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祸~
秋日的天空总是特别明净高远,秋天的月亮也份外明亮,将银色的月光如水般泻向人间万物。
此时的庞洛斯城万籁俱寂,千家万户都沉入甜梦中,在这片银色月光的沐浴下,更加显得宁静祥和。没人发现,笼罩在同一片月光下的城外密林中,正发生着一场血腥的杀戮。
不,应该说是单方面的屠杀。
蓝色的魔族之血四散飞溅,血腥味污染了森林原本的清新气味。
戈布林已习惯于用狰狞的脸孔给人类带来恐惧,而此刻他们的脸孔却被恐惧扭曲。他们无法想像平日视为食物的人类,此时却如砍瓜切菜般斩杀着自己的同类。
一心速战速决的杀戮者没有半点留手,如风一般在哀嚎瑟缩的魔兽间穿行。
原本懒洋洋的双目射出冷冽的寒光,总是含着无所谓微笑的嘴角现在紧紧抿着,使平时看上去惫懒而无害的脸充满了冷厉萧杀之气。
此刻的艾里心中没有任何杂念,只是冷静理智地分析计算着采取什么行动能在最短时间内给敌人造成最大伤害。裂天剑在手中如同有了自己的生命一般,一转,再转,每个动作都造成了大批戈布林的伤亡。
长吸一口气,艾里向裂天剑注入几分真力,裂天剑芒立时闪烁吞吐着变幻的七彩光芒。
手腕轻抖,裂天无声无息地没入一只戈布林的腹中,停留了一刹那,那只戈布林的全身突然爆成无数血滴,疾射向周围的十几头魔兽。
本是轻飘飘的血水,竟如钢针一般,洞穿了被射中的魔兽坚实如铁的身体!
艾里并没有稍停下来审视自己的战果,修长的身体腾起,落地,再腾起,几个纵身之间,已从几个方位向中心的魔兽挥出了五十七道真空刃斩。
真空的锋刃从四面八方向魔兽交错盘旋而去,瞬间将被包围的戈布林切割成无数肉块。
将剑上的血擦干,艾里又恢复了抱剑而立的姿势,静静等待下一批被血腥味吸引来的魔兽。
虽然戈布林的死状极惨,但在了结它们的生命时,艾里的心中对这些魔兽并没有什么憎恨之意。使用极为狠辣的剑术消灭它们非关仇恨,仅仅是因为这是最为有效、快捷的手段。
魔兽在人界以人为食,在人类看来,当然是残暴野蛮、十恶不赦,然而对魔兽而言,攻击人类不过是十分自然的觅食行为,无关道德。
正如人类要吃猪肉,屠夫宰猪时,应该也没有人会认为这是件伤天害理、灭绝人性的事情一样。
今日自己为了保护人类的生命安全而与它们搏斗,只不过是两个种族间为了延续自己的生存而进行的竞争罢了。
略一沉吟间,又一批戈布林已经围拢上来。
不耐烦地皱着眉头,艾里只好重覆着刚才的杀戮。
月上中天时分,艾里已经消灭了大小十几批,总数不下千头的戈布林。虽然身体并不疲累,但艾里的心中却是疑云大起。
魔界与人界存在结界,并不相通。通常只有魔力极强的高等魔族,或是少数偶然陷入结界缝隙,侥悻穿过时空乱流的魔族才能穿过结界到达人界。
这也是魔族虽然总武力强于人族,却始终无法占领人界的原因。偶然有魔力强大的魔族侵犯人界,但数量必然不大,往往被人界的众高手打败。
而戈布林是比较低等的魔兽,采用的是物理攻击,本身也几乎不具有什么魔力,不可能凭借高强的魔力穿越结界。
而且这些戈布林都集中出现在庞洛斯城周围,数量又如此之大,偶然穿过结界缝隙的这个理由也解释不通。
从这些迹象来看,只存在一个可能。
这些戈布林是被人召唤出来的。
如果戈布林是被召唤的,那么附近一定有召唤之门。
想到此,艾里立即展动身形,对密林展开了仔细的搜索。不多时后,果然在隐蔽之处发现了几个魔力异常的地方,是无形的召唤之门!
艾里独自流浪多年,当年的年少气盛早已被消磨殆尽,但发现这些召唤之门时,还是忍不住怒火上冲。
如果这些魔兽是存心来人界生事,或是偶然闯入人界伤害人类,消灭它们当然无可厚非,但若是有人蓄意把它们从魔界召唤出来对付人类,那么不仅人类无辜受害,这些被自己消灭的魔兽又何尝不是死得冤枉?
做这件事的人罪不可恕!而且不揪出始作俑者,也无法杜绝戈布林的继续出现。
下定了将这件事追查到底的决心后,艾里强压下怒火,收敛心神,全心感应这些召唤之门的魔力动向。
与六系精灵签定契约后,艾里对魔力波动的感应能力也大幅增强,对魔力波动的敏感度还远在许多高级魔法师之上。
不多时,艾里便发现所有召唤之门某一方位上(其实是东南方,不过艾里东西不分,南北不辨)的水火风土光暗六系魔力平衡略有被扰乱的痕迹,立刻施展飞行魔法,循着魔力波动的来源迅速飞去。
约莫飞了大半个时辰,在艾里的前方逐渐出现了一个城市。艾里仔细一看,原来是距庞洛斯城百多公里的一个规模较小的城市,多尔什卡。
多尔什卡的交通也颇为便利,只是形成的历史不及庞洛斯悠久。
由于多尔什卡初具规模时,庞洛斯在商业上的地位已经确立了,凯曼的商人已经习惯到庞洛斯进行交易,所以多尔什卡的贸易一直没能得到太大的发展。
艾里前不久曾流浪到此,或者说迷路到此,所以对这个城市的情况略有了解。
艾里感觉到魔法波动在城中心的一座满是霉味,看起来好久没有人住的三层小楼上达到了最强,便降低高度略做审视,发现这座小楼竟是座落在市政总署官员的院邸内!
略一思索,心中对这件事的真相已把握到了一个大概。
艾里调整高度,悄悄从阁楼的天窗向下窥视,果然看见偌大的房间里除了个摆满一些骷髅之类乱七八糟事物的祭坛外便没有其他的物品了,一个形貌猥琐瘦小的召唤师正在一个祭坛前捣鼓着什么。
在召唤师做这些事时,可以感觉到一股魔力向庞洛斯方向传递过去。
看来,这个召唤师就是通过这个祭坛,将魔力远程传送到庞洛斯城外密林中的召唤之门,召唤出戈布林的。
握紧了裂天,艾里决定趁着现在没有旁人,闯进去格杀召唤师。
虽然没有找出主使者,但实在不能放任召唤师召唤出更多的魔兽,而且自己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
就在此时,楼下传来了几声有规律的叩门声。
这几下门叩得似乎又要发出声音,又怕被旁人听见,相当鬼祟。
那召唤师听见了,却赶紧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急急地下楼开门去了。
艾里见状,几乎要笑出声。此时深更半夜的,正经人几乎都在睡觉,而这门敲得这么偷偷摸摸,再加上召唤师的反应,有八成可能是这个召唤师的主使者偷偷来找他商量事情。
怎会有这么巧的?自己刚上门寻他们晦气,主谋和从犯便生怕自己没时间把他们一锅端般,都凑到了一起。
当下艾里收好了裂天,悄悄潜入了阁楼。也不下楼,艾里就盘腿往地上一坐,凝神倾听楼下的密谈。
“不知总长大人现在赶来有什么急事吗?万一被人看见……”
这应该是那个召唤师的声音了。
“我很小心了!”
这应该是那个深夜访客的声音了,听上去有些不耐烦。
“我实在没法放心!那件事你到底做得怎么样了?再过半年贡金就要上缴了,但是还没有太多商人改道到我多尔什卡来经商,官库的空缺还差一大截没补上啊。”
“总长大人,属下至少已经召唤出上千只戈布林,估计再过不久,这种情况一定会改变的。请大人再耐心等待一阵。”
召唤师必恭必敬地回答。
听了这两句对话,艾里终于推测出了事情的真相。
凯曼王国将各个城市委派市政总长掌管,任期均为三年。
各个城市都有定下一个贡金额度,市政总长在任内三年中要筹集到这笔款项(可以大于贡金额度),任期将近时上缴国库,再由国家根据缴纳金额以及施政表现,来裁定是予以降职、连任或是升职,并制定下一任期的贡金额度。
而这个多尔什卡的市政总长想必是经营不善或贪污,导致官库空虚,交不出足够的贡金,又舍不得就此卸任,所以绞尽脑汁想在短期内弥补这笔资金。由于多尔什卡地理上的特殊性,便把脑筋动到了庞洛斯城上。
多尔什卡的交通便利程度与庞洛斯城相差无几,距庞洛斯城又相当近。所以如果前往庞洛斯做生意的商贾受到戈布林的袭击,不能到庞洛斯城的话,商人们就一定会转而到多尔什卡来进行交易。
多尔什卡的贸易额大量增加,行政总长从中提取的税金自然也会大幅增加,就可以在短期内弥补贡金的差额,以获得连任甚至升级。
所以,多尔什卡的总长大人就不顾无辜民众的死活和庞洛斯城民的生计,指使那个召唤师召唤魔兽袭击前往庞洛斯的行人!
想通此节,艾里回头注意楼下两人的谈话。只听得行政总长似乎颇为神经质,一会儿在担心无法及时筹足贡金,一会儿又埋怨召唤师办事不力,召唤师只得不停安慰他,向他保证一定会成功。
方才虽然艾里想事情错过了一段没有听到,不过从后面的对话来看,并没有漏掉什么重要的信息。
此时听到行政总长的声音说道︰“你现在就再去召唤一批戈布林,我一定要亲眼看着才安心!”
大概是为了安下主子的心,召唤师同意了。
艾里听到这里,心中一动,决定了怎样处理这狼狈为奸的两人。
趁着那两人走上楼的这段时间,艾里开始轻声念诵一段咒语。
“徜徉于天地之间的风之精灵,擎托起天庐的土之精灵,养育生灵的水之精灵,毁灭一切的火之精灵,还万物本来面目的光之精灵,令万物回归同一的暗之精灵啊,请遵循天地间唯一的至理,让形成彼方之咒的精灵们重新回归自由,请你们以相同的方式重组在我的面前吧!位移之咒。”
位移之咒是将其他地方事物移动到指定地点的魔法。这是艾里会的少数正统魔法之一。
当初为了使用这个咒语直接移动到目的地,避免迷路的困扰,艾里颇下了一番苦功学习它。
不过学会后,考虑到六系精灵在目的地组合出的自己没准会少了什么零件,所以一次也没敢用在自己的身上。
咒语念毕,艾里略为感应,便察觉到已成功将那几个无形的召唤之门移动到这阁楼上,以那个祭坛为中心团团围成了一个圈。
对自己的施法效果感到满意的艾里露出相当近似幸灾乐祸的笑容,毫无声息地在召唤师和行政总长上楼的前一刻离开了阁楼,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他从不曾在这里出现过一样。
翌日清晨。
小路旅店。
“碰!”
一声巨响,打破了小路旅店贵族套房的宁静。
“艾里!艾里!”
无视被自己一脚踹开的房门发出的痛苦呻吟,兰妮娅神情激动的冲进艾里的卧室寻找艾里,却发现艾里只围着一条毯子,赤身露体地躺在床上。
艾里见兰妮娅进来,露出了个“含羞带怯”的表情,再顺便附送一个秋波︰“兰妮娅你很寂寞吗?”
“你这个下流的大叔,睡觉都不穿衣服!人家的眼睛会烂掉啦!”
兰妮娅吓得捂着眼睛往外奔,居然也没撞上什么家俱。
“快点把衣服穿上,出大事了!”
待兰妮娅跑远了,艾里才嘘出一口气,从毯子下拿出昨晚穿的那套溅满蓝色血渍的黑衣,边藏边摇头︰“这小妮子真是有够毛燥的,差点穿帮。”
昨晚完事后,由于失去了魔力波动的指引,艾里在寻找小路旅店这件事上花费了大半夜的时间。直到刚才,才“偶然”摸对了路回到自己房间。没想到刚刚把血衣脱下,兰妮娅就冲了进来,差点没把艾里吓死。
穿好了衣服,艾里推开房门,看见兰妮娅早已满脸不耐烦的在门外蹭来蹭去。见到艾里终于出来了,兰妮娅一蹦就蹦到艾里面前,脸上尽是兴奋之色地问道︰“艾里、艾里,你知道吗?”
“兰妮娅兰妮娅,你还没说我怎么会知道?”看到兰妮娅兴奋得小脸通红,两只大眼亮晶晶的,艾里忍不住逗她。至于她说的是哪件事,艾里自是心里有数。
“今天早晨,在城外的森林中,发现了上千具戈布林的尸体!”
艾里适时地装做大吃一惊,追问︰“都死了?!不会是真的都病死了吧?”
说实话,艾里的表情并不是十分到位,但兰妮娅并没留意,继续叽叽咕咕地解释道︰“说什么傻话呢?那些戈布林是被人在一夜之间消灭的!没有人知道是谁做的,而且也没有人承认是自己做的!真是太巧了,我们的大难题解决了啊!”
“既然这样一件光荣的事没有人承认,那么一定是做这件事的人有着难言之隐,不能说出来。正好昨天市政总长来请艾德瑞克消灭魔兽,只要我们的态度配合得好,他一定会认为这件事是你做的,这样,就不会再有人怀疑你不是真正的艾德瑞克了!”
说到这,兰妮娅忍不住像个小女孩般,拍着手雀跃起来。
兰妮娅本也不是如此活泼的女孩,只是昨天还以为自己的计划必定没有成功的希望,正是十分沮丧之时,突然一觉醒来,发现最大的障碍竟然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反而增加了自己计划成功的可能性,一时喜不自胜,才流露出小儿女的娇态。
艾里见她高兴得像个孩子,心中也着实替她高兴,一时间不觉收敛了平时在兰妮娅面前的惫懒笑容,目中露出温柔宠溺之色。
兰妮娅见到艾里这般神色,与平时的白痴形象大异,心中不由一动。这个艾里虽然平时看起来像个一无是处的傻瓜,但有时却能说出听上去很有道理的话。
昨天心里难过时,他惹火自己的那番话,当时听起来都是鬼话,事后回想起来,竟是大有深意。现在仔细想想,艾里也许是藉此转移我的注意力,不着痕迹地安慰我。也亏了他,我才能很快振作起来。
而他昨天才说说不定那些戈布林第二天就病死了,今天,那些魔兽就莫名其妙地被人消灭了。真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想到这,兰妮娅心中疑念大起,凑近艾里,盯着他的眼睛问道︰“艾里,那些戈布林是不是你杀的?”
第五章 ~胜负三步分~
“艾里,那些戈布林是不是你杀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
走到艾里身前,盯着艾里的眼睛,兰妮娅提出了疑问。
兰妮娅平时虽然常常和艾里打打闹闹,但都有点闹着玩儿的意思,此时才是真的放下脸来,俏丽的脸上再无半分嬉闹之色。
房中的光线虽然不亮,但她的一双碧眼却璨若晨星,定定的看着艾里。
虽然兰妮娅的个子比艾里矮了半个头,但她此时的气势却完全把艾里给压住了!
料不到兰妮娅会突然起疑,这样直接质问自己,艾里张口结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汗珠开始从他的额头渗出来,好在被长长的头发遮住了。
难道这个游戏已经走到了结束的时刻?
虽然自己希望能与兰妮娅保持平等自然的关系,但看着她纯净晶亮的碧眼,却从没有起过骗她的念头。
一直以来虽然故意不去纠正她的误解,自己却也没有在兰妮娅面前说过一句谎话。
但兰妮娅到底是个聪慧的女子,她既已生疑,要继续隐瞒下去恐怕是不可能了,而以兰妮娅的火爆脾气,会怎么对付自己呢?
房中一时静了下来。刚才兰妮娅一直叽叽咕咕地说个不停,一片热闹,此时她忽然不再说话,房中愈发显得静得突兀。
看来只有老实承认了。
艾里清了清喉咙,刚要开口老实交代,争取宽大处理,兰妮娅却嘘出一口气,退了回去,道︰“算了,当我没问。”
原来艾里目瞪口呆的样子,实在相当傻气,映在兰妮娅眼中,立时破坏了刚才的形象。
兰妮娅回头一想,自己最初见到艾里,正是他被几个小路旅店的伙计打得灰头土脸的时候,这样的一个邋遢流浪汉,又怎会是能在一夜之间消灭上千头魔兽的绝顶高手?
至于那些似有深意的话,大概只是巧合,其实他的意思就是字面上听起来的那些鬼话吧!而第二天,戈布林就被消灭的事一定也是踫巧的。
艾里也许倒是个福星呢!
虽然有时候他看上去不像平时那般傻呼呼的,或许也只是因为他有着与艾德瑞克极为相似的容貌吧。
有着艾德瑞克那样冷峻的外表,就算内在是艾里这样的草包,也不可能总是一副笨蛋的形象吧。
对自己的解释感到满意了,兰妮娅便把这件事丢诸脑后,这时才想起自己的来意。
“哎呀,差点忘了,伊奇总长正在外面等着见你呢,你快点准备准备吧!”
通知完毕,兰妮娅赶忙为总长泡茶去了,留下一头雾水的艾里呆呆站在那,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过了好一会儿,艾里方才回过神来,喃喃自语道︰“虽然不知道兰妮娅是怎么想的,不过好像总算是逃过一劫了。”
抹了抹满头的大汗,艾里无奈叹道︰“哎,这小妮子,大清早的,连着吓我两跳……”
接着赶紧穿起那套行头,去见市政总长大人了。
这次市政总长果然是为了全歼戈布林的事而来,艾里对此很有技巧地含糊其词了几句,显得此事不值一提,自己不愿居功,也不想多说此事。既足以让总长断定此事是艾里所为,同时也不令兰妮娅起疑。
其间,伊奇总长提起了一个消息︰昨晚夜半时分,邻市多尔什卡的市政总长府邸原因不明出现了一些戈布林,总长与另一身份不明的男子遭魔兽袭击而不幸遇害,并状似无意地向艾里问起这两件事是否有什么关联。
艾里想起言多必失,再说今早已经被兰妮娅吓得不轻,也不想再轻启她的疑窦,便随便打个哈哈,做出一副莫测高深状敷衍了过去,还是让老伊奇自己伤脑筋去吧。
最后,总长代表庞洛斯全体市民表示感谢,向艾里赠送500枚金币作为谢礼,并力邀艾里俩留在庞洛斯的期间到他的官邸居住。
金币艾里自然是老实不客气地照单全收了,至于迁居之事则婉言谢绝。双方又客套了几句后,总长便告辞了。
总长造访后几天内,全庞洛斯人都知道是艾德瑞克歼灭了城外的魔兽。
艾德瑞克封印魔王的事迹已经是十年前的旧事了,而且早已成为了传奇。
对于传奇,一般的市民总觉得离自己很遥远,而这次艾德瑞克除去的却是实际威胁到庞洛斯市民生活的魔兽,所以对他们而言,艾德瑞克除去魔兽反而比他封印魔王的功绩更值得令人赞叹称颂。
一时间,城中都把艾里视为保护庞洛斯免于覆灭的大英雄,再也没有人怀疑艾里的身份。
此后拜访艾里的人络绎不绝,兰妮娅便蒙上面纱,站在艾里身后,以观察来访者中是否有多特。每次有男性访客进房,艾里都察觉到兰妮娅的身体因为希望和紧张而微微颤抖,但每次她等到的,都只是又一次的失望。
艾里颇觉不忍,但兰妮娅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却都是坚强开朗的一面,令艾里想安慰她也无从开口。只有出尽百宝,逗得她整日又好气又好笑,没时间伤感难过。
而出乎兰妮娅与艾里预料的,是访客中,女性竟然占有相当大的比例。
原因自然是艾里的英雄事迹,以及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的“英姿勃勃”、“玉树临风”(这可能是更主要的原因),令庞洛斯的未、已婚女性,美、丑女孩,适龄、不适龄女子都趋之若骛,也令庞洛斯的不少男子对艾里持排斥态度。
每当看见这些女子对艾里露出倾慕的眼神,熟悉艾里真面目的兰妮娅总是憋笑憋得痛不欲生,煞是难受。
访客中果如当初艾里所料,有不少前来讨教的习武之人。艾里与兰妮娅便按照原先的计划行事,由访客自行演练,兰妮娅在艾里身后将破绽指出,再由艾里以高手的口气指点访客该如何改进。好在兰妮娅蒙着面纱,也没人看得出她的口唇翕动。
不过倒是没有什么人打算请艾里亲身指点。
毕竟,城外千多只魔兽血肉模糊的尸体,不少人都亲眼见过,大家都怕他万一一个不小心……自然没什么人敢冒这个险,这倒是省了艾里不少口舌。
而原先艾里还担心兰妮娅的说法哄不住人,但一段日子下来,艾里发现兰妮娅的眼力确实相当高明,他便安心地将她对那些求教者的指点照本宣科,自己乐得逍遥轻松了好一阵子。
但这一天艾里却没法再这般悠闲自在了。
庞洛斯的温差甚大,此时虽已入秋,但正午时分的烈日,还是会让人热出汗的。
这一天中午,小路旅店中客人寥寥,老板和一群伙计闲着无聊,都围坐在柜台前抱怨这该死的秋老虎天气。
正在此时,一个剑士打扮的年轻男子安静地走进小路旅店,店中所有人无论是看到他的还是没看到的,都无端端地从背上窜起一阵寒意。
这个年轻人腰间系着一把长剑,样貌俊秀,衣着轻薄光鲜,感觉本应十分悦目,但他直直站着的样子,却让人觉得自己看得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剑,仿佛多看片刻,便连眼睛都会受伤!
所有人瞧了他一眼便都转过头去,不敢多看。
年轻人走到老板面前说道︰“请为我通报艾德瑞克·德·范德拉尔大人一声,剑士坎·邦德求见。”
他的态度可说是斯文有礼,嘴边甚至还挂着亲切的微笑,老板却没来由地紧张到出汗,脑中一片空白,只浮现出一个念头,那就是服从这个人的命令。
本来通报客人这种活,都是由店中的伙计做的,但老板慌乱之下,竟然自己往艾里与兰妮娅所住的贵族套房奔去。
跑到半途中,他才对年轻人刚才的话产生反应。
“坎·邦德?那不是最近刚崛起的第一剑士吗?(参见第四章众人为艾里身份设赌局一节)难怪给人这么大的压力啊……”
想到这,老板不由得高兴了起来︰“哎呀!这下子,曾到过我小路旅店的名人又多了一个啊!回头我得请他签个名挂在店中,再把店里的菜都端给他尝尝,然后把菜分成“第一剑士爱吃的菜”、“第一剑士不爱吃的菜”和“第一剑士不与置评的菜”来卖。”
“啊!对救国英雄艾德瑞克也可以用这招啊,我怎么现在才想起来,真笨……以后一定是财源广进啊……”
老板一边打着小算盘,一边通报艾里去了。
不久后,坎·邦德见到了艾里与兰妮娅两人。
坎·邦德还未进门,兰妮娅便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寒意向自己逼近,等到与他面对面接触时,这种威胁感愈发的强烈,几乎令骨髓都要冻结。
兰妮娅抵受不住,只得转过头去尽量不看他,心中暗道不妙,这次只怕要穿帮了。
这男子一看就是个绝顶高手,如果他也是前来请“艾德瑞克”指教的,自己连看他都难受,待会儿怎么指得出他的破绽呢?
侧头看看身边的艾里,他却对坎·邦德的威势恍如未觉,兀自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喝茶,不由又好气又好笑。多亏艾里傻呼呼的,神经超大条,才没有当场被坎·邦德的气势一下子压倒。
但想想过不了多久,这没有真才实料的“艾德瑞克”终是要露馅,不由得忧心忡忡,只好心中默默祈祷自己能有足够好的运气度过这个难关。
其实看似轻松的艾里心中也暗暗叫苦,倒不是为了坎·邦德造成的压力,而是因为坎·邦德不仅是一个真正的高手。
更要命的是他浑身上下无处不在散发的--杀气!今天肯定避免不了一场实打实的硬战,这叫自己如何在兰妮娅面前隐藏实力?
而坎·邦德进门后虽一时被艾里的气势所慑,但当他看见艾里那一身白金铠甲时,嘴角不屑地轻轻扯起一个哂笑,心道,原来传说中的英雄也不过如此。
因为只有功夫未臻化境的普通高手才会穿着护甲,对于真正的绝顶高手来说,凭自己的功夫无法招架闪躲的攻击,护甲也起不到什么保护作用,只会降低自己的速度。
当下,坎·邦德心中对艾里的评价就降低了许多。
于是,坎·邦德一进房,略为打量了艾里与兰妮娅之后,也不多说废话,直截了当地挑明了自己的来意。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帖子,走上前交给兰妮娅,朗声道︰“剑士坎·邦德愿在战神塔瓦蓝的公正见证下,正式向英雄艾德瑞克·德·范德拉尔挑战!请您约定时间!”
兰妮娅一听,脸色变得煞白,险些连手中的帖子也落到地上,低头一看,正是挑战书!
原来这是凯曼王国礼数最周全的挑战,是剑士间展开争取荣誉之战前的仪式。
凯曼王国原则上是禁止私斗的,但为了促使担任武职的军人,如剑士,骑士等刻苦修炼武技,王国也有规定经过正式的挑战程序,在年龄相差不是太大的武士之间可以为了争夺名誉而决斗。
当然,被挑战的一方也有权拒绝,但就会被视为战败而使名誉受损,排名下降。而武士往往重视名誉甚过生命,所以一向鲜有拒绝挑战的事情发生。
作为凯曼王国英雄的艾德瑞克当然更不可能会拒绝这样的挑战!
出身武林世家的兰妮娅对这种制度自然很了解,所以此刻更加不知所措。
在自己身边的只是一个没有什么战斗能力的流浪汉艾里,这个冒牌艾德瑞克靠什么来王国目前的第一剑士决斗呢?
现在自己的计划无法实现已经只是小事,更严重的是,如果艾里没有意识到坎·邦德的危险性而贸然接受挑战的话,他很可能会送命!
兰妮娅与艾里相处了这么久,尽管并没有把他当作一个有本事的人,但在兰妮娅难过时,艾里总会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她,对于艾里内心的体贴善良,兰妮娅还是能感受到的。
因此兰妮娅虽然口头上还是对他骂骂咧咧,但这只是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其实兰妮娅内心早已经将艾里视为朋友了。
此时兰妮娅急拉艾里的衣角,拼命想暗示艾里别再管什么计划,赶快拒绝坎·邦德的挑战,保命要紧,可是艾里却恍如未觉。
兰妮娅在心中不知道将刚刚才庆幸艾里拥有的粗神经骂了多少遍。
艾里查觉到兰妮娅在为自己担忧,不禁心头一热。
兰妮娅为了寻找多特,一年多来也吃了不少苦头,现在却为了顾及自己的安危而毅然放弃成功有望的计划,想到这,心中大是感动。
艾里原先还在犹豫该不该出手,此时却下定了决心就算是暴露自己的身份,也一定要帮兰妮娅到底,渡过这一难关!
心意已决的艾里脑中飞快地思索,仍希望找到一个既能让别人相信自己是艾德瑞克,又能让兰妮娅不发现自己就是真的艾德瑞克的两全之策。
这边兰妮娅与艾里心念百转,那里的坎·邦德等了一会儿不见艾里回复,已大是不耐,踏上一步道︰“难道王国传说中的英雄艾德瑞克,竟对一个后生晚辈的挑战也要考虑这么久吗?”
艾里闻言不禁心头火起,心道︰“要不是为了顾及兰妮娅,我还能由得你这般咄咄逼人吗?咦?……咄咄逼人,咄咄逼人……我想到了!”
“好!好多年没有踫上敢向我挑战的人了!”
艾里长笑着起身,话声中充满了压倒一切的强大信心。
“不用再拖延了,现在就动手吧!”
兰妮娅一听,险些没急昏过去。
话声刚落,艾里已走到了坎·邦德身前几步之处停下,静静等待坎·邦德的动作。
坎·邦德原先看艾里还需要穿着铠甲,自己向他挑战又没有干脆应战,已暗自认定艾德瑞克是个名不符实之人,此时见他忽然生出一股雄霸天下的气概,不由又惊又疑,对自己原先的判断产生了怀疑,气势也随之略为一滞。
甩甩头,坎·邦德迫使自己收起杂念,告诉自己专注于眼前的决斗才是现在应该做的。
大敌当前时不把全副心神贯注在对手身上,往往只有一个可怕的结果。
坎·邦德少年成名,也不知经历过多少次战斗,对这个道理自然清楚得很。
坎·邦德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剑,稳定地握在手中,遥遥指向艾里,一股庞大的气势随之而生。
就在此时,艾里似乎漫不经心地向坎·邦德踏出了一步。
看见艾里随随便便到走出这一步,兰妮娅差点吓得叫出声。
因为高手对峙,任何一个举动都可能引发对方不可知的攻击。
然而,坎·邦德并没有发动攻击。
其实这一步看似随意,但艾里踏出的时机却十分巧妙,刚好卡在坎·邦德气势将生未生之间。
坎·邦德被艾里这么一踏,气机受阻,竟然无法再增强。
真正的高手交锋,都是先力求在气势上压倒对方,迫使对方露出破绽再发起进攻。坎·邦德一生历经百战,却从没见过像艾里这般贸贸然就向对手逼近的。
难道是他自信自己的武艺,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坎·邦德看向艾里,只见他松松垮垮地站在那里,连手中的长剑都没有出鞘,却又如次此地莫测高深。
坎·邦德摸不出他的深浅,气势上顿时又低落了一些。
以前坎·邦德与人交手,气势上未曾居于下风,从来没有遇上现在这种情况。但他毕竟身经百战,多年的经验让他知道该怎么办。
于是他呼出一口气,忘记过去的劣势,忘记将来的拼斗,只专注于现在,只专注于与艾里的对峙。
坎·邦德的反应确实是最正确的,他一凝下神来,身上的斗气又开始旺盛起来。
然而,又是在这斗气将生未生的要命的时刻,艾里再次向坎·邦德迈出了一步!此时艾里与坎·邦德的剑只有一步之遥了。
坎·邦德被艾里这么一扰,心神微分,气势便又弱了下去。
他惊疑不定地看向艾里,只见艾里还是那样无所谓地站着,脸上带着轻松自在的笑容,身体各部分也都很放松,看起来全身都是破绽。
但是,正因如此,反而显得全身都没有破绽!
坎·邦德只觉得无论攻向对手的任何一处,都会引来令自己万劫不复的还击!
此时,坎·邦德想到了退,却又知道,只要后退半步,对手的攻击就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令自己一败涂地!
坎·邦德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进也不得,退也不得。
此时,他只觉得对手的气势已完全压倒了自己,在对手的威压之下,自己连气都喘不过来,每一个瞬间都像永恒般漫长!
坎·邦德的剑再也无法保持稳定,开始微微颤抖。
他的额上渗出了大滴的汗水,很快沾湿了头发,又顺着头发滴进了眼睛。
虽感刺痛,但坎·邦德不敢分神擦拭,甚至连眨一下眼睛都不敢!
坎·邦德全身紧绷,不知不觉中脚下的地砖已被他踏裂了!
这时,艾里又向他迈出了最后的一步!
艾里脚尖落地的一瞬间,坎·邦德剑尖一扬,似乎要攻向艾里。兰妮娅已忍不住要惊呼出声,但她的声音尚未来得及从喉咙中逸出,坎·邦德竟抛下了手中的剑,大声道︰“我输了!”
然后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走过的地方,流下了滴滴汗水。
其实他与艾里不过对峙了短短半盏茶时间,但坎·邦德就像与人激战了几个钟头,浑身的衣物都被汗水浸湿了!
本来艾里要战胜坎·邦德虽然不难,但也不可能这样不战而胜。实因艾里的扮相导致坎·邦德对艾里判断有误,艾里又巧妙地利用了他的误判,动摇了他的信心与气势,从心理上击溃了这位王国第一剑士。
望着他离去的身影,艾里颇感歉疚,知道今日这没有交手的一战,已经在这位剑士的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坎·邦德今生若想再有超越,必先克服这个心魔,而一个人内心的怯懦却是最难打败的,今日这一战可能会毁了这个原本大有前途的高手。
正感叹间,兰妮娅已从后面赶了上来,拉着艾里追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会自动认输?”
原来刚才的一战,对坎·邦德而言,为了与艾里的气势对抗,已经耗尽了所有的精力,而在局外的兰妮娅看来,却是随着艾里向他走去,坎·邦德莫名其妙地越来越紧张,等到艾里走到他身前时,便自动弃剑认输了。
艾里耸耸肩︰“我怎么知道?他找我决斗,我就走到他身前,刚想动手开打,他竟然自己丢下剑投降了,鬼知道他是怎么回事?”
“啊!我想到了!”艾里突然若有所得地喊出声。
“是怎么回事?”兰妮娅好奇地问。
“一定是他突然内急,憋不住就草草收场出去解决问题了!”
砰!
房中随即响起了拳头着肉声,艾里的呼痛讨饶声和兰妮娅的自我反省声。
“我早该知道向你请教等于问道于盲!”
而这似乎已经成为兰妮娅与艾里在一起时最常上演的剧码了。
第六章 ~期盼的重逢~
秋日的早晨或许是四季中最宜人的时刻了,金黄的阳光轻柔地洒在身上,伴随着清凉的微风拂面,令人有一种温暖却又清爽的感觉。
然而,此刻在人头攒动的庞洛斯市集中,却没有几个人能留心感受这秋日清晨的美好。
毕竟,对人类来说,只有在确保其他的欲望得到满足后,才有余暇来品味这些虚幻的感觉。
“这位大嫂,看看,看看吧!这上好的东方绸缎,摸上去多顺滑啊,您扯几尺回去做身长裙,包准没人再说您胖!”
“……”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很胖了?!”
“这个……当然……不……”
“这位少爷,看看这把匕首吧!您瞧,多称您啊!您配上它,多威风啊……”
“我哪点像男人了?”
“……哪点都像……”
“你说什么?!”
“啊,我是说您这样“美女”,更应该买把匕首防狼啊!”
“这倒是……”
众商人使出浑身解数,卖力地推销自己的物品。叫卖声和着讨价还价声,形成了一片喧嚣却不刺耳的声浪,令市集显得十分热闹,充满了人的生气。
这时一个侍者打扮的女子走出了离市集不远的小路旅店大门,向市集方向走来。
她虽然脸上蒙着面纱,看不清容颜,但从她窈窕的身材、轻盈的动作可以推断出她还十分年轻。
女子一走进市集,一些老摊主就与顾客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起来。
“嗳,看,看!那就是英雄艾德瑞克的贴身侍女啊!”
“你怎么知道的?”
“哼,她经常来我这买东西呢!”
“您瞧,连艾德瑞克都用我的东西啊!可见我这的货色实在是好!您不买点吗?”
“她到底在你这买了啥啊?”
“……手纸。哎,您,您别走啊!”
这女子正是兰妮娅,此时她也在心中不停向自己提出疑问。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明明是我雇用了艾里,为什么我还要出来为他买早饭呢?
原先兰妮娅因为计划需要而扮作艾德瑞克的侍女,想不到艾里就藉著『为了不露出破绽,你要做些侍女应该做的活”的借口,把诸如买点心,买衣物之类的杂事都通通顺理成章地推到了她身上。
等到兰妮娅觉得不对头时,已经造成了既成事实,她也无力回天了。
看来艾里虽然看上去傻呼呼的,在诓人为他服务这方面,其实也许相当狡猾呢!
叹了口气,兰妮娅摇摇头,把这件事放到一边。
也无所谓啦,我不是本来就讨厌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千金大小姐吗?以前在家时,我就喜欢往外头跑,当一个野孩子,也因此认识了多特……
兰妮娅渐渐陷入了回忆之中。
那一天……
蜷缩在草丛中哭泣的小女孩……
当时的我才只有八岁吧?
从小就讨厌沉闷死板的贵族生活,渴望与街上能够自由奔跑嬉闹的平民儿童一起玩耍。那一天早晨,我终于成功地从仆人们的监视下溜了出来,跑到平民区,向那些在街上游戏的孩子提出加入的请求。
但因为我身上穿着一看就是贵族家孩子才穿得起的丝缎长裙,而贵族的声誉在平民中是相当恶劣的,所以那些孩子都排斥我,拒绝我的加入,还把我推倒在地上。
我的双手擦伤了,最喜欢的长裙刮破了。
受伤的地方刺痛刺痛的,心里更有着说不出的难受。
当时的我当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只知道我想和大家交朋友,可是没有人接受。
为什么大家都讨厌我,欺负我呢?我真的那么不讨人喜欢吗?
被孩子们排斥,又不想回到那个沉闷的家中的我一时竟不知该往哪儿去了。
我茫然地走着,走着,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儿。
只知道太阳越升越高,路边的房子也越来越稀疏,在房子与房子之间开始出现许多的田地或一大片长得又高又密的野草。
阳光越来越刺眼,也越来越热了。我觉得累了,便随便往路边的野草丛一躺,长长的草叶立时将我掩盖了起来。
草丛里出乎意料地清凉,长而细密的草叶为我挡住了刺眼的阳光,草叶密密的包围着我。
我想,藏在这,全世界的人都不会找到我吧,也不会有人再欺负我了吧?这样想着,心里觉得安全,却又觉得有些孤单,一时我也分不清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了。
等我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脸颊上凉凉的,一摸,都是泪。
突然,一只手拨开了层层的草叶,阳光又照在我的脸上,我眯起眼睛向上看去。
一个男孩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逆着正午的强光,我看不清他的模样。丝丝阳光从他身后透射出来,一瞬间,我以为我看到了前来拯救我的天使。
男孩向我伸出手,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为我拍去身上的草屑,擦去脸上的污渍。这时我这才看清他的眉目。
男孩看上去年纪只比我略大些,肤色是健康的古铜色,有着飞扬的浓眉、充满活力的亚麻色双眼和与眼睛同色的卷发。
此时男孩正用这双眼睛关切地看着我,柔声问道︰“你为什么哭?小妹妹?”
也不知为什么,看着这双眼睛,本已停止流泪的我竟上前搂紧了男孩的脖子,大声哭了出来。
这时我才知道,躲在草丛中的我一直都在期盼有人找到我,把我从孤单彷徨中救出来。
是这个男孩把我从草丛中拉出来,重新面对这个世界。
当时的我,固执地把这个男孩认定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天使。而他,就是多特。
我和多特就是这样相识的。
唉……别再想了吧。对于不在眼前的人,多想只会令自己更加难过罢了。
兰妮娅叹出一口长气,像是想把脑海中的思念都抛出脑外般地甩甩头,不经意间却似乎在眼角的余光中看到了那个令她梦牵魂系的背影。
她转过身凝神一看,却一无所获。
大概是因为想起了多特而产生的幻觉吧!对自己如是解释的兰妮娅又摇了摇头,赶紧为艾里去买早餐。
那个家伙虽然平时很好说话,但肚子填不满的时候,脾气可不大好呢!
今天,小路旅店外依然排着长龙,都是等着拜访艾德瑞克的人。
由于访客太多,要见到艾德瑞克常常要等很久,所以许多人都会点几碟小菜,边吃边等,让老板着实大捞了一票。
所以老板对于自己当初眼明手快地拉艾德瑞克入住小路旅店的英明神武之举十分得意,时常在伙计面前夸耀不已。
“啊--”
又送走一批访客后,艾里形状不雅地伸着懒腰,打出半个哈欠,眼角瞄到身后戴着面纱的兰妮娅脸色不善,吓得艾里赶忙把剩下的半个哈欠又咽回了肚中,乖乖回复正襟危坐的姿势,等待下一批访客的来临。
奇怪了,我怎么会知道她要生气?
艾里在心中暗暗纳闷,随后自嘲地笑笑。
看来是她积威太重,连我也学会察言观色了。
想到这里,艾里为了确认一下自己的感觉是否有误,便转回头去看兰妮娅的神色,没有注意会客间门外走来的古铜肤色的年轻人。
然而艾里发现兰妮娅原本略带嘲弄之意的眼神在望向来人的瞬间涌起了波澜。
兰妮娅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手脚也开始不听使唤地轻轻颤抖。
这又是幻觉在戏弄我吗?
这样熟悉的古铜色肤色,轻快的步伐……
来人走近了……
亚麻色卷发、亚麻色的眼眸、飞扬的浓眉、还是一样爽朗的笑容……
是……是他!
真的是他!多特!!
我终于找到了他!
狂喜袭上兰妮娅的心头,面纱下的嘴唇在颤抖,嚅嗫着想唤出那个名字,但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
艾里看见兰妮娅这般神态,便知道她终于见到了正主儿,自己的任务也终于要结束了。
艾里心中既为她高兴,又想到就要结束与兰妮娅一起度过的打打闹闹的日子,一时间竟有些怅然。看向那多特,约莫二十岁,身材高大,面目端正英挺,有一种不羁的气质,果然是一个很容易使人产生好感的男人。但艾里不知怎么,就是觉得他身上有一种令人讨厌的东西。
多特走进房内,先向艾里和兰妮娅两人笑笑,转头看了看自己后面,略微无奈地摇摇头,走出门外轻声道︰“都到了门外了,你怎么突然不好意思起来了呢?”
说话间,多特又已回转来,身边却多了一位羞羞怯怯,面目姣好的女子。
兰妮娅一见那女子,脑中便“轰!”地一声乱了。但她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嫩肉中,力图用肉体上的疼痛来让自己镇定下来。
多特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才会和这女子走在一起,兰妮娅,一定要冷静啊!不能胡乱猜想,怀疑和自己相处多年的爱人啊!我应该相信多特……
兰妮娅脑中一片混乱间,多特已开始向艾里自我介绍。
“您好!我是多特·汉达利·维克多,这是我的妻子丽娜……”
而在看到心目中的英雄露出了与印象中的形象形成强烈反差的错愕表情时,多特疑惑地停下了自我介绍。
艾里顾不得理会多特和他的妻子,不安地看向兰妮娅。
一年多来背井离乡地追寻爱人,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结局,哪一个女子能承受得了这样的打击呢?
虽然艾里所了解的兰妮娅是个开朗坚强的女子,但往往表面上越是开朗的女子,一旦受到伤害,受的伤也越深,所以艾里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得了这样的现实。
多特与丽娜见艾德瑞克神情古怪地回头看向他身后的侍女,也疑惑地住了嘴看向兰妮娅。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本来是最不引人注意的兰妮娅的脸上。
没有人出声,诺大的一间会客室突然静得只听见众人的呼吸声,彷彿在等待着什么发生。
兰妮娅并没有出声,只是面纱无风而动,胸口起伏不定,看来呼吸十分急促混乱。片刻后,兰妮娅的呼吸似乎渐渐平复了下来。
她面对着艾里缓缓摘下了面纱,露出面容。往日艳光照人、时喜时嗔的容颜,竟在这片刻之间变得惨白凄清,毫无表情地看着多特。
“兰、兰妮娅?你怎么……怎么会在这?”没有料到会在此时此地遇上昔日恋人的多特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回过神后,多特似要解释什么般踏上前一步,而瞄了一眼身后的妻子,终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丽娜见到这般尴尬的场景,似乎也明白了什么,脸色刹时间也变得难看起来。
摘下面纱时还怀着一分希望的兰妮娅,此时见多特的这般表现,终于完全绝望。
涩涩一笑,兰妮娅垂下眼波望着地面,仿佛神游物外般。
片刻后,兰妮娅失去血色的双唇轻轻翕动,发出了微弱的语声。
虽然她的声音很小,但此时房中所有人都没有开口,所以她所说的话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多特,对不起。我骗了你。”
“这个艾德瑞克是我为了引你来而雇人伪装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流浪汉。这一切都只是个骗局。”
“浪费了你的时间,我很抱歉。”
语气平淡地用几句话揭穿了这个骗局,兰妮娅便如行尸走肉般,目光没有聚焦地从众人间穿行而出,静静离开了房间,自始自终没有再看楞在当场的多特一眼。
艾里所见的兰妮娅一向都是生气勃勃,喜怒由心的,从没有见过她这般宛如冰山的模样,不由十分担心。当下也顾不得教训那多特,急急追在兰妮娅的身后去了。
房内只剩丽娜和脸色忽青忽白、神色变化不定的多特怔怔站在原地。
艾里追出小路旅店,才追上兰妮娅。
“兰妮娅!兰妮娅?”艾里连声呼唤。
兰妮娅却对他视而不见般,直直继续往前走。
不得已,艾里握住兰妮娅的肩头,用力煽了她一个耳光。
兰妮娅吃痛,这才渐渐醒觉地抬头看向艾里,脸上寒冰般的表情渐渐崩溃,这时,兰妮娅的眼中开始有大滴大滴的泪珠落下。
艾里见她终于能哭出来,这才舒了一口气。
兰妮娅哭开了头便不可收拾,埋首在艾里怀中泪流不止。这却苦了艾里。
此时他们正站在小路旅店外的大路上,本来女孩子当众搂着人恸哭已经够引人注意了,更何况对象还是城中近来最出名的英雄艾德瑞克?
不一会儿工夫,两人身旁已经围上了大群观众,指点者有之,猜测者有之。
不过艾里此时也无暇顾及这些,兰妮娅的泪水已经渗透过了他穿的几层衣物,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赶紧止住兰妮娅的哭泣。
“兰妮娅,别哭了。我去替你教训多特那个混蛋,好不好?”
兰妮娅的哭声果然小了下去,片刻后渐渐止住了。
兰妮娅在怀中擦干了眼泪,这才抬起头来,不好意思地对艾里笑笑,道︰“谢谢你把胸膛借我哭了这么久。”
艾里见她哭过后,神色竟然很平静,心中颇为奇怪,试探着又问道︰“要不要我替你去教训那个混蛋一顿?”
“不,多特不是混蛋。”
兰妮娅脸上竟并无怨容,只是一片黯然之色,幽幽道︰“这些年来陪着他走遍天涯的,是那个女子;与他同甘共苦的,也是那个女子。多特最终选择她,也不能怪他……”
艾里没料到兰妮娅竟是如此为多特着想,不由暗叹。
世间男女一旦被对方离弃,都是将对方当做无情无义之徒,而觉得自己最是无辜可怜。
像兰妮娅这样竟能完全从对方的角度来考虑,为背弃自己的男友找理由的女子,实为罕见。放弃了兰妮娅这样的女孩,实在是那个多特的损失啊!
“那么,你今后打算怎么办呢?”
“不知道,或许,会回家吧……”兰妮娅淡淡地说道。
“艾里,我的委托到此为止,我这就离开庞洛斯了。”
言罢,兰妮娅慢慢走回小路旅店。
艾里看到兰妮娅郁郁寡欢的样子,心中十分不忍。那个多特就算爱上别人,最起码应该告诉兰妮娅一声,不该让兰妮娅在家里苦苦等待他的归来啊!
经过这些日子,艾里已渐渐把兰妮娅视为妹妹一般看待,今日兰妮娅为了多特这样伤心,艾里心中对多特自然颇为不忿,但这毕竟是多特与兰妮娅两人间的事,兰妮娅能原谅他,艾里这个外人自也不便插手,只有由得他去了。
叹了一声,艾里跟在兰妮娅身后,向小路旅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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