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少年啦飞驰

今天上午，读李敖的书，突然发现一段非常好的文字。选自他的《胡适与我．残存日记中的爱国者》，最后一段有：　　　　

　　　　"…………艳电发表后一年，高宗武—当时主张和谈的—高宗武大梦后觉，逃到香港，高宗武出走后一年，日本偷袭珍珠港，四年九个月后，日本投降，在满目疮夷中投降，中国在满目疮夷中做了胜利者，日本在满目疮夷中投降。

　　　永定河的河水，照旧流着，卢沟桥的狮子每只都长了八岁，小狮子每个都七百五十岁，可是呢永定河的河水照旧流着，卢沟桥的狮子每只都长了八岁，换句话说，八年抗战，中国胜利了。

　　　中国终于胜利，上距卢沟桥事变已经八年，上距九一八事变已经十四年，上距甲午战争已经五十一年，五十一年来，中国人民受尽了阻碍，中国人民受尽了艰苦，中国人民来流血、流泪、流汗，中国人民在衰老、衰弱、衰竭，但中国人民在战，正面的战、迂回的战、公开的战、潜伏的战、和平的战、火爆的战，不论是冲锋陷阵的勇士，或是泪浸胡尘的人民，不论是手拿锄头的农夫，或是苦口婆心的知识分子，他们都在战，战到八年以后，战到十四年以后，战到五十一年以后，看到国土的重光。

　　　胡适在死前四个月，在重光以后的台湾，写下了丁尼生的诗句—去努力、去追求、去寻找，永不退却、不屈服，在避免战争的和平中，他曾去努力、去追求、去寻找，在放弃和平的战争中，他曾永不退却不屈服。　　　　　　　　　　　　　　　　　　　　　　

　　如今，中国新一代的爱国者，人已苍老，人已死去，但他们的努力，追求寻找，他们的永不退却、不屈服，却是我们的碑记，我们怀念他们，向永定河水，向卢沟桥狮，向千千万万为和平而牺牲的死魂灵，一同赞美与涕泪，中国的爱国者永生，由于他们中国不再屈辱，中国使东方有了落日。　"

　　　　——选自李敖《胡适与我．残存日记中的爱国者》

　　　开头一段还有：

　　　"河北有永定河，永定河上有卢沟桥，卢沟桥长六百米，两边石栏上，刻了几百个小狮子，每只都不一样。唯一一样的是：每只小狮子都七百五十岁．每只都看了七百五十年人世兴亡。
卢沟桥完成后七百五十年七月七号的深夜，日本侵略者打上了桥头，中国忍耐久了、忍耐够了，非得大干一场是不行了。
蒋委员长在卢沟桥事变后第九天，举行了"庐山谈话会"召集各界名流，共商国是。他在谈话会一开始就表示： …… "

　　　作者为写胡适，在结结尾与开头罗哩罗嗦好像都在说卢沟桥狮怎么怎么样．其实这正是作者的高明这处．在结尾和开头都用卢沟桥事件作主题，而且围绕这个主题展开了一篇"爱国者的残存日记"——胡适当时后则日记，来达到作者真正的要达到的目的——主要还是写人、写胡适、写胡适是怎样爱国。正如那卢沟桥的石狮每只都看了七百五十一年的人世兴亡一样，胡适之在对祖国的那份感情上表现出超越一般范围的爱。他爱国，爱得可以被人骂为"汉奸"，而他却不为此而动。有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心。

　　　中间还写到：

　　　"胡适为人，理智而冷静，温源宁任"文人画像"里描绘："在他呵呵的笑声中，及他坦白的眼光中，我们看不见他的灵魂深处。他不像志摩，不会有沉痛的悲哀与热狂的情绪。"胡适这种性格．远在他青年留美时候，就定型了。他那时候，就提倡"理智的爱国主义"。日本在—九一五年，向中国提出二十一条的时候，留美学生就纷纷主战，"对日作战！必要的话，就战至亡国灭种！"胡适忍不住站出来，劝告这些未经深思熟虑的隔海征战派。他说，你们说中国有"百万雄师"，百万雄师在哪儿？中国能战的部队只有十二万，装备还不行，海军只有一条排水量四千三百吨的三级巡洋舰，拿什么同日本打？打仗要讲实力，用只手挽狂澜，算不得勇敢；以卵击石，更不算英雄，若有人真要逞一时之快，把国家带到比利时亡国的覆辙，这种人，不但错爱了国、并且还是中华民族的罪人。
胡适的理智的爱国主义，在当时被朋友臭骂，骂做"汉奸"。但胡适是"哪有先生不说话"的，他在举国滔滔的时候独持异议，并且冷静的苦口婆心地表达出异议，不论内容对不对，基本上，却是一种心智真诚，—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大勇。 "

　　　作者为写胡适的爱国，特地引了温源宁"文人画像"来描绘他的为人，理智而冷静式的爱国。正是他的这种理智而冷静让他显得那么的不合时宜。全国上下，举国滔滔时，他理智而冷静；全国喊 打，他独持"慎重"的时候，也正是他的理智而冷静起的作用。作者更是抓住这一点来进行对胡适的描绘的。构画出的胡适所处的那个时代要想像他那样独持"异议"的爱国是多么的难能可贵。接着作者为了更加说明这种力持谨慎又举例了：

　　　"中日甲午战争那一次，所有"狂热主义者"，不管打得过打不过日本．—律主战。主战是时髦，谁不主战谁就是汉奸！因为"倭不度德量力，敢与上国抗衡，实以螳臂当车，以中国临之，直如摧枯拉朽！"但是李鸿章深通大势，至少比"狂热主义者"深通大势，力持慎重，知道战而不胜．倒霉的是自己国家。可是举国滔滔，非战不可，李鸿章只好战。结果赔款割地，丢了台湾。李鸿章被日本刺客打得血流满面．费尽唇舌，力争国权，回来的代价是伸出头来的那些"狂热主义者"一阵臭骂——"李二先生是汉奸！"
　　　多少人以爱国之名，行祸国之实，但他们绝不反省，他们只会骂人汉奸。李鸿章是汉奸，胡适是汉奸，爱国得爱得跟他们—样，才不是汉奸，否则就是汉奸．汉奸，汉——奸！ "

　　　作者又举了李鸿章在甲午战争的例子来对比胡适，他们的力持谨慎，独持异议，理智而冷静在当时是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和付出多么大的代价！甚至落一个被骂"汉奸"的罪名。但是他们为了国家、为了中国当时四万万同胞，而不惜个人的私利是多么的伟大，多么令人敬佩，也是多么的令那些"狂热主义者"反省。

　　　我看了这篇文章之后，真为胡适感到庆幸：他泉下有知，当感知已于地下。他的小朋友——李敖，在当年贫困得想当裤子时送了他一千元钱。可是大李敖想还他钱的几个月，胡适就去世了。于是，作者为了那一千元的人情、也为了中国的前途和历史就写了这篇文章。作者为了胡知真的是尽力了，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尽了"借一千还十万"式的侠仪之举。当然这是玩笑话。而作者在白话文上的功夫绝对是毋庸置、当之无愧地居前三名的。在这一点上无论是在台湾的胡适还是中国大陆的鲁迅他们都是无法与其相媲美的，他们绝对写不出这样的白话文："中国终于胜利。上距卢沟桥事变，已经八年；上距九一八事变，已经十四年；上距甲午战争，已经五十一年……"

　　　白话文在作者手里又提高的一个层次。正如苏轼开"豪放词"一派，而辛弃疾继之一样。胡适他人开白话文之风，李敖不但把它好好的继承了，并且又发展了。这其中表现最好的就是他更力求"口语化"，把一些文人爱卖弄的毛病全部摒弃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