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经典——万笋楼——祝大家国庆快乐

      精品欣赏 2007-10-1 9:45

万笋楼

 

作者:聂鑫森

 

 

    在古城湘潭,不管岁月如何更替,有一部弹词却经久不衰地流传,它的篇名曰:<

潭说古>.从城西的石子尬,一直唱到城东的文昌阁,再唱到城中的海会寺、雨湖、关圣

殿……唱了城里唱城外。周昭王南征至此的昭山,湘军打造战船的杨梅洲,王阎运为杨

度、齐白石授业解惑的湘绔楼……一个地名,便有一个或几个叱咤风云的人物,便有一

个或几个不同寻常的故事,这些地名如今还在。这些人物在史册中可寻,于是历朝历代

的兴衰,便清晰地凸立在眼前。不,也有例外的,比如传说故事中的万笋楼,到底在何

处,楼上又发生过什么样的故事,在弹词中却语焉不详:

 

             湘潭有座万笋楼,

             万样相连巧运筹。

             楼旁青竹如剑载。

             白云到此也下流。

             山堂堂主布迷阵。

             只等叛逆上钓钩。

             尤头一动万樟动,

             天崩地裂楼不留。

             城外山深林又稠……

 

    自小及长,每听到这一段弹词,我便心硅

    摇动,兴奋不已,总觉得那里面藏着一个什么

    秘密。我开始竭尽全力而又悄悄地去探测弹

    词背后的真实内涵,书房读史,街巷访老,日

    积月累,便逐渐明白了万笋楼的许多秘事

 

 

    漫天的鹅毛大雪下得好紧。

    衰老的宋管家从刚刚关上的园门边,走

    向不远处的万笋楼。雪花一身,长而浓的眉

    毛上雪花一颤一颤。他趔趄着走在深深的雪里,一脚落下去,雪淹靴面,一脚拔出

来,便带

    出一声沉闷的雪响,寒气顺着脚杆袭进心窝。如针砭一般。在这个冬天,他深感自

己岁月

    的迟暮的精力的衰微。园子里立着大大小小

    的一片翠竹,如就如剑,不时地传来一声两声竹梢在重压中爆裂折断的脆响,如爆

竹的燃放。往年的冬天,雪没这么大,风没这么冷。竹子也没这么的怒响。他似乎感到

了一种不祥之兆。

    当他奔进燃着红红炭火的万笋楼厅堂时,哥老会荆楚山堂龙头大爷杜五,和园林营

造师黎成轩下围棋已下到收官子的紧要关头。

    宋管家歙声屏气,轻轻地站在旁边。

    他看见杜五的眼里英气灼灼,喷射出一股炙人的热力,而黎成轩的脸色却显出一种

沉郁,目光并不停留在棋盘上,飘移在厅堂各处,洋溢着痛惜之情。他以为是黎成轩输

了。杜五凯旋曲将奏,但细看棋势,犹在难分胜败之时。真怪,他们就这样默默地下棋,

一连下了七天。似乎都不在乎胜负,注重的只是一种形式,这使宋管家惑然不解。而且,

每至黄昏,杜五也不留黎成轩宿此。一向谨慎的杜五,却不怕因黎成轩频繁的出入,以

致暴露这个不为世人所知的地方!

    杜五手中捏着一颗圆润黑子,正欲放到棋盘上去,忽然又停住了,问:宋管家,

有事么?宋管家肃然躬身,说:杜五大爷,有四个洪门兄弟来访,想拜见您哪。

    杜五双眉一挑,眼中泻出两道寒光,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然后两个手指使劲一搓,

只听见咋啦啦几响,那颗乌黑的云子竟碎成了粉未。他说:狗娘养的,终于来了!

    黎成轩痛楚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身子震晃了一下,捏棋子的手微微发抖,脸色刹时

苍白,缓缓地问:真的来了么?

    这正是光绪二十六年的隆冬。

 

 

    这个冬天似乎冷得特别早,节令刚至小雪,却漫天落下一场大雪来,一下就是三天

三夜,整个世界像为谁吊丧似的,一片镐素。黎成轩的心里莫名的烦乱起来,喝酒无趣,

作画无心,亦不想去访友聊天。大雪飘飘的第二大深夜,妻子和儿子早已安歇,他独坐

书房,拥着一炉炭火,呆似木偶。忽听得园中西北角一声巨响,震得他弹跳起来,发疯

似地跑过园中,借着淡微的雪光,他看见那个木柱竹瓦的小亭子坍塌了,痛苦地蜷蜷成

一团。

    这亭子好好的,怎么会坍塌呢?

    这是凶兆啊。

    在一刹那间,他的心尖痛尖痛,他想他的心血之作万笋楼行将毁于一旦。

    当大雪稍歇,黎成轩便将妻儿送往长沙的岳家,并将一些贵重东西一概运去,再匆

匆返回湘潭家中,等待着什么。等待着什么呢,他也一时说不明白。

    在古城湘潭,作为一个名闻逻这的园林营造师,为多少世宦大族营造过楼台亭阁,

哪一个园子不是费尽心机?!在温饱无愁之后。他营造园子想的是如何独具只眼独运神

思,使他的佳构能显名于当代流传于后世,也就不在废此生了。他造小园;以静观为主,

动观为辅;造大园则以动观为主,静观为辅。有山有水者,因地制宜,使山有脉,水有

源,脉源贯通,做到水随山转,山因水活。一亭一阁,一墙一篱,一石一花,造景借景,

或隔或分,境界自出。因此,他每造一园,便获得一片赞誉。口口相传,推波助澜,声

名远播。

    独这座万笋楼不为人知。

    不是设计营造得不好,而是太好了。只是遵循对园主人杜五的诺言,永远保持一种

缄默。但他相信,只要没有意外情况,这座楼绝对可以跨越时间而留存下去,终究会彼

世人所称颂。

    装盛万笋楼的园子叫万笋园,掩藏在古城郊外一片无名的丘陵之中,园中遍植翠竹。

可想见春天竹鞭迅走,竹笋爆节,那一片亮亮的响声会使园子这元声的画变得音韵悠远。

竹林拥着一座四层的木结构轩楼,有地下室(设着荆楚山堂武器库、财库和印信室);

楼层与楼层之间,设有悬空的闸门,一按开关,闸门便落下,使各楼之间互不通行;更

神巧的是,经黎成轩精心设计,整个楼以万余木榫相连相接,只要扭动顶楼一个龙头大

榫,则榫榫游移,眨眼间柱倒梁斜,万笋楼便轰然塌倒;主楼又与园中一些小建筑互相

牵连,一旦主楼倾塌。则其余建筑一并坍颓。

    这是应杜五的要求设计的。

    黎成轩认识杜五已经有许多年了。他虽是读书人出身,却痴心于园林建造,又肯仗

义疏财,急人之急,久在江湖,便博得很好的名声。且性怀刚烈,每以作满清挞子之子

民为憾事,虽不是洪门兄弟,却与洪门中人多有交情,也懂得不少海底条子

(洪门隐语和暗号)。

    九年前,杜五找黎成轩密谈,请他造一个山堂秘所,地方选在古城远郊外一片无名

的丘陵之中,要求此楼在危急时可以即刻倒毁。不留痕迹,并要严格守密,不为外人所

知。工匠要从外省请来,请来时要绕开城填,舍近求远,昼息夜行,使其不辨方位;材

料则采取节节转运,轮番换人,最后才聚于一处。当然。设计园楼之外的事,杜五自派

亲信办理,只是督造时,黎成轩必须亲临现场。

    杜五抱拳说:黎兄虽不在洪门,我却视你为洪门兄弟,此事你不可告人,楼成之

后。亦不可再来此处。当然,如天公助我,一扫挞虏,那又何须再守密?

    黎成轩一口应允。在那一刻,他的心中陡地燃烧起一种创造的狂热,他要造一座天

下独一元二的名楼。、

    这座楼整整造了五年.加上先前花了两年时间按他设计的图形准备材料,以及到外省

秘密招募工匠,一共是花了七年时间。

    万笋园造好了,万笋楼巍然立起来了。黎成轩没想到他有这样惊人的才华,他为此

而激动不已,他断言这是他平生最为得意的杰作,今后再也无法超乎其上了。

    杜五要给黎成轩一大笔钱,黎成轩婉言谢绝。他说:你杜五大爷立志要推翻满清

王朝,发誓挞虏不除,决不成家,令我佩服:我若收钱,岂不是势利小人。因今日别此,

我再不能来,虽反复观赏,心犹恋恋不舍,唉.

    杜五很感动,说:黎兄如此说,我更觉对你不起,总要让我略表谢意,心才安哪.

    黎成轩说:闻杜五大爷武艺超群,且轻功极好,能否止我开开眼界,也就心满意

足了。他们站在万笋楼前的夕光里,很远的地方有野桂花的香气随风拂来,倦鸟归林,

啁啁啾啾。

    杜五一笑:这有何难。

    说毕,微蹲身子,喊声:黎兄,请看!只见杜五轻飘飘凌空而起,矫若惊鸿,眨

眼间便落在万笋楼二楼的廊檐上。

    黎成轩高声喝彩。

 

 

    光绪二十六年的冬天,杜五悄无声息地潜回了万笋楼,除宋管家外,还有几个贴身

侍卫.

    这一年杜五不过四十出头,正当血气方刚之时,但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疲惫和失望。

同时心头满满地蓄着郁闷和愤怒,日夜煎熬着他。在宋管家的眼里,杜五大爷老得很快。

那双大大的眼里。布满了通红的血丝。、当他们走进万笋园,踱进万笋楼时,宋管家长

长地吁了一泅气,说:杜五大爷,你该好好养息些日子,谁也找不到这地方来。……

    杜五冷冷地一笑。

    湘、鄂两省各处通衢码头上;张贴着捉拿朝廷重犯杜五的通缉令,凡通风报讯者赏

银镶千两,抓获杜五者赏银万两。

    杜五的荆楚山堂数千弟兄,秘密地参加了唐才常的自力军,准备于今年七月起事,

不幸泄密,以失败告终,许多弟兄被抓捕杀戮。荆楚山堂的副堂主、香长、盟证、坐堂、

陪堂、刑堂、执堂、管堂、护箭、护印、新服等一干首领,俱被陆续缉拿处决,那些头

颅被挂到城门口示众。杜五也只好东藏西躲,仓皇逃命。但也每到一处,住不了几日,

便被发觉。便有兵勇追捕,只好又乘乱离去。他奇怪准这么熟悉他的行踪?宋管家和几

个贴身侍卫与他数年来肝胆相照,同生共死,当然不可能是内奸。何况精明的杜五也曾

细细地观察过他们,却无丝毫疑点,这个一直在暗暗追捕他的人,自然是出自本门中,

他闻说衙门新近成立的飞翰营,即是收罗了一些山堂中的败类,诱之以官禄名利,由他

们做眼线,追杀洪门弟兄。

    杜五在湘、鄂两省兜了一个大圈子后,悄然折入万笋楼。

    纷纷大雪,很快抹去他们的足迹。

    宋管家在他们到来之前,早派心腹之人把一切安排好。这个秘密居所,除他们几个

知道之外,还有当年的设计和营造者黎成轩知道。

    这年的雪,几乎从初冬下到隆冬,一场接一场,造就了一天一地的白,一天一地的

静,像力无数死难的弟兄披麻带孝。

    自进入万笋楼起,杜五几乎没有上床睡觉,日日夜夜坐在红红的木炭火前,目光极

为渺远。每顿饭,皆由宋管家亲自送来,必催促数次,杜五方端碗草草用餐。夜深人静,

杜五会顶着雪在园中竹林里漫步,踏得雪吱呀呀直响。宋管家总若即若离地跟在身后,

生怕有什么意外。

    杜五苦思冥想谁在领着人追捕他和他的弟兄.荆楚山堂的香堂兄弟共分十排,他一个

一个地想来想去。

    他忽地脑子里一闪:只可能是夏炳生。

    他回过头去,对站在不远处的宋管家说:备点酒,我要暖一暖身子。

    宋管家应诺一声,从夜色中退了出去。

    杜五冷冷地笑了几声,对,只可能是夏炳生。这个香堂二排的圣贤大爷,负责香堂

内外的谋划事宜,三十多岁,窄长脸,小眼,心狠手辣,使一把七星剑,武艺极好。杜

五常从夏炳生过于殷勤的目光里,感觉到他心底里的委屈和不驯。两年前,夏炳生因勾

引一个洪门弟兄的妻子,又索逼他人钱财,被人告发。按本堂规矩理应处死,杜五念他

精明能干,又正当用人之际,便有意袒护,留其性命,处以三刀六洞的家法三把

小宝(匕首)洞穿两腿一臂。随即杜五令他回乡下养伤,连带闭门思过。但日子一

天天过去,夏炳生老借口伤势未愈,迟迟不肯归回。

    杜五又想起那大用刑时,夏炳生倔强地昂着头,眼角的余光冷森森地射向他。

    更让杜五痛苦的是,各处谣言四起,说是他杜五出卖了兄弟,要不怎么他一个人丝

毫无损,逍遥在外?

    他不能不清理门户,他不能不重视自己的清白。

    这一夜,杜五一杯一杯喝着宋管家烫热的酒,十余杯过去只是稍有醉意,然后取下

墙上挂着的虎头刀,握住刀柄,轻轻一抖,刀匣飞了出去,稳稳地挂在墙上。

    宋管家喊了一声:.

    杜五也不说话,便沙沙沙地舞将起来,只见刀光闪跳,寒气四泻。

    宋管家知道,杜五大爷每喝酒兴酣,再舞刀不止,便是有一件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黎成轩送走了家小之后,开始焦躁地等待着什么,食无味,寝不安,而且开始整夜

整夜地失眠。夜深人静,他躺在床上静听着雪花飘舞而下的声音,雪瓣与雪瓣在空中彼

此棱角相触,发出一种极细极脆的碎裂声,然后落到地上,又是极浑厚的一响。雪花一

层一层地铺砌,松松的,软软的,仿佛要把整个世界掩埋。他奇怪他的听觉竟如此灵敏。

他想起他营造过的一个一个的园子,雪落在那些亭阁、假山、花圃、廊檐上,定会传导

出更为奇妙的音韵。又想起万笋楼前那一片翠竹,雪覆枝叶,定如王琢琼雕,雪花落下,

一定会发出叮叮咯咯的环佩之声。

    就在这时候,黎成轩于一片雪声中,听出有一个人影飘然掠过墙头,如一把剪刀将

一片雪声剪断,然后轻轻地落到小院里。接着,窗子被悄然拨开,一片方方的东西从窗

缝中飞人室内。窗子带严,人随即远去。

    点燃烛台,黎成轩从地上拾起一个梅红大帖子,打开一看,便知杜五已返回万笋楼,

邀他去叙谈叙谈。

    黎成轩看罢帖子,烧了。心却腾起一片火苗,他又可以重见他的万笋楼了,屈指算

来,竟别了这么多的日子,梦绕魂牵,思念日切。他知道各处在通缉杜五,他应该去看

看这个老朋友,和他聊聊天,下下棋,解解他心头的郁闷。

    好容易挨到天将破晓,黎成轩悄然出屋,然后去马店雇了一匹好马。

    马店的老板是熟人,好奇地间;这么早?到哪去呢?

    黎成轩说:哪里也不去,随便走走而已。只恐诗少幽燕气,故作冰天雪地行

找点做诗的材料。

    黎先生,雅!

    黎成轩一跃上马,顶着漫天风雪朝郊外奔去。寒风冷雪,扑在脸上生痛生痛。他不

时地回头望望,空阔处了无人迹。马蹄得得,踏不醒四面寂静。

    他和杜五见面时,彼此都能感受到心情的凝重,所有的寒暄皆成为多余,四目相对。

一时无话可说。

    顿了一阵,杜五说:我是朝廷重犯,想不到黎兄敢应邀而来。

    黎成轩笑了笑:我想来看这座楼,也想来陪陪杜五大爷,一切皆是缘分。

    他们坐到炭盆火前,喝酒、聊天、下棋。

    杜五的心情似乎好了起来,喝酒下棋的间隙里,便与黎成轩说起造园的事来。黎成

轩发现社五是看过许多名园的,也能说出此中的奥妙,偶有疑点相告,说的皆是关键处,

这使黎成轩十分高兴。

    杜五说:一些名园中,皆设曲桥、曲径。曲廊,为何不设平桥、直径、敞廊呢?

    黎成轩说:这些构置,原本在交通意义上,不过是由这一点到另一点而已。园林

中两侧皆有风景,随直曲折一下,使行者不断变换角度,景因曲折而一步一新,也就更

有意味

    杜五又问:远山无脚,远树无根,远舟无身,只见帆,这是画理,可否也是造园

之理?

    正是,正是,杜五大爷真是行家里手。园林的每个观赏点,皆一幅幅不同的画,

要深远而有层次。所谓常倚曲栏贪看水,不安四壁怕遮山。若明白这些,在造园时,

宜掩者掩之,宜屏者屏之,宜敞者敞之,宜隔者隔之,宜分者分之,园子也就好看了。

故建亭要略低山巅,植树不宜峰尖;山露脚而不露顶,露顶而下露脚;大树见梢不见根,

见根则不见梢:皆是此理?

    杜五频频点头,说:黎兄这才是真知的见,杜某佩服佩服?

    暮色四合。

    杜五问:明日黎兄得闲再请光临敝园。

    黎成轩很觉意外,心想:这天寒地冻的。何不留我一宿?

    杜五抱歉他说:兄非山堂中人,有些规矩是破不得的,海涵,海涵?

    黎成轩说:无妨,元妨。

    顶风雪,黎成轩扬鞭策马而去。

    一连七日,黎成轩皆应约而来。

    马店老板在他牵马出厩时,目光闪闪烁烁,充满了惊疑。在那一刹那问,黎成轩突

然明白了什么。

    今日摆开棋盘,双方刚落二三子,黎成轩突然说,杜五大爷,恕我直言,你可是

想用我作诱饵,引人而来?

    杜五一惊,一张脸顿时红了,随即但然相告:黎兄,此中隐情,未能明说,请你

原谅。洪门败类不除,则灾祸不绝。你所营造之万笋楼,乃万样楼,正可设伏。

    黎成轩长叹了一口气,说:万笋楼乃我之心血之作,看来是难以传世了。

    杜五起身抱拳行札,说:我欲与楼同生共死,只可惜你一番苦思付诸东流,又把

你拖迸这一场大劫,杜某也是不得已啊?

    黎成轩不禁热泪盈眶,说:社五大爷有如此豪情,我亦并非无备而来。家小早已

移居,我已无所牵挂了。我毕生之才情,凝结成这座万笋楼,楼亡即我亡,我岂不知大

凶之重要川杜五大爷,只管按你的想法去做!

    杜五说:黎兄,我们坐下来继续下棋吧,我想该来的人也快到了。

    好。下棋,下棋.

 

 

    杜五两指间云子的粉未籁籁落下,如一阵淡黑的轻烟。

    楼外依旧是风狂雪猛,大地间仿佛澎湃着万顷雪涛,奇寒砭骨。

    杜五说:黎兄,他们来了,而且会来许多人,一场恶仗即临,你与宋管家从暗道

先走吧,由我一人来了结这个洪门败类。

    宋管家老泪纵横,说:我跟着杜五大爷几十年了,岂可一个人偷生而去?我已是风

烛残年,又无家小,无挂无碍的。黄泉路上。你杜五大爷多个伴吧。先生先走吧,你

这一身绝技,总得传下去的。

    黎成轩亦摇头,说:有意无意间,我已参预这个情境,可算是洪门中的人了,和

杜五大爷、宋管家厮守一处,是我的福气。我和宋管家先上顶楼,我们在那里迎候你杜

五大爷,真正领略你的英雄本色。

    说毕,黎成轩仰天一笑。

    杜五叹了口气,对两个站在身边的侍卫说:你们找地方躲着,将此处情形看个清

楚,然后从暗道出去,将谁是洪门叛逆遍告弟兄们,以还我一世清白!

    说毕,杜五大步出楼,向园门口走去。

    宋管家迫出来,说:杜五大爷,你没带虎头刀.

    杜五说:何必用刀,这楼比刀厉害千百倍,哈哈……

    黎成轩突然间有了悲壮意绪,不是为自己,是为这座楼。他不可能再造一座这样的

奇楼,后人亦不可能,可惜,可惜!

    宋管家又说:黎先生还是从暗道走吧,也许逃过此厄,可再造一座这样的楼!

    宋大爷,此楼虽只造七年,却是蝉恩竭虑,用尽一生积累的才智,这样的楼不可

重复,也无法重复。咋夜,我在家中将所有图稿一并焚毁,决意与这座楼同归于尽,从

此再不作满清之顺民,愉快,痛快。我们上楼去吧。……

    那两个侍卫早已不见。

    在登楼的那一刻,黎成轩回过头去,只见杜五高大的背景剪开一天雪幕,大步而去,

脚下雪花四溅,震得地皮微微发颤,不禁喝了一声彩"此才是磊磊落落大丈夫!

 

 

    杜五打开园门,门外果然站着四个彪形大汉,一个个眉字问杀气闪烁。

    为首的一人,上前行札:不速之客,踏破山门前来拜谒杜五堂主。

    杜五抱了抱拳,剑眉一扬,高声问:来人出世何时辰?

    这里洪门规矩,凡陌生人来访,必须对海底(隐语),以确定来人身份。不是

洪门中人,是不懂得这些海底的。

    那汉子忙施礼答话:义兄问我何年辰,岁次排来是甲寅,吉月孟秋念五日,时逢

好位我生身。

    杜五又问:来人贵府在何处?

    答:枯木逢春早发芽,八仙过海插金花,公主骑马路上过,松柏林中是我家。

    路上可见庙一座?

    灵王庙内插金花,万姓同埋共一家。普天之下洪为姓,风人说我采桑花。

    灵王庙过又何山?

    步至乌龙景色辉,百花开放乌音啼。龙吟虎啸山川秀,明人前有对联题。

    杜五几问之后,便知不是洪门中人,这些海底是由人教过,反复背熟的,如背

书般呆板而不带此中人的激动与潇洒。但为了表示他的谨慎,故意地多问了许多

海底,以便宋管家、黎成轩可以从容上到顶楼,侍卫可以迅速地藏匿。

    杜五朗朗一笑:原来是自家兄弟,请堂上去喝酒叙谈。

    一任园门敞开,杜五领着四个汉子迸园。

    走过竹林时,杜五问:这一园翠竹如何?

    一汉子说:郁郁葱葱,雪压不倒,好竹!

    杜五又是一笑。

    到了万笋楼前,杜五回过头来,突然厉声问道:圣贤二爷夏炳生呢?他不是要捉

拿我么?

    话音刚落,一根铁尺朝杜五飞过来,刷刷有声,社五也不躲闪,任铁尺击在左臂上,

挫然落地。

    软而无力,功夫大差!说毕,杜五身子微蹲,一个旱地拔葱而起,身子腾

空,然后轻飘飘落在二楼的檐梁间,再是一个纵身,跃人楼里,然后落地无声朝四楼掠

去。

    一时间,各楼的窗子因机关操纵、一齐关了个严实。

    杜五,宋管家和黎成轩站在四楼的一扇小气窗前。

    黎成轩在窗子同时关闭时,他激动得难以自制:这楼果然好,各处的营造无不精

妙!

    他们看见夏炳生领着一伙人冲进园中。凶狠地扑向万笋楼。

    围墙外刀矛林立,甲胄挣亮,如蚁兵勇将万笋园围了个水泄不通。

    杜五说:果然是这个杂种,当初心慈手软,没有在香堂结果他的性命,以致遗祸

洪门,这是我的错!

    宋管家说:今日便是他的死期了!

    夏炳生举着七星剑,呼喊着:上楼捉拿重犯杜五,朝廷有重赏,跟我来!

    说毕,领着人便往楼里冲。

    上到三楼,夏炳生忽听见背后一声巨响。沉重的铁板闸门落下,断了后路。欲往前

冲,上四楼的楼道口又是一声巨响,闸门落下来将前路堵死,顿时里面一片漆黑。

    黎成轩操纵着这些机关,心急跳,气急喘,脸上容光焕发,目光里燃烧着一种狂热。

他说:这楼真好!这楼真好!

    宋管家说:是的、真好!

    杜五高声赞道:黎兄之楼,堪称鬼斧神工,凡能从此处活着出去的人,岂能不

口口相传,兄之名必不可掩!

    夏炳生在楼里狂呼乱叫,其声凄厉,如困兽一般。

    园子外的兵勇,如狂蜂般,一拨一拨拥到楼前来,然后往楼里扑。

    闸门相继落下,楼门闸死了;一楼与二楼、二楼与三楼之间皆分割开来,成为一个

一个的宠子

    杜五对黎成轩点点头,从容地走向挨墙而立的一个大神案,神案上供着一个威风凛

凛的巨大的龙头,他咬破手指,将血滴在龙头上,大声说:今日清除洪门叛逆,黎兄功

不可没,杜五点血龙头,以表谢意。

    黎成轩脸色庄重起来,说:杜五大爷,是时候了!

    杜五便一咬牙使劲旋动龙头,只听见咔

    啦啦一阵脆响,随即万笋楼各处亦响声不断一榫动而万榫动,势不可挡。接着,整

个楼体开始猛烈地摇动,如山崩地裂,继而如天塌般一声巨响,溅出一派杂乱无章的惨

叫。

    万笋楼兀地倾塌了。

    主楼倒,园中各处建筑仿佛听到一声号令,亦纷纷塌倒,梁柱横陈,砖石乱飞,兵

勇们一片鬼哭狼嚎。园外的兵勇见状、纷纷逃故开去,一个个脸色苍白。谁见过这样的

迷阵呢,好好的一座园子、一座楼,转瞬之间,便成一片废墟。

    更奇怪的是,庞大结实的楼基鬼使神差般缓缓下沉,两边的土石翻覆过来,夷成一

块平地。

    雪花飘飘。

    雪花飘飘。

 

 

    许多年后,我在古城湘潭的一个旧书摊上,购到一本十分残破的线装书,没有封皮。

没有书名,亦不知作者是谁,书中有一则文章写道作者随当时的一位总督去勘查万笋楼;

旧址,是一个大雪后的晴天,但见丘陵间有一块平地,晴光耀雪,何处有楼有亭有圃?

唯翠竹数竿,傲然而立。兵弃所言之事:直不敢信也.

    但万笋楼却活在民间的传说中,活在非官方的史乘中。

    我喜欢听弹词《湘潭说古》中关于万笋楼的这一段,她具有一种催人泪下的震撼力:

    湘潭有座万笋楼,

    万榫相连巧运筹。

    楼旁青竹如剑戟,

    白云到此也不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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