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在大山口何炳德家的木楼上我住了10来天。
他们把我安排在距底层猪圈和厕所较远的二层的一个房间；把21寸彩色电视机也挪到了我这个房间，为的是我能在早上6点看"东方时空"。通常他们比我晚起床近两个小时，因此让电视机陪伴我度过那黎明前黑暗的"时光"。由于装有卫星接收设备，这台电视机可以收看到10个频道的节目，如：云南、贵州、四川、浙江、山东、中央台一套、中央教育台一套等节目，但收不到广西台的电视节目。他们还有一台14寸黑白电视机和一台VCD影碟机，在木楼二层的过道上还装了个扬声器，声音还不小，平常他们一家人可以一边凭栏远眺"山外山"一边听音响。他们自己一般不用卫生纸（卷筒纸），而却在我的房间里备下了。总之，我感觉到他们不希望客人有任何的不便和不快，他们待人体贴周到、朴实无华。譬如在他家期间有一次我拉肚子，老何的妻子吴氏就显得特别不安，她想起一个传统办法，用家里存放的陈年小米放在铁锅里反复地炒成黑粉，再放进开水里制成"汤药"让我喝，还真灵，喝了几次果然就止住了腹泻。
说到"黑"我这次进山可真有体会，尤其在阴天那夜色黑的特别浓重，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令人发怵。在夜里我有时睡不着站在屋外栏杆处想发现点儿什么，可周围漆黑一团；我在想：如果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法律、没有警察、法庭和军队，手无寸铁又孤立无援、行动没有任何目的和意义的话那将是一个什么状态？。在城里住久了的我对"人多"二字特别恐惧，但对"黑而寂"的感受很少，这回我算是"领教"了。我还体验了突然失明、失聪的痛苦感受，悟出眼明耳灵的快乐和幸福。当远处、近处没有任何光亮和声响时，那死一般的寂静就像是在无边无际的宇宙中除了自己再无其他生命一样。我想如果一个人到太空时那情形大概也就如此了吧。
老何一家有8口人，老伴、女儿、女婿、外孙女（10岁）、儿子、儿媳、孙子（14个月）；有水梯田约3亩，由于他是当地有名的种田"能手"，因此亩产能达到1600多斤，每年可收稻谷5000斤左右，可得大约3500斤大米。除一家人一年能吃掉2000斤左右的大米之外，剩下的便喂猪和酿酒了。其次，老何还在山坡上种了一些柑橘树、红薯以及不少的青菜和白萝卜，红薯多数喂猪，少数酿酒，青菜一半人吃一半喂猪，白萝卜主要作猪食。他家养了4头猪，每天所消耗的食物还真不少。家里还养了一群鸡和一只大猫。一家人换取现金的方式有：拿一些柑橘、青菜去温泉摆摊卖；每年卖两头猪；冬季再进山烧20多担（每担30斤，可卖15元）木炭其中一半拿去卖；平日里再找些杂活干干，如帮别人"放木"（将木头由大山口利用矮岭河的水送到温泉木材交易点）等，一年下来，一家人能得现金2000多元左右，买油盐和衣服以及日常中必须支付的钱（如孩子上学、生病买药等等）基本应付的过去了。老何说这些年家里的现金收入没什么增长，目前家里的储蓄款仅有2000多块钱，一年多前儿子结婚花掉不少（约七、八千块钱），这几年又新添置了一台彩电和电视卫星接收设备以及农村电网改造时交纳了一些钱，因此所剩无几。看了看他家头年夏天装的电表，半年多的时间仅用了90多度电，他说这在当地已算是用电较多的了。何家所使用的电器还包括了脱粒机和一部新购置的磨豆腐机，另外就是电视、音响和照明用电了。每度电收费五角五分钱，对当地人来说电用多了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通过"观察"我发现何家每位成员的工作分工既协调又自然，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每天该做什么。如老何同儿子去帮人家放木去了，到晚上才能回来，儿媳就去放牛、背运柴火或猪菜回家，她那14个月的儿子由自己的婆婆带；婆婆在家一点儿都闲不住，仅喂猪这项工作就挺多了。先将猪菜用脚动切菜机切碎，放入铁锅煮熟，拌入一些糠和浓缩猪饲料搅匀，然后放在一个带长柄的木盆里，用一根长约两米树枝做成的"钩棍"把调好的猪食由位于木楼二层、猪圈上方的"天窗"吊入圈内。那个装满猪食的木盆重约四、五十斤，就连我这一米八的汉子把猪食吊入猪圈都不轻松。大猪每天喂两次，小猪每天喂三次，此活儿的确繁重。做饭、洗衣、带孩子的事也基本上是她的事，而且早上第一个起床的还是她，可见她是家里的"顶梁柱"之一。女儿从母姓，叫吴秀金，和"上门"的老公周业发在6里路之外的温泉景点租了个小铺面，卖些副食品之类的东西，生意清淡，每年的收入在支付女儿的学费和自己的生活支出以及一些零用之后也就所剩无几了。何家的柑橘和青菜主要是由她卖出去的，同时还能方便女儿吴周艳上学（由温泉到江底中心小学约5公里，往返车费1块钱）。一家三口平时就住在小店里，一有空吴秀金就回家帮母亲做些家务，顺便带些青菜、柑橘回温泉卖。
说到孩子的学费，我仔细地看了何维丹（何涛的女儿，读小学三年级）和吴周艳（读小学四年级）今年开学报名时所交费用（一个学期）的单据。江底中心小学的收费项目有10个：书本费55元、教育附加费35元、杂费25元、平安保险费20元、班费20元、住院保险费12元、水电费12元、作业文具费11元、内缮费5元、安全管理费3元，合计：198元。他们说往年每个小学生一个学期要交300多块钱，今年算是减了不少，不然的话孩子们就真上不起学了。按照目前这个收费水平，就已经有不少的家庭因感觉负担过重而不送子女去念书了。确实，在老何家周围，我看到一些10多岁的孩子已经辍学，在家帮大人们干些杂活如放牛、背柴之类的事，有的孩子长的还挺端庄秀气并且天资不低。听着看着他们那童音尚浓的当地方言和单纯幼稚的动作举止，想着他们的家长因力不从心而"忍痛割爱"的情形，我心里一阵阵酸楚和不安。
通过与老何聊天我对当地农民的耕作及其它活动有了初步了解。每年四月播种育秧；五月初插秧；九月上旬收稻谷。期间穿插着种些其它作物，如玉米、红薯等。在当地梯田上种稻谷的过程中，稻穗"灌浆"前容易患"黑颈病"，把这种病防治好了收获就不成问题。老何在这方面很有经验，因此他种的水田每年收成都不错。十月份以后一直到来年的三月这段时间比较闲，除了酿酒（一般在阴历的九月初九）、烧炭、砍柴、放木、上山挖些野生的淮山等活动之外，基本上就无事可做了。会些手艺的人如木工就外出打工，而相当一部分人尤其是年轻人聚则在一起打字牌赌钱，因为穷赌的也不多，赶上阴天下雨难出门时就更是如此了。喝酒聊天被他们称为娱乐和交流活动，女人喝酒也蛮厉害的，喝了酒之后的女人聊天的劲头儿特大，好像是借酒来发泄或解除心里积蓄的生活压力和苦闷似的，她们不怕酒后失态。山区农民的生活确实比较枯燥，由于文化及收入水平较低，很难开展有真正意义的娱乐活动。
老何的文化水平虽然仅初小程度，但他有一定的组织、协调及管理能力。早年他当过生产队长和民兵排长，有群众威信。凡有家里办些红白喜事或诸如盖房子请客之类的事务的，大多请老何当"总管"。"总管"的任务就是负责把各项有关活动包括很多琐碎的事务办好，让主人满意。这些活动通常要两三天时间，"总管"操心的事挺多，还很辛苦，而每次他所得到的"报酬"仅5-10元左右。但老何是个热心人，逢请必应。他说，在这回我到大山口的前几天，附近的一户人家盖房子，"风水先生"指示：用于房梁的木头要在午夜时分进山寻找并砍伐回来，否则新房就不吉利。于是他同几个壮劳力进山伐木忙了一整夜，回来还要组织人力"上梁"等等，累的不得了。他说自己年纪大了体力也差多了，这种事应该少干些的好，但有时出于情面上的考虑又不得不去。
说到"迷信"，何爱平向我叙说了一件近两天发生在他岳父母家的事。他岳父赵福田近两年不太顺，退职返乡时单位给他的8000块钱让儿子做生意赔光了，儿子干什么都成不了事，窘迫的家境一直难有改观。不巧的是前两天突然从外面来了个"算命"先生，说他家近期将有"血光之灾"，要解除大难就得要让他"做道场"消灾才行，并索要400元。赵老汉信以为真，把手头唯一的400块钱都给了这骗子。那人在赵家木墙上贴了个小菩萨像，并让这甘愿受骗上当一家人脸冲着墙站着，直至他身影消失为止。那400块钱是老赵整整一个冬天进山烧炭换来的血汗钱，他家里又无牛，春耕时节又需花钱租牛翻地，再加上买农资样样需要钱，无奈的老赵又拿起柴刀一个人进山了。
同老何一起去放牛，牛去吃草我们聊天。我问他刚才路上看到的那间小木屋（棚）是做什么用的，木屋里面有烧火煮食的痕迹，附近还有一棵显然是被保护下来的大树。他说，小木屋是用来祭拜神灵的简易"寺庙"，每当阴历三月三、六月六、九月九、十月初十的时候，人们就会到那里祭拜神灵，祈祷平安和顺利。通常是在那儿烧火煮些吃的，煮熟的食物先用来祭拜，然后祭拜者们自己享用，边吃边聊的也是一种聚会和交流。在建造这种简易寺庙选址时，一般的条件是周围必须树木茂密，且在附近有一棵醒目的参天大树，祭拜者们把大树作为神灵的象征。另外"寺庙"的朝向也挺讲究，一般是背靠大山面向大树，那棵大树是定向的"坐标"。看来这一带农民的传统生活和文化中样样都离不开树和木。老何还告诉我当地人的另一个习俗，就是在过清明节的前几天过"蛇节"，祭扫去世不足三年的故人。"蛇节"的日期由有这种知识的人推算，每年的"蛇节"的日期都有变动，但都在清明节之前。既然有"蛇节"一说，在回家的路上老何敏捷而麻利地打死了一条是我发现的刚刚从冬眠中苏醒过来的蛇。他说，每年见到的第一条蛇必须打死，这样可以在一年之中都不受蛇的侵扰。
老何的孙子、14个月大的何维学是一家人的"中心"和寄托，干活的人一回来就轮流抱他亲近他，他成了何家的"小皇帝"。吃东西时要迁就着他一边玩儿大人一边喂；睡觉时要大人抱着才行，否则就不睡；看到某个大人亲近别的孩子就嫉妒就不依不饶地哭闹。看来在山区同样有独生子女倍受娇生惯养的事，如果将来要是再念不起书的话，这些"小皇帝"们对社会所形成不安定因素可能要比城里的"小皇帝"们要多要大。老何的女儿、儿子有分家另过的打算，但老何夫妇不大同意，原因之一可能与孙子有关。看着这个"小皇帝"，再看看年仅52岁然而却像已近花甲之年的老何，他的生命在孙子的身上延续┄┄。(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