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月妖(第一幕·赤月)

      BL&GL 2006-2-12 22:4
第一幕·赤月
  
十八岁以前,我从未见过落雪。
在我生长的温暖的浅仓郡,曾经远行的长者几度追溯着一个遥远的地域,西海郡。那是皑雪覆盖的地界,终年严寒。有人说那些悠久不化的冰雪便是西海郡的屏障,因此即便外界几经更迁,西海郡仍旧是一派无垠而威严的雪白。我的父亲对我说起过,西海是临近神山的藩郡,都城就在神山的天峡之外,因此人杰地灵,常盛不衰。而我们栖居的浅仓郡,相距神山甚远,得不到更多的庇护,注定仅有靠自己去维系来之不易的繁盛。
记得那时我幼小得尚且无从领会父亲的远志,但他庄重的神色我是懂得的。那是浅仓郡史上最丰饶安泰的一段年月。作为皇子,我平和而略带自豪地生活在父亲治理的藩郡中,对那些有关西海郡的遥远神话尚无任何迷恋。

只是,无人预料得到,父亲是一位英年早逝的郡王。昼夜之楔,浅仓郡的所有的安宁祥和都跟随着他深黛色的灵柩远去,顷刻间在凌海的深处消却殆尽。
凌海是关外的一片海域,传说凌海的尽头便是神山,因此皇族仙游后的遗灰都将被散入海中。母亲牵着我的手站在礁岸边,那一日大雨磅砣,父亲最后的一点痕迹逐渐隐匿在混蓝的海水之间,母亲的手颤抖着,不断落在我肩头的,无从分辨是雨或是她的泪。
然而我的母亲无法如一个平凡的女子般独自追思着丧夫的哀痛,她必须面对一个迷失了君主的藩郡。她被憔悴地推入朝殿之中,被迫在我成年之前承载父亲留下的政事。我总是在深夜让侍从执灯随我去正宫,隔着藏青色的帷幕,我看到母亲伏案而泣,地面上散落了无数政笺,那些载满了父亲未筹之志的竹笺刺痛着她本就不将愈合的伤处。我望着她的侧影叹息并且哭泣,却找不出上前抚慰的语言,只能凝视她片刻便回到侧殿就寝,每日起身,她会来探望我晨读,而后去上朝。
她依然是温柔的母亲,却也成为了暴戾的执权者。她不忍损坏父亲促成的一切美好,于是她严苛地统治着,惩治着,胆战心惊地捍卫着日渐萧索的浅仓郡。我便在一段无限的清冷的光阴中走过少年时代,那时浅仓郡的天空是长久不却的灰白,阴冷的雨季周而复始,如同郡中每一个人的内心那般迷茫孤寂。
我每夜从侧殿的长廊外望见的,总是苍青的月色.侍从们议论着如此的月光必定是藩郡衰败的征兆,后来那些侍者被母亲下令流放,她的表情愤怒异常,亦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

而我十八岁的前夜,幽冷的月影骤然铎上妖冶的绯红。
赤月象征浩劫,这是关外传承的预言。

浅仓锦延历四十九年,郡王驾崩第二年深秋,十一月末,嫡皇子殷夜柢年祭。郡王妻岚氏大赦全郡,下令举藩歇业,华灯结彩,国库洞开,终日觥筹。

我着了衣匠数月悉工织制的华袍,跟随母亲乘轿巡城。她粉黛凝媚,流露出逵别许久的喜色。往祭殿的途中,我每想问起母亲如此兴师欢庆的缘由,目光却触及她数年不现的释然容颜,终究无从开口。我担忧着祭典的奢张要惹来臣民非议,母亲却固持着己见。她在朝事时驳回群吏以郡中萧条为由倡戒铺张的进谏,表情坚执而绝决。
绝决。我在母亲的眼里竟读出毫无由来的义无反顾,那不是溺爱独子的放任和偏执。我看着她站在祈年殿的高台前,俯瞰处是她生长的古老的都城,她闭着眼,仰天,睫畔忽然渗出盈亮的泪光。侍女说她是欣喜着皇子终于长大成人,而我眼中母亲在祭台上的虔诚祈拜,却像极了一场辞别。

不安终于成谶。
盛宴之末,琉璃盏间尚能看见群臣酒后微酣的面色。忽有火光轰然升起,自宫墙外的北面天际呼啸而来,随即通天炽亮,城外一片骇人的兽嘶声,坍塌声,惊叫声霎时迭起。守城的侍从仓惶地奔走入宫,呼喝着劫数已到,劫数已到。于是当即宴厅大乱,侍从臣子皆惊惶不堪。宫门被破,暴民涌入。婢女侍厮惊呼着都城大火,鬼疫侵袭。
片刻前仍旧歌舞不倦的庭台,早已狼籍如弃。我与母亲在护军的簇拥中避向内宫的城楼,登上宫城的顶阁,俯视下的浅仓郡已然一片涂炭。街市焚毁,城中火光冲天,径巷交错间,尸首遍野,血泊赫然可见无数狰狞的鬼影,那是凌海外的妖兽,以人身为食,凶残无比。
我看着它们乘着炙焰不断逼近宫城,庞然的黑色的身躯聚拢着吞噬一切的幽暗。

母亲拉着我的手走进楼阁的内堂,那是宫中的密室,执政者外无人可入。密室中央的神阚上有一方深木色的古印,与母亲批阅笺文的玉印迥然,威严肃穆之感却远远过之。
  殷夜,这就是檀木印。母亲说。
  檀木印,浅仓郡的镇藩之印,由祖先参神山拜赐之宝,集历代郡王正气,可镇四方妖孽,使都城免遭灾祸。
  我追溯着卷文里那些有关神印的记载,却忽然看到母亲径直上前,用匕首划破指尖,将鲜血与神台上的浊酒一并滴落于檀木印之上。而后印座松动,印身脱落。母亲揭下木印,转过身来望着我,微笑,悲怆异常。
  檀木印揭,则结界被破,鬼疫可侵宫殿。
  母亲,我们终要追随父亲而去了罢。我望着眼前已然泪流满面的女子,轻声道。
她却凝望着我的眸子说,要去的只是我。殷夜,你要活下去,即便牺牲一切,我也要你活下去。
  而后有人自神台后的屏风后走出,是一古稀老者。那是我幼时的师长,临郡的隐士阑山先生。他与母亲互礼后,行至我面前,面色严峻。
  殷夜,随先生去吧。离开这里,永远都不需归来。母亲说。
  母亲,我们一同离开吧,去岚门郡,隐居洛城,从此不问世事。我的眼里开始涌出不绝的泪水。
殷夜,从此以后,都将只有你独自一人。母亲亲吻我的左颊,唇际满载眷恋的温度。而后她掩面,背过身去,对阑山先生说,请先生速带殷夜离开,今夜后,浅仓便将不复存在。在我伸出手想要触及她衣摆的刹那,神台起火,母亲将化解檀木印庇护之气的浊酒洒入火舌之间,于是烈焰骤然腾起,阻隔着母亲与我的数步之遥。

我跟随阑山先生走下城楼,踏出宫墙之时,宫城坍塌于火海之间,母亲所在的楼阁已然掩于焰影之下。我在声嘶力竭的哭喊之后恍惚不已地登上先生备在城外的马车。先生说要当即离开,片刻之后鬼疫便要踏过宫城的墟址往后城袭来。先生令车夫由后城门出发,往岚门郡行去。出浅仓,抵霞昭关后,便是岚门结界。岚门郡正值安乐之年,藩运昌盛,鬼不可侵。故出了后城门,便是直往安全地域。
车夫策马,我最后望了一眼父母曾经执念的都城,那些宁谧的城楼的昔影已全然焚毁于嚣艳的火原。

许久以后,乃至我今后漫长孤寂的年月皆无法令人忘却的,便是那夜,火光之上的苍紫色穹窿中,那一轮妖异的月。
绯红如血。
绯红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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