来就来。"

两人没有下满十二小时,游戏就在进藤的胃痛中宣告结束。塔矢看向身后的计时机械,已经是十点半了。看着进藤有点干裂的唇,塔矢径自把棋盘合起来,说我们去吃点什么好了。
进藤很想拒绝这一提议,毕竟他落后了十四盘,可胃里的痛楚让他还是跟着塔矢往餐厅走去。吃过饭以后,塔矢打开行李才看见放在里面的手机。十多条的短信和未接来电让塔矢立刻明白怎么回事。回拨过去,是苍田扯着嗓子嚷开的声音。来不及把安抚的话说出口,那边的电话明显换了手。
"小亮,你们要等几点的班机?"
"下午两点。"
"那我来接你。"
"好的。"

上到飞机以后大概是累了,两人都很快睡了过去。塔矢坐在靠窗的那边,头一歪撞在玻璃上,发出沉沉的一声。进藤睁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的却还是笑了出来。塔矢也懒得理他,调整一下姿势还是闭上了双眼。朦胧间还是往一边歪去,这次却有着某种温热的触感。舒服的靠在上面,塔矢转眼就重新进入梦乡。
醒来的时候塔矢首先看见了进藤的脸,坐直身子,塔矢揉了揉眼睛。进藤却立刻大幅度地捶打着肩膀,抱怨说快要麻掉了。
"抱歉。"塔矢看着进藤,有那么点不知所措。进藤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塔矢这么较真。
"没关系,你承认最后一盘第175手是你不对就好了。"耸耸肩,进藤摆出一副本该如此的样子。塔矢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明白进藤意思的同时,还有一丝温暖。
"多输十四盘的人没资格说这话!"
"你不也输了很多盘!"
"比你少就好了!!"进藤一声大吼,惊得附近昏昏欲睡的众人抬头,视线集中于一点。进藤对上塔矢得意的表情,呐呐了好一会,才异常凶狠地瞪了过去。

飞机到达的时候已是晚上,火红色的跑车在灯火通明的机场出口很是醒目。绪方不发一眼地替塔矢把行李放到后座,顺便询问进藤是否一起跟来。
"我可以顺道送你回家。"绪方这么说的同时,塔矢也看着进藤,示意他答应——本就是打算让绪方也送进藤回去的。
只是进藤对于绪方始终有种奇特的拘束感,于是他立刻拒绝了绪方的建议,表示自己打车回家就可以了。绪方没说什么,转身进了驾驶座。倒是塔矢略带犹豫地看向进藤,在对方点头催促以后,才坐上了副座的位置。车门合上,车子便绝尘而去。进藤看着远去的火红,忽然觉得有丝悲凉。夜里的寒意透过衣服穿来过来,让他迈不开离去的步子。塔矢的重量刚刚还压在肩上,进藤转头伸手去打车,心里想着明天还是到棋会所去好了。

第十三章
离开的时候还是樱花烂漫,回来却已经嗅得到夏天的气息。
在双方的父母面前,知香子和进藤相对着鞠了个躬。捧起身前的茶碗,进藤努力紧记着母亲给他恶补的一点传统礼仪,喝了一口。知香子穿着的西阵织上舞着姿态娴雅的鹤,右襟上点点落花,仿如随风飘零。捧着茶碗的手指葱管一般,几近透明。透过迷蒙的茶烟看去,进藤竟觉得自己错乱了时代,也许知香子该跟在佐为的身边,抿着袖子低头浅笑。
只是那也不过是一瞬的迷惑,过后进藤还是在心底抱怨,传统的订婚仪式果然麻烦。
听说订婚的时间定在五月一日的时候,进藤很是抗拒了一阵,这种态度是美津子始料未及的。倒是进藤正夫提醒了她,这是一种婚前的抑郁。于是那天晚上正夫跟儿子相对坐着,就像当年进藤平八做的那样。
"结婚并不是束缚,相反是为了让你无后顾之忧地走得更远。"
注视着儿子清亮的眼睛好一会,正夫才继续说道。
"当你有了家庭,就是你完全独立的标志,你是真正的掌握自己的人生了。"
就是这句话一扫进藤的烦躁,说不上积极,但至少配合着办好了订婚必需的各种事宜。
抬头看见母亲的笑脸,进藤莫名觉得沧桑。他忽然觉得,现在的行为就像是明知遍布礁石依然闯进去的船,让他直觉想要后退。可是母亲的期待,让他只看得见前进的路。
晚餐是到松田屋吃怀石料理。席间两家父母已屹然亲家,一直气氛融洽地攀谈。进藤不时回答着知香子父母的提问,并不尖锐地涉及生活,但总有直指人心的地方。没由来的,进藤想找佐藤聊天。他总觉得佐藤对事情的看法独到而精辟,也许可以替他拨开眼前的重重迷雾。
告辞的时候美津子握着知香子的手,让她多到进藤家玩。知香子盈盈应答着,得体地告别过后才在父母的陪同下离去。
回到家中,进藤扯下身上的和服,重重地把自己甩到床上。闭上眼睛,只感到筋疲力尽。

知道进藤订婚的人不多——毕竟棋坛不是娱乐圈,进藤也不是高段棋士——可当然还是有人知道的。
所以当广濑先生对进藤说恭喜的时候,塔矢和进藤都有一瞬间的僵硬。市河小姐一面惊喜地走过来,也跟着祝贺。进藤挠着后脑,笑容带了点傻气。然后就像对家附近的主妇所做的那样,千篇一律地道谢。
北岛在一旁带点不屑地唧唧哼哼,忽然很得意地说,"看这小子有老婆以后,还狂不狂得起来!"
这句话的本意,不过是一句单纯的调侃,可是效果却有点出乎各人的意料。大家本来配合着哈哈大笑起来,特别是从小看着他们俩人的棋客,更是围了上去。可是市河却没有笑,只是把托盘压在自己的胸前。好一会才说,"进藤,结婚以后,还得像现在这样常来啊。"
市河小姐的声音不大,可是所有人都听得见。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都安静下来,顿时带上伤感的味道。很多人都无法理解这种伤感从何而来,却无法挣脱开去。
进藤听过后一愣,怔怔地看向塔矢那边。塔矢正捧着茶杯,微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似乎并没有加入这场谈话的意思。察觉四周安静下来,才后知后觉地抬头,看着进藤问,怎么了?
嗓音中,带着塔矢特有的沉稳,一如既往没有改变。可进藤觉得,他好像看见了不久前的某个午后,他就在塔矢的耳边问过相同的问题。
不同的地点,相同的问题。窗外还是那样树影婆娑,斑斓得叫人看不清深浅。
怎么了?
羽毛一样轻巧的声音,却重重地撞在心坎上。那里有了一个黑洞,幽深得不见底。
进藤蓦然明白了塔矢那天的沉默,纵然始终无法了解个中的原因,却是真实地感受到那种心情的重叠。
"没什么。"进藤咧嘴笑起来,灿烂得如同午后的阳光。塔矢带点探究地看着对方的眼睛,那里面却是一片释然过后的澄清。放下手中的杯子,塔矢准备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棋盘上。
"我们要一直在一起下棋。就是结婚,有了孩子,还是得一直下吧……老了以后,会不会拿不动棋子?"
进藤的视线投向辽远的某一点,神情朦胧地注视,好像在那里有着他口中的那个未来。塔矢细细地听着,微笑起来。
"那时候就下盲棋吧。"塔矢也抬头看向天空,高远而深邃,是温润得滴水的蓝。
无声地,安抚了他。

想去找佐藤的是进藤,付诸实践的却是知香子。
她到酒吧以后不过就是说了一句我跟进藤订婚了,然后完全的沉默下去。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龙舌兰汽酒,佐藤看得见知香子的神情随着液体的荡漾,半明半晦。
"恭喜。"佐藤放下一枚棋子,让本已浓重的沉默找不到出处。
知香子知道,她其实是希望有个人来问她,你后悔了?
然后她会回答,我不知道。
可是至少有了思考的理由。
在订婚仪式之后,知香子给进藤打了通电话。当时听见进藤的声音,她安静了很久才说,我以为你不会出现的。
事实上知香子从很久以前就潜意识第以为,进藤不会真正娶她。订婚仪式上他中规中矩地捧起茶碗时,知香子听见自己的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个人是你的未婚夫了。
居然是那样的陌生而没有真实感,呐喊着想要逃避。
于是这种潜意识就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酒吧很配合知香子的心情,悠悠盘旋着怀旧伤感的老歌,拉扯起嘶哑的缠绵。灯光依旧照不到这个角落,灯盏之下的棋盘老气横秋,是种沉甸甸的感觉。佐藤却偏挑起一抹嘲讽的笑,薄薄的唇瓣几乎抿成一线。知香子选择忽视,把心埋到龙舌兰的香气中去。
惯性地把手抚到锁骨之间,却是金属的冷洌触感。低头看向那抹银色的弧形,才想起今天穿衣服的时候,发现极光跟这裙子不配而换下来了。
"进藤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呢?"
"就是一个名字叫进藤光的人。"
"很幽默。"
"谢谢。"

隔天知香子到棋院去,母亲做了好些羊羹,让她给进藤带去。下午的阳光晒得地面白晃晃的,知香子撑着小绸伞,小心翼翼地把食盒拿在右手上。棋院的门前只有偶然经过的路人,知香子明白她到得不是时侯。然而到底不愿意碰上从前当院生时的老师,于是只是在棋院门前站定了,打算等等就是。
自动门往两边打了开去,知香子下意识地抬头,却对上了一双翡翠眸子。塔矢看见知香子的时候也带了点讶异,随即温和地微笑起来。知香子也鞠躬问好,只是莫名觉得塔矢的笑容多了点温度。
"你是来找进藤吧?他今天也许会很晚。"
"这样啊。"知香子把食盒换到左手,面颊早已泛起红来。察觉到知香子也许热得难受,塔矢说,我带你到休息室去吧?
"我知道在哪里,我也曾经是院生。"想到这话听在塔矢耳里也许带了点赌气,知香子抬头朝塔矢笑了笑。
"那……我们到对面的咖啡厅坐坐吧。"伸手接过知香子的食盒,塔矢走向了马路对面。知香子叹口气,也跟了上去。
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客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塔矢挑了窗边的位置坐下,把菜单递到知香子的面前。知香子看了好一会,说我喝橘子红茶好了。
"橘子红茶和拿铁咖啡。"塔矢把菜单递还给服务生,回头双手支在鄂下,视线不经意地扫过知香子的锁骨。
"极光放在家里了。"知香子微侧着头,淡淡一笑。
"这……"塔矢愕然地看着对方,顿时觉得异常尴尬。
"每次塔矢先生看见我的时候,总是先把视线投向极光,所以我知道。塔矢先生很喜欢极光吗?"知香子眯起眼,却盯着塔矢的眸子。
"我只是觉得,那种色泽很像进藤瞳孔的颜色。……十文字小姐也很喜欢吧?"塔矢顿了顿,还是说出了后面问句。知香子却没有立刻回答,看着塔矢的目光散了开去,忽然了悟地扯了扯嘴角。
"是的,我喜欢。因为那是很漂亮的饰物。"看着塔矢立刻皱起的眉头,知香子拿过服务生放在一边的茶杯,却没有喝。饶有兴趣地打量了杯子里的红茶半晌,才淡淡地说,"怎么?因为我和你抱持的理由不同,所以生气了?"
"塔矢先生似乎已经把我当进藤的妻子了。所以才能这样热心地对待我吧?"
"可是你不觉得奇怪么?忽然冒出来一个女人,就和他订婚了。你怎么接受得这么快?"
"这种问题不是我该干涉的。"呷一口咖啡,塔矢发觉口感苦得发酸,才想起还没加糖。知香子好笑地看着对面的人喝一口后,才把两小颗方糖加进去,摇了摇头。
"我觉得,你是个挺难懂的人。"点点头,知香子自顾自肯定她的想法。"当然,进藤光也是。"
"没有人能完全了解另一个人吧。"
"你是这样安慰自己的吗?"
塔矢猛然抬头,知香子的眼里闪烁着促狭的光芒。知香子说,算了,我不是来惹你的。
塔矢没有回答,只是在看见进藤出来以后留下咖啡和红茶的钱,就离开了。
进藤离开了棋院,径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马路上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

第十四章
塔矢赢得名人头衔的那天很轰动,进藤就站在他的不远处,一脸激动地盯着塔矢看。塔矢也看着进藤,笑得眼里流光浮动,映着四周此起彼伏的闪光灯。
那个星期的围棋周刊就用了两人对视的照片作为封面,进藤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目光炯炯有神带了点被激发的斗志。相反塔矢的笑容单纯得多,就只是在述说他的快乐,干净得像个孩子。
和谷对这张照片的评价很高,说是这样看起来,进藤的气势比塔矢强多了。
进藤拿过来细细端详了好一会,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是照得很漂亮。
和谷顿时咽住接不下话,谁都听得出进藤的话里有丝烦躁。
"这次都拿到挑战权了,下次肯定能拿下本因坊的。"和谷拍了拍进藤的肩膀,示意安慰。顺着和谷的意思点点头,进藤看着拉面店外来往的行人,发起呆来。忽然看见什么人风风火火地往这边过来,那抹墨绿立刻让进藤回了神。站在进藤面前,塔矢微微的喘着气,丝毫不掩饰他眸中的责备。
"输给桑原老师就连棋会所也不去了,是不是?!"
进藤没有回答,只是撇开了头。塔矢咬咬牙,心里狠狠的想着围棋周刊里的报道。就在他的报道后几页,那里刊登了进藤的整张棋谱,还有桑原详细的分析。对于其中的一手,桑原很得意,在评析上的大意是那手充分显示了实力的差异。塔矢对这话很不屑,与其说是实力,不如说是经验。可进藤在输了以后就连复盘也不愿去,就真的很让他生气。
"进藤光!"
"等等,塔矢亮。"和谷站起来挡在进藤面前,"进藤会到森下老师那边复盘的,不用你在这里说什么!"
这话倒是让进藤回过头来,知道和谷对塔矢的印象一直不好,于是伸出手把和谷拉回到座位上。
"你不要和我复盘?"塔矢的语气弱了下来,看着进藤的眼神带着不敢致信的迷茫。进藤瞪了和谷一眼,他不过不想现在复盘,就让和谷说成不要复盘了。扔下吃到一半的拉面,进藤说走吧,妈妈叫我回家吃饭的。
"啊?"
"你不是说要复盘吗?走吧!"
于是进藤和塔矢就在和谷的目送下,走出了拉面店。一边的拉面还腾腾的冒着热气,和谷只得相信,进藤是丢下这大碗的拉面跟塔矢复盘去了。拉面碗边的围棋周刊上,两人还在无声地对望。
"可恶!"和谷狠狠地把一大口拉面吞下去,滚烫的拉面立刻呛得他咳出泪来。看着进藤刚刚对着发呆的窗外,和谷忽然很希望也有那样一个人匆匆赶来,把他拉去复盘或是做任何事。
照片下的大标题很醒目,塔矢获得名人的消息反而成了副标。
朋友的扶持,对手的相视。
和谷看着那几个大字,撇了撇嘴。忽然想起天野先生在某期特辑中写道的话,围棋有那么多人下,可能结伴同行的却是寥若晨星。想想了,翻到了关于塔矢报道的那一页。却也只有棋谱还有评析,结尾处几句话提到了进藤和塔矢。和谷才想起古赖村曾对他说,天野先生本来希望能专题报道进藤和塔矢这对宿命对手的,可是被塔矢拒绝了。
很直接的拒绝,并不婉转,让他们尴尬异常。现在想起来,和谷也只知道当院生时,进藤说塔矢把他视作对手而已,别的事情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叹口气,重新吃起拉面来,才发现面都凉了。

一路上进藤和塔矢都没有说话,地铁上人很多,刚好赶上下班潮。进藤偶尔侧头去看看塔矢的脸,停站时看着上落的人潮。到棋会所的时候里面很安静,只有下子的声音。市河小姐亲切地说进藤你来了,然后就接过他的背包放在柜台下面。
北岛抬头看了眼进藤,似乎想说什么还是憋了下来。广濑使了使眼色,说北岛先生,我们再下一盘。进藤疑惑地看着平时应该最先损他的北岛异常的安静,下意识地再看一眼塔矢,忽然明白过来。
走过去,进藤说,北岛先生,你这个角肯定活不下去。
北岛本来颇为得意的神色立刻沉了下去,广濑适时出来打圆场,说北岛先生比我强,这子我都不知道要怎样应对,真是妙手啊!然后就笑起来了。
进藤也跟着笑,说也对,我可是拿了本因坊挑战权的人,不该来点评北岛先生的棋的。
这下广濑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大家看着北岛越发阴沉的脸色,都识趣地不再说话。
"你这小子!什么本因坊挑战权!小老师都是名人了,你自大个什么?!要不是小老师不许我……"话说到这里,北岛顿时醒悟过来。看见进藤身后一直不说话的塔矢眼神凌厉地看着自己,声音就硬生生地停在了那里。广濑也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塔矢,咽了口唾沫低了头。
棋会所这下连下子的声音都没了,大家都看着北岛跟前微低着头的进藤。
好半晌,进藤的双肩抖动起来。抬头时,眼里盛满了促狭的笑意。
"哈哈哈,北岛你的样子好呆。"进藤的笑声打破了近乎凝固的僵局,塔矢走前一步,站到了进藤的身边。对上进藤看过来的眼睛,塔矢带点赧然地晃了晃瞳孔,没说话。看见塔矢的样子,进藤也别扭起来,把视线移了开去。
"我们来复盘吧。"塔矢走到他们的位置上,上面是已经排到一半的棋局。进藤只看了一眼,就认出那是哪里来的一局。
进藤知道从他取得本因坊的挑战权开始,那七局塔矢都有来看。
他实在是不想让塔矢看他是怎么输的,特别是今天看了围棋周刊的报道以后。
塔矢把一枚棋子放下,"这里,如果你绕过去了,会好很多。"停顿了好一会,塔矢才继续说,"桑原老师的这一手很强硬。"
进藤知道这一手,因为这一手的后面有桑原的注释,"这就是实力的差距,是吗?"
进藤明白,他其实是想努力地表现出他不在乎那句话。可只要是棋士,就都无法不在乎。
"很久以前绪方先生也对我说过这种话。"进藤抬起头,看见塔矢正一脸认真地注视着他。"可是名人的头衔现在到了我的手上。所以说,只要我们都不停步,总有一天,你也会是进藤本因坊的。"
塔矢在说这话时,脸庞上光彩四溢,满怀期待。本因坊的挑战赛,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进藤赢。进藤呆呆的听着,眼眶里阵阵发涩。眨了眨眼睛,进藤把头低下去,不让塔矢看见他泛红的双眼——就是他在桑原面前说我输了的那一刻,他也没有想哭的冲动。也许人都是到了温暖的地方,才会想哭。
"谢谢你,塔矢。"进藤狠狠地擦了眼睛,露出了一个微笑。塔矢恬淡地点点头,神情柔和而愉悦。绿茶的味道弥漫开来,馨香得仿如百合花开。十九路棋盘上的黑白两子折射着温润的光点,窗外是昏暗的天,于是窗内的一室光明更显温暖。
回到家里的时候进藤已经湿透,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把世界笼罩在一片细微而又庞大的声响中。电话响起的时候进藤刚要进浴室,可是父母大概是在某处避雨,都还没回来。走过去拿起电话,刚好吹过一阵风,冷得进藤打了个哆嗦。
"喂喂?"
"进藤,我是和谷。明天不是没有对局吗?我们出去玩玩好了。"
"我想不行了。明天跟塔矢说好要到他那里下棋……"看了看窗外越发大起来的雨,进藤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下次我一定要把本因坊的头衔夺过来。"
电话的那边有了片刻的停顿,直到进藤唤了一声和谷,那边才传来了对方犹豫的声音,"进藤,你没事了?"
他今天就是看进藤一付恹恹的样子,才提议请他去吃拉面的。可是中途出来一个塔矢亮,进藤的拉面也没吃几口。
"我有什么事?和谷,洗干净脖子等我吧!"
"什么意思?"
"你下星期的对手是我,难道你不知道吗?"
"什么?!"
进藤听见和谷的吼声,笑了起来。焦距散开去,进藤淡淡的说,我们一起加油吧。
你会怎样回答呢?
"我不会输的,进藤光!"
我也不会输的,塔矢亮。
放下电话,进藤蓦然发现这漫天的风雨,原来可以让人斗志昂然。

第十五章
进藤在本因坊挑战赛后有了一小段假期,塔矢很忙,名人赛后第三天就到了长崎出席棋院的推广活动。
在对塔矢说出推广活动的邀请时,活动的负责人很忐忑。谁都知道前段时间塔矢把所有工作都推了,所以也不抱太大的期望。可是塔矢却欣然答应了,很让负责人鼓舞了一阵子。看当天塔矢的心情很好,负责人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前段时间的事情来。
"那个,只是因为希望能把时间都放在围棋上,让自己更强一点。"
"这也的确是应该的啊。"秃头的大叔笑得眯起了眼睛。虽然有很多老一辈觉得塔矢在某些事情上处理得太不圆滑,可这位大叔还是觉得直率是一种美德,更何况是一个有实力的少年。于是他很诚恳地对塔矢说了声加油,那里面糅合了浓浓的期待。
塔矢在出发前一天告诉了进藤,进藤当然不会为了那短短三个星期跑去送车。所以那天他只是对着窗外的天空发呆,过后愣愣的看着已经激不起他太大兴趣的漫画。塔矢走了进藤就不到棋会所去,午后兴起了散步的念头,于是走出了门外。散步的地点是离自家好几个车站远的地方,在那以前进藤从没在这下过车。
狭长的小路两边都是住宅,大片的绿萝跟进藤眼中的淡金混合起来,成了一种迷离的色彩。进藤不知道现在该去找谁,从前总会有大堆的朋友等着他去呼朋引伴,可接触围棋以后,他的世界似乎变得狭隘了起来。
只是时间不对吧。毕竟现在并非周末,而且还是正午时分。进藤这样想着抬头去看墙边的苔痕,不紧不慢地走着。头上是悠悠滑过的云,地上是碎屑一般的光影,在它们之间走着的进藤光成了一个点,四周无限空白。
"进藤光。"
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楼梯上背光坐了一个人。进藤把手搭在眼上,阳光依然让他觉得难受。看清了来人后,进藤笑了起来。
"是你呀,佐藤千雪。"
佐藤招手让进藤到他旁边去坐下,转身把手上的烟掐灭了。进藤皱了皱眉,佐藤的身上还是有一股烟的味道,虽然很淡,却说不上好闻。佐藤顺着进藤的视线看见了自己刚刚扔在地上的烟头,耸了耸肩,说抱歉,熏倒你了。可这是习惯,没办法的事。
进藤没有就这话题再发表任何意见,他忽然忆起订婚那天想找佐藤聊天的事,犹豫着该不该真的把话说出口。
"听说你跟知香子订婚了,恭喜。"
"谢谢。"进藤答得有点勉强,佐藤的声音平静无波,可他却觉得这话带着点讽刺。这么想着的时候,心里的说话就吐了出去,"我其实很不安,不知道该不该真的跟知香子结婚。"
"不结婚干吗订婚?"
看了眼佐藤,进藤干脆闭上双眼,径自说了开去。
"因为我母亲身体不好,想我早早结婚有个孩子,也算让她看见进藤家血脉的延续,放下心来。再说毕竟我也出社会能独立了……本身也觉得早点结婚也好,解决了这事就能安心下棋了。"
"很廉价而又愚蠢的补偿。不过也的确很有效。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佐藤点起另一根烟,深吸一口。进藤后仰靠到楼梯上,闷闷的说,你说的话真不好听。佐藤笑起来,把手指伸到身前,弹了弹烟灰。
"可是我觉得,如果你是抱着这种想法的话,知香子是个最好的选择。"
"你又知道了?"
"哼,如果你觉得我不知道,那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进藤睁开眼睛,扯开了话题,"我好像从没在酒吧以外的地方见过你,这是第一次。"
"你有多大年纪?你没见过的事情多着呢。"把香烟固定在指间,佐藤说,进藤光,今天晚上到酒吧来,我们杀一局吧。
"不了。"
"哦?最近不需要放松。"
"这种话听起来活像你是我的情妇。"
话说出口的时候,连进藤也愣住了,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行为是非常失礼的,进藤面向佐藤打算道歉。佐藤却哈哈大笑起来,"那么说来,塔矢亮就是你的正室罗?"
"佐藤千雪!"进藤的脸顿时涨红,声音扬起高了两个八度。
"好了好了。"佐藤不在意地挥挥手,把烟重新刁到嘴里,看着楼梯前方的墙壁很漠然地说,"进藤,犹豫不决的人永远成就不了大事。下了一个决定,就不要再三心两意了。"
进藤低垂着眼,脸庞上流转过一阵异样的神色,最后却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说知道了。

吃过晚饭后进藤回到房间去打谱,是塔矢名人战的第二局,终局时黑子胜一目半。中间的149手到161手犹为精彩,算是塔矢门下相似棋风之间的一种针锋相对。进藤一子一子的摆着,体会着塔矢的思想。
绪方跟塔矢的棋其实有种很微妙的差别——在某些细微的地方,绪方的棋里有种上不得台面的狠辣与阴险;塔矢却是透着一股有别于塔矢行洋的直接与率性。就像一明一暗的比较,看起来会是相当的有意思。只是进藤坚定地认为,只有塔矢这种大气的棋风,才能更上一层楼站在最高点,所以当放下黑子时,进藤的停顿明显要比放下白子时长得多。
假期过后便是大手合,虽说段位并不代表实力,可进藤还是很期待升上四段的一天。塔矢在五段时拿下名人,说不定他四段就能拿下本因坊。这么想着,进藤就自己偷笑了起来。
正当进藤捏起一枚黑子,打算换个棋型看看的时候,房间外面响起了敲门声。进来的人是美津子,手上拿着电话的分机,面上带了点谨慎。
"光,知香子的爸爸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谈。"
进藤点点头,伸手要接过电话。美津子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捂在话筒上,压低声音问到,"光,没出什么事吧?"
"怎么了?"
"不……只是听十文字先生的语气是很凝重的样子。"
不耐烦地翻了翻眼,进藤说,我是没出什么事,就不知道知香子了。美津子定定地盯着进藤好几秒,才半信半疑地点点头,把电话递了过去。走到一边坐下,美津子朝进藤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不用在意自己。
进藤看着美津子的举动,明白她是打定主意要在一边听着,只能无奈地对着电话那边打了个招呼。出乎进藤意料之外,十文字千江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道歉。
"事情在电话里说不清楚,可以请你明天晚上跟你父母一起到十文字家来吗?"
进藤答应下来,静静的记下对方定好的时间,便收了线。美津子立刻凑过去,紧张地问到怎么了。
"知香子的爸爸让我们明晚到他家去吃饭。"
美津子没想到是这个答案,愣愣地点了头,接过电话就一脸不解地往门外走去了。

晚上七时正,进藤一家和十文字一家相对跪坐。此刻进藤很后悔对美津子说十文字千江是请他们来吃饭的,直到现在他下肚的只有一杯清茶。知香子的母亲一如往常地坐在千江的左侧,却少有地偶尔看向自己的丈夫,眉头紧锁。再来就是知香子,从他们进来开始就一直低着头,额前的刘海垂下来,阴影盖住了大半张脸。美津子和正夫面面相觑,不时瞟一眼光,不知所措得到了极点。好不容易十文字千江有了动作,却是朝他们深深地鞠了个躬,气氛没有任何缓和的迹象。
"这次要几位来,实在是很抱歉。"
进藤正夫也鞠躬回礼,过后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只能静待下文。这时知香子的母亲扯了一抹极淡的笑,带着丝试探说,"大家都还没吃饭吧,那么……"
"火树!"十文字千江一声断喝,让知香子母亲的眼中蒙上了水汽。可她还是习惯于一向的顺从,于是只得安静地垂下了眼睛。
"请问到底是发生了什么?"美津子低声询问道,说话时不忘向知香子的母亲递上一方手帕。知香子的母亲浅笑着接了过去,却没有继续哭泣。
"请各位来,是我们希望解除婚约。"话音落下,房间里有了瞬间的死寂。美津子最先反应过来,身子向前倾,带着一脸的震惊。
"我们光也许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好,可是……"
"不,与进藤君无关。"缓了口气,十文字千江严厉地看了知香子一眼,"是她要跟我们断绝关系。"
美津子的身子顿了顿,无所适从地看了正夫一眼,又看了看身边的儿子,最后还是说不出话来。房间重新安静下去,进藤看着知香子,唇瓣抿得紧紧的。知香子的母亲似乎终于忍不住了,把手帕按在眼睛上,叹了口气。
"她在几天前的花道发表会上,丢尽了我们十文字家的脸。既然她不再愿意呆在十文字家,那十文字家跟进藤家的婚约也自然解除了。"舒了口气,十文字千江的语气陡然加重,"好了,你可以离开了。"
一声低低的抽泣蓦然响起,就像是终于打破了什么阻扰,知香子抬起手抹着眼睛,像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泪水不断落下,知香子大口大口的吸着气。进藤这才注意到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个行李箱,而知香子的脸上尽是惊慌失措。
进藤立刻明白过来——不是知香子要跟她的父母断绝关系,是她的父母要跟她划清界限。
知香子还在哭着,十文字千江却俯身再次鞠了一躬,起身准备离去。进藤还在定定的看着知香子,看她平时总带点嘲讽笑意的脸庞上满是泪痕,听她时而调皮时而冷洌的声音渐渐变得沙哑,忽然觉得脑里有什么在嗡嗡打转。
她成了被抛弃的孩子,而且抛弃她的人要所有人都离弃她。
思想里回转过很多声音,最后定格在佐藤那低沉的声线上去。
犹豫不决的人永远成就不了大事。下了一个决定,就不要再三心两意了。
于是进藤猛然站起来,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拉起了知香子的手。知香子茫然地抬头,看着神色凌厉的进藤,丝毫不明白这人要干什么。进藤却不耐烦地加大力度拉起了知香子,转身到墙角拿起行李,头也不回地说我们走吧。
"走?"知香子愣愣地重复,手上不自觉地挣扎着想要脱离进藤的控制。明明在很久的那个以前,每当她哭的时候,总是父母亲呆在她身边,哄她逗她的。回头,却只看见父亲的背影,还有母亲低着的头。
声音止住,知香子忽然觉得,她已经不想再哭了。
"不走干什么。你是我的未婚妻,当然跟我走。"
再看一眼美津子和正夫,却是和从前别无二致的神色。知香子定定的站了一会,忽然说等等,就往自己的房间跑去。再回来的时候,锁骨之间还是那枚极地的天光,倒影着她尚未干尽的泪痕。
她说,父亲、母亲,再见。
声音很轻很轻,轻得让进藤怀疑或许不会有人听见。重新拉起知香子的手,进藤怒气冲天地往门外走去。出门以前,他似乎听见十文字火树那把颤抖着的声音,同样轻声地说,知香子就拜托你了。

回到进藤家,美津子本意是让知香子洗个澡,早早睡下。可知香子坚持要告诉他们发生的事情,于是四人就重新在客厅里围坐在一起。
发生的事情很简单,不过就是知香子那些到酒吧去玩,跟着不良少年在街上悠荡,还翘掉花道讲座不知上哪里去的事情被她父母知道了。也许在花道的发表会上被对头的花道世家貌似无心地说出来,并且冷嘲热讽了一番才是让十文字千江生气至此的缘故。美津子放柔了眼神,坐过去轻抚着知香子的背,说没事的。父母就是父母,道个歉就会过去了。
这话让知香子的眼眶迅速泛红,张了张嘴,呜咽了好一会还是说不出话来。
"别哭了。"进藤下意识地瞥了瞥自己的父母,忽然有种由衷的庆幸。知香子的呜咽声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地低下去,就在进藤以为她会停止哭泣的时候,知香子忽然把脸埋进了双手之间。
"我想,我想道歉的啊!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啊!"看不见其他人愕然的眼神,知香子在一片黑暗中发泄着自己的委屈,"我没错!我不觉得自己有错啊!"
进藤愣住,本想说让知香子打住的话梗在喉间吐不出口。明白到知香子的委屈,事实上进藤也不认为知香子哪里错了,于是连带着让进藤觉得那些安慰的话显得苍白而无力。
知香子犹自哭着,怎么也止不住自己的泪水,直到被圈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乖,别哭了"美津子轻柔地说着,伸手替知香子抹去泪水,"你是乖孩子,别哭了。"

第十六章
进藤下楼的时候,知香子已经在厨房里准备早餐。正夫看见他下来,忙招手让进藤过去。报纸上的一处赫然登着知香子父母跟她断绝关系的消息,十文字千江的身边端坐着另一个年轻的女孩,正对着镜头一脸温顺。进藤回头看了看知香子,正对着他的背影站在煮食台前,白粥的香味弥散在客厅里。等美津子从外面回来,知香子便让他们到餐桌前面去。盛着粥的碗被知香子双手放到每个人的跟前,茶道的姿态优雅得使她身上的围裙看起来有点别扭。
"光,今天周末,带知香子出去走走吧。"
进藤抬头,对面的知香子也在看她,眼里带了点期许和紧张,还有一抹进藤似乎从没看过的喜悦。
"好。"事实上进藤也是无处可去,心想带着知香子出去逛逛也好。

结果两人离开家里,走了一大段路,才发觉都没有想去的地方。闷闷的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无所事事。
"要不到棋会所去吧。"
"嗯?嗯,也好。"
于是两人在十五分钟后,到了一间从没去过的棋会所。看上它的原因是里面没有人在抽烟,而且装修得活像一间咖啡店。知香子一进门就很兴奋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进藤在后面付钱,不免疑惑于知香子的心理回复能力。
一付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你要跟谁下?"知香子早点了两杯咖啡,现在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柜台的男子压咖啡豆。听见进藤的问题,很夸张地眨了眨眼,笑着说,"当然是跟你啊!不跟你跟谁?"
清脆的声音在这间安静的棋室里显得有点引人注目,进藤在心里叹了口气,拉开椅子坐了下去。知香子柔柔的笑着,等咖啡端上来后,把进藤的一杯拉到自己面前。
"要多少奶和糖?"
"我喝不惯咖啡啊。"
"那就把奶都放下去,再加三颗方糖好了。会很好喝的。"知香子边说边实践了起来,浓黑的液体转瞬成了温腻的褐色,发出阵阵诱人的香气。
"可以了。"把杯子端回到进藤跟前,知香子双手托腮,安静地看着进藤。
"干什么?"进藤被知香子盯得有点发毛,忆起从前的相处经验,不免有点心惊。知香子却还是淡淡的笑着,"想看你喜不喜欢啊。"
说这话时的知香子带着某种女性特有的温柔,让进藤觉得,她把他当作了一个孩子。也许人类总是对母性带着某种渴求,所以进藤就真的像个孩子一样小心地呷了一口,然后有点别扭的说好喝。这也许是进藤跟知香子认识以来,最和睦的相处。进藤不得不承认,刚刚那个温婉的笑容,还有显而易见的细心打动了他。把杯子放回一边,进藤咳嗽了一下,说我们来下棋吧。
猜子,知香子执黑。在开始以前,知香子坚决不接受进藤的让子,也不许进藤下指导棋。进藤很愉快地点点头,事实上指导棋实在是他不擅长的东西。他习惯于全力以赴,不喜欢处处手下留情。
第一手,左上角目外。
进藤下意识地看了知香子一眼,还是把白子拍在右上角小目。
随着知香子一手压得很低的挂角,进藤立刻把子拍到左上,希望攻下那个角位。知香子也不理会,似乎是弃了那个角一般,专心致志地开始围边。几手以后,也在中腹建立起一定的厚势。
进藤捏起一枚白子,又放回到棋盒。这种古怪的布局有点眼熟,似乎是与那次塔矢名人从中国回来以后,塔矢特意给他摆的棋局有几分相似。
已经是去年冬天的事情,可进藤倒是很记忆犹新。晚上八点,塔矢少有地打电话到他家,语调兴奋地要进藤到他家里去。进藤到达的时候已经是差不多九点了,被塔矢拉着到棋室,里面早有塔矢名人端坐在棋盘前。
"爸爸明天要到京都去,然后就直接回中国了,所以只有今天晚上能给我们讲解。"塔矢端坐到棋盘旁,低声对进藤解释着。而塔矢名人则径自在棋盘上排着子,黑白交替,直到布局终结便停下了手。不同于他们惯常的布局,黑子明显把精力都放在了中腹。
"这是宇宙流的布局。"塔矢名人解释道,"和我对局的人说,在他看来,中腹才是最广袤的大地。"
"直插中心的感觉。"一旁的塔矢发表着自己的意见。
后来当塔矢名人排出全局以后,就离开去休息,留下塔矢和进藤两人复盘。当时塔矢和进藤对于开盘的分歧很大,争吵声引得明子也过来查看他们怎么了。
塔矢坐回到原位,眼神凌厉地盯着进藤,好半晌才低沉着声音说到,"秀策流无可否认有它的优点,可是现代围棋的兴盛,就说明秀策流老了。"不顾进藤一跃而起满面怒气的神情,塔矢深吸口气才继续说道,"进藤,我不是否定秀策流。可是你需要去接触更多的流派,让自己的眼界更开阔,才能更上一层楼。如果你把秀策当作了神,就一辈子也不可能超越他!"
那天进藤没有反驳,当他躺在塔矢家的客房里时,脑海里不断重复着塔矢的那一番话。
"试试把其他的流派融入到秀策流之中吧。不断改进的秀策流,才会有生命力的。"站在客房门边说过这番话后,塔矢便转身离去。进藤睁着一双眸子,一夜无眠。

看知香子下得得心应手,似乎是惯于使用宇宙流的。进藤闭眼定了定神,蓦然捏起一枚棋子拍了下去。知香子自然不明白进藤忽然的较真是为了什么,也无法鼓起相同的气势和他对峙,中盘便败下阵来。刚想呼口气,却发现对面的进藤紧紧盯着棋盘不放。知香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是围绕天元展开的那几手。要说知香子最得意的,莫过于就是这几手把白子逼得缩成了一团,打了三四个劫才窝窝囊囊地闯出条生路。可知香子觉得这也没什么值得自豪的,相反心里还有点淡淡的失望。她承认拉进藤来下棋的本意,是希望他能对自己刮目相看。只是中盘投降的事实,让她明白当初放弃当职业棋士的想法是相当正确的。
"知香子。"
"啊?是!"
进藤狐疑地抬头看了知香子一眼,还是把手指点向天元附近,"这里你是怎么想的?"
"我本来是想破眼的,"看了看进藤,发现他没有不屑的神色,相反正一脸认真地看着自己,于是便把棋盘上的棋子复原,边说边摆,"可是我发觉破眼后还是占不了多少便宜,就干脆想把中腹再走厚,然后按照北斗七星的形状向外伸展。"
"北斗七星?"
"一个虎位带一串斜飞子,再占地的话会很占便宜。"
进藤点点头,这也是秀策流的方法,只是知香子换了个名称罢了。不过……
"中腹果然很重要吧。"进藤自言自语地看着天元出神。
"当然!"知香子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安静地靠到椅背上,看着进藤自顾自摆弄着棋盘上的黑白子,淡淡的微笑。
她是无法陪他检讨棋局的,这点知香子心知肚明。

塔矢从长崎回来当晚就接到了进藤的电话,约定明天早上就到棋会所去。塔矢听过电话后,不明就里地回到房间打开了电脑,上网到日本棋院的网页浏览了一遍,最近进藤的战绩是全胜。满意地点点头,虽然明白不可能有棋谱留下,还是不死心地查看了一下。确定再没什么特别的信息后,塔矢关上电脑,洗过澡便早早睡下。
隔天到棋会所去,意外地发现进藤已经等在他们的位置上,看见他来迫不及待地摆起了棋子。
塔矢看了好一会,忽然讶异地张了张嘴。手指放到唇边,皱眉思量起来。
"怎样?"放下最后一子,进藤带了点邀功的抬头看向塔矢。
"中腹的走法厚实了很多,也不会过于偏重边角。"塔矢顿了顿,对上进藤带着笑意的眼睛,也轻笑起来,"最重要的是,带了宇宙流的影子。"
"不错嘛,塔矢。一看就知道了。"回想起最近三个星期每天跟知香子的对局,忽然心里有了由衷的感激。心情大好地等着塔矢的进一步赞许,还不自觉地挑了挑眉。想到知香子今天去了陪平八对局,还让全家到爷爷家吃饭,就有点头痛。进藤平八最近的爱好是向自己的未来孙媳妇炫耀过去的战绩,而且说得天花乱坠,辉煌直逼塔矢名人。
叹了口气,想起知香子那天不经意间撇向他的视线,还有过后对他说的,"你爷爷真有趣。",进藤觉得还真的满丢脸的。
塔矢看着进藤脸上多变的表情,神色带了点不解。伸手去把棋子摆了摆,"可是,你的宇宙流太嫩了。"
"哪里?"进藤凑过来,却少有的一脸认真。塔矢停下手中的动作,忽然说,"进藤,你这算是听从了我那天的劝告吗?"
重新坐直身子,进藤说,是的。
塔矢听着,侧头笑了起来。看着塔矢缓缓展开的笑颜,进藤有了瞬间的失神。不同于知香子对他展露笑颜时会有的别扭,进藤发觉自己从来都是喜欢看着,直到塔矢收起那个笑容。
"我在长崎下了一盘不错的棋,要看吗?"不等进藤回应,塔矢便拿过一边的棋子摆了起来。
"你还未告诉我刚刚的宇宙流哪里嫩了!"
"我也不擅长宇宙流。"
"哪你怎么知道我的宇宙流嫩了?"进藤的语调立刻带了点调侃,塔矢没好气地抬起头来,冷冷地看着对面那张脸上极其灿烂的笑容,也扯出了一抹笑。
"等你看过我父亲寄回来的棋谱,就知道了。"

在外面吃过晚饭,进藤到了塔矢家里去。入门便看见客厅的桌面上堆着大叠棋谱,旁边还放着棋盘,几颗棋子在上面各据一方。
"进来。"塔矢在进藤身后关上了门,然后转身往厨房走去。出来时手上多了两杯热茶,一起回来的人已经埋头在那叠棋谱里,嘴里还喃喃着什么。
"怎样?"捧起茶杯喝上一口,塔矢询问着进藤的感想。
"黑白两子的水平都很高,而且不拘一格。"进藤把棋谱放到脚边,撑着下巴有点无奈,"我学习的对象太弱了。"
"谁?"塔矢当然知道这不可能是森下的教导。
"知香子。"话音落下的同时,塔矢有片刻的吃惊。忽然想起那次在棋院门前的相遇,知香子的确说过她也曾是院生,只是自己没放在心上。
"没有办法,认识的人中,只有知香子是用单一宇宙流的。跟她下了三个星期的棋,好像也只能学到那种程度。"
塔矢对于这个话题接不下去,只好低头摆弄了一下棋盘上的棋子。
"来复盘看看吧。"重新拿起一边的棋谱,进藤兴致勃勃地提议到。塔矢坐到棋盘的另一边,把棋盒拿了过去,不忘说起关于宇宙流的各种见解还有在长崎获得的心得。进藤边摆子边听着,心里一片宁静。塔矢说着说着,话题转到了在长崎时发生的事情上去。大概是对于指导棋的对象连劫也不知道,却又有模有样的下出了不错的序盘觉得很神奇,塔矢不自觉的细细描述起来。在听到塔矢看过序盘后提议对方减少让子,到头来再下时弄得一团糟的经历后,进藤笑得不能自已。当最后进藤笑得把棋盘边上一颗子碰掉了,塔矢才忽然回过神来。
"不是说复盘吗,进藤!"语调里携着股凌厉,让进藤的笑声咽在了喉咙里。
"是你在说,我在笑而已啊!"沉默半晌,塔矢也笑了起来。三个星期其实是段不长不短的时间,塔矢觉得好像忽然多了很多话题。进藤急着要告诉他关于宇宙流的事情,还有他爷爷自诩业余塔矢名人的啼笑皆非。他也可以告诉进藤在长崎的见闻,还有父亲寄回来的整整半年份的棋谱。最后两人还是靠在一起各自看起棋谱来,偶而塔矢会习惯性地去摆摆子变换一下棋型,进藤也会凑过去说说自己的见解,却都没有想到要睡觉。
直到晨光初现,两人还端坐在棋盘前,旁边是散落一地的纸张。对于眼前的盘面,两人都陷入了沉思。这是包裹里最下面一张棋谱,边角处却不知何故染上了墨迹。进藤始终觉得这个棋型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看过。塔矢伸手拿过一边的绿茶,发觉杯子早空了。抬头看向窗外,才发现已经到了早上。
"我来做早餐吧。"进藤点点头,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目光触及客厅边上的清酒,猛然醒悟自己在哪里看过。
"塔矢!我知道了!"
塔矢回头,刚好看见一脸兴奋地跑进厨房的进藤。"我知道了!佐藤也排过这局棋,今天是星期四对不对?我们晚上一起去找佐藤!"
塔矢愣愣地点头,脑中根本没有关于'佐藤'的任何信息。

晚上七点钟吃过晚饭,塔矢就跟进藤一起搭上了公车。当车子驶入某条街道时,塔矢终于想起佐藤是谁。Medieval的牌子在一片霓虹灯中说不上特别出彩,进藤进门以后直接往角落走去。佐藤坐在那里正喝着酒,看见进藤身后的塔矢时,忽然不太明白这两人气势汹汹地来找他是干嘛。进藤指指他,对身后的塔矢说,"佐藤千雪。"然后坐到高脚椅上,直接让侍应把棋盘和灯拿来。
"兴师问罪?"这是目前为止,佐藤得出的唯一结论。
把塔矢也拉到身边坐下,进藤才回头说,"我上次来的时候,看见你在排的一局能不能再排一次?"
佐藤露出了悟的神情,把酒杯搁到一边舔了舔唇,淡然地说有何不可。然后把黑白两子都拿到自己跟前,一声不吭地排了起来。塔矢安静的看着,不时把食指抵到唇上,偶而皱皱眉。
进藤盯着右下角,角位上的秀策的小角吸引了他大部分的注意力。佐藤排完棋局,也不管还在沉思的两人,自己拿起杯子继续喝起酒来。
"这一手尖很灵活,与右下角的秀策的小角互相呼应起来,如果不截断就很难对付了。"
塔矢点点头,对这一意见倒是颇为赞同。刚想开口让进藤也注意左上角,佐藤却伸出食指在棋盘上点了点,让两人同时看向他。
"你们来这里就是找我看这一局?"
相视一眼,点头。
"现在打算还在我这里进行你们两个的讨论?"
塔矢意识到什么,下了高脚椅,"谢谢你的帮助,那我们先告辞了。"
佐藤摆摆手,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拉住了进藤。
"知香子的事情你知道了没有?"
"知道。她到我家里去住了。"
佐藤点点头,放手让进藤离去。
"十文字小姐怎么了?"
"跟家里断绝了关系。"
"住到你家里去?"
"嗯。"
推开酒吧的大门,塔矢没再说什么。
"要不然谁会找她下棋啊。"跟在塔矢身后看他回头挑了挑眉,进藤跑前两步到塔矢身边去。
"我们吃了拉面再回去继续吧!"
"我不饿。"
"我请你好了。"
"不是那个问题好不好?!"
进藤侧头看清塔矢的一脸无奈,哈哈大笑起来。

第十七章
回到家中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一家人都围在客厅里。看见进藤进来一阵安静,过后美津子才告诉他今天全家人商量的结果。
"既然知香子现在这样,你们就提早结婚吧?"
进藤愕然地看了知香子一眼,知香子的脸上有抹淡淡的红晕。想起佐藤那天面对满墙绿萝说的话,进藤轻轻的回答好吧。声音里一扫跟塔矢复盘时的兴奋,有种莫名的疲惫。
婚事迅速而简洁地操办起来。婚期定在七月,离眼下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当晚家中各人都兴致勃勃地商量起婚礼的事宜来,知香子看了看进藤的侧脸,有点黯然。
隔天到棋会所去跟塔矢复盘,进藤对这事只字未提。倒是陪知香子去看房子的时候,曾特发奇想希望找间在塔矢家附近的。
可是塔矢家附近的房价,实在不是进藤这样一个低段棋士所能承担的。所以看着介绍房子的人开出的最低价格,进藤还是决定找间和棋院比较接近的公寓就好。

等到六月底的时候,已经准备好了结婚礼服和房子。进藤家印了很多张喜帖,当然也有给知香子父母的,却收在知香子的行李下面。进藤把喜帖递给塔矢的时侯,很有点踌躇。塔矢接过来看清楚以后,瞪大了眼睛定定的看着进藤,一脸讶异。市河小姐也在一旁愣了半晌,才呐呐的说,"进藤,你要结婚了?婚礼的准备呢?"
"都办好了。"进藤爽朗地笑了笑,回头去看棋盘对面的人。塔矢正盯着帖子看得异常认真,仿佛上面是棋谱一般。好半晌才合上红色的硬卡纸面放到一边,说我们下棋吧。
"好。"进藤讪讪的别开视线,低着头脑中一片空白。
整个下午的棋局都在沉默中进行,进藤没有停下来要复盘,塔矢也不在意,一局接一局地下着。离开棋会所的时候,塔矢忽然说,我们到上次的酒吧去怎样?
进藤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默默地打了车,拉着塔矢坐了上去。塔矢把手撑到窗边,看着一路上流光溢彩的景象,默默无言。进到酒吧,进藤下意识地往角落看去,佐藤惯常坐着的地方空无一人。进藤想了想,星期一,不是他会在的时间。
在进藤想这些的时候,几个女生围了过来。也许知道进藤认识佐藤,不敢造次,纠缠的对象就成了塔矢。冷冷地看了那些女生一眼,进藤拉起塔矢穿过疯狂舞动着的人潮,往吧台走去。吧台的酒保友善地向进藤打了个招呼,塔矢有点疑惑地看着进藤,进藤耸耸肩,"不知道,佐藤在这里好像很吃得开的样子,我是连带的。"
"操办婚礼的事情不是会很忙吗?"塔矢把话题带到了自己真正关心的事情上,隐在暗处的双手紧紧地交握了一下。
"都是爸爸妈妈和知香子在准备的,我没怎么管。"进藤心在不焉地一笔带过,脸上的表情昭显出他没有继续探讨的意愿。
塔矢细致地回想起近一个月来的一切,发觉对于进藤结婚这事确实没有半点先兆——他没有推掉任何一次复盘,也没有在对局中途匆匆离去,生活的节奏一如既往。进藤把塔矢的沉默视作失去谈话兴趣,于是揭开酒牌,打算看看有没有果汁之类的。酒吧里忽然换上了强劲的摇滚音乐,进藤对这些暴风般狂啸的声音极度不满,凑到塔矢耳边大声的喊着,"你要喝什么?"
"竹子。"
"什么?"进藤定定的看着塔矢,反应不过来刚刚所听见的。
"我说,竹子。"塔矢凑到进藤耳边,气息缓缓的吹过去,带着丝温热。塔矢收回身子,进藤还是失神地看着眼前的人,没有说话。直到酒保过来询问,才重新扯着嗓子嚷嚷,"两杯竹子!"
"好的。"黑发男子打了个手势,转过身去利落地调酒。片刻以后端上来两杯青色的液体,和在中国看见的没有任何分别。
塔矢呷了一口,比想象中更强烈的辛辣刺激着他的味觉,让他立刻咬住了下唇。进藤拍了拍塔矢的背,就着杯子也喝了一口,却只是平静地把口中的液体咽了下去。
"塔矢,"进藤眯眼看着一边的舞池,那些幽幻的光线越显迷离,"你要不要下去跳舞看看?"
塔矢听着直觉想要拒绝,这样的提议无异于一个疯狂的念头,进藤却抢先伸手拉下了塔矢。"来啊!"进藤笑起来,金色的额发轻扬在光线变幻的空气中,就像那天看日出时迎风的起伏。任由进藤把自己拉到舞池的中央,看着四周舞动的人群却是一阵茫然,他从没经历过这种场面。视线瞥看进藤,发现他也只是定定的盯着自己身后看,后知后觉地明白到处境的尴尬。于是在喧哗的舞池中央,却是两个静止不动的人。进藤琥珀色的眸中满满的是塔矢碧绿的双瞳,宝石一般的色泽让进藤忽然笑了起来。
"其实我不知道干吗要拉你来这里。"
"不是来跳舞吗?"塔矢侧头笑着,眼里盈满了仿佛稍纵即逝的光彩。反手握着进藤的手,塔矢跳动起来。其实只是上下反复的跳跃,就像孩子玩耍一般。墨绿的发丝随着塔矢的动作飞舞着,落下时却还是柔顺地复归到原位,没有一丝凌乱。进藤微愣过后笑容越发灿烂,也跟随塔矢的动作跳着。金黄和墨绿的发丝在空中轻柔地相触,交会,又不着痕迹地分开,落下去。
音乐停止的时候两人都气喘呼呼的对视浅笑,塔矢掠了掠颊边的发丝,才发现周围的人都在看着他们。想起刚刚疯子一样的行径,塔矢只觉得脸上瞬间升起滚烫的温度。回头无奈地看向进藤,却发现对方还在看着他笑。眼神渐渐迷离,脸庞忽然凑上前来,紧接着唇上便感觉到一阵温热。塔矢的瞳孔瞬间的收缩,可是却没有挣扎,只是在片刻过后闭上了眼睛。微微仰起头,塔矢安静地承接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吻,然后缓慢地回应,灯光之下的脸庞上是满溢的虔诚。分开时附近一片嘈杂,尖叫声,叫好声,口哨声混杂其中。塔矢却只看得见眼前的人,看他缓缓睁开的双眼,看他霎时满脸通红,看他的眼里不乏失神和困惑。
伸手抚上自己的唇瓣,那里还残留着潮湿的热度。塔矢微笑起来,还是微微侧头,吐出的话只有进藤听得到。
"恭喜你了,进藤。"
这一声恭喜让成为众人焦点的两人回过神来,表面上平静非常地回到自己的座位,相处自然地喝下了另点的蒸馏水。
进藤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并没有醉,只是认为那一刻肯定受到了某种蛊惑。他看着塔矢清冽却带着笑意的瞳孔,看着他的唇,带着充斥于心脏的快乐吻了上去。那是一个吻,因为他们都张开了双唇,舌尖却没有半分接触。塔矢轻轻的放下杯子,说我们走吧,进藤。不早了。进藤木然地点着头,伸手摸出钱包准备付钱,却被塔矢阻止了。
"我来付钱吧,本来就是来替你庆祝的。"进藤收回手,察觉塔矢还有什么想说的,就坐在了原位没有动,"你的婚礼我可能出席不了,刚好跟关西棋院的交流赛撞了期……所以,先恭喜你。"
"谢谢。"进藤深深的看进塔矢瞳孔的深处,那里面却隔了一层雾,朦胧懵懂得什么也看不清。

进藤光要结婚的消息成了继职业试后,棋院又一茶余饭后的话题。在苍田先生关于知香子美貌的大肆宣扬下,更是让进藤应接不暇。收到请帖后,和谷拉着一大群人说要到酒吧去庆祝,还细算起他唯一一次到酒吧的艳遇。人群中心的进藤却只是摇了摇头,很坚定地说不要。
"那种地方会让人疯了的。"唇碰到手背上,有着绵长的凉意。
"这么快就怕老婆了?"
"不是。"激将法无效,最后进藤只答应请吃寿司大餐。直闹到对局快要开始,围在进藤身边的人才渐渐离去。
伊角并没有离开,一直站在进藤的旁边。后者却好像浑然不觉的撑着下巴,不知在想些什么。
"进藤。"声音响起的时候进藤明显受到惊吓,直到看见伊角的时候才拍了拍胸口。
"怎么了,伊角?"
"对婚姻不用过于不安的,两个人只要慢慢磨合就好。"温和的话语吐出口时,有着明显的安抚。这让进藤顿时愣住,从昨天开始他烦心的就不是结婚的事,甚至可以说是几乎要忘了。现在听见伊角的安慰,蓦然不知道要怎样回答。
"为什么这么说呢,伊角?"进藤努力扯出一抹笑,回头看着伊角的眼睛。
"只是看你心情不太好。没事的,进藤,一步步来就好了。"
伊角再次扬起的笑脸在进藤看来苍白而没有温度,沉默地摇了摇头,进藤大大咧咧地站起来说,伊角,你今天的对手是我哦。
然后两人并肩走出了对局室,空余一片烂漫的阳光。

第十八章
进藤和知香子举办婚礼的当天,起了很大的风。进藤看着一路上摇摆不定的道旁树树冠,下意识的扯了扯领口的领带。
新娘捧花唱主调的是白玫瑰,碗口大的花朵,花瓣边缘上有一圈的淡青。知香子把它攥在手里,一步一步的走向进藤,优雅而又恬静。进藤定定的看着,有些出神。小小的教堂里面充盈着管风琴的声音,却无法进入进藤的脑海,那里面一片空白。
他忽然很想知道,这一秒塔矢在干些什么。
早上十时正,指导棋应该开始了。
他会是指尖夹着棋子,正沉浸在那个无垠的黑白世界中吗?
在心里叹了口气,进藤用冷静得近乎淡然的声音说着,我愿意。
教堂的钟声响起,漫天的花纸飞散下来,落了进藤一肩。低下头吻上知香子红艳的唇瓣,进藤闭上眼睛,毫无征兆地忆起那个光影迷离的晚上,那个短暂而且触感微凉的吻。
青涩动情得让进藤的身体禁不住颤抖。
步出教堂,进藤抬头看向天空,湛蓝的空中是知香子抛出的花束。脱落的花瓣和包裹起来的白纱在风中摇曳着,蔓延成某种不动声色的痛。
进藤知道他在想一个叫塔矢亮的人,丝丝入心。

塔矢从长崎回来以后,并没有向进藤问起关于他婚礼的一切。即使是进藤没有去度蜜月的原因,也是从别人那里听回来的。棋圣的循环赛的确是要开始了,塔矢在第二轮时败在森下手下,进藤却赢了一柳打进循环圈。
婚礼过后的一段时间,塔矢和进藤之间始终有种不着痕迹的疏离。然而除此以外的一切都有条不絮,进藤还是会到棋会所去,好几次跟塔矢两人留到深夜。
棋圣现在握在绪方的手中,可是塔矢是由衷的希望进藤能拿到挑战权,然后是头衔。毕竟绪方刚丢了名人,对进藤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尽管塔矢明白,这样投机取巧的想法实在是不太应该出现在他心里——可还是一次次的让进藤看绪方的棋谱,不断分析着绪方的弱点。
打从一开始,塔矢就认定最后坐在绪方对面的,会是进藤。
而两人之间的尴尬,就似乎随着这一局又一局的棋消散开去。棋会所里某个固定的位置上,依然每天争吵不断。偶而北岛先生会感叹,结婚跟成熟是一点关系也没有。这时候的棋会所会安静片刻,然后转为北岛和进藤的舌战。
市河小姐没好气地看着,顺便放下塔矢的绿茶和进藤的可乐。捧起茶杯,塔矢的唇边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在长崎时的郁闷早已烟消云散,甚至品味出某种淡淡的幸福缠绕心间。
有些事情其实很简单。无论结婚与否,进藤光不会变,塔矢亮也不会。
塔矢觉得,这就够了。

八月过去的时候,空气中开始有秋天的味道。整整持续了一个月的循环圈在进藤战胜森下的战果中结束。塔矢坐在记录员的旁边,紧张的看着进藤落下的每一手,直到森下低头说我输了。那一刻他清晰的看到,进藤的眼中有骤然绽放的光芒。淡淡的笑着,迎上进藤转头与他对视的目光,塔矢明白这是进藤第一次在公开赛中胜过森下,他自己的师傅。跟他希望打败自己的父亲,是同一种心情吧。于是他轻轻动着嘴唇,无声的说,恭喜了进藤。
回答他的是同样无声的唇语,进藤说,谢谢。
于是那天下午,在塔矢家的棋会所爆发了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争吵的起因是天元旁边的一子该不该粘上去,最后就成了"粘""不粘"这两个单字的交替重复。市河小姐头痛的揉了揉额角,整个身子靠到柜台上,最后还是笑了。
等两人意识到时间,已经是晚上十时,市河小姐正擦着桌子准备关门。塔矢拿过搭在一边的大衣,对进藤说,走吧。
"好。"
户外挟着落叶的风吹过,进藤跟塔矢并肩走着,一直到了地铁的入口。就在塔矢打算道别的时候,进藤忽然拉住塔矢的手说,我们去吃拉面好了。
心里是想问,你的妻子在家中等着你吧,不要紧吗?可是说不出来,只是圈起手臂问眼前的人,为什么要去吃拉面。
"现在是九月了。"
塔矢点点头,对面的进藤抓了抓额前的金发,眼神飘向天空。好一会,进藤看回塔矢这边,笑了起来。
"我们说好一起过你的生日的,你想怎样庆祝?"
塔矢愕然的顿了顿,眼前的进藤眸子里是满满的明亮笑意,在四周浓重的夜色中带着点炫目。转身走回到来时的路,塔矢记得他们刚刚是有经过一间拉面店。
"现在才九月,离十二月还有很久吧。"
"到游乐场去好了。"
"不好。"
"海边?"
"不好。"
"涉谷?"
"……"
"……"
进到拉面店坐下来,面对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拉面,进藤光依然努力不懈地列举出各种他认为有趣的场所。塔矢在旁边听着,从第十七个选项开始,他就没有再回答进藤,只是带着淡淡的笑意吃着面前的拉面。进藤也不在意,偶尔加插他的亲身经历,还有各种趣事。譬如海洋馆里的魔鬼鱼,譬如游乐场里的云霄飞车,譬如秋叶原的动漫店。
在那样一个深夜里,塔矢在进藤的声音中,看见了一个热闹多彩得仿若不真实的世界。那样的有趣美好,并且温暖。
分别的时候已经是将近十二点了,塔矢和进藤都只能打车回家。上车以后进藤让司机先到塔矢家去,再返回他现在的家。下车的时候进藤看见房子里透出橙黄的光芒,打开门,知香子正缩在沙发上看电视的通贩广告。看见进藤回来,知香子笑着说,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进藤脱下大衣,径直往浴室走去。

棋圣挑战赛的第三局刚好碰上进藤的生日,进藤完胜了绪方一局,晚上跟着和谷和伊角到酒吧去疯。塔矢也在被邀请之列,只是名人刚好回来了,于是他只能在对局结束以后说恭喜时,多加了一句生日快乐。他想进藤一定很高兴,完胜的一局该是最好的生日礼物。之前的两局都是进藤半目之差败北,这是挑战赛开始以来进藤赢的第一局。到酒吧以后和谷和进藤都玩得很疯,啤酒一杯接一杯的下肚。结束的时候,两人早已醉得不辨东西。伊角叹气看着一地狼藉,中间的两人正呼呼大睡。认命地打车把两人塞进后座,伊角忽然很庆幸他记得这两个深夜醉汉的地址。
车子转入住宅区再转了两个弯,伊角记得进藤的家就在前面。两束车灯光在这样安静的深夜里显得特别刺眼,远远的伊角就看见进藤的家门前,什么人边抬手挡住强烈的光线,边往这边看。
"啊,你好。"下车以后伊角先鞠躬打招呼。对于知香子,伊角理所当然地无法等同于进藤一样的亲近。知香子也鞠躬回礼,然后接过醉成了烂泥的进藤,很诚恳地向伊角道谢。
伊角看着眼前的知香子,心头忽然浮起奇怪的感觉。好像眼前的人远没有在中国时的耀眼,就这样真的退到了进藤的身后,存在感淡薄起来,揉进一团迷雾里。伊角还记得下午的时候,进藤跟和谷的对话。
"知香子不用留在家里的,她会到外面去干自己喜欢的事情,这没什么大不了。"
"没什么大不了?!"
"因为我们说好了,给大家各自自由的空间。"
回头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进藤洒脱地一耸肩,嘴角嚼着抹浅笑的景象。
伊角转身回到车上,略闭了闭眼。夜风中散落在知香子颊边的发丝,透出一股凄凉。

知香子把进藤挪到卧室的床上,然后喘起气来。在夜风中站了整整三个小时,再把进藤从门外移到二楼这里,让知香子觉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结婚以后的这段时间里,进藤晚归的日子占多数。知香子从不问进藤晚归的原因,她明白那多半是在棋会所和塔矢下棋的缘故。本来想着今天是他的生日,或许他们可以一起切开生日蛋糕……知香子自嘲的笑了笑,她实在没有抱怨的余地。
是她约定好,他们要给彼此自由。
把身上的白色棉布裙扔到一边,换上柜子里的黑色亚麻短裙。知香子坐到梳妆桌前,把头发束起别上嫣红的水钻,唇笔轻扫而过,留下闪着水光的粉红。离开卧室前,知香子回头看了一眼,映在镜子里的,分明是张苍白的容颜。

凌晨的街道上一片寂静,知香子漫无目的地走着,上了横跨一条大马路的天桥。偶而经过的车辆都开着车头灯,流窜的光在她的脚下转瞬即逝,如同席卷而过的光辉长河,更显出知香子的孤寂。然而知香子却不在乎,此刻她心里很宁静,远离了上一刻的心酸,鼻息之间只剩下午夜微凉的空气。出来走走果然是对的,面对一间偌大的房子却只有她一个,好像世界上也就真的只剩下她了。
只是和某些麻木相比起来,又算得上什么呢?

棋圣赛第六局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三举行。棋局在众多棋士的注视下开始,进藤先手,第一子拍在右下角星。知香子也在看着,Medieval的小型电视机挂在吧台的上方,偶尔播放些默默无名的乐队的专辑,也许都是小成本制作的缘故,不免有些粗糙。
这天知香子说她厌倦透了小毛头的声音,非得要看围棋直播。坐在吧台前争辩了半晌,不惜把佐藤搬出来,酒保只好怏怏地妥协。幸好白天酒吧里客人不多,大多在自顾自的聊天,谁也不在意电视上在放什么。知香子要了一杯龙舌兰,然后在进藤放下第一子以后,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看了起来。
进藤的序盘几近完美。事实上棋院大多数人都知道,被塔矢夺去名人的绪方,对棋圣这头衔异常执着起来。开始时连胜两局,也确实挽回了他的气势。可惜在第三局开始,连输了三局。这一局如果进藤赢了,棋圣头衔又该易主了。
塔矢亮安静的坐在检讨室里,也没有参加其他棋士的讨论。直到进藤一手尖突入白子的腹地,引发一阵惊呼时,塔矢才握紧了拳头更往电视那边靠过去。
塔矢知道这一手,在他跟进藤无数次讨论或是争吵以后,得出来的最终答案。比传统的定式或是秀策流都该更好的答案,塔矢知道,进藤和他都期待绪方的回答。
那边的绪方陷入了长考。这样过于深入的一手,看起来应该是捞不到好处的。可是绪方明白这肯定不是看上去的简单,多年前的幼狮赛就让绪方对于进藤貌似不合理的棋步有着极大的戒心。深吸一口气,绪方定定的看着棋盘,苦思着这步以后的各种可能。最后捏起棋子,粘了上去。
塔矢看见这步粘以后,忽然笑了。这本来就在他的预计之内,放开握拳的手,手心里有了一层薄汗。进藤的应手很快,自那一步以后,进藤的应手几乎是在绪方放下棋子以后立刻拍上去的。反观绪方,倒是频频陷入长考。直到第204手,绪方终于低下头,嘴唇带着几乎无法察觉的战抖,说我输了。
进藤愣愣的看着绪方,似乎反应不过来。倒是绪方率先站起来,很洒脱地向进藤说恭喜。侯在棋室外的记者立刻进入了棋室,闪光灯中间的进藤还是一脸的无法置信。
能赢绪方当然惊喜。
然而和塔矢估计几乎相同的应手,更是让进藤愕然得呆在原地。
知香子转动着酒杯,看着屏幕上笑得灿烂的进藤,也笑了起来。
"进藤棋圣",知香子低声呢喃着,"怪怪的。"
敛起笑容,知香子想,头衔也好,才能也好,都是些会随着岁月的流逝弃你而去的东西。侧头,细想一下,又摇了摇头。
从前急流勇退的塔矢名人也好,现在看似温和实质犀利的塔矢名人也罢,还是那个称呼,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把杯子举过头顶,知香子朝电视那边晃了晃。
"进藤棋圣,恭喜。"

第十九章
刚进入十二月的东京下了第一场雪。六角型的雪花晶莹透亮,棉絮一般漫天飞扬。塔矢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花在庭院里薄薄的铺上一层,世界渐渐转为白茫茫的空灵干净,脑中一片空白。思绪再次流转时,不自觉的想起昨天离开棋会所时,进藤脸上灿烂的笑容。
——"就这么决定吧,生日那天就到SUNSHINE CITY的天文馆去。"
天文馆?
塔矢疑惑地皱了皱眉,进藤决定到天文馆去的原因始终不得而知。自己好像只在小学的时候到过五岛天文馆去一次,回忆起来是知道有这么回事,细节半分也没印在心上。
目光移到一边的电脑上,定定的注视了屏幕半晌,还是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点到搜索网站,迅速的打上SUNSHINE CITY,塔矢看着一条条的信息,抿唇细细阅读起来。

十四日那天塔矢没有对局,进藤却跟越智有对局。约定时间的时候,进藤坚持下午两点正。
"太晚了就不好玩。"进藤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的理所当然。
"越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你不要因为玩而分了心。"
"反正你两点在地铁口等就是。"塔矢听着深吸了口气,正想回头狠狠骂醒后面的人,却愣愣的住了嘴。进藤的脸上笑容不减,只是眼里弥漫着绝对的自信和满溢的战意。
"很兴奋?"
"是的。"
"那就两点吧。"塔矢轻叹了口气,然而心里却觉得,这样的妥协也没什么不好的。

十二月十四日,晴。
昨夜下过雪,将近凌晨才停。塔矢推开面向庭院的拉门,顿时涌进来清晨的寒意。打理过早饭后已经是九点,过后接到父母的电话,祝贺他的十八岁生日。塔矢静静的听着电话,不时宽慰着因为不能回来而感到难过的明子。特别是说到也许过年的时候也无法回来时,明子重重的叹了口气。
"没关系的,妈妈。"塔矢看着走道尽头的厨房,空荡荡的,不禁让塔矢有些黯然。
"……小亮,生日快乐。"
"嗯。妈妈,谢谢。"
放下电话回到房间,塔矢坐在床边,有那么一会儿什么也不想干。本来就对父母回来过节没抱什么期望,可是一旦听过母亲的声音,就好像霎时唤醒了心底的渴望,现在又空落落的难受起来。
时针缓缓的指向十时,想到下午的约会,塔矢的心情才轻松一点。站起来决定排排棋谱,直接到外面吃过饭就到地铁口去——塔矢发觉他忽然想看看外面熙攘的人流,顺便等那个会为他庆祝生日的人到来。
地铁站前来往的人并不多,也许是并非周末的缘故,附近绸鱼烧的叫卖声显得特别响亮。塔矢站在地铁出口处,偶尔拉拉脖子上的围巾。地铁前的大钟显示现在是下午一时二十分,如无意外的话,进藤应该在到这里来的路上。
塔矢往手心呵了口气,一团白雾散开去,温暖了冻得微红的指尖。

一点四十二分,地铁出口处空落落的,塔矢跺着脚,不时看看口袋里的手机。忽然一阵电子铃声响起,来电显示是进藤光,塔矢急急的按下去,立刻听见那边传来进藤的声音。
"知香子晕倒了,我要送她到医院去。"进藤的声音很是急切,想来情况可能很慌乱。塔矢握着手机,听得见后面的救护车响声。
"……塔矢,我们还是到天文馆去,等安顿好知香子我就过去!"
"进……"
"我要来,说好一起过生日的。"
把手机从左边换到右边,塔矢抬头看向天空,任由沉默蔓延。
"塔矢,生日快乐。"
进藤的声音就像雪花一样轻盈,少年的嗓音中带着某种清冽的触感,响在塔矢的耳畔。闭上眼睛,塔矢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你要快点。
"好,你也别冷着了。"声音听起来就像松了口气,塔矢收回视线,靠到了一旁的柱子上,道别过后手机里只剩下单调的电流声。融雪时天气特别的冷,塔矢低下头,把思绪放到出门前排的那局棋上去。

进藤坐在医院的走道上,旁边的诊疗室里知香子正在做检查。进藤低头看着秒针一下一下的往前跳,内心的急躁就像放了酵粉的面团,不断在膨胀。然而不可否认的是,他到底还是担心知香子的,只好等在诊疗室外面,不时看那个紧闭的大门一眼。
知香子进去已经有两个小时,这期间没有任何人给进藤解释过什么。所以当一个护士从里面出来,然后急急地往别处跑去时,进藤忽然觉得不安。立刻追上去,进藤拉着那个护士问里面的人怎么了。
"先生,请让开。一会儿医生会出来解释的。"抛下这句话,护士就继续往前跑了。不一会儿诊疗室的门再次打开,推出来的却是知香子。躺在床上的知香子面上全无血色,疲惫地闭着双眼。进藤走过去,站在一边不知所措地看着知香子被推走,想追上去却又站在原地。忽然看见医生也走出来时,进藤立刻迎了上去。
"她怎么了?"
医生瞥了进藤一眼,淡淡的问,你是病人家属?
"我是她的丈夫。"
揉了揉太阳穴,医生点点头,打开了手上的病历。
"进藤夫人怀孕四个月。"说到这里医生特意顿了顿,看进藤的神色还算冷静,才继续到,"可是进藤夫人子宫壁上发现囊肿,由于子宫大小的改变而破裂,一直在渗血。也许是血液的量较少,所以没有察觉。"
进藤愣愣的看着医生,反应过来的时候煞白了脸。
"那现在要怎么办?"
"我建议动手术。"
"好。"
"可是进藤夫人的情况比较特别,她的血液是Rh阴性,现在正在联络志愿捐血者……进藤先生,你可以进去看看进藤夫人的。"
"谢谢。"
医生的话进藤大半没听懂,只是当进到病房看见知香子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还有干裂的嘴唇,心里就不由自主地难过起来。他没有仔细地看知香子很久了,好像知香子的美貌真的对他全无影响,甚至让他生出了回避的心理。进藤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现在他只能坐下来,握着知香子的手希望能让她感受到一点暖意。
失神的看向窗外,却发现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下起了雪。雪不大,却让进藤心里猛然一紧。匆忙掏出手机播过去,得到的却是该用户已关机的声音。进藤猛然站起来,目光恰好触及知香子的脸,停顿半晌又怏怏的坐回去。重新握起知香子的手,进藤把额头抵上去,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六点的时候两个志愿捐血者终于赶到医院,进藤在家属同意书上签过字,就目送着知香子进入手术室。不久后有护士来找进藤,说是希望留下知香子的资料。
"Rh阴性是比较罕见的,所以我们建立了血库以及资料库,希望能大家互相帮助,譬如这次到来的大岛先生和立树先生一样。"
"这……好的。"进藤应答着回头再看了一眼手术室,便跟着护士到资料室去了。

手术进行了两个半小时,医生步出手术室的时候一脸疲惫。进藤迎上去,急切询问着知香子的状况,当看见医生点头的时候,终于松了一口气。
"很幸运的是没有发生血崩,现在办理住院手续就可以了。"
进藤下意识的看看表,等待手术完结的期间,他打了不下几十次电话,却始终找不到他所担心的人。
九点了。
按照医生的指示往楼下冲去,急切地办过一切手续后,进藤呆在知香子被安排入住的房间。当知香子推进去睡下以后,进藤再看了几眼,就往门外冲去。
他觉得塔矢还在等他,还在那个地铁口前,看着自夜空中缓缓飘落的雪花等他。于是迫不及待地拦下一辆车子,进藤不断催促着司机。天文馆在晚上七时已经关闭了,进藤不敢想象那个冷清的地铁口前,塔矢孤单的身影。
今天明明是他的生日啊。
在快到达的时候,转角处却排起了长长的车龙。进藤烦躁地咬着唇,忽然下定决心般把钱给了司机,推门就往前跑去。长长的马路在进藤的脚下飞速地后退,雪地里的灯光异常迷蒙,进藤对经过的一切熟视无睹,只是直直的往前跑去。风打在脸上刀割一样痛,然而转瞬又变得麻木。终于一抹绿色映入眼帘,进藤觉得已经跳出胸口的心脏跳得更快了,几乎让他无法稳住脚步。
地铁站前的塔矢正抬头看着夜空,这样的夜里弥漫着莫名的冷清。收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早已失去了温度,白皙的脸庞冻得微微泛红。塔矢呵口气,回想到他和进藤在最近一次比赛上下的棋,再下去就没有了。
可他还是不想回去。
家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还有3小时左右,他的生日就要过去了。塔矢想,干脆就在这里过完他的十八岁生日吧。
"塔矢!"
声音传来的瞬间塔矢停下了他的动作,呆呆的望向声音发出的地方,那里有璀璨的金黄和流动的琥珀色,黄昏一般的颜色。
"怎么来了?"虽然声调很平和,可这话还是让进藤狠狠地瞪了塔矢一眼,撑着膝盖喘息的片刻,进藤决定不回答这个听上去就白痴的问题。
"你妻子怎么了?"拍拍进藤的后背,塔矢换了个问题。
"她怀孕了,可是查出有囊肿,动了手术……"进藤抬眼看向塔矢,好半晌才说,"对不起,我……"
"没什么。只是天文馆已经闭馆了吧。"听得出遗憾的意味,可还是带着笑意。进藤深深的看进塔矢瞳孔深处,那里一片宁静。松口气,进藤咧嘴笑起来。
"没关系呀!本来就是想跟你去天象厅看星星的,现在看真的好了。"
"抬头,进藤光。"塔矢冷冷的说着,顺便把进藤的头抬起,"下雪的夜里哪里来的星星?!"
"可即使看不见,还是在那里呀,电视剧里不都是这样说的吗?"调侃的同时感受到塔矢手上的冰冷,进藤轻轻的把那双修长的手纳入掌中,然后合起来。听着进藤的话,塔矢不自觉的抬头看去,虽然是老掉牙的台词,可确实是那个样子的吧。忽然听见进藤的声音幽幽传来,在空旷的大街上带着空明的质感。
"现在好像真的有那种'啊!我已经结婚了。'的感觉。"波澜不惊的声音背后,是进藤映满雪花的眸子,"会有个孩子了。"
"是啊。"
"塔矢!"进藤的声音蓦然兴奋起来,对上塔矢闪着莫名情绪的双眼,笑得快意,"等孩子出生了,我们一起教他下围棋。将来他肯定是最强的。"
边说边拉起塔矢的手往地铁走去,似乎丝毫没有留意到那双翡翠眸子的片刻呆滞,进藤眼中的琥珀色在灯光之下越发明亮。
"等他考上职业试时,肯定一鸣惊人!绪方老师不是说我们的棋风互补吗?合在一起就完美了。"
这样一番雀跃得过分的话一点一滴地渗进塔矢心中,扫去了刚刚的阴霾。扭头去看身边的人,兴致高昂,好像他的孩子已经站在棋坛的顶峰。不自觉地,塔矢也笑了起来,莫名的对这样的未来充满向往。那样一个孩子坐在他们的旁边,手把手的教他下子,数目数,在塔矢的想象中是那样的安详而且温暖。
只是进藤的情绪已经愉悦得过了头,塔矢可以预见知道他这种想法后,进藤铁定做出某些让他汗颜的事。于是安静了一会,塔矢才淡淡的说到,"你知道他会喜欢下棋吗?"
"那当然是如果他喜欢啊。肯定会喜欢的,他是我的孩子嘛!"
"你的孩子也不一定就喜欢!"
"会喜欢的!"
"不一定!"
"会!"
"不会!"
声量渐渐增大,塔矢最后的回答回荡在地铁站内,引起颇大的回响,让他一阵尴尬。狠狠地甩过头,塔矢的脸上浮起一抹红晕。进藤嘴边嚼着得意的笑,然后想起了什么,缓缓地停下了脚步。
"塔矢,生日快乐。"
有别于刚刚的声音,进藤的话说得柔软而沉稳,撞在塔矢的心上同样的回荡不已。转回去看进藤盯着自己的眼睛,抿抿唇,塔矢还是淡淡的笑了。
"谢谢。"
声音是同样的柔软。笑容扩大,塔矢翡翠般的眸子里,盈盈的,浮现少年温婉而快乐的心。
这个雪夜里的地铁站内,两人相视而笑。

第二十章
过年的时候十文字家在京都有个茶会。知香子听到的时候,光也在身旁。于是很自然的对知香子说,还是不要去的好。毕竟肚子已经有点显出来,这也是她嫁进进藤家过的第一个年,进藤平八已经说好让他们回去吃饭,而且十文字千江的态度仍旧强硬。知香子低头想了一会,还是答应了。除夕那天光和知香子都到进藤爷爷家去,为了庆祝除夕,知香子跟美津子一起做了一大桌子的菜。于是平八对这个孙媳妇越发满意,大家在吃饭以前围在一起,为将要出生的孩子想名字。
进藤却有点心不在焉,今天早上到棋院去听见塔矢行洋还在中国,直到夏天以前都没有回来的意思。虽说这样的除夕夜说不定芦原或是市河会到小亮家里去跟他一起过,可进藤还是有意无意地想起在塔矢生日那天看见的,那个伫立于雪地之中的孤独身影。一拍桌子,进藤站了起来,在平八和正夫讶异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往外走去。
"小光?"平八喊了一声,想说刚刚提到的菊治不喜欢的话,还可以想别的名字。进藤听见声音回头,看了围在饭桌边的父亲和爷爷一眼,恍然大悟地眨了眨眼睛,"我出去打个电话。"
电话响没两下就通了,传过来塔矢一如既往的清冷声调,丝毫没有染上除夕的喜庆气氛。听见是进藤的声音,似乎很是意外。
"市河小姐没有过来?"前几天明明听见市河小姐说除夕要到塔矢宅的。
"我回绝了。除夕还是该跟家人过吧。"听出塔矢声音里几不可闻的落寂,进藤觉得心脏闷闷的。脑中不自觉的想起那栋日式的大房子,偌大而清冷的空间里,只有塔矢一个人。猛然咬了咬唇,进藤以陈述的语调说,"塔矢,新年假期这段时间,你就来我家吃饭好了!"
"为什么?"塔矢淡淡的回应,话里有着拒绝的意思。
"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来接你,到我们家下棋,吃过晚饭再回去。"
"喂,进藤光,我没有答应。"
"或者你不想下棋,想到外面去玩?"
塔矢无力的噤了声,对于自说自话的进藤没有半点办法。知道塔矢的沉默等同于默许,进藤愉快的笑起来。听见那边隐约的笑声,塔矢闷闷的哼了一声。
"呐,塔矢你想到哪里去玩?"
"下棋就好。"想象得出塔矢那张气闷的脸,进藤眼里的笑意更浓了。扯了一会无关紧要的事情,进藤才挂电话。回头看见知香子倚在门边,头靠在门框上正注视着他,却又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眸子的神色就像浮了一层水,迷茫而又清冽,只是依然坦然,没有半分闪避。进藤觉得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事情起了改变。小心翼翼地开口,进藤的声音带着某种不确定的味道。
"知香子,来找我吗?"
"嗯,吃饭了。"知香子扬起一抹笑容,转身往回走。进藤跟在后面,提起明天塔矢要来吃饭。
"刚刚在跟塔矢君通电话?"
"嗯。如果你觉得麻烦,我们出去吃也可以。"
停下脚步侧头想了想,知香子点了点头,"也好。煮三人份的饭菜太麻烦了!"
听着知香子略带调皮的语调,进藤松了口气。回到饭厅,大家都已经坐在饭桌前面了。跟知香子坐到父母的身边,进藤边吃边听家人聊天,心情好得可以。

隔天一大早进藤就按响了塔矢家的门铃,并且毫不厌烦地反复按了几次。塔矢没好气地打开门,一眼就看见外面已经冷得鼻尖通红的人。赶紧把人拉进屋子里,塔矢递上一杯热茶,没说上两句话就在进藤的催促下回房间换衣服。于是出门的时候,街上还只有寥寥落落的几个行人,连隔壁家的黄狗都还在睡觉。
"有必要这么早吗,进藤光?"通常塔矢会连名带姓的叫进藤,就是心里有气的时候。进藤嘻嘻傻笑了一会,在塔矢严厉的目光下只得说实话。
"今天知香子要出去,所以连带着让我也醒了。"话说完后却没有预期中的勃然大怒,身边的人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便没再说什么。
塔矢知道,听见的时候,自己松了一口气。

两人回到进藤家就到二楼开始下棋,这是塔矢第一次到这栋房子来,却没什么参观的欲望。新年之前有很多宣传活动,进藤和塔矢两人忙得不可开交,有一段时间没有对弈了。看见和自己一起端坐到棋盘旁边的进藤,塔矢的脸上有了淡淡的笑意。于是两人就真的从早上一直下到傍晚,直到进藤察觉到隐隐的胃痛,才想起他们该吃饭了。
"去吃拉面好不好?"
想到在自己家里还能吃上饭,到这里反倒要到外面去吃拉面时,塔矢就不慎优雅地翻了个白眼。进藤欺身过来,搭上塔矢的肩膀,赔笑的说我请好了。
拉面店里人不多,大抵这样的日子里大家都是在家吃饭的多。可是看着零零落落的店面,塔矢的心里却是一阵温暖。节日的话,总是显得自己特别的孤清。往年会有母亲在看红白对抗,有父亲跟他下子聊天,现在屋子里却静悄悄的,连咳嗽一声都会有回音。看向一旁的进藤,正跟拉面师傅高谈阔论各地特色拉面。尽管没有自己插话的余地,可塔矢觉得,他并没有被隔离开去。于是听见进藤关于浮皮的论调时,也跟着拉面师傅笑了起来。
等师傅走开,进藤便回过头来跟塔矢闲聊。
"孩子怎么了?"知道塔矢记住了他们在他生日那天所说的话,进藤兴奋的说起最近的事情。
"爷爷说,如果是男孩就叫雅夫,女孩的话,就叫唯。"
"……雅夫,唯……"塔矢喃喃的重复着,皱眉想了想,又点了点头,"满好听的。"
"反正都是爷爷取的,他说我等着给自己孙子取名字就好。"进藤不满的瘪嘴,待看见塔矢孩子一样的笑起来时,带着无奈的笑意叹了口气。
"反正没关系啦,我国文也不好。"
"你字是挺难看的,那天我听请你签名的院生说了。"
"哪个混蛋?!"
"你字难看是事实!"

知香子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睡死在棋盘前面的两人。叹口气,知香子到旁边的卧室里拿来被子,盖到两人身上去。认真地注视了塔矢半晌,知香子托着腮笑起来。
"喂,你真的好漂亮。"
回到卧室关好门窗,知香子不久就进入了梦乡。那个梦里有年轻的母亲和年幼的自己,她们走在田埂边上,快乐的唱着歌。绿油油的春天里,连雾水都是青色的。母亲身上穿着碧玉般的西阵织,低头对她微笑,眼角眉梢弯弯地往上翘。
醒来时,泪流满脸。

看向床头的闹钟,清晨四点半。知香子起来以后换好简便的裙装便开始梳洗,抽出辍了花边的蓝色缎带束在脑后,临出门前不忘把一块面包咬在嘴里。关上门合掌呵一口气,觉得头脑比平常都清醒,在寒冷的晨风中越发神清气爽,于是跳起来大大地舒展了一下手脚。昨天开始她就在离家里不远的花店打工,早上七点到晚上九点,工资完全可以说是非常微薄。只是在那个有大片落地玻璃的小小店面里,被各种花的气息所包围,是知香子梦想中的一部分。跟店长打过招呼,知香子开始摆弄起各种花来。分类摆放,修剪后插到花筒里,再回到柜台填写明天的订单。
"春天来了,摆点小仓兰特别有精神啊!"店长对门前有着好几种颜色的小仓兰感慨到,"花就是美好的事物。"
"嗯!"知香子也看向同一个方向,还真的是能让人打起精神的花。
"好!精神满点!今天也要加油!"
"是!"
十一点的时候知香子收到玫瑰花束的订单,于是立刻把十来枝白玫瑰用粉色的包装纸包好,配上丝带就匆匆出了门。订花的地点在涉谷附近,按对方要求送到目的地签收过后,刚好到了午休时间。知香子在附近的快餐店坐下,点过餐后看着外面匆忙的上班族,悠闲地开始享用她的午餐。就在吃到一半的时候,什么人一掌拍在知香子的背上,让她很是狼狈地踉跄了一下。
回头看见发色幽蓝的少年,知香子的脸色刹那冷下来。
"佐藤千雪!"怒吼声惊动了店里不多的客人,众人扭头过去,被打扮怪异全身黑衣的貌似不良少年冷冷扫视过后,又很有默契地继续低头吃着面前的餐点。
"我以为你跟吸血鬼一样,见不得阳光的。"知香子挑挑眉,双手圈起靠到椅背上。
"有人请我过来下棋,五千元一局,我哪里有不奉陪的道理。"佐藤坐下,习惯性的抽出一根烟,却被对面的人一手拍掉了打火机。
"我的孩子不要吸到二手烟!"
"好好。"佐藤举起双手示意投降,烟还叼在嘴里,没有放下来的意思。"有孩子了,恭喜,幸福家庭啊。"
"不幸福。"知香子笑着回嘴,语调是一如往常的调皮,恍然间有种说笑的错觉。佐藤也分不清知香子话里的真假,于是没有搭话。
"我想,进藤光喜欢塔矢亮。"自说自话地继续往下说,感觉竟没有想象中的激动,知香子有种松一口气的感觉。
"他们那种关系?"
"没有。我猜进藤光从来没认真想过,塔矢亮是他的什么。"
"有必要吗?"
"嗯?"
"不是每种关系都需要一个名字,将过于复杂的感觉用一个名词概括,始终词不达意。"拿过知香子的薯条吃上一口,佐藤的音调显得有点模糊不清。
"所以说你早就知道这事。"知香子瘪了瘪嘴,目光有些哀怨。
  "只是微微有些感觉而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佐藤的语调忽然变得有点阴柔,"后悔了?"
  知香子却不甩他,视线移向窗外,"也许能达到目的的路只有一条,可上面却有无数分叉口。我们甚至知道自己脚下的就是正确的路,可始终敌不过好奇心,想看看另一条路上的风光。于是我转弯,前进,没有再回头。"顿了顿,知香子的目光变得辽远起来,"很多事情只能看最初的一眼。也许还经得起午夜的追忆,却永远无法回首。"呼一口气,目光对上佐藤的脸,知香子微笑着耸了耸肩,"书上看来的。"
  "什么意思?"
  "我不后悔。"
  "不会还是不能?"
  佐藤的尖锐没能打消知香子眼中的柔和,抚上已经微凸的肚子,呵呵地笑出了声音,"我只是忘了,很多事情不是仅仅一个选择就能了断。好了,我该回去了。"
  "要送你吗?"
  "不要,我在打工。"
  讪笑着摇了摇头,佐藤把烟扔到一边,起身打算离开。
  "佐藤,围棋对你来说是什么。"
  "不喜欢但必不可少的东西。怎么,想起进藤了?"
  伸出一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知香子啧啧的说着,"当然不同了。"
  "那他是什么?"
  侧头做了个认真思考的姿势,知香子把手按在心上,下定决心般的说,"我要和进藤光去看战地春梦。"
  "……什么?"知香子的思维方式从来不在佐藤的理解范围内,眉毛跳了跳,佐藤还是决定离开就好了。
  正当知香子一脸得意的看着佐藤远去的背影,回想着刚刚胜利的过程,目光却扫到了腕上的手表,终于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
  "啊!迟到了!"

二月的时候肚子更明显,知香子出门都换上孕妇装,行走时手不忘扶在腰上,标准的孕妇动作──虽然其实还没有到那种程度。只是知香子说,这样子会极大地满足她作为母亲的荣耀感。
花店的工作还在继续,知香子硬磨着店长要做到四月份,不行了再说。进藤在过年后不久也知道了知香子在花店打工的事情,摆出当初说好的条件,知香子让进藤也帮忙瞒着美津子他们,于是工作是一直做了下来。后来知道知香子是三月份出生的,店长说那天会送大束的荷兰郁金香给她当礼物,让知香子兴奋了好一会。这么高兴的说笑着,就听见店面的电话响起来。对方分明是训练有素的秘书一类,声音温和有礼却又疏远冷淡。
  "我们晚上有个发表会,可是时间太匆忙,能请你们帮忙布置一下吗?"
一口答应下来,知香子就跟着店长弄来一大车花,到酒店最高层的发表会现场去。当放下最后一盘插花时,已经是下午六点半,还差半小时发表会就要开始。知香子拿出手帕擦去头上的汗,不自觉地撑着膝盖喘起了气,怀孕以后体力始终大不如前。店长四周看过以后确认无误,就招手让知香子过去。
"今天到此为止吧。辛苦了,明天也请加油。"店长满面笑容的道别,然后先行离去。知香子把垃圾都收拾好后,也打算回家。走到酒店门前,却见一大群人停在大堂入口处。原本安静的大堂里,响起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熟悉而又陌生。知香子浑身颤了颤,垫起脚尖往人群中心看去,两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还是那个伟岸而严肃的父亲,还是那个酷爱西阵织的母亲,可都没有发现她。收回视线,知香子愣愣的站了好一会,才低头打算不动声息地离开。不想在出门以前,被眼尖的记者拦了下来。
"知香子小姐,你是来看十文字先生的发表会的吗?"这一拦就让一部分人围到她的身边,并把麦克风放到她的跟前。发问的声音在知香子听来透着尖刻的讽刺,定定的看着眼前的麦克风,知香子没有回头的勇气。忐忑不安地沉默了好半晌,就在知香子打算说点什么打发过去的时候,背后却响起一阵脚步声。转眼身前的麦克风也不见了,透过玻璃门的倒影,知香子看清了父母离去的身影。她所站立的这一处,忽然成了无人理会的角落。艰难的推开面前的大门,刻意忽略大堂工作人员的窃窃私语,知香子走出了酒店。眼眶有股熟悉的温热,深吸一口气,知香子强压下眼中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却不知牵动了那根神经,肚子霎时痛了起来。那股痛楚让知香子眼前一阵阵发黑,大口大口的吸着气,知香子觉得四肢涌起一股冰凉。支撑不住地跪倒在地上,周遭来往人群匆匆而过的脚步忽远忽近,张嘴却叫不出任何声音。最后昏过去以前,视网膜里充斥了一片温润的绿。

塔矢远远就看见了遥遥欲坠的知香子,快步过去刚好接下一具无力的躯体。看清怀里人苍白的嘴唇一直喃喃着痛,还有满额的冷汗,塔矢吓得连忙抱了人就往前跑。长长的车龙在塔矢身边缓慢的挪动,打消叫车的念头,塔矢记得离这里最近的医院只差五个路口。然而到底是棋士,运动量本就没有同龄人的大,知香子又怀孕六个月,没过两个街口就让塔矢喘起气来。深深的看一眼知香子,塔矢脑子里满满的是地铁站内、拉面店里,进藤兴高采烈地跟他谈论孩子的情景。
——等孩子出生了,我们一起教他下围棋。将来他肯定是最强的。
——那当然是如果他喜欢啊。肯定会喜欢的,他是我的孩子嘛!
——爷爷说,如果是男孩就叫雅夫,女孩的话,就叫唯。
孩子,一个他和进藤打算一起教他下棋的孩子。坐在休息室里,或是打过谱后,塔矢都会不自觉地去构想那样的未来。
其实,他比谁都更期待。
搂着知香子的手越发收紧,塔矢出声安抚着依然呻吟不已的知香子,"坚持一下,你会没事的!"

第二十一章
医院消毒药水的味道充斥于知香子的鼻息之间,安静的听着点滴的声音,没有睁开眼睛的欲望。泪水划落的同时,有种温热的触感在颊边拂过。猛然睁开双眼,却是意料之外的人。
"我以为没有人在,你真安静。"
塔矢明白知香子是因为被他看见哭泣的样子而不自在,于是微微别开眼,才压低声音开口,"进藤今天有对局,手机打不通,可能要等对局完了才能通知他。"
"手机给我。"知香子伸出没在打点滴的手,接过塔矢的手机,按下进藤父母家里的电话号码。通了以后,知香子特意让美津子叫来正夫,才把事情说出来。没过多久知香子就挂上电话,抬头看着塔矢,"今天麻烦你了。"
"没什么。"病房门外医生让塔矢过去,点头示意过后塔矢起身离开。推门进来的护士年纪轻轻的,偷偷看了塔矢好几眼,回头对知香子说,"真好,你丈夫很紧张你啊。刚刚他抱着你跑进来的时候,我们都吓到了。现在感觉还好吧?"
"还好。"淡淡一笑,知香子低头抚着自己的肚子,声音里五味杂陈,"他不是我的丈夫。"
"抱歉。"护士的脸立刻红了,脸上的表情很是尴尬。知香子猜得出她在想些什么,可却没有心情去澄清。看着窗外的蓝天,那里有大片大片的白云,山峰一样的矗立在远处。
"不过,他对这孩子是很期待……也许比这孩子的父亲更期待。"
"什么?"护士从病房记录中抬头,她没有听清楚知香子说了些什么。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知香子侧头甜甜一笑,抚着肚子的动作越发轻柔。窗外的云峰散了开去,知香子忽然很想知道,那几百万尺的高空之上,刮着的是怎样的风。

进藤夫妇到来以后,塔矢就在美津子和正夫的千恩万谢中离去。再打进藤手机的时候通了,声音很吵杂,听得出来是在车上。
"塔矢,谢谢。"
进藤的声音中透出一股疲惫,大概是一天的棋赛下来,实在没有松一口气的时间。
"还好吧?"
"只是有点累。"顿一顿,再出来的声音明显有精神很多,"知香子还好吧?"
"医生说没事,只是动了胎气,以后小心一点就好了。"
"这就好。……塔矢,我赢了。"
"嗯。"
"我真的很想很想要本因坊的头衔。"
"我知道。"
"总觉得,好像快要到手了一样。"
进藤的声音透着某种漫不经心,然而电波在空中传播时起了化学变化,听在塔矢耳里让他整个心沸腾起来。
现在的十九路棋盘在进藤眼里,是否比以前狭小了呢?不动声色的回想一遍进藤最近的棋谱,让人几乎要颤抖的战意涌上心头。
"塔矢?"
"进藤,加油。"

本因坊的循坏赛还是以进藤的最后得胜落幕,古赖村的采访按部就班,远没有名人和棋圣赛时的兴奋,毕竟'棋圣之后是本因坊',这是很多人的猜测,于是访谈不多,最显眼的地方放的还是棋谱。可对进藤来说,意义就大不相同。他跟塔矢整整一个星期不断重复讨论对苍田的最后一战,少有的并没有多少争执,进藤是近乎谦虚地听着塔矢对棋局的分析,无比认真地记在心里。塔矢也明白这一战对进藤的意义非凡,没有手合的时候,他总待在棋会所跟进藤对局,于是连带着也对这本因坊之战充满期待。
可是预想中的一切并没有发生,如果说进藤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因为经验而败下阵来的初段,那桑原也再不是那个巅峰时期的本因坊。他的辉煌已经彻底留在昨日,除了于夜里的紫金迷梦中回味,就再也无处可寻。
进藤在桑原投子后礼貌地鞠躬致谢,心里却没有赢棋的快感。出了对局室刚好碰上塔矢,相对的视线中都充斥着失落——就像兴冲冲的期待着明天的旅行,却被一场大雨打断了一样。
塔矢对过来的记者点了点头,甚至没有说恭喜,就在低声的一句"我在棋会所等你"后离开了。进藤面对记者说不出称赞桑原的话,于是只以草草几句获胜感想打发了过去。到棋会所时塔矢正在喝茶,进藤默默地过去坐下,两人都没有复盘的意思。
"将来我们也会这样吗?"进藤靠到椅背上,声音中透着淡淡的无奈。塔矢品味着绿茶的微涩,什么也没说。若是平时,就会这样安静下来,然后开始棋局。可是今天的进藤却倾前了身子,直直盯住塔矢的脸庞。
"塔矢?"
叹口气,塔矢放下茶杯,也定定的回视进藤,然后用尽量平稳的语调说,"我不知道。"看见进藤霎时挑起的眉尖,塔矢作了个手势阻止进藤的反驳,目光转到了棋盘之上。
"我不知道,你也不会知道。所以我们现在所能做的,就是不断往前走。"塔矢的声音在说到后半句时激动起来,进藤不自觉地也看向棋盘,好像这样就可以看见那条永无尽头的路。
看见那条满布星星的道路之上,形单影只的我们。
"塔矢,你好坚强。"
"因为我们选择的,没有退路。"

本因坊头衔最后易了主,过程平静而没有波澜。

六月的东京开始感受到太阳的热力,职业考试成了围棋周刊上的热门话题。塔矢拒绝了好几桩指导棋的请求,意外的听说请求进藤的人还不过五个。发出疑问以后立刻想到大概是棋院对进藤的责任心不抱任何期望,就笑出了声音。那边立刻传来进藤气鼓鼓的指责声——职业考试开始以后,手合的安排缓了下来,他和进藤都是半休假状态,难得的竟然打电话聊起了天。这样通过电话来说笑对塔矢来说是个新鲜的体验,这天以前电话最大的用途是通知塔矢指导棋时间的机器。
职业考试吗?
塔矢侧头忽然觉得不可思议,进藤还在那边声讨塔矢的嘲笑毫无道理,可塔矢却沉浸在那股让他心跳的思绪中。
每年都有那么多人踏上棋士这条路,可为什么他总觉得其他人都是过客,只有进藤光与他同行呢?
同行的,到底是哪一条路?
塔矢出声打断了进藤亢奋的声音,漫不经心的调侃两句,时间拿捏得极为准确地放下了电话,把进藤的那声怒吼隔绝于空间之外。房间里传来明子的声音,塔矢应答着往那边走去,在踏入客厅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英气逼人的面庞之上,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温柔。

而六月不过过了六天,进藤家就多了一个生命。新生的婴儿是个女孩,就像当初商量决定的一样,取名为进藤唯。孩子出生后不久,塔矢也去看了一次,孩子小小的,头还没有塔矢的手掌大。那时候他和进藤站在医院的走廊上,听进藤说他决定买下离塔矢家不过几分钟路程的一间房子。
"那是日式的大屋,当时知香子看着就很喜欢……离你家也不远,以后下棋很方便呢。刚好搭上棋圣和本因坊的奖金了。"
"价钱还是很便宜,没什么问题吧?"
"那老人家说是我的棋迷,"挠挠后脑,塔矢看得出进藤还是有那么一点得意的,甚至或许不只一点,"所以就给我算了个最便宜的。如果老师出国了,你可以来我家吃饭呀。"抬头看向塔矢,掩不住满脸的期待。
"去吃拉面?我干吗非得找你然后一起去吃拉面不可。"不着痕迹地别开带笑的眼睛,塔矢的语气凉凉的。
"知香子煮得也不错啊!不过她不太有空……大不了我煮!"
回过头,进藤那幅大义凛然的模样让塔矢有那么一点想笑,可是这句话倒是让他想起了一直以来的疑问。
进藤的观念明明就是传统日本男人的模式,应该是会绝对的居于家庭中心才对,可他跟知香子的相处却不是那么回事。隐隐的,塔矢觉得这里面应该有什么原因才对。可他为什么要过问这种事情呢?
想到这里,塔矢心里打了个愣,然后只是淡淡的点头应允下来,转身离开了医院。

孩子生下来以后两天,知香子便要求出院。临出院前作了好几个检查,那时候进藤才知道,这次的主治医师跟十文字家是世交。也许是对方还很年轻的缘故,倒也不是很在意知香子跟家里断绝关系的事,对知香子是一如既往的热心,这让进藤对他很有好感。出院那天进藤到来时医生才匆匆离去,知香子抬眼看见进藤呼了口气,说我要快点出院!
"好。"进藤也不喜欢医院这地方,于是立刻开始替知香子收拾行李。手忙脚乱的把衣服都塞到行李袋以后,又用一个大袋子把日用品装起来,就算是好了。知香子也不在意,只是安静的看着进藤忙碌的身影,唇边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忽然轻轻的唤了一声进藤,就着窗边骤起的风,被窗帘飞扬的声音掩盖得有点朦胧。
可进藤还是听见了,于是回过头去。
床单、窗帘、医院的墙壁,还有坐在中间的知香子都笼罩在正午的阳光之下,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进藤觉得眼睛有点刺痛,却被知香子扬起的檀黑发丝夺去了视线。
"你是我的信仰。"
知香子的脸上洋溢着宁静得让人心悸的恬淡,那样的声音混着清浅的笑意,透出进藤永远也无法明白的释然。

第二十二章
走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塔矢看见了被树影所覆盖的门牌上,写着进藤二字。刚接近庭院的大门,院子里的人就直起了身子。
"你好。"塔矢躬身点了点头,耳边的发丝垂滑下来,轻轻的晃动。
"来看小唯吗?"走过去打开了院子的门,知香子把手上的木桶放到了一边。进藤唯出生以后,进藤和塔矢复盘的地方就从棋会所换成了进藤的新家。大厅里的进藤正对着棋盘沉思,小唯的婴儿床就放在旁边,这样的情景让塔矢觉得有点好笑。
可是却又温馨得像奶油般细软。
不急着在进藤对面坐下,塔矢走到婴儿床边,伸手抚了抚床里的小唯。小唯定定的看着塔矢,琥珀色的眸子里尽是翠绿。温柔的笑意在塔矢的唇边浮现,好一会过后塔矢才回身到进藤的对面,屈膝坐了下去。
"小唯醒着也不哭闹?"塔矢看了眼盘面,是秀策的棋谱。
"嗯,她很少哭闹的,安静得让我妈担心。抱她到医院里检查过一次,可医生说没什么问题。"边说边落下一子,也不急着思考,只是抬头看向塔矢,一派悠闲。
塔矢却不管他,凑过去看了半晌,眉头皱着,手拿着棋子变换了好几个棋型。于是在不到十秒以后,随着某句对话陡然拨高,便开始了几乎每次复盘都必备的争吵。
事实上也只有小唯刚回家那几天,两人真的有安安静静地呆着。然而某次争吵过后才想起会不会吓着小唯,却发现那孩子只是安静的入睡以后,就都霎时无所顾忌了起来。
争吵的水平不断下降,到最后两人重重的"哼"了一声,便各自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去。进藤愤愤然的侧身去拿茶杯,目光触及拉门边,然后停了下来。
拉门是打开的,知香子正一脸好笑地倚在门边看着他们。对上进藤的视线,知香子也没有什么惊慌失措的样子,只是走过来抱起小唯,说我还是带她到院子里走走吧。
塔矢立刻红了脸,狠狠瞪一眼进藤,眼里写满了"就是你!"的意思。
进藤也闲闲的回他一个白眼,然后把脸别了开去。
那样的夏天宁静得让所有人都以为,这样就是永远。

秋天的时候进藤和知香子终于去了电影院。《战地春梦》这种片子不是大戏院会放的,结果只能到小戏院去看。播映厅不大,就坐着零零落落的几个人。进藤看着屏幕的视线很呆滞,黑白影片的跳动在进藤的衣服上播下流动的深浅,比对着屏幕之上的战争画面,竟有一种安稳的味道。只是这样的英语原声电影从来不在进藤的观赏范围内,而且字幕又是难看得可以,于是进藤叹了口气。知香子却笑起来,把头轻轻的靠在进藤肩上,进藤低头看了看她,然后接过了她手上的小唯。也许是父亲的气息不如母亲的来得熟悉,小唯睁了睁眼睛,在看清父亲的脸后却又睡了过去。后来进藤的头也靠到知香子那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只有知香子还靠在进藤肩上,专注的看着那个发生在遥远国度的爱情故事。
影片不断向前,女主角拉起了男主角的手,满脸的虔诚。
知香子知道,她就在等这一幕。抬眼看向进藤,熟睡的脸庞上依然弥漫着少年的稚气,即使已为人父也改变不了他只有十九岁这个事实。
You are my belief。
知香子无声的唇语贴合着女主角的声音,在这个光影交错的空间里响起,然后融入黑暗中再没半分痕迹。深深的闭上眼睛——无论是那边的战火纷飞,还是眼前仿如静止的一切,都叫她心酸得想要流泪。
进藤醒来的时候小唯已经回到知香子的怀里,影片还没结束,可知香子说,我们走吧。
点点头,进藤带着几分惺忪睡意地看了陈旧的播映厅一眼,然后和知香子一起步出了影院。

小唯两岁生日的前八天,进藤已经是四冠王,只比塔矢少一个头衔。两人在天元的循环圈里打得热火朝天,连带着让围棋周刊也热闹了很多。
于是在一片纷纷扬扬的高昂气氛中,进藤缺席比赛的事情,就显得异常惹人注目。坐在记录员的身旁,塔矢不时看向大门,四周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更是让他心烦。
天元循环赛第二轮第三战,进藤光,不战败。
和谷偷眼去看脸色绷得死紧的塔矢,不着痕迹的往旁边挪了挪位置。塔矢腾的一下站起,就往对局室外面走去。掏出贴身放着的手机打开来,才发觉里面有好几通未接电话,都是进藤的。赫然想起昨天把手机调成静音以后没调回来,面色缓和下去,立刻回拨了过去。电话响一下就通了,塔矢还未来得及开口问进藤任何事情,就听见进藤轻得近乎蚊呐的声音在说,"塔矢,知香子快要死了……"
"你在哪里,进藤?"
"上次的医院。"
"嗯,等我。"

合上电话,进藤把手垂在双膝之间,心里涌起一阵无助。
"囊肿复发癌变但没有及时发现,我们在进藤夫人的腋窝下发现了淋巴结……相信已经转移。"
"哪到底是怎么了?!"
"……很抱歉。发现得太晚了,我们建议采取保守治疗,这样可以延长进藤夫人的生命。"
狠狠地一下咬在唇上,嘴里立刻弥漫了血的味道。进藤看向走廊的尽头,片刻以后,一个身影蓦然撞入了他的视线。
塔矢在看见进藤以后停住了脚步,接近了才看清进藤泛红的眼眶。他说,我很害怕。
"知道,我知道。"
就是这样一句话,在人来人往的走道上,清晰地留在了进藤心里。瞳孔里的神色渐渐清明起来,进藤把看起来气喘呼呼的塔矢按坐到椅子上,"我去买饮料,你这样跑过来很累了吧?在这里坐坐。"
"进藤?"
"我没事。"站直身子的进藤在塔矢身上投下了大片阴影,脸上的神情却是一扫刚才的颓然。"谢谢你,塔矢。我要振作起来,才承担得起小唯和知香子啊。"
"……我要乌龙茶。"伸手去松了松领口的领带,塔矢确实舒了口气。
"好的。"进藤转身跑开去,留下的背影看在塔矢眼里却似乎与从前大不相同。
似乎是,终于坚强得可以被依赖了。

知香子睁开双眼以后的第一句话是,我想回家了。
进藤有点哽咽,却也还是柔声答应下来。
倚在进藤的怀里回到家中,知香子躺在床上听着门外进藤和塔矢谈话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愣愣的注视卧室的天花板。梳妆台上的台历随着夜风微微掀动,知香子想起她初次看见进藤已是六年前的事。
光阴流转间,白驹过隙。撑起身子拿过一边的相框,纤长的指尖抚过进藤的脸,小唯的身子。知香子把相框放在胸前,静静的躺了回去。
纵然有再多的不舍,却终究,还是撑不过那个花重叶浓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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