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刘麒•凝露
芝草。
凌云山,芬华宫,南侧殿。
我步入殿中时,奉茶的女官俯身施礼,命婢女去庭中采新花稚芽并集初露为水冲沏,并从御器中呈出翡翠茶盏。
我就坐于几案前,瞥见案中已然备好的茶具,问,这不是已奉好了茶么,何需再度打点?
她答道,这是为主上备的,主上好素色茶具和清淡的常茶。
我笑说,就予我相同的茶罢。于是执起杏色茶盏微抿,自是平凡人家常饮之味。
台辅若是不惯,奴婢这就命人去备甘露。女官略微惶惑。
我摆手道,今起,一切从主上所好,我为人臣子,已非蓬山公了。
垂目浅笑,才觉盏中的茶水已然孕出细腻甘淳的暖意。
朝露从未眷慕掌心的温暖。
他如是说着。
那时曦色氤氲,依稀如同他眸中的薄霭。
地界至北的青槐。
略憩片刻,却也临近午后。学塾中的书声蓦然止住,我缓过神,助夫子已然从椅中站起身来,学生们随后起身施礼,便陆续走出学堂。
我说,原以为授课要到黄昏,这时候就散学么?
助夫子道,前王驾崩二十载有余,传闻芝草亦出现了妖魔,青槐这般的边城,晌午过后,基本就无人出行了。
我未有言语,胸口莫名疼痛。
助夫子轻叹一声,说,此下恐怕已不太平,先生今晚就请留宿寒舍罢,得徉学堂后的里木,这里也算安全。
脑中思索着要返回蓬山,却兀自点了头,说,打扰夫子了。
晚膳是名为休翰的孩子备好的,闻其父母受妖魔所害,数年前便跟随助夫子居于里家。席间偶有攀谈,助夫子面色随和,瞳中却是不熄的雾色,片刻后索性沉默下来,气氛静谧但不生分,相反有着微妙的畅然。我恍惚,仿佛于蓬山的阔殿华衣,琼浆玉脂,众仙与那些历难而来,落寞而归的升山者都已逐渐缈远。
我在这一处里家中,隔着昏黄的烛火端详木桌另一侧的年轻男子。
他叫做助露峰。
我终于意识到这会是关及我性命的一个名字。
仍旧相对无语。
忽然休翰放了碗,却依然执筷,目光投向我手边的一碟食物,我望见他面前已然空去的盛器,微笑着颔首。助夫子于是怜爱地道,既然客人允准了,就拿去吃了吧。休翰欢喜地伸手来捧食碟,大约又觉得失了礼,便憨直地笑笑,拿勺子慢慢拨起来。
眼下生活日益艰难,可怜了孩子。助夫子望向休翰,轻轻摇头。
我只是沉默。
有关天命及那一段我应当诵说的誓言,徘徊于唇畔,始终无从启齿。
无眠。
睡房修于地下,如同柳的大多民宅一般,原是图求冬暖夏凉,如今则倚此躲避妖魔侵袭。助夫子唤休翰为我理出客房,而后再三叮嘱我天色通明以前万不可到地面上去。我熄了烛,侧倚着木榻,四周只是石壁与梁木,不禁想到柳的子民常年深居地下,加之世道险恶,自是多时不见夜空月色,
果然,是需要王的。我自语。
念想间终是倦了,便昏沉睡去,记得入眠前已遣使令回蓬山呈了我的行踪,便允诺了要带回柳的国君。
感到地面上略有响动时,我猜测大约天已亮彻,只是那声响逐渐声张,亦越发焦促起来。
是助夫子的脚步。
我走进院落中时,目光迎上一双忧虑的眼,助夫子说,先生可曾见到休翰那孩子?
距里木尚有些步子的井边,木桶倒在一旁,撒落的清水还未干去,休翰不见了去向。或许是打水时出了什么异况。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在这样的情势下失了踪,定是给妖魔或者歹人掳去的,若是前者,必定凶多吉少。
我要去寻他!助夫子疾行向玄关处。
没有任何犹疑与思考,我拉住他,街道中太危险,不能去。
先生可以事不关己,但那是我的学生!他说着,有些怒了。
现在的你,不止是担负着一名学生了。我肃目。他在略微措愕中平静下来,我对潜伏在四下的其他使令说,去找那孩子的下落。
你在对谁说话?他疑惑地望着我,又或许是看到了使令领命出发时掠过的黑影,他怔怔地问,先生究竟是什么人?
我说过是在寻找一位未曾谋面的友人,一半是实话。我望着他,道,未曾谋面是真,但我要找的,却非友人。
先生在找谁?
寻觅了很久的,我的主人。
……
像是宣告着昭然若揭的事实,日光顷刻间耀眼起来,他定定地望住我,后退几步,云霭的晕朵落进他眼中,闪烁,他惊诧。
先生是,麒麟?刘麒?他迷惘起来,或许还有恐惧,亦有着我尚未理解的,悲伤。
使令寻到休翰是在日暮时分。
休翰的确是被掳了,所幸的是,并非妖魔亦不算歹恶之徒。始作甬者是青槐的乡长,他许是通过驯养的妖兽洞悉到了使令的气息,也可能是我来访时已暴露了行迹。乡吏绑走休翰亦只是向他追问我为何造访,可曾表露身份,是否已在里家中找到了王气。
王。
惹人翘首以待。
休翰毫发无伤地返回,助夫子露出喜慰的神色。
暮色为里木的枝干镀下安祥的夕颜,稀疏的蝉鸣隐约萦响着,时值七月末,如今似是终究显出了夏日当有的模样。
我与他并立于青槐鲜有的宁谧日暮里。
先生,不,应当是台辅,您找到王了么?助夫子轻声道。
那就要看夫子的回答了。我施跪礼,凝视他,直到他收回刻意投向远处的目光。
我伏下身去,前额帖住自己的手背,然后那个与生俱来的誓约终于脱口而出,它亙久且坚定,如同此间我的心绪般豁亮平坦。
请您说,我准许。
他沉默。
良久。
父亲,命运……真是捉弄人呐。
他自嘲地笑着,仿佛有泪。
盏中的茶已尽。
女官蓄满新茶,笑道,虽说茶叶和茶器与台辅不同,但主上的茶也是用初露沏的呢。
我将目光侧向窗外以北处,似有所悟地说,主上是想忘掉原先的那个自己。
记得我曾在青槐停留至破晓。
里木边上稚嫩的花草中积蓄了点点露水,休翰并起手掌要去接,被夫子喊住。
就随它们垂落吧,若在你手心里,或许你没耐性待它消散,与其到头来拭干于衣襟中,不如就由它们落进土壤,那才是晨露自行选择的归处。
夫子这样说。
休翰便住了手。
如今那孩子被送去了外乡的里家,大约以后不易再见到了罢。
我准许。
他回应了契约的一刻。
那个不忍露水在掌中融去,执念着自由的助夫子,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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