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天庐风云之四海篇】第7~8章

      天庐风云 2006-1-26 17:4
第七章 ~危险的告白~

  ‘嘿嘿,这个……呵呵!啊!自来到商队后,我和我侄女各有职责在身,好久没联络感情了。称著今晚夜色不错,我就带她出来一起赏赏月色谈谈心。’打了几个哈哈,艾里终于编出词来。
  ‘赏月?’萝纱抬头找了半天也不见月亮在哪儿。
  正常人会在这阴森诡谲的‘魔翼森林’中赏月?仿佛是应和她的想法,远处隐隐响起了狼嗥。
 ‘再说哪个女孩子会半夜跟“叔叔”跑到没人的林子里“赏月”?’想到这,萝纱一阵羞赧,偷偷在信口开河的家伙背上狠狠掐了一把。
  亏得他还能面不改色地继续瞎掰下去:‘哎,现在孩子的心思多着呢!一不小心就说有代沟,也只好尽量多陪陪他们了……哎,作大人真不容易啊!’
  青叶自然不信,哂笑一声:‘赏月?是见人去了吧?’
  想起红姨曾说过,商队中可能藏有奸细之事,艾里便知他定是把自己和萝纱当成那奸细了,不由暗自叫苦:‘这两日老是被冤枉啊!’
  虽然刚才确是去见了罗炎,可这跟商队根本没关系啊!但自己的来历原本就有问题,这又如何说得清楚?就算商队信了,若是他们定要到那里查看个究竟,碰上罗炎可不见得他还会放水。
  还没个主意,便听青叶冷冷喝道:‘废话少说!先把你拿下就是!’紧接着口中开始低吟。
  艾里心中警兆忽现,一把将萝纱送到后头大树的枝杈上坐着,自己则飞扑向另一边。
  几茎长草闪电般射向他方才所在之处,扑了个空后又猝然伸长半丈,如灵蛇般再度卷向他。
  他果然是能操纵草叶的操控师!
  尽管不想和他打,但这时若被他逮住实在麻烦得很,因此虽还不知该如何解决此事,艾里也只得先招架住青叶再说。
  经过里茨之事,艾里心知这原本稍扯即断的草茎,在青叶手下却可坚韧胜过钢丝,自然不敢让它们缠上自己,东腾西挪下令它们悉数落空。
  ‘哼!果然好身手!’青叶冷笑一声,‘亏得你忍了这么久。’俯身拔起一根细草,迎风一抖便陡然延长丈余,抽动间隐有破空之声。
  那草叶本是细细软软,但青叶轻轻挥动间,竟将波及的树干抽出一道道深痕,威力实胜精钢长鞭。
  草叶在他手上随他心意变幻着长度与方向,难以依常理推断它下一刻会攻向何方,更是比寻常长鞭难对付多了。
  青叶向艾里疾冲而去,草鞭挥动间,地上的草叶被卷到半空,又被草鞭带起的劲风吹卷得无法落回地上。
  卷起的草叶越飞越多,漫天飞舞的乱叶间,一缕青影回旋其中,身形飘逸有如谪仙。
  这幅画面虽是说不出的好看,但后头观战的萝纱也知道,青叶手中的鞭子固然可以削金断玉,便是那飞舞着的无数草叶,在他的催动下恐怕也已化作了无数利刃!
  这样轻飘飘的草剑,难以捉摸它的去向,又该如何对付?有这千万柄草剑防护,连近青叶的身都难,又怎能制服得了他?
  ‘有点……奇怪。艾里面临强敌,我竟然能这样冷静客观地思考着破解的方法?这样的时候,我应该担心吧?……我这是怎么了?’
  萝纱抿住了唇。自开始旅行后,渐渐将过去的不愉快抛在脑后,任何事都从好的角度去看,用笑容面对每一天,这样的日子确实过得自由惬意。
  可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竟好像渐渐淡忘了悲伤、失落、忧虑这些负面情感。
  像隔着一张纸,不论怎么样的情况下都能自得其乐,却再也没有能触动心弦的事了……到底怎么了?
  不过看到树下的艾里,大敌当前却回身向自己比了个‘V’,萝纱又觉得也许只是因为替这家伙担心,压根就是多余的事吧!
  说时迟,那时快。青叶距艾里已只有丈余,卷起的草叶将触及他时,艾里突然脚一蹬,身子如个陀螺般团团转着闪躲青叶的攻击。
  高速的自转令青叶难以看清他下一步会闪向何方,只能被动地追在他身后,几次扑击都徒劳无功,只给林木多添了几道伤痕。
  艾里这式自创身法,在拉寇迪街巷百余人包围下,也难以把握他的行动,此时用来应付青叶一人自然是绰绰有余。
  青叶的攻势忽然略缓,艾里心中反而现出警兆,脚步不敢稍停地斜窜出去。
  方才他脚下草地的草叶,如活物般向上挺刺,若非他见机得早,脚板恐怕早被刺穿!
  现在几乎整片地面都成了伤人的武器,艾里能立足借力之处,只剩下几块岩石和上方的树枝。
  ‘异能术士果然不好对付!’腾跃于岩石和树枝间的艾里确实体会到这一点。
  异能与武技、魔法性质不同,对付起来就像叫人拿着剑去灭火;剑再利、武技再好也难以发劲,难怪说便是武道、魔法好手也可能败在最初级的异能术士手下了。
  艾里虽还未被青叶伤到,但完全陷于被动的他已是额头微汗。
  但他仍保持着对抗罗炎时体会到的空灵心境,毫不焦躁地观察着青叶。
  虽处劣势,剑上剑气却更加激昂。正估算着自己的护身劲力能抵消掉多少草剑的伤害、怎样的一击能有更大的威力,心头却一动,罗炎最后那句话蓦然浮现脑中。
  心无一物虽是不易,但万物存在便是存在,何必强要抹煞?
  似乎明白了。
  在对战中,艾里不自觉地让心思顺着脑中的感悟走,那点感悟渐渐变得明晰。
  心不在焉下,他只是凭着本能让身体如柳絮般,在狂暴如风的攻击中飘荡穿插,更是险象环生。
  但看来仍是一面倒的局势中,艾里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悄悄改变了。
  不再只是遮掉对手散发出来的压迫感,而是试着用更加广博的胸怀包容。
  心神似有意似无意,冷静而钜细无遗地体察着对手的一切。
  他明白了,万物有正必有反,没有任何事物是完美无暇、无懈可击的,想攻击对方的人,便会打破自身原有的平衡而形成防守的空隙。
  不必太过在意对手,只需放宽胸怀,包容、正视对方的攻击,总能找到那一点关键的破绽来将局势扳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体察着青叶的动作,艾里脑中闪过一道灵光,他毫不迟疑地加快自身旋转的速度,接着脚在一根树枝上一蹬,迳直向青叶扑去。
  ‘哼!孤注一掷吗?’青叶身边飞舞着许多草剑,艾里这一扑不啻自杀。他冷笑一声,只把这当作困兽临死前的反扑,然而冷笑却在中途化为惊骇。
  看来有勇无谋,一头冲进青叶护身剑阵中的艾里,非但没有被割得遍体鳞伤,他身边的草剑反倒环绕着他的身体开始旋转,无法伤及他分毫。
  看到青叶的护身草阵被撕开了个大口子,树上的萝纱一击掌,已明白其中的原因。
  那草叶在青叶的施法下虽锋利如刀剑,但本身仍是轻飘之物,青叶催动它们便是倚靠风力。
 自刚才开始,艾里的高速自转已令身边渐渐卷起小小的旋风,这些草叶一触及他身周旋风便被卷入其中随同旋转,却无法伤及风眼中的艾里分毫。
  萝纱大声赞道:‘看你平时那副模样,打起架来脑筋转得倒是蛮快!’
  ‘你不知道吗?异能术士虽然难以对付,但往往简单到爆笑程度的办法便可以打败他们。’长笑声中艾里毫无迟滞地飞扑青叶。
  ‘铿锵’一声,手中那柄破烂长剑出鞘,直指青叶胸口!
  未曾想过自己的护身草阵竟会被轻易地破去,青叶面现惊骇,手中草鞭仍如灵蛇卷动袭向艾里。
  可惜青叶虽能力特异,本身的武技却未臻化境,在身经百战的艾里看来实在有太多破绽可钻。
  他三闪两闪,不知怎地便绕过了层层鞭影,青色的剑光仍直指青叶的胸膛!
  青叶大骇,鞭长莫及下只得一仰身,剑光以毫厘之差险险掠过他胸膛,却仍射向他咽喉。
  青叶心胆俱丧,自忖必死,闭上了眼睛。而剑光却猝然凝滞,收敛回原先的剑形,止在他咽喉前一分处。
  两人都停下了动作,身形瞬间凝固成一副静止的剪影。
  ‘只一招便败了,所有的雄心壮志终究只是幻梦而已……’青叶挫败地闭上眼睛。手中草鞭又变回一支普通草叶,无力地飘落在地。
 顿失凭依的漫天草叶飘飘悠悠地轻轻落下,纷纷扬扬地洒在林中的枝杈、地面、如虹长剑和凝立不动的两人身上。
  片片落叶掠过艾里眼前,他的视线却不曾因之有半分飘移,只是定定地停在青叶胸前。
  青叶的衣襟被剑锋划破,裂开至胸前,白皙肌肤上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五星烙印。
  而再往下,是一副在束缚的白布破损后,回复了曲折起伏的成熟女子的躯体。
  现出纤薄肩头、玲珑的锁骨和胸线,剑下青叶原本的俊美便柔化成了女子柔中带刚的英气之美。
  任何人见到此时的她,都会认为她是个女人,还是个极美的女人。
  艾里不由暗奇自己怎会如此有眼无珠,居然会将如此绝色佳俪看做男人。
  其实倒也不是艾里眼力差,而是青叶本来就身高腿长,衣装下的身材与男子并无大异。
  而她平日行事果决,神态也毫无女子娇柔忸怩之态,嗓音也是男女皆宜的低柔,难怪整个商队的人都未发现异常。
  凝视着她胸口的五星烙印,想起法谬卡‘红黑白’三人的传闻。
  艾里一字一字缓缓道:‘原来真正的奸细是你。为难我是为了转移商队的怀疑吧?现在可以请教小姐的真名吗?’青叶这才发现胸口的异状,脸色忽青忽红,但在艾里的剑下并不敢稍有动弹。
  ‘艾里你流鼻血了哟!’兔起鹘落间竟有如此大变化,看得大是过瘾的萝纱跳下树来凉凉地说道。
  她倒也能理解艾里的感受,虽然和爱琳娜生活了长时间,按理也应对美色有些抵抗力了,但刚才青叶那特殊的气质风华仍令同是女性的她也为之心动。
  艾里尴尬地抹掉鼻血:‘没法子,女人运太差了,难得见到这种香艳场面。’
  随手将外衫扯下,掩住青叶的胸口。青叶神色微动,默然片刻终于开口道:‘我的真名便是青叶,并不是奸细。’
  ‘可你身上的五星……那不是“红黑白”的标志吗?不知你是哪一位?’萝纱插嘴问道。
  ‘我并不是其中任何一位,只是……也许现在没人知道了,红黑白原本是四人的,那时大家被称为“青红黑白”……’
  艾里本也不指望她会回答,但见青叶笑笑,竟自己开始说下去。只是这一笑大见感怀之意,似有不少隐衷。
  艾里虽制住了青叶,但看她身份似乎还蛮复杂,一时间也还不知该如何处置,便与被煽起好奇心的萝纱一起听下去。
  ‘我、黑岩和红镜三人都是从小身具异能而不得父母疼爱,受村人排挤的孩子,多亏白星收留我们,督导我们练出一身本事。’想来这青叶、黑岩、红镜、白星便是他们四人的原名,那外号也是由之缩略而成。
  ‘那也不错啊。既然能有所成就,有异能也不坏嘛。’
  艾里随口接话,没想到却引起青叶的激动,瞪大双眼怒视着他:‘你知道什么?!’艾里一时噤了声,嘀咕道:‘到底谁是赢家啊?’
  ‘……虽有异能,但我能操控的,不过是最不起眼、最柔弱无用的草叶而已。’青叶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
  ‘遇上白星之前也曾有别的异能者发现我,但他们都断定我这种柔弱的能力再修练也没有半点用处。’
  ‘可以让草自动编成草席啊、手工业品来卖钱,省事又省力……’艾里又在瞎掰。不用青叶说,光是萝纱的瞪眼就让他乖乖住嘴。
  ‘受常人排挤,又不被异能者接纳,年幼时还不懂得隐藏力量的我只能以乞讨为生,一个人从一个城镇流浪到另一个城镇,无论在哪里都是异类,这种无处归依的孤单,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像是松了口气,青叶急促的语气又缓了下来︰‘直到那一日,被野狗追咬的我被白星救下,他,收留了我……’
 ‘你看。’白星牵着她的手,立于山颠,指着山下被晚霞染的血红的河山。‘看到了什么?’
  ‘天空、晚霞、夕阳、山峦、草原、河流还有城市。’山顶的强风吹得她单薄的身子微微摇晃,胸中却莫名地有股欲展翅随风翱翔于天地间的冲动。
  一股豪气充满胸臆,长久来遭人白眼而郁结于心的愤懑之气亦为之一清,不由叹道:‘好美啊!’
  ‘是很美。’虽是赞同,但听起来倒像是嘲讽。他的声音又传入耳中,强风也无法吹散︰‘你须明白,这天地虽美,主宰者却是城市中的人。而这城市看来无论怎样宏伟,主宰其中所有人的,只是一个字--权。所有人的生活都是受制于它。’白星转过头来朝向她。
  在仰视他的女孩看来,夕阳正悬在他身后,逆光令她看不清他的面目神情,只记得阳光映在他雪白长发上耀目得很。他的话一字字敲入她心中,再无法忘怀。
  ‘我们现在虽一无所有、遭尽白眼,但若有一天拥有了强大的力量,以此在这权利之塔中占据高位,便再没有人敢对我们有所不敬,那便是真正的扬眉吐气了!’
  那一刻起,她就决心跟随他,忘掉原先的名字而以青叶为名开始了新生。
  ‘为了等到扬眉吐气的一日,我不管以前那些异能者怎么说,只是拼命苦练。也不知花了多长时间、流过多少汗水,才能将细弱的草叶操控到强韧如钢,收发由心……时日流逝,渐渐地我们的本领越来越好,还因为各自的特征而得了“青红白黑”的外号,也算闯出了点名头。’
  说到这里,她眼中煜煜生辉,唇边微带笑容,想来那段由弱到强的日子虽苦,回想起来却是她最美好的回忆。听得入神的艾里与萝纱都感染到了她话中的欢欣。
  ‘……我十六岁那年,我们四人终于被法谬卡王召见,眼看很快便会得到皇家的重用。’
  听到他们终于熬过困境,眼看壮志得酬,萝纱也不禁为他们高兴,而艾里却暗自惋惜:‘依靠自身力量在人世站稳脚步,固然令人钦佩,但被法谬卡王任用为排除异己的杀手,反而辱没了原先的不屈风骨,可惜啊!’
  但想到各人处境自不相同,对他们来说,那确实是对他们能力的肯定,也是得到地位的最快方法,自己也不好妄加评论。
  ‘这能改变我们命运的会面,果真改变了我的命运。’说到这里,青叶的神色却变得古怪,有着不甘,也有着自嘲的笑意。
  ‘却不是我原本以为的方式。’
  ‘法谬卡王见到我便看上我的美色,强将我纳为姬妾,而任用了红白黑他们三人。苦练多年武技,到头原来都是白费,只凭着天赋本钱而进了后宫成为国王的宠物。真是可笑!’
  ‘那前些日子从法谬卡王宫中逃走的碧妃,便是你吧?’艾里立时明白了,又道:‘可是贵为宠妃,同样也没人敢对你不敬,不也合了你的心愿?’
  ‘哼!你以为是那哄小孩的故事,只要让王子、国王娶回家,便能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吗?’
  青叶却冷笑道:‘努力多年,终于拥有了能飞的翅膀,却不及展翅便被收入鸟笼的遗憾你怎会了解?不能照自己的意愿来争取想要的,只能每日在宫闱间和那些只知争宠邀艳的后宫嫔妃勾心斗角,这种滋味你怎会了解?!我想要的权位,决不是这种宠物般的地位,只能以肉体取悦君王,等他施舍来得到我想要的!’
  说到激愤处,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艾里与萝纱却都是怜悯之意大起,只觉得眼前的敌人不再可恶。
  就在他们心神动摇之际,地上蓦然长出几茎草叶,环绕着艾里、萝纱的脚、腿、腹、胸,如蛇般迅速盘旋而上!
  这时才想起脚下踩的是草地的两人已反应不及,顷刻间被缚个严严实实。铛啷一声,裂天剑掉在了地上。
  艾里忙运劲,却发现全身空荡荡提不上一丝力气!他这才醒悟到今晚与罗炎之战虽不过两招,却耗力甚巨,一时尚未恢复。刚才一直没用上多少真力还未查觉,却在眼下这要命的时刻使不出力。
  勉力挣扎,只令紧绷的草叶勒入肉中,煞是疼痛。这下可真是要命了!
  ‘劝你别乱动,否则只会多吃苦头。’青叶捡起长剑反抵住了艾里的喉咙。
  转眼间已是主客易位,艾里再看她面上已是一贯的镇定,刚才的激动像是不曾出现过。
  他苦笑一声明白过来,那番声情并茂的说辞,大概就是为了引自己两人分心吧,其中能有几成是真实在有待商确。
  萝纱却没多想,只是故事听到一半心中实在痒痒,忍不住问道:‘后来你怎样了?怎么会来到这个商队呢?’
  艾里猜想青叶已经无需再为了让自己分心而瞎掰,应该不会回答,可出乎他的意料,青叶一边整理着破裂的衣物一边接着往下说,话中带着丝笑意,却显出说不出的颓丧。
  ‘后来?后来很简单。我无力反抗一国之君,只得乖乖入宫当了个“碧妃”,一晃就是六年。也不是没法子逃出那后宫,但就算逃出去,我又能上哪里去呢?白星他们已是那国王的属下,我再没有容身之处了……渐渐也死了心,待在宫廷做一个行尸走肉,日子也就一天天过去了。’
  ‘本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想着这一世就在得宠、失宠,以及与众妃嫔的勾心斗角中老死宫中。可不久前,我服侍法谬卡王时,无意中听到了他想对商队中的“绯羽商社”下手的事,我便知道这也许是这辈子,唯一可以再次改变命运的机会了。’
  青叶的神色随自己的叙述变幻着,此时眼神中仿佛燃起了一丝火星,从刚才的颓丧变成了希冀。
  看着她,艾里终于明白了。会向自己两人坦陈过往,也许是因为她在深宫多年,没有贴心人可以倾诉真心话,这些事本就闷在心里太久了,她便或有心或无意地藉此机会一吐胸中块垒……但说到详细的事儿上,她要吗是认定这些话不会对自己有不利的影响,要吗……就是确定自己两人绝对没可能泄漏给他人!
  想到那个最传统、最保险的封口方法,艾里心头一阵发毛。
  ‘我若将法谬卡的计划泄漏给商队,法谬卡王抓到他们的机会便只有五五之数。要是“绯羽”的人真能逃脱此难,自然承我的情,如果能以我的才干得到他们赏识,应该能成为“绯羽”的一员。
  ‘“绯羽”中女子占了不小的数目,如果在那里,我的女性身份应该不会再是阻碍。那里,应该是最适合我的地方。于是我便把赌注都押在这上面逃出了宫。为了方便行事,我削短长发女扮男装,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商队。’
  整理好衣裳的青叶,冷然看着不能动弹的两人说道:‘为了得到我想要的,不管是奸细,还是对我有威胁的人物,我都会全部铲除。’
  听到这句,艾里和萝纱同时打了个寒战,感觉到夜风的冷峭。
  ‘可我们不是奸细啊!我们只是想藉着加入商队离开凯曼而已,并没有什么企图啊!’萝纱大喊。
  艾里苦笑着尽最后的努力:‘我们只不过是完全不重要的路人甲和路人乙啊,真的!’
  ‘真的假的都对我不重要了。’青叶淡然道,转向艾里:‘说实话,你是令我摸不清深浅的人物。这种危险人物有机会还是尽早收拾了才能放心。’心中已经有数的艾里惟有苦笑以对。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听到身旁的低语声,艾里侧头见萝纱低下了头喃喃自语着,刘海投下的阴影令自己看不清她的神色
  ……心中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就像……就像每次要倒楣之前一样!
  他的身体开始尽量不着痕迹地向后蠕动,却还是被青叶发现了,再度把剑搁上他的脖子警戒地喝道:‘你想耍花样?别动!’
  ‘我只是想离你们两个都远些。’
  ‘?’青叶一时没明白过来。
  可惜艾里的努力只是徒劳。
  ‘怎能不管别人,只要可能妨碍到你的就要铲除?!这样太自私了!’伴随着萝纱的怒斥声,艾里猝然间一阵眼花缭乱,眼前五光十色地窜出一大片魔法光芒,一时间场面可说是乱七八糟、不知所谓。
  萝纱发出的火球一半在风镰的煽动下愈加热气袭人,另一半却被水龙卷所熄;而水龙卷闪着电爆击的丝丝蓝光,更是致命。有些魔法性质相克下威力大减,有些魔法相辅相成下则威力倍增,这一片混成一团的魔法便向着青叶席卷而去。
  可惜在萝纱不及格的控制下,这些魔法的准确性和范围控制着实有待提高,幸而青叶离萝纱并不远,根本不及闪躲便被那水龙卷卷了进去。
  但!糟糕的是艾里也在青叶旁边。
  哀嚎着:‘我就知道又是这样!’的艾里仍逃不过遭萝纱半吊子魔法荼毒的宿命,也很不幸地同样被卷入水龙卷中。不甘的惨嚎声在这片荒林之中久久回荡!
  仿佛在应和他的惨叫,不知何处的野狼再度嗥叫了一声。
  水龙卷消失后,终于落回地面的青叶虽没有致命伤却也是动弹不得了,脱力之下束在艾里萝纱身上的草叶也松脱下来。
  而艾里大概是一路来常受萝纱魔法的折磨,抵抗力颇见长进,此刻还能爬起身捡起长剑再度抵住了青叶。
  这回学聪明了,他瞧准了一块大点的岩石站着,应该不会再失手了。
  局势终于再度逆转!
  ‘下手吧。别磨磨蹭蹭的了。’喘息片刻,终于能说出话来的青叶偏过头去,晶莹剔透如翡翠的双眸黯淡下来:‘从离开法谬卡王的那一天起,我已经有随时杀人或被杀的觉悟了。’
  ‘你走吧。’艾里却收回了剑,将剑入了鞘,过去搀扶因短时间内接连施用大型魔法,消耗过巨而有些失神的萝纱。
  自忖必死的青叶怔怔看着他。
  一旁萝纱的低语喃喃响起:‘为什么动不动就说杀不杀呢?人与人之间又不是只能是敌人……’
  见青叶仍是呆立不动,艾里又道:‘不管你信或不信,我们并不是法谬卡王或任何人的奸细,谁胜谁败也根本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只是想安安稳稳地过自己日子的普通平民罢了。会来到这商队纯粹是巧合,不过是想搭顺风车离开凯曼而已。呃,也顺便挣点盘缠吧。’
  青叶碧眸中的莹光微微闪动,盯着艾里看了片刻,垂下眼帘思索着。这一刻的她不再以那般刚强的眼神与人相对,便有了一股楚楚的风姿,几乎可以溺毙沉溺其中的人。
  艾里不由也看得有些入神,暗道:‘难怪法谬卡王会为她迷醉了六年。’
  ‘便相信你们不是奸细。但既然在菲欧拉那里你仍是我的劲敌,今后便仍是我的对手。’青叶再抬头时,眼神再度变得顽强。丢下一句嚣张得弄不清谁是胜者的话后,她几个纵身消失在林木掩映中。
  因为她猝然变化的眼神而呆愣了一下,艾里头疼地摇摇头,苦笑道:‘……真是个麻辣美人。被她看重,我该感到荣幸吗?’挟着萝纱,他也渐渐隐没林中。

第八章 ~痛苦的艳福~

  第二天,商队行进的依然是十几天来所走的莽林,树木林叶遮罩了看向任何方向的视线,眼光所及的除了树木藤萝便是地面的烂叶杂草,偶尔可见受惊闪避的鸟兽便是这里唯一生动的事物。
  浓密的树荫令所有景物都呈现出暧昧的暗色,更加显得单调。对于这样雷同的景象,便是最没见过世面的萝纱、埃夏也早已看腻了,所有人都只是低头默默赶路,诺大的林中只听见混杂着鸟兽惊飞声的沙沙脚步声。
  ‘阿嚏!’
  ‘乞嗤!’
  在下级佣兵行列和上级佣兵队伍中,同时响起了两声喷嚏,在这安静的环境下显得愈发明显。
  ‘好端端地一早起来就感冒了?’和艾里一起走的德鲁马探问道。比尔也关切地看着他。
  ‘大概被子没盖好吧。’不愿让他们想太多,艾里吸着鼻水敷衍道。
 ‘还真巧,跟那位青叶同时感冒啊。’
  ‘本来就是同时着凉的啊……’艾里嘀嘀咕咕着。
  昨晚这两人同时遭受萝纱的魔法蹂躏,同时感冒也很正常。
  没听清艾里的话,比尔说道:‘一定是走了这些天太累了吧?再没多远就到我说过的那条秘径了,应该很快就可以结束了。’
  伸手指向前方。‘你们看,已经看得见索美维峰了。’
  随着队伍的行进,头顶上层层的绿荫渐渐变得稀疏,而此时前方的枝叶空隙间显现的,不再是天空的蓝色而是山峦的黛青色。
  一座巨大的山峰逐渐展现在他们眼前,如笔般突兀地直插云霄,令人难窥全貌,但显露出来的部分已是飞鸟难渡了。
  ‘山峰那面便是法谬卡的土地了。这索美维峰如你们所见,非常陡峭,几乎是直上直下,根本无法翻越。而除此外就是大片大片连木头都会被吞没的沼泽,隔开了法谬卡和凯曼,所以自古来两国都没有在这里驻兵巡防。’比尔道。
  ‘我是在索美维峰那一面的索美维村土生土长的,要不是小时候在山上游玩时偶然发现了一条穿透了山腹的山洞,也想不到原来居然是可以通到山的另一面去的。’
  他们说话间,一骑自前方疾驰向商队,正是商队安排在前头探路的精悍兵士。兵士翻身下马后便直奔佣兵团长鲁弗瑞马前。
  远远看见那兵士匆忙的行止,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艾里心头。
  ‘前方秘道出口二十里外,发现有法谬卡军队埋伏!所有下索美维峰的路都被包围了!’
  兵士向佣兵团长禀报从前方传来的惊人情报,令听到的人们都变了脸色。鲁弗瑞急问:‘敌军有无发现你们的行踪?’
  ‘没有!我们不敢惊动他们,小心撤回来先行回报。’鲁弗瑞神色稍缓,但眉头已紧紧皱到了一起。
  这日还只是正午时分,商队便觅地扎营,暂且驻扎下来。没多久,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商队。所有人都明白唯一的出路被封死对商队意味着什么,忧虑的阴影开始笼罩到商队中所有人头上。
  当天,一干上级佣兵领导和商队中心人物便聚集于议事大帐中商量了一宿,但仍然无法拟定可行的对策。随着时间的流逝,议事大帐外的许多人开始现出躁动不安。
  第二天一早,那些上层人物依然聚集在议事大帐商议。宽大的帐子中,围坐着鲁弗瑞、青叶、姬桑、菲欧拉等人,外层是一些随侍的仆从。
  心细些的仆从发现,原本一向有列席这类会议的里茨并不在其中。不过这也是当然的。他因对菲欧拉无礼之事受了鞭打和降职之罚后,团长并没有完全罢黜他,应该还是相当倚重他的能力,但为免激怒菲欧拉,自然不会让他与她碰面。
  大帐中心的火盆熊熊燃烧着,劈啪作响,帐中的人们却都不作声。众人已经枯坐大半天了,但谁也提不出好主意。商队唯一的去路已被封死,且按探子回报,敌人的兵力应在三千左右,任佣兵团这五百余人怎样骁勇善战也不可能完全抹消这数量上的巨大差距。
  就算一时不会落败,若与这些伏兵僵持下去,待惊动法谬卡后方大军便插翅难飞。这样的困境下,也难怪众人都还想不出好主意了。
  鲁弗瑞团长正想让大家先行散去,回去细思对策,却见随侍菲欧拉的那位胖大婶附在菲欧拉耳边说了些什么,便问道:‘菲欧拉小姐是否有建议呢?’
  ‘我们只是商人,对这些行军打仗的事一窍不通,也想不出好办法。’少女回答道,语调有些呆板,倒像是背出来的。‘但也许有人能帮得了我们。’
  等级之距在佣兵团中本不如正规军团那般森严,菲欧拉一说便有好几人同时抢着问是谁?青叶暗自揣度,难道她要举荐艾里吗?
  ‘身为商人,我们平时比较留意收集各地的情报。刚才红姨告诉我……’说到这,她索性转向红姨,‘你来说好了。’
  红姨一点头,站到前面道:‘距这数十里外应该有个叫做墨河的小镇。前些年我们曾听说,这附近村镇的人们要是遇上难解的麻烦,都会到墨河镇找一位智者帮忙决断。只要他经手,没有办不成的事。所以我想,不妨试试请他帮我们想办法?’
  在场的人多显出失望之色。一个小山村中的‘智者’能高明到哪里去呢?多半是那些蒙昧村夫没见过世面,将某个稍有些脑筋的人捧得太高了吧!
  鲁弗瑞本也有此念头,但左右尚无良策,这提议又没多大风险,试试也无妨,便道:‘也许真有些隐迹山林的高人也说不定,便试试看吧!只是务必小心行事,不能引起镇上守卫的注意,还须请那位智者守密。哪位愿意去拜访这位智者?’
  红姨又道:‘我倒是想推荐些人选。’
  虽然商队处境不妙,但饭还是人人要吃的,所以萝纱、埃夏仍是照常忙着准备饭菜。德鲁马又带着比尔躲到角落里教他功夫,所以艾里这回手上握的终于不是锄头,改握着一把柴刀在萝纱、埃夏身边帮忙劈柴。
  抬眼见远处议事大帐众人鱼贯而出,看来会议已散了,艾里正想着不知他们是否定下了决议,便见青叶向着自己这边走来。
  她早已恢复了男装打扮,挺得笔直的身板尽是男儿的精悍和跃然的活力。艾里忍不住找寻着与前夜惊鸿一瞥的婉约身段的相同之处。
  不过她这次到底又是为了什么事?艾里有些紧张地看着她走向自己,呃,走过自己,在萝纱面前停下了脚步:‘鲁弗瑞团长请你和比尔晚饭后到他帐子一趟。也请代为转告比尔。’
  ‘我?’萝纱愕然。
  ‘要我们去请教那个智者?’
  鲁弗瑞的帐内,只有帐篷的主人、红姨、萝纱和比尔四人。鲁弗瑞将事情向二小解说完后,两人都跳了起来。
  ‘是的。红姨说的对,这次派去的人不需要高强的本领,反而是越平凡越好,你们三人看起来都不像是会武的人,应该是商队中最合适的人选。’
  这里的三人,一个是胖得走路都喘的四十多岁的大婶,一个是土得掉渣的农家少年,还有一个在酒店做了两年女侍,确实是扮演路人甲乙丙的最佳人选。
  比尔瑟缩道:‘可我从没做过重要的事,又经常笨手笨脚的,我怕会坏了大家的事……’
  但这微弱的异议旋即被萝纱兴奋的话语完全盖过。‘太好了,放心吧!没问题的,这点小事罢了!’
  在商队的这些天来,每日所见的只有望不到边际的森林,所做的只是烧水煮饭,连魔法在艾里等人的严令禁止下也不能玩(也只有她会在‘魔法’之前用上‘玩’这个动词),实在早把她闷坏了,听到居然可以到有城镇的地方透透气,当然是喜出望外。
  见他们应允了,鲁弗瑞又交代道:‘此次法谬卡军会围堵在索美维峰外,恐怕真是商队中的奸细将消息泄了出去,只是幸而那奸细看来还不知道秘洞出口的确切所在,否则若被法谬卡军堵截在那秘洞中,咱们也只有束手就擒了。’
  鲁弗瑞的眉头拧成一团,十分困扰。‘所以为了保险起见,今天我已下令增强守卫,商队中所有人都要相互监视,以免再走漏消息。你们若是问到了方法,便直接向我回报。明白了吗?’
  见三人都点头应许,鲁弗瑞道:‘为免你们路上受猛兽袭击,我会抽派一个身手不错的佣兵护送。你们明天便出发吧!’
 ‘说你不引人注意?!’听了从鲁弗瑞处回来的萝纱解说这次的任务,艾里等人都是一脸骇异。
  埃夏叹道:‘千挑万选,却选到最糟的那个。造化弄人啊!’
  艾里更一把拉过萝纱低声道:‘绝对不能用魔法!不然商队真的前途渺茫了!’
  萝纱虽作暴怒状,却也听进了艾里的话。自八岁丧母后她便自己照顾自己,虽然性子纯真,还是明白自己的斤两,分得清事情轻重。
  ‘墨河镇?’稍放下心的艾里忽然想起他们刚才所说的目的地,觉得有些耳熟,想了一想拍手道:‘墨河镇!那不是你母亲以前出身的地方吗?’
  ‘咦?’知道萝纱身份的埃夏、德鲁马都好奇地靠过去。
  ‘我记得十年前曾听人说过,她是生下你后才到拉寇迪的,之前都生活在位于凯曼东南方山脚下一个叫墨河的小镇,看来可能真的是你要去的那个镇子了!’
  ‘真的吗?’萝纱更是乐上了天,在帐中蹦来跳去,乐个没完。
  一直希望能更了解母亲,却没想到能有机会到母亲出身的地方去看看,也许还在那能遇上看着母亲长大的乡邻,知道母亲更多的事。
  见她这般模样,不明就里的红姨、比尔都莫名其妙,艾里便掐头去尾地解释说她是因为亡母的故乡正是墨河,可以顺道看看才如此兴奋。
  红姨笑道:‘既然如此,反正这趟并不需我们出力,应该比较闲,在墨河抽空问问你母亲的事,或是到故居看看也不妨事。’萝纱更是笑颜逐开。
  忽然小姑娘想起了什么,拉着艾里走到一边,神秘兮兮地说道:‘差点忘了,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你想先听哪个?’
  艾里倒是奇怪了,这整日都在烧火做饭的小丫头会有什么消息?‘先说坏消息吧。’
  ‘刚才鲁弗瑞团长告诉我们,为防奸细外传消息,明天起商队中所有人都得相互监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位青叶明天起应该会看得你死死的。艾里大叔,你有得受了!’
  想到那晚青叶临去时,那如火焰般不驯的眼神,艾里的头隐隐作痛。抱着一丝希望,他又问道:‘那好消息呢?’
  少女眨眨眼:‘能和那样一位大美人朝夕相对,这不是无数男人的梦想吗?你的艳福不浅喔!’艾里为之气结。
  再美丽的脸,要是老面无表情地对着自己,也是件难受的事!
  在被青叶用老蛇盯青蛙的眼神盯了一上午后,浑身不自在的艾里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清晨萝纱走后艾里便接替了她的工作,被炊事班那群女孩子们差来守在火边烧水,而青叶便也待在水锅旁直到现在。
  德鲁马和埃夏本来还陪着自己,后来也招架不住,乱没义气地逃之夭夭了。
  艾里霍然起身,青叶也站了起来。‘上哪儿?’
  ‘出恭、如厕、五谷回圈。你也要跟去吗?’
  青叶脸一红,啐了一口,自然没跟上去。纵然她扮的男人再像,有些事还是不方便做的。
  艾里走到灌木丛中,见好不容易摆脱了她的视线,便想转手开溜。可还没走两步,脚上一紧,已被灌木间的杂草牢牢缠住。
  知道这是青叶的拿手好戏,他只得放弃这徒劳的努力,解决完问题回到原处。
  ‘我知道我很英俊啦,但你这样盯着我,我偶尔也会不好意思啊!所以啦,能不能劳驾您偶尔也欣赏欣赏蓝的天、白的云、绿的树?’左右无事,他便试试以语言说服。不过青叶还是毫无反应,看来也是没用了。
  艾里大大叹了口气,仰躺在地放松全身。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不能改变青叶,那只得改变自己了。管他有没有人瞪着我呢?反正天蓝、云白、树绿、冬天的太阳晒在身上温暖、风儿吹在身上柔和,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呼……嘶……呼……嘶……
  太过放松的结果,他睡着了。
  青叶狐疑地盯着眼前呼呼大睡的男人。这个人,竟然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明知身边还有一个怀有敌意的人还能睡得这么死!他是太过自信还是没神经?前日只用一招便击败自己的人,真的就是这个睡得一脸幸福,口水都快滴下来了的家伙吗?
  正午的阳光在他的发上耀出炫目的光泽,好像是他的金发将所有阳光都吸纳了进去,又发射出十倍的光芒。
  惊觉自己的手竟然抚向他的头发,想摸摸那是不是也有着阳光的温暖,青叶赶紧住了手。
  手掌转而向下移动,虚悬在艾里的脖颈上。虽然没有直接碰触,但仍可以感到体温的热度,他的生命能量就在这距自己手掌不足一寸的肌肤下跃动着。
  呼呼大睡的他毫无防备,只要自己掌力一吐,这充满生命力的温暖躯体立刻就会变成僵硬冰冷的尸体。
  这想法无疑极有诱惑力,但想到没拿到他的把柄就在商队中无故杀人,对自己也无益,青叶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她移开了视线,收回手抱住膝头想自己的事。
  还是‘青红黑白’中的青叶的时候,白星是严师,教导着自己和红睛、黑土三人。
  他再三告诫过:‘能完全相信的只有自己,对任何人都要有戒心才能活得长久。’
  这句话后来也确实救过自己好几次。于是对任何人都抱有戒心已经成为习惯了。待在法谬卡后宫的这六年,宫廷中虽遍布侍卫,自己却愈发不能安心。身边如果有人,是无论如何也没法睡着的。
  若是法谬卡王留宿,便只能睁着眼睛数着帷幔的流苏到天明。从来不曾想过,会有像眼前这人一样随随便便、毫无高手风范可言的武者存在。
 这样痞痞塌塌的家伙,实在想不出他为了什么而发奋的样子。但修行之道并无捷径,是什么支撑他练出一身本领呢?
  于是试探地伸手推推他的肩膀,见他开始清醒过来,她问出了疑问。
  ‘没有什么信念啊!随便练练而已!’敷衍的成分很明显。醒过来的艾里立时想起了还在火上的水锅,怪叫着扑过去一看,赶忙手忙脚乱地往快烧干的锅子里添水。然后才吁了口气庆幸道:‘幸好锅子没烧坏,不然炊事班那群丫头们非唠叨死我不可!’
  ‘我就是被这种人打败?!被这种什么信念也没有,只是随便练练的家伙一招打败?’
  输给这种为了一锅水忙成一团的家伙?青叶深深吐出一口气,勉强牵动嘴角,‘也许……是我的本事太差,以前不过是只井底蛙而已。我居然还想靠这个闯出名堂……’
  察觉她语气不对,艾里陪笑着安慰:‘呃……你别乱想啊,你的本领算是很不错的了。我的功夫其实很好的,一向难逢敌手啊!败给我没大不了的!’
  这算什么啊!为了安慰敌人,居然还得自吹自擂?!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心中虽然大叫诡异,但艾里嘴里还是继续安慰着:‘也不算是随便练练啦,以前我曾经练武成狂,这十年来虽然没那么夸张了,还是一直挺喜欢练武的。功夫好是应该的啦……但不算是有什么信念吧,只是单纯因为喜欢学便学了。’
  ‘只是因为喜欢?’她低声重覆。不是为了得到,只是出于本心去做自己想做的,这是她这些年从未尝试过的生活方式。
  对过去的信念从未动摇的她,回想起艾里片刻前那闲适的睡态,不禁对这种生活起了一丝向往。
  艾里没想到打个盹醒来,青叶的态度竟有些不同,虽然莫名其妙,总比原先的冰冷好过太多。
  若是与这样的她谈谈天而不是冷眼相对,倒真如萝纱所说算是艳福了。正想诱她多说些话,却听得无数脚步声远远响了起来。
  循声看去,只见菲欧拉一脸不知所措地呆站在远处,身边围拢了一大堆人,正争相向她大献殷勤,但菲欧拉的眼光四处游移,显然并不喜欢这状况,只是不知如何脱身。
  看来应是红姨走后无人护驾,那些献殷勤的佣兵们便像蜜蜂见了蜜一样越围越多。
  落难中的美少女蓦然与艾里目光交会,眼睛顿时一亮,随即便如迷路的孩子见到亲人般,奋力排开众人向艾里这边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含着泪光的盈盈大眼好不楚楚可怜!可后头的佣兵们自然紧追不舍,不过人数太多之下众人互相推挤、各扯后腿,一时倒没追上拼命奔跑的少女,只在她身后形成了长长一串尾巴,卷起了半天尘土。
  如闷雷般的脚步声夹杂着呼唤声、哀叫声,声势煞是惊人!
  眼看菲欧拉越来越接近自己,一时也被那声势吓到的艾里一手挡在身前大叫着:‘别过来啊!’
  开玩笑!这股万马奔腾般的势头,本事再厉害都会被踩扁!
  可慌乱的菲欧拉哪里理会他?她本是如孩子般的心性,此时红姨不在,找不到可以依靠的人,早被那一大群人吓着了。
  直至见到艾里,记起他曾救过自己便大起依赖之心,直将他视作自己的保护伞,当下迳自躲到他背后畏缩地看着蜂拥而至的大队佣兵,身子抖得像雨中的小鸟,让这位脸色都变了的大叔替自己出头。
  眼见那串尾巴赶了上来,艾里急中生智,甩手抽出团长‘御赐’的锄头,勾起水锅的把手顺势向众人身前圆圆一抡。
  畏惧锅子的热度,前排的人死命煞住脚步,后头的人便也无法上前,更有不少跌成一堆,人群一时都被挡在了艾里三尺之外。
  艾里还来不及擦擦大汗,身后的青叶走上前朗声道:‘团长严令,不得对商人无礼。你们都昏头了吗?!’声音并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仪。
  惯于发号施令的人,是不需靠音量来显示权威的。她在宫中多年,早已有了这股贵气。
  那些佣兵被她迎头一斥,发热的脑子开始冷却。有里茨的前车之鉴,他们本也知道不可对菲欧拉失礼,只是刚才人越挤越多,争挤下局面便失控了。此时有青叶挡着,众人不敢放肆,不多时便都乖乖散去。
  艾里呼出口气,心道幸亏青叶处理得宜,不然这么多人自己如何招架得住?回头见菲欧拉仍抱着自己的手臂抖得筛糠似的,看来是被吓坏了,一双大眼木愣愣地呆视着前方好不可怜。
  他只得低着腰,弓着膝,以与高大外形全然不相称的温言软语安抚她。青叶在一旁只是冷笑不已。
  哄了半晌,菲欧拉才恢复过来,放开艾里微一躬身:‘多谢……嗯,多谢……’因为还不知道艾里的名字而说不下去。
  ‘艾里,我叫艾里。’
  道过谢后,菲欧拉也向青叶一点头:‘也谢谢你了,青叶。’虽是恢复了常态,但她一只手仍是揪着艾里衣角不放,艾里挣了几下她也不放手,他也只有无奈地笑笑了。
  但当眼光落到一旁的青叶面上时,还未完全浮出的笑容又被凝结了。
  见菲欧拉亲近艾里,显然对他的好感越来越深,青叶的面色黑得跟锅底似的,又摆出了原先那副冷口冷面。
  闹了半天,又回到原地啊!看着死黏在身边的菲欧拉,艾里可以预见这样的局面还将在红姨萝纱她们回来前持续下去。
  虽然萝纱她们刚走了一个上午,他已经开始想念她们了。非常想念!
  萝纱!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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