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利亚与亚利亚

[蝴蝶]夏暖冬凉
最初的世界里光华黯淡，一切都在蛰伏中。那些四季没有分明的轮廓，圆滑得像蜗牛新鲜的壳。一点不均匀的热量才造就了模糊而极端漫长的的暖夏凉冬。幸运地处在夏天的生命迅速萌长，发展出了灿烂和脆弱的文明。而沉睡在冬天里的物种，才刚刚醒来。
Chapter 0
[岚岛 西陆历209年6月22日]
从古至今，西大陆一直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占据了世界的大半位置。大陆周围包围着茫茫无尽的海，包围之外是亘古不变的虚空。
就分布在西大陆的种族上来说，人类在数量上呈压倒性胜利。至于精灵，人鱼，狼人，吸血鬼之类的种族基本都数量稀少到了可以划进濒危动物保护协会的保护范围。绝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能和人类和睦相处，经济文化交流甚至通婚。只是有些种族的过度繁衍或是携带的基因会影响到人类时才根据法令进行限制。人类国境间虽然小摩擦不断，但总体来说，世界和平。
西大陆公历209年，世界的缺口是从这样一个渺小的缝隙开始的：一个年轻的男人登上了西大陆南端的岚岛。

塞西尔爬上岚岛那座可有可无的防海堤时，正好有护卫似的疾风不怀好意地掠过。而他只是皱了皱眉头，觉得东西大陆的空气并没有什么不同，因为沿海的缘故，它们一样带着熟悉的咸腥和湿润。
准确地说，塞西尔最终是游到西大陆的。将近一年的长途跋涉里旅伴死了大半，船也终于在某个据说有海神庇护的珊瑚礁群里翻了个底朝天。他侥幸抢了条救生艇拼死划了十几天，其间还练成了徒手抓鱼的绝技。最后他那劣质的救生艇还是开始渗水，他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里外的水位差已经开始迅速地缩小。像花园里刚刚枯竭的喷泉又重新放进了水，他想。这或许是好事。
他之所以能这样气闲神定除了个人本身的性格问题之外，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已经看到了绵延不尽的黑色的大陆，横跨了整个地平线。

尽管如此，他还是很辛苦地游了六个小时才抵达岚岛。刚爬上岸的时候觉得自己身体无比的重，连滴滴答答往下滴的水珠都好像能产生奇特的拉力，让他一不小心又要一头栽回海里。过了好久他才习惯过来。这个时候岚岛正值夏季，太阳的光线里好像都弥漫着灼热的细胞，很快就蒸发掉了他身上的海水，只留下一层稀薄的盐。海堤也被晒得发烫，让他很后悔自己的高级皮靴早就给鲨鱼拿去当玩具了。
落魄得跟个偷渡的似的。
他后来又觉得这是个病句。本来他就可以算是偷渡的。
他拍了拍缠在头发上的盐粒，无比愉快地想。

公历209那一年立夏，一个新的种族第一次出现在了西大陆上。

Chapter 1
[蕾林丝特 西陆历465年9月23日]
莞•德尔西斯颓唐地坐在巷口，黑暗在里光明在外，而他在分界线上如界碑一样。他叹息着抬起手腕，以我们看表的姿势看了一眼。手腕上面印着一朵，不，是半朵花纹，蜿蜒曲折盘旋成半只蝴蝶的姿势。
别人都说了，这是"蝴蝶"的标志。
他惶惶地把袖子往上拉，灰黑色的布
遮住了那块痕迹。然后又把兜帽拉起来，盖住脸。
"蝴蝶"。不是人类，不是昆虫，只是在这个大陆上的一个物种，一个从人类中逐渐分化出的物种而已。他们是怎样出现的没有人知道，况且目前存在的"蝴蝶"也不多，少得像蕾林丝特里商人们说的真话一样。可是人们都是那么忌讳"蝴蝶"，像是很多年前人们忌讳麻风病人一样害怕着"蝴蝶"。人类对于种群中的异类态度一向如此。
莞一开始很庆幸地以为那个标志只是出现在手腕上，想要粗略地掩饰还是可以的。可是后来却发现没有用，他绝望地发现这没有用。早说了"蝴蝶"不是人类，尽管他们一样有眼睛鼻子嘴巴，一样四肢长长关节灵活，尽管如此，"蝴蝶"还是在某处和人类截然不同，无法用语言描述，只在那些不可名状的地方有着天壤之别，让人一眼就分辨得出。

莞发现自己变成了"蝴蝶"是在八个月零十三天之前，那个烙印一开始只是淡淡的白色痕迹，让他以为是自己刷牙的时候蹭上去的牙膏印。后来那痕迹却逐渐加深，从皮肤的颜色中剥离出来，蜕化成雪一样的白色，图案开始清晰，半只蝴蝶从深深的深深的渊壑中浮出水面。
他开始惊恐。蝴蝶的标志出现了，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人人都清楚。他努力地洗刷那块纹身似的斑纹，用各种洗涤的用剂，用粗糙的刷子在细致的皮肤上粗暴地肆虐，而那纹身却越发清晰。最后他动用上了刻刀，在精致的蝴蝶纹身上疯狂地划动着，每一下伴随而来的是巨大的痛楚和不停涌出的血液，汹涌澎湃。可是这些努力的结果只是使他在最后感到眩晕，那是失血过多，我们都会这么说。他昏迷了过去，意识消失之前听见了门被撞开的声音。他一下子觉得自己这样子死掉了是最好的。
但他没有死。相反，他相当健康地活着，手上的伤都不用包扎，奇迹般地不用两个小时就痊愈了。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介于他们家族世代的名望，整个城市都闹得沸沸扬扬的，场面和性质都很像是今天我们在大兴安岭突然发现了活生生的恐龙一样。
德尔西斯家的二少爷成了"蝴蝶"。
这个新闻随即发展出了很多花边，比如怀疑德尔西斯夫人是否曾经有过不检点的行为，导致隐性遗传出这么一个怪物来。到后来上升到了质疑"老德尔西斯在市长选举上一再重申本家一直保存着纯正的魔法师血统这件事是否只是为了拉选票而制造的谎话"这样的政治丑闻的高度。在魔法高度发达而科学不发达的年代，人们对遗传学深信不疑。
在这样的情况下，莞理所当然选择了出走。那些过去只在骑士小说中所看到的背井离乡突然成了现实，让他不能适应。可是他还是装作洒脱地把衣服收在箱子里，戒指放在桌子上，钱包揣在口袋里。想了想之后扯掉了箱子上的钱包上的家徽，小心地放在戒指下面。
莞•德尔西斯在德尔西斯家谱上的名字底下从此多了条注释：夭折。

当他流浪到雷林斯特的时候，身上已经没有多少东西了。这是一个不经世事的少爷所必然经历的事。所以就像我们开头看到的那样，他蜷缩在街角，无欲无感，没有希望没有绝望，只是坐在粗糙的地面上。他再次希望自己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像是秋天的蜗牛钻入地面然后腐烂在里面再变成泥土。可是没有。他很疑惑自己为什么在三天没有进食没有喝水的情况下安然无恙，尽管身体极度虚弱可是却没有停止机能的迹象。这就是"蝴蝶"的特性么。
他觉得不可思议。
他闭上眼睛，温暖的风穿巷而过，摩擦着粗糙的石壁，声音很大。
他怀疑那是由无数蝴蝶翅膀扑打所造成的。

当他再次醒来其实是被人吵醒的，有人在推他。他想是不是又是反蝴蝶联盟（ABL： anti-butterfly-league ）在赶人了。他从大陆东南端的漂泊至此都是多亏了这个无所不在的恐怖民间组织。于是他抓紧了袖口，抬头看。
不是什么穿浅绿制服的人。他舒了口气，开始仔细地打量对方。他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比自己年龄大概大七到九岁。从额到右眼有一道疤，不深，但还是看得出来。耳朵上洞多得像窗帘，让人有在看万花筒的眩晕感觉。灰黑色的头发到领子那里，有几条不甘心地再往下一点，不成气候。眼睛很黑，像是自家族谱的封面一样平板而没有内容的黑，没有吞噬，没有深邃。但整张脸或许是可以用"漂亮"来形容的。但这没什么了不起的，莞在家里见过大把大把的美少年佣人，他们有什么用途莞也很清楚。所以莞从心里看不起这样漂亮的人。但是这个人不一样，彻底地不同。
因为他是"蝴蝶"。他所有的一切都是这样不动声色而又明确地告诉莞，他是蝴蝶。
是同伴。

诶，你也是"蝴蝶"吧。男人自信的说。
嗯。莞费了很大劲才勉强挤出这么一个音节。他觉得要明确地承认这件事还很难。
会什么魔法吗？我是说防身的那种。
不会……家里刚开始教的时候就发现了。只是这样的程度而已……
莞说着把食指指尖对在一起，再拉开，一条淡蓝色的火焰出现。颜色无害，形状无害，顶多像是节日里玩的线香花火。他觉得有点不甘心，于是又补了句，我有火枪。
哦……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像是完全不在意似的转移了话题。
拉法。莞条件反射地说出了假名。惹的麻烦够多了，他不想再让人知道他到底是哪个家族的人。
怎么拼？L-o-v-e-r，Lover？
不。不是。
不是那么美好的意思。
是larva。L-a-r-v-a。
男人露出了笑容，这样的笑容仿佛能洞知一切似的，令人恐慌。
要当心啊……
？
那么好吧拉法。能给我看看那个标志吗？

莞还不至于笨到问"什么标志"的地步，他现在浑身上下如果要说有什么标志的话，除了那个万恶的蝴蝶标志之外还剩下什么。
他犹豫了一阵。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给他看这个，也不知道他看了这个又有什么用。到现在他仍然宁愿相信那是弄不掉的牙膏印子，或是不小心滴上的硝酸银溶液的痕迹。只是他无法否定这八个月零十三天的经历。
况且他有强烈的预感。
如果给他看了那个纹身就会发生什么事。他隐隐有这样奇怪的预感，即将发生的事情是好是坏他没有办法预知，他只是单纯的有强烈的感觉。

三十秒中后他考虑完毕。他选择了顺从同伴的要求。然后以近乎优雅的姿势举起右手，左手把袖子拽下来。
半只蝴蝶的花纹露了出来。这时莞才开始认真地凝视着它。他发现那些花纹的构造繁复而又精致，如同南边手工业城市的那些最好的刺绣店引以为豪的成品。本来纯白的颜色在原本白皙的皮肤上并不会特别显眼，但那颜色却好像在发出柔和的光芒脉脉地流动。只是蝴蝶的花纹只有半边截然而止。让莞觉得很不完美。当然凡事都追求完美是很多贵族公子的共同特点，我们不能怪罪他。他带着有点自嘲而又炫耀的复杂表情，将手举得很高凑到男人的鼻尖下面。声音很远，呼吸很近。
"你看到了吧。"其实这个时候不说话也是可以的。

男人的表情像是惊异。他睁大了眼睛，他张开了嘴却不发出声音，他的五官都卖力地显出一个吃惊的人该有的表情。莞漠然而又不明所以地看着他。难道刚刚那些强烈的预感都就是指这个男人会露出如此白痴的表情么。
那个男人脸上的表情终于开始趋于缓和。然后眼角往下，嘴角往上，眼角和嘴角的末端像是隔海的恋人一样奋力地向拉近距离，但也仍旧是相望于天涯的距离。无论如何他总是笑了，即使脸背着光，莞依然觉得他这个笑容很灿烂。
你知道吗。
男人终于开口了。
我说你知道吗。
它的另一半在我这里。

声音没有什么力量，没有传说中那种催眠的违和感。莞甚至没有听出那里面埋藏着怎样的感情。他像是莞以前在教堂里听过新晋蹩脚教士毫无感情地念祷告般，说出了这句话。但莞却觉得这声音里带着巨大的轰鸣，像是席卷而来的海浪般不停地潮汐，回声盘旋找不到出口。他抬头再次认真地注视着那个男人，手怔怔地伸在半空没有收回来，姿势像是在索要什么似的。
男人懂得他的疑问，他也伸出了手。莞注意到他袖扣质地相当名贵，上面雕刻着某个古老家族的家纹，说明他出身良好。但这不是重点，他们从成为"蝴蝶"之后这些庞大的背景就成了无用的修饰。男人解开了扣子，袖口拉下来的时候因为太紧所以有点费力。然而在这些动作之后，那个花纹露了出来。
他们突然之间都没有了动作和语言，仅仅是注视着摆在一起的手腕，他的和他的。
他们两人的手腕上各印着半只蝴蝶，一左，一右，拼在一起，正好是一个完整的图案，纹理一致，线条交通，像是本来就连在一起般天衣无缝的姿态静静地仰视着两人深深浅浅的眼。

莞突然想起了以前有人说过的传言。
每个"蝴蝶"的标志都是半只花纹，纹理各不相同。
而如果找到可以对上另一半的人，会有重要的事发生。

这就是命运。莞突然想起这句话来。
于是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在被过去围成的茫茫黑暗的出口，一切都会有光明的果子。
莞这样认为着。
以至于在巨大的痛楚夹杂着异端的冰冷袭来的时候，他的反应还慢了一拍。直到现实的光影模糊了界限他才清晰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巨大而凛冽的风仍然呼呼作响，声音空旷渺远，别的声音一概听不见。莞冷静地想自己大概是被什么东西刺穿了。匕首，或是玻璃片。疼痛突兀，长满了荆棘。
他在发现睁大眼睛也看不清一切，包括最近的男人的脸时，他决定放弃地闭上眼。
最后再告诉你一点吧，蝴蝶的幼虫是怎么成长为成虫的，你知道吗。
他听到那个男人淡定的声音。他有点厌烦。自己快要死了，却还得听凶手讲大道理。于是他低下头来装作听不到。
是靠吞噬同样是幼虫的同类。
因而他最后只隐约听到了这句话。

那个男人叫作塞西尔，大陆西南端最所向披靡的一位"蝴蝶"成虫。他举起莞还有一点余温的右手，用带着一点白光的手指去揭下那块纹身。那块莞先前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消除的印记此时就像被水粘住的塑料茶杯垫一样轻易地揭了下来。塞西尔将纹身沿着边线贴上自己的那一半，白色的两半立刻变成了沉沉的黑，颜色晦暗像是干枯的血液。
他把自己的袖子再往上拉一点，露出了遍布整只手臂的黑色蝴蝶纹身。他笑了笑，又将袖子拉下来，扣好袖扣。
他决定转身离开。临走前忍不住却低下头看着张大了瞳孔倒在自己脚下的身体，冷淡地扬起嘴角。像是喃喃自语了几句。周围的死寂像海绵一样将声音吸走。绵绵不绝的黑死蝶群嗅到了血腥，从各处蜂拥而至，像一朵倾城的乌云，逐渐覆盖了光影。
Chapter 2
[蕾林丝特 西陆历465年9月23日]
早茉。
她猛地转过头，立刻被煞白的阳光刺痛了眼睛。以为自己听到了声音在叫自己的名字，可是往来的行人里却看不到任何熟悉的面孔。她终于确定那是自己的幻听。随即骂起自己笨来，这里离故乡将近千里，是完全陌生的地方，怎么会有人知道自己的名字。

长吉早茉出生在位于大陆东南端的国家的阁都。这个号称是大陆最小的国家其实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不济，大革命过后发展得更是繁荣昌盛。早茉的曾祖母正好赶上了那场革命，见证了何谓翻天覆地的转化。在革命之前她还是一个大名的公主样，然而革命之后却失去了一切，包括战死在北方战场的未婚夫。在早茉的记忆里，她是个守旧古怪而又优雅的老太婆，有一个样式极其古老绿玉首饰盒子，总是爱说些听不懂的话。
在她去世后早茉曾经偷看过那首饰盒子里究竟有什么，然而那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股水烟的味道惺忪地漫起。最后她发现盒盖子上面那个陌生的圆形家徽，像是要刻意地说明什么。只是早茉那个时候不明白。
早茉再次想起这件事是在很久以后，那时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伸出手去碰了碰自己脖子上的项链坠子，而它像是回应似地微微发烫。她握紧了坠子，结果被上面尖锐的棱角刺痛了手心。她张开手，以为会在那里留下什么鲜红的印记，结果只是一小块淡红，很快就消失了。
原来失去后这种深不见底的虚空是这样相像，如同周而复始的车轮滚滚。早茉的，和曾祖母的。
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逐渐适应这种心情。它一年前就一直形影不离地伴着她，代替了那个原本属于神无月的位子。但这个时候她却还是感到了无可依靠的恐惧。眼前那个一步之遥的地方空空荡荡，阳光明亮盲目。没有熟悉而瘦削的身影骄傲地站在那里，淡淡地对她说，快点啊，早茉。
我加快了脚步。早茉想。却还是再也追不上你了。

早茉再次把头转过来，发现眼前正好是一条又深又长的小巷，不知通往何方。她觉得正好可以到里面静一静，也许穿过去，就能走到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巷子里很黑，好像还是个风口。风划过两侧的石墙，声音剧烈。早茉的木屐齿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凹凸不平路面的声响，在风声显得很渺小。

血腥味就是这个时候传过来的。

早茉立刻惊恐地捂住了口鼻，从一年前开始她就对这种气味异常的敏感。她不安地打量，才注意到眼前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黑死蝶，即使是在黑暗的小巷里也似乎带着诡异而华丽的光泽，盘旋在近地面形成一个类似气旋的形状。
她低头，发现正有颜色逐渐暗淡的鲜血正在缓缓渗入自己脚边的地面。顺着血迹的发源一路望去，她看见了无力地沿着墙根倒在地上的男子，像伏倒了的芦苇一大片浸在粘稠之中。他瞳孔空洞，黑色的大衣被血浸透，显出一种更为沉重的颜色。

莞没想到自己足够幸运到可以再次看到阳光温暖的脸。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身体依然保持着被刺穿时痉挛般的痛楚，但旅店高高在上的天花板，横纵交错的梁柱已经布满了整个视野。他略微起身，却还是被疼痛按了下去。
他重重地喘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在清醒一点。脑中却始终混乱不堪。清晰的事情只有那个男人一切细节。他很诧异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记得那个捅了自己一刀的男人的那么多细枝末节，包括他袖口回旋的花纹。
这或许会变成贯穿今后的长长的梦魇。他想。

我就在那条巷子里走啊走然后就看见你倒在地上喔我当时好惊但还是把你救回来了因为从小家里就教育我见义勇为做个好孩子哟。完毕。
这是莞醒来后早茉对他那句"我为什么在这里？"的回答，版本避重就轻，简直简略过了头。她说的时候莞带着点不信任的眼神看了这个语速较快的姑娘一眼，毕竟他刚刚才被一个人背叛过。好了伤疤忘了痛这种话在贵族中向来不流行。贵族里奉行的话是恩还双倍，怨报十倍。
你叫什么名字？
莞。
他想起刚刚那个自作聪明的假名也没给他带来什么好运，索性就把真名告诉她吧。
我叫长吉早茉。
长吉……
莞觉得这个发音古怪而生疏。他的家乡在恩利尔，虽然和阁都是邻国，却是完全不同的民族。如果不是七百多年前君主时代统一了通用语，恐怕连交流起来都有问题。
到底是为了什么救我？你知道我是蝴蝶吧。
知道啊。就是因为这个才救的。
莞觉得她这个答复很不合常理的逻辑。可他没有办法再仔细琢磨下去。此时他更在意的是自己大脑里的许多事件变得无头无序，像是夏季大量迁徙的水母般毫无目的地涌动着，头晕得很。这种感觉迅速地转变成了细微的表情变化。
长吉看到他脸色不大好看，按照她的认识来看这大概是因为发烧了。以前神无月发烧的时候表情也是这个样子。于是她也习惯性地像以前一样伸出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然而刚一接触她就把手缩了回来。那不是发烧。那甚至没有任何温度。他的额头冰冷得像雨浸的青石板一样。她有点发慌地又去碰了碰他的手，依然是同样的温度。
你……怎么了？很冷么？
还好。
真的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除了伤口痛。
那你的身体怎么这么冰？

莞突然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他迅速地拉起袖子，发现自己有手臂上的那个纹身果然大部分都不见了。只剩下一块小小的花纹，微弱而固执地占据着一角。他不甘心地继续将手掩上自己的左胸，第六胸椎左前方那个叫心脏的地方。
那里本来应该有着汹涌而温热的节奏，可是现在却冰凉而静如死水，没有任何震动传来。他把手持续放了一会儿，依然没有动静。
怎么会这样。他惶恐地想。他把手放了下来，紧紧地握住另一只手，感觉不出任何冷热的起伏。
只有死人才会这样吧。还是按理来说自己已经死了？
他觉得再往下想剧情就会往深夜档那个方向发展了。突然打了个冷战。
  
这个时候她和他都听见，门外传来急促而尖锐的敲门声。仿佛打开了门就会有什么重大的转折出现在两人之间。他们反而疑惑地呆在原地，没有人去开门。过了好一会，早茉才恍然伸出手，拧动了把手。

两名ABL的中层武官到达蕾林丝特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的五点半，太阳开始不住地往下坠落，很快就要亲密接触到地平线。苏喃，我的意思是说两人之中的那位女性，正激愤地扯着比她高半个头的男人的制服衣领。
这里先要介绍一下这两位穿制服的哥哥姐姐。苏喃，23岁，安国人，前面说过了她是女的而且是ABL中层武官，这一点从她制服就可以看得出来。黑色的短头发和黑色的瞳孔，这一点和早茉很像因为她们的民族本来就相近。设定上说她身高174cm，在以娇小玲珑著称的安国女性里鹤立鸡群。而魔法则属于防御治愈系，虽然她的性格一点也不治愈系。
莳流则是那个目前被扯着衣领的英俊哥哥。出生于恩利尔的名门望族，虽然也是黑发黑眼不过却是混血儿，发色和瞳色均得益于来自阁都的母亲。目前似乎视力有一点不好，有时候带黑框眼镜。比苏喃大一岁，却是半年前才加入ABL的，升迁速度之快让加入了超过三年才当上中层的苏喃瞠目结舌。当然这也和他父亲是上任ABL最高会议五人组之一有很大联系。但无论如何他的实力也是不容置疑的，为了配合苏喃的设定他是单一的攻击系，因此需要和苏喃组合行动。
他们是上午八点半从距蕾林丝特不远的ABL分部出发了，虽然是紧急任务，上层也并不指望他们能找到并抓到那个大通缉犯，蝴蝶地下复辟组织的头目塞西尔。主要目的其实还是派他们去收集情报。只是就算他们能抓住那个塞西尔，在两人漫长的迷路之旅中也错过了机会。本来从分部走到蕾林丝特只要一个半小时，可是他们却用了八个多小时。
"路痴是我们家族的荣耀。"
罪魁祸首一边毫不在意地阐述着他的歪理邪说，一边优雅地把苏喃的手指头从自己的衣领上掰下来，然后再拍拍自己身上的灰尘。"你见过哪个贵族世家的大少爷要在方圆十里以内没有保镖的情况下一个人出门而且还要用脚走的？况且迷路的时候你还不是搞不清楚方向么。"
口胡！回去就轰你至渣！
愤怒之下苏喃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小姐，你港漫看太多了。
莳流漫不经心地远目，发现太阳终于拥抱上了地平线。

总之，上头的意思反正也只是让我们收集情报，问问居民有没有发现什么有关他的形迹，回去写份报告就好了。
苏喃无可奈何地正准备去抓着第一个路人胡乱问点情况，却被先别人拽住了袖子。
哎呀大人你们终于来了，我们等你们很久了。说话的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大爷。
什么？
我一眼就认出了大人您的制服，您是ABL的人是不？真是的，上午就出事了下午才来，人早跑啦。您只要赶快把还没死的那个给抓起来就成了。唉呀，那家伙看起来年纪还很小，真是……
苏喃向来受不了别人唠叨，更何况是被一个莫名其妙地老头拉着唠叨了一大通，还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然而由于公务在身她只好尽量心平气和地打断他，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您还不知道？哎呀那你们来是干什么的，啧啧，连AＢＬ都堕落成这样，案子都搞不清楚就派人来，这个世道越来越……
苏喃觉得自己已经濒临暴走边缘。幸好莳流及时按住她。他简略地跟老头说他们只是来追通缉犯的碰巧来到这里而已，而并非接到什么本来就子虚乌有的报警来这边查什么案子的。
哎？……那没关系了反正你们都已经来了查一个案子也是查查两个案子也是查就连那个家伙一起抓回去吧，那家伙可是蝴蝶诶……
看来又要加班加点了。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

其实也不过就是一件普通的故意谋杀，大概也可以定性为是故意伤害。现场留下了大量血迹。凶手带着凶器逃逸，被害人被人救起，目前伤势（据说）稳定。其实本来一切都很简单。
如果凶手不是塞西尔，被害人不是莞。如果他们都不是蝴蝶。那么一切真的都是几个片警可以解决的。
当时现场的证物只有几样：一把火枪，几根黑色和浅褐色的头发，一个银扣子。目击者的描述也极为简单，无非是说什么上午九点多的时候看到一个高个子的黑色中长头发男人走进巷子，五分钟之后他若无其事地出来。没有人发现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十分钟以后一个少女又走进了这条巷子，出来的时候吃力地架着一个受了重伤的少年，人们才大致意识到了事情的发生。
当目击者描述的时候，莳流却几乎没有听进去。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把火枪。火枪制造精美，枪托纯银雕花，与其说拿来防身更不如说是用来装饰用的。他用手抚摸了一下枪筒，金属的质感让他觉得很怀念。他知道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把枪了。
这是他十五岁生日的礼物，是他刚刚订婚的未婚妻拉文达•海拉姆亲手送给他的。

此时他大致已经估计到枪的主人是谁了。这一点在他看见那个银扣子之后得到了证实，尽管他不那么愿意相信这件事。那个熟悉的纹章现在在他看来甚至带点绝望的颜色。绝望的颜色是什么样的？灰黑或是暗黄。他说不清楚。
苏喃却更惊讶于目击者对凶手的描述，年龄26—32岁（其实他们都猜错了），灰黑色中长头发，黑眼睛，英俊，个子高，黑色衣服，有人说他耳朵上好像发着光但苏喃知道那是大量的耳环。
她把这些元素拼在了一起，组成了一张毫无悬念的脸。
塞西尔，他们正要寻找的大通缉犯，蝴蝶地下组织的头目。
她轻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个时候她听见旁边的莳流用前所未有的虚弱声音说，他们说那个受害者，没有死吧？
没有啊。只等着我们去把他抓回去了。苏喃觉得目前当务之急不是管那个受害者，于是很敷衍的答他。
绝对不能。绝对不能把他抓回去。
他的声音很明显是有些激动了。苏喃惊讶地向莳流投去目光，要知道，莳流这块大石头巨冰山从来都冷静得像机器人，不，是喜马拉雅山的雪人。然而她发现莳流也毅然地看着她，脸上满满的都是固执的影子。

从案发现场出来的时候莞和莳流都表情凝重，他们走了很久，莳流突然不作声地停下。苏喃回头看了看他说，没事目击者都说他只是受了伤。没事的。
他怎么可能没事。对方是那个塞西尔啊。
莳流背后的灯光堂皇，让苏喃更看不清他的脸了。她转过身。
石榴仔你很担心他对吧？
拜托这种时候不要用绰号叫人。
前辈你不要岔开话题。
我只是想要证实他还好好地活着就行了。但我现在，还是不能让他看到我。
他目光决绝。
苏喃，拜托你去稍微调查一下了。就你一个。
你这个家伙啊……
苏喃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汇，说不下去。
帮我把这个还给他。他只剩下这个武器了。回来后告诉我他的情况。要是用强硬的手段逮捕他的话……那么就对不起了。
莳流的语气让她有一点不快，但她知道他在有关那个人的问题上一向缺乏理智。她一把抢过男人手上的东西。
苏喃始终不能理解莳流的行为。她隐约地知道他突然加入ABL的原因是为了找到某个人。可每当他可以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却总是躲开。这简直就像是叶公好龙。
你觉得，他不想见到你吗？
我不知道。
男人简短而又没什么感情地回答。他抬起头，发现夜色早已降临，温柔长远。

苏喃办事向来有效率。没过多久她就站在了那个传说中的伤员的房间门口。她抬手敲了敲门。门那头像是迟疑了一会，才传来轻快地脚步声。地板发出抗议性质地响声，像是夏日几声无可救药的蚊鸣。

Capter 3
[彼盎 公历465年9月23日]
塞西尔觉得一切来得都像是一场阴谋。
他举起手，那个蝴蝶的纹身依然默然地粘结在手腕上，黑色的经脉盘旋交错。几个小时前在莞手上的那半块还孤单地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而如今却已和另一半汇合，成了塞西尔手上一个嶙峋的黑洞。
塞西尔怀疑不是没有道理的，按理说他这种百分之百纯正血统的蝴蝶，又是长期干这行的老手是不会失手才对的。只是这次他居然让对方活了下来。他有点不甘心地盯着纹身的左上角，那里有一个突兀的缺口。
破坏了完整性。
断开了连结。
失去了本意。

蝴蝶的生命力集中在纹身上，如果是一个纯种的蝴蝶在老去的时候纹身会变淡，寿终正寝的时候则会完全脱落。本身蝴蝶也就只有在重伤或是死亡的状况下才能把纹身弄下来。因此莞竭尽全力也无法消除的纹身能在那个时候被塞西尔轻易地揭下。这个过程我们可以称之为"吞噬"。一位蝴蝶要从幼虫成长为完全的成虫必须吞噬一次，然而如果不求过于长寿的话，一生只要这一次就足够了，基本上可以维持100到120左右的正常寿命。当然塞西尔其实已经吞噬了一大堆了。
而极少的情况是，成虫没能完全吞噬幼虫的纹身。一般笼统地称这种幼虫为'茧'。茧的生命力视纹身残留情况而定。如果在纹身完全消失之前没能及时取回自己剩下的那些纹身，则会死亡。
依那小子的情况，大概还能维持一年左右。
以后，至少一年以内，是少不了人来打扰了。

他在揭下莞纹身的瞬间就觉察出他的不同寻常，对方居然是ABL世家德尔西斯家的人，血里面存着反蝴蝶的因子，这实在有点超出他的想象范围。当初他不过是在闲逛在ABL势力甚是薄弱的蕾林丝特，突然察觉到了同类的气息，走进深巷一看，是个昏昏沉沉的少年。
他现在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猖狂了以至于都没有细心地跟着他几天以查一下他的底细，或是跟他混得更熟了之后再找个人更少的地方再吞噬他。然而那个时候他看到那美少年笑得春暖花开也就想着趁热打铁吧免得夜长梦多。于是他就顺手摸出希尔芙那来的手术刀扎穿了莞。位置精准，绝对可以让他感觉不到多少痛苦。最后揭纹身的时候才觉察出一些端倪。当时觉得一切都顺利得离谱。谁知道现在想起来却顺利得充满了阴谋味。要知道，凡事只要牵扯上了老奸巨滑的德尔西斯家就没什么好处。即使是塞西尔，也觉得有点伤脑筋。
"严惩刺伤本族的人，为了他的命必须夺回他的纹身，因此必须要排查并逮捕一切蝴蝶"
这的确像是德尔西斯家故意想出的苦肉计。有了这条理由，的确可以更加光明正大地迫害整个蝴蝶种群了。
啊，头痛。塞西尔有点厌烦地揉了揉太阳穴。
你说该怎么办呢，希尔芙。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