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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儿是我小时候的玩伴,一起采过草莓,捡过谷穗。太熟了,便觉得云儿与其他女孩子没什么两样,都是瘦削的个子,一双生着冻疮能钩围巾也能采猪草的小手,都千篇一律地穿着姐姐们穿过的毛衣或是裙子,偶尔因为走亲串戚,穿上一件花色的确良衬衫,也是难得的奢侈品。 小学五年级时,念过一篇《火烧云》的课文,说是日落时的云彩变幻莫测,很象各种动物,老师便布置大家放学了去看云朵。 那天放学后,我和云儿到了小镇的边缘,那儿有座古老的石拱桥,桥面已有些凹痕,桥身上缠绕着一些爬山虎,粗糙的藤杆长满年轻的叶子,桥侧挺拔着几棵柳树,倒垂着枝条。它们仿佛都在细数着、解读着小镇人们忙碌的脚步。我们静静地坐在桥沿,远处,太阳已经藏进山的那一边,阳光自下而上,金色的余辉照耀着云朵,云朵一个个象镶了金边,风儿一吹,开始维妙维肖地演绎着各种图案。我们便竭力想象各种动物的造型,远眺着,遐想着,感叹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云儿很激动,也许是沉浸在景色中吧,脸颊如同两朵绯红的云彩。我突然发现她与众不同了呢,对她说:"你真象一片云儿。" 她说:"我本来就是云儿。" 我说:"我已经有个梦想,系在天空上的云儿了。" 她问:"什么梦想?" 我说:"长大了我们一起坐飞机,我采几朵云彩给你。" 她不解地笑笑,很快地溜走了。 我们一起走过了无猜的岁月,小学中学的时光在乡间小道的捉迷藏、柳树丛的捕知了中不经意地溜走了。一直到了86年,我父母相继去世,高考又名落孙山,简直沮丧到了极点,有时太阳已升三竿,我还是不愿起床,甚至迷上抽烟,哥哥姐姐看着我唉声叹气的样子,除了背着我掉泪,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在那个最无奈的暑假里的某一天,已经被一个很远的理科大学录取的她,冲破当时男女同学很少直面交谈的禁区,走进了我家。 "石南呢?"她问。 "在床上。"姐姐朝里屋努努嘴。 "起来吃粽子,吃了到高复班报名去。"云儿走进我的房间,丢下两个带来的粽子,转身便走。 在高复班的岁月里,我仍然心不在焉,时时走神。想念云儿了,就相互通了几封信。第一封信我在字里行间诉说了双亲离去的苦闷,她回信说:"一年三百六十天,祝你天天平安;一天二十四小时,愿你时时快乐。" 第二封信我动用了青梅竹马的字眼,她回信:"什么也不要想,一切为高考服务。" 第三封信我问她喜欢不喜欢我,她说:"不喜欢。" 于是我们便很少通信,我爱上了一首歌,"你说我象云,飘浮不定,其实你不懂我的心......" 也在那一年,我考上了税校,毕业后成了公务员,总算摘掉了"农"帽。这下我如愿以偿了,姐姐哥哥好高兴,父母在地底下也许也得到慰藉了。 一晃又是好多年,我也时常想起云儿,云儿因为她所分配的单位效益不佳,到南方某一城市打工去了。 终于有了一个机会,单位组织到南方某城市旅游,郁闷已久,一颗久待放飞的心就这样狂燥起来。对我来说能够放下身边的所有,给我心灵片刻的安宁,那是我需要的东西,最重要的,我要找到云儿,解开十五年来的谜团。到了出行的日子,我就象久旱逢甘霖的小草,急急地张开叶片,快乐地迎接着雨点。拿到登机牌,是我最开心的一刻。 在飞机上看风景,最精彩的就是云了。今天的云与上次去北京看见的不同,上次的是一个多云的天气,一大团一大团,一大堆一大堆,密密匝匝挨挨挤挤的,在阳光照耀下,晶莹发亮,就象是一个雪的世界。今天的就没有那么多了,有连成片的,也有薄薄的,更多的却是那一朵朵四处闲逛的,象在三毛文章《走进撒哈拉》中那淡淡的意境,也尤如画家在画板上不经意的轻轻一抹。曾经要摘云朵送云儿的诺言,使我着意端详起云彩来,它舒展着身子,幽幽闲闲,自由自在,浮在那空中,不依托任何事物。除了它,还有谁能做到如此轻盈和逍遥呢?就是那鸟儿也没有的吧。看远处,一堆堆的云,游离在蓝天,就如北冰洋上流动的冰山,或左或右,或高或低。这是一个洁白无暇、精莹剔透的自然世界!在它们的深处,会象人生这般瑰丽却又纷繁复杂吗? 飞机缓缓驶入某城上空,天空更是干净,几乎看不到云朵。那下面的山,好美的山呢,恐怕本来又高又峻,现在都变成矮矮的了。我努力的找寻着的大江大河,都是一条条黑色的细线。突然,从视野中出现一座墨绿色的山,孤零零的,在那苍茫秋色衬托下,我不知怎么的,竟有了触动。我在想象,那座山,也许也在对曾经嬉戏缠绵的彩云牵肠挂肚吧!飞机开始下降,地面上的景物渐渐清晰起来,田野上一排排,一个个方阵,就象上秦始皇的兵马俑,那是什么?近了近了,原来这些兵兵将将,是稻草垛呢。那不是我和云儿常捉迷藏,翻筋斗的地方吗? 见到云儿已是第二天中午了,云儿更加成熟了,虽然眼中增加了几分沧桑感,但还保存着我记忆深处的那份亲切,相互问候之后,自然是感概万分。我们一起逛了商场,游览了当地的名胜。在一个林荫小道,我终于道出了我深藏十五年的疑问。 "还得在我最彷徨的时候,你曾经送给我两个粽子?" "粽子,中也。我图个吉利嘛,盼着你也能考中大学哩。" "那你还记得那封你说不喜欢我的信吗?" "你的体质很太弱了。我听你姐姐说过,你父母去世时,最担心的是你这个小弟弟长大以后,无法从事体力劳动。高复班是你的非常时期,我可不敢说喜欢你呢。" 我终于明白了,对面坐着的,是一朵云,一朵理性的云,她的形态是逍遥的,但她的追求是执着的,奉献是默默的。我爱云彩,因为人生如云,我喜欢她,因为她是云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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