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还记得我吗?我是你的小妹—梅子。我生于腊月,父亲就依据王安石的诗《梅花》给我名字凌梅,希望他的女儿能是那凌寒独自开的梅花。可我太笨,到了五岁还不会写,这让父亲很是失望,因为哥哥你在5岁时已经能读《.中国古代通史》了,父亲便改了我的名儿—小元子,说我成不了大气候,就过简单的生活吧。那时,你念高中了,总是叫我梅子,你也曾和父亲理论过,叫梅子好,说有诗句“梅子黄时日日晴”,那灿烂的晴空就是我的小脸。我总是远远的躲着你,偷偷的从门缝看你读书,我还会在不被父亲发现的情况下,拿你的书胡乱的翻看。
我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你考上大学了,你是村子唯一的状元,可你没有一丝笑容。邻里和亲戚都来庆贺,你却在屋子里没有和任何客人打声招呼。晚上,客人都走了,你的狂暴是我从没有见识过的,就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你要撕毁那“圣洁”的录取通知书,是母亲一手夺过来,才幸免一难。你在墙角用手捶打着墙壁,不住的摇着头。后来从你和父亲的争论中隐约听到一点,父亲改了你的志愿,你所向往的文学殿堂被父亲活生生的阻隔了,要你去念你极不情愿的那所大学。
两年后,你选择了退学,这晴天霹雳给父亲的打击是没有办法以语言来形容的,邻里和亲戚都无法理解你的不可思议,一夜之间,父亲老了许多,他的那片肥沃土地从此荒芜了。你回到了父辈们耕作了一辈子的田地里,可你数十年的读书生涯并没有学会一丁点农活,这让父亲很恼火,总会在劳作时抱怨你的自毁前程。于是你选择了流浪,从此,你偶尔回家一趟,脸上也只有疲惫。父亲也依然是唠叨,你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我上中学的那一年,你又回来了。那是我永远也忘不了的镜头——你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举动怪异,词不达意。邻里和亲戚都说你疯了,是的,你一个人支撑不了,世俗的目光让你终于倒下了,你在屋后的松下,烧掉了你所有的书,似一个古代的戏子咿咿呀呀的唱到:“百__无一用____是书生____呐。”那时父亲无奈的看着你,叹着气,然后是默默的走开。父亲四处求医,要让你醒来,似乎所有的药物都不起作用,几年来的医治都没能唤醒父亲的儿啊!
我不知道你在外漂泊时曾有怎样的遭遇,但我知道你是真的站不起来了。你偶尔会很清醒的说一两句话,可谁也不理你的语无伦次。
我恋爱了,父亲出于我一辈子幸福的考虑,阻止了我的自由,我嫁了一个父母如愿的汉子。结婚那天。他们都不让你走进送亲的队伍,说你还没有结婚,单身是不可以祝福新人的,我坚持你送我,往日的你总要胡言乱语,那天你却默默的,一直到你离开酒席,所有娘家人都对你的妹夫千叮万嘱,只有你对我说了一句:“你得对他好!”然后默默的离开了,就像当年我默默的看你读书。
你有了小外甥女,那时你已经能劳作了,你给她送来一袋子花生,那是你亲自耕种的,只说了一句话:“磨了浆,营养好。”女儿嚷嚷着:“花生____大舅。”没过多久,你的病情似乎有了好转,你总会带着小外甥女在田地里指着庄稼说些诗词,稚嫩的声音逗得你会笑很久很久。但始终掩盖不了你的忧郁。在这种时候,总有人嬉笑着说:“疯子,你读了那么多的书,娶一个女人生了孩子准比你的小外甥女要聪明…”你只是低了头,急速的离开。其实,你是不屑于娶与不娶的,记得我偷看你的书时,曾读到过你写的情诗。你的女子应是婉若水中央的娇娘。
来年的春天,你默默的离开了父亲,重复着你的飘零生活。初夏听说你出事了,父亲在你流浪的城市托人找了几天几夜,没有你的踪影。我们安慰父亲,你会回来的,以前你不是总要回来的吗?
五年了,你还是没有回来。你送来的花生我们没舍得吃,总是晒了藏了,藏了晒了。你的小外甥女已能用自己的语言写诗了,也会回想起她的花生舅舅。我们等着你,让你的小外甥女亲手喂一粒粒花生到你的嘴里,那是我们收藏的太阳,全送给你。
父亲总是念着老家,隔三差五的回去一次。邻居说他只在庄稼地和房前屋后转悠,一声不吭的转悠,兴许你就在哪棵松下靠着,在哪块石上坐着。他至今也想不明白。他那块肥沃的土地咋就荒芜了,他的神童儿子咋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是啊,哥哥,你咋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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