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长的岁月里,她的心底,有一根刺.
是在乡间,金黄的稻田一眼望过去无边无际的,沉甸甸的稻穗随着风声掀起阵阵波纹,少时的她没有见过大海,小小的瘦弱的身子站立在被镰刀割倒的稻子田间,迎着炽热的骄阳,仰起遍布汗湿的脸颊,怔怔地想着:所谓大海不外如是了,只是,那是蓝色的,漫漫的,自由自在的蓝色,她梦里,梦外向往了一次又一次的蓝色.田垄里,传来母亲气急败坏的声音:"发什么呆?没见到天快暗下来了吗?快给我割!学习不好,干活也不给我利索些,看你以后怎么过活!"她回神,侧前方的 田垄里,母亲手起镰刀落,有一沓的稻子倒下,而她已远远地被母亲抛在了身后.她咬咬牙,没有言语,蹲下身子,细弱的手臂随着镰刀的起落上下挥舞.心里却是别有洞天,或是默念课文,或是重新过滤一遍课堂上老师讲过的知识.是不应该有所怨恨的,因为,乡村的孩子,十一二岁已是半个劳动力,农闲时,喂猪喂鸭;农忙时,随大人下地.
在乡村,老祖宗遗传下来的重男轻女观念还根深蒂固地存在着,如同村口枯井旁的老杏树般扎地生根,盘根错节.于是,有了姐姐,有了她,然后,盼来了弟弟.接踵而来的超生罚款,爷爷重病医治乃至去世后的隆重发丧使得原本并不宽裕的家庭愈加的困苦,清贫.于是,父亲去了远方打工寻求出路;于是,母亲成了田里地里家里的指挥官,而木纳,沉默的她,是母亲手下唯一的兵.因为,弟尚且年幼,因为比她年长一岁半的姐姐自小聪明,在同龄人中脱颖而出连跳两级.在昏暗的厅堂里,母亲说:"你们姐妹俩,谁有能耐读好书,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你们念书."聪慧的姐姐让母亲看到了希望,所以,下定决心送姐姐去条件好的市区上学,姐姐所要做的除了学习还是学习.是不应该有所怨言的,因为,她还能读书.但是,还是有着诸多的委屈在小小的心底一点一点地积淀,沉默的至深处是一颗急欲长大远飞的心.
幼小的弟弟哭了,她匆匆地放下作业本,还是慢了,弟弟的裤子一片尿湿.下地归来的母亲边为弟弟擦洗屁股边恨恨地说:"一边去!一边去!看着就来气,笨手笨脚的,怎么就生出了个你来..........."她默默无声息地拿着弟弟的湿裤子蹲在河边清洗,洗着洗着,鼻子就微微地酸,酸得眼睛发呛,眼泪一滴一滴地悄无声息地投入河水里,却是波澜不惊.
她恨恨地想着,让你骂,让你骂,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走得远远的,看你还能骂多久.出了一口气,如豆的灯火下,她赶着作业,作业本的封面她一笔一画地写着:寒门子弟,惟有奋斗.
还是考上了高中,不是很好的学校,但也不算差.有人劝母亲,三个孩子都上学,哪里供得起?除非有金山银山.她站在晒谷场上,认真地翻晒谷子,心里却是忐忑不安的.母亲不语,照旧带着她下田干活.活儿干慢了,照旧是劈头盖脸地一顿骂.其实,姐姐在省重点高中读高二,很少回来,往往是母亲隔一段时间就寄钱过去.她偷偷地见过母亲写给姐姐的信,看到"好 好学习,别饿了肚子,要吃饱穿暖.钱不够,家里寄........."少时的心涌起薄薄的苦,酸酸的涩,说不出,压不下,自始知道有一种滋味是嫉妒.也曾在黑夜的床上幼稚地想过,她是不是母亲抱养的?
还是念了高中,一路下来,念到大学毕业.应了少时的愿望,在离家千里之外的都市,她努力学习,努力地赚钱养活自己,很少回家.很多人说,从没见过她这般坚韧,能吃苦的女孩子.她笑,比起十一二岁的年龄,严冬里河岸上洗着衣裤,骄阳下割着稻麦,这又算得了什么?她有一本记事簿,清晰地记载着从初中开始读书所用的每一笔钱.
想起那一年,村边的枯井旁,她接过母亲给她的钱,即将去念高中,她说:"我会还给你们的."坚定的语气,执着的表情.
母亲大怒:"还?你还记得起吗?你生来就是赔钱货.快走快走,看着就心烦."勃然大怒的语气,没有一丝温情的表情.
她攥紧手心里的纸币,沉默地转身向村外的世界走去,不曾回头.会还的,终有一天会加倍偿还的.
工作后,每一个月,她留下足够一个月的花销,其余的全部寄往老家,寄给母亲.生活还是一如既往的清苦,但是,她甘之如饴,因为自由.
读博士生的姐姐来看她,说:"回去看看吧!爸爸妈妈都挺想你的."她不语,只是笑,笑容里只有她感受出的苦涩与沧桑.想她?后什么好想的呢?她只是一株杂草,顽强地凭着一口气存活至今.
姐姐叹气,说:"妹妹,妈妈一直都说,你心里憋着一股子气,怨她的偏心,恨她对你的苛刻.所以,你去离家千里之外的地方念大学:所以,你很少回家;所以,你大把大把的钱往家里寄,就是要还清所用的学费........"
她依旧不语,这么多年了,明摆着的事实,说来又有何用.
"当年,你上高中每学期的学费都是妈妈借来的,她每天夜里用打包带编提篮子,编好后到集市上换钱,一点一点给你还债."
她瞪大了眼睛,说:"不是的,不是的,爸爸不是寄钱回来了吗?"
姐姐摇头:"爸爸寄来的钱,妈妈早已分了几份,一份给我做了生活费与学费,一份给弟弟交学费,余下的还得寄给外公外婆,他们就妈妈一个女儿,需要妈妈寄钱给他们养老."
她涩着嗓子,笑,说:"你的,弟弟的,外公外婆的..........都是预备好的,都是在预想中的.我的,终究是计划之外的,终究是要让我心存愧疚的.........."是的,终究是让她心存愧疚的,终究是如母亲所言,她是偿还不起的,再多的钱也是偿还不了的.
姐姐叹气,临走前说:"没有爱,哪来的根?"
她没有恨,只是委屈,只是心上有根刺.为了怕刺痛,所以学会以坚硬的外壳去掩饰脆弱的内心.终于还是决心要回家了,却在购买礼物的途中被车子撞上,一场不大不小的车祸,足让她在病床上躺上一两个月了.
母亲还是赶来了,坐在病床前,依然是一阵劈头盖脸的好骂"死丫头,要不是你姐姐告诉我们,你是不是就瞒着了?你怎么就不让人省心啊?你生来就是让人生气的,还不如当初不养你.........."
但是,按摩她腿部的动作却是轻柔的.她说"不碍事的,躺个把月就好了."
母亲不信,问完护士,又问医生,一遍又一遍:"我女儿的腿真的没问题吗?真的能和受伤前一模一样吗?"
她躺在病床上,静静地听着,心忽然间就热烘烘的.
"妈妈,你还生我的气吗?"
"气,怎么不气,自小就是一副不声不响的样子,人家都说.女儿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你呢?........"
"不是有姐姐吗?"及至今刻,她还是嫉妒的.她也只是个孩子,一个渴望母爱的孩子.
母亲怔怔的,长长地叹了口气,幽幽地说:"三个孩子,妈妈是亏欠你的.总以为,你学习一般,总得干下地里的活儿拿手,将来也不至于饿肚子.那时,家里的状况,总得有个人给妈妈做帮手.现在想来,那个时候,少了你,妈妈一个人也不会照应到家里家外的,你爸爸也不可能安心地在外面打工了.妈妈一忙起来,累了,就想撒脾气,身边也只有你,所以,你也没少受气........"
母女俩第一次有说有谈的,回味那些逝去的年岁,那些她曾经不忍回味的少时.忽然间,她就明白了,如果没有母亲那时的"苛刻",又怎么会有今日的她,稳定的工作,良好的学识修养,坚韧的个性.也许,穷其一生,她会是一个忙忙碌碌,奔走于田地间的普通农妇;或是一名工厂女工,没有学识,没有理想,只是碌碌无为地走过这一生.
回家修养一段时间后,她得回去上班了.走出村口老远,她回头,第一次回头,蓦然看见母亲站在高高的土堆上,向着她的方向张望.她想,也许,每一次她离家上学,母亲都曾如此地遥遥地张望着她越走越远的身影,只是,她从不曾回头,也不肯回头.
再后来,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她开始明白,不管母爱以何种形式呈现,或许精致,或许粗糙,它的本质终究只是无穷尽的,无私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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