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末隆冬,于细雨阴湿中,与朋友一起游乌镇。
三九之于江南,不在狂风暴雪,却最恨阴雨绵绵。那一种沁入骨髓的湿冷,最是让人难以将息。
一路于温暖的车厢中,看湿气将玻璃窗慢慢熏染,模糊了窗外一片禾田草棚,意识也连着高速公路边浓浓淡淡的树影起伏荡漾到苍白的天边。
待到一觉醒来,跳下车子,已别是人间。四下里清静寂寥,游客们三三两两,新鲜活跃的神情在下车的一刹那已被冻结得无比脆弱僵硬。天阴得发出白惨惨的亮,带着身上残留着的一丝儿热气,我们兴冲冲进了入口。
如果说大门外,还残留着现代城镇的感觉,那么进了竹编木扎的大门,就全是历史的味道了。虽然很清楚是在人间,却惶若已被移转了时空。转过地图告示,沿着湿湿的石板路走进去,本就稀少的游客就都失踪了。左边是竹林,里面蜿蜒着低矮的木板路,右边是河流,对岸是人家,这厢是回廊,回廊尽处是小桥。周遭寂静得可怕,水声、风声、竹声、人声全无,只觉着石桥那头就走上来个伦巾秀士,也是自然。
我只觉着被逼着冷,身上残存着仅有的热气也没有了,但心头却清静得喜欢。cc取出了相机,我与韵调笑往前。对岸仿佛全无人家,临河的窗户或开或闭,但一样的声响全无,拖下来破烂的拖把,也死气沉沉地不动。水阁却渐高而修葺渐新,有了需仰头看的马头墙和一排五六扇窗的房。
路过深深的不知通向哪里的小巷,然后是被檐压得黑沉的回廊,抬头便是“翰林府第”的灯笼,未点着而带着古旧的尘色。扒过格窗往里看,梦幻有如饭店,依稀已不是人家。
出了檐,不知何时已飘雨了。虽有执伞的麻烦,但于游古镇,若不是草长莺飞的时节,也没有桃红柳绿的生气,则有股子湿气渲染亦是好的。柳树空垂了长长的枝条,因了雨水,便有了韵致,于风中慢慢儿地摇;宝塔(树)呆呆地望向天空,却干秃得骷髅一般,幸而得云气吹化,朦朦胧胧得有如琼桂婆娑;白墙是沾湿了的宣纸,石砖全被刷过,深浅有致,浓淡不一。
渐渐地从外围走到了景区中心,游客渐变多了,也不甚好玩了。门票上奇奇怪怪的博物馆和旧居也无甚可看。唯一好的还是旧居中的天井回廊。三进的宅院,或是中间露天两旁窄窄的走道,或是宽宽一个小院子两边各一盆大铁树。但最好的还是两道门之间也不要花木,也无需空间,只窄窄两三平方的过渡,四道檐拼出一片小小的天空,抬头可以看到雨丝坠下,周遭都是静、都是清、都是冷,只觉得那片天空带着绮思不知能飘向哪里,于是可以止步在此,就这样痴痴望着天空,终老不去。
但最美的还是河水。于天井中抬头,看雨丝逼近,转瞬就隐没无踪了。但于河里却不一样,你能看见它们飞速钻过河面,在水下继续穿梭。雨水也不是一点,而是极细长的一线,还闪着白光,或斜或直地射下来。河上一片湿气,熏得河岸长檐下的回廊黯淡着,全沉沉地苦不堪言。然雨水依旧是跳跃,争先恐后地下来,激起很细小的涟漪,也转瞬消散,速度之快,眨眼便不见了。水边的楼阁是一层层的台阶入水,青砖砌得平整,水面也就削得齐彻,河水透着淡淡的绿,真有如一湖明镜,逗引得我忍不住就要踏上去。
中午亦在临河的水阁吃饭。老板娘推荐据称极为经济的套餐,然竟是15元一碗的酒酿圆子、几十元的红烧羊肉,心知是被“斩”了,只好拿好座位、好风景安慰自己。然确是好座位。就在河尽头宽阔的财神湾一边,楼座全伸到河面上,窗户是用木棍支在边沿,一面通着后面大堂,其他三面临水,两边是水气朦胧的回廊,一头就连着河水携着水阁远去,透着水气、寒气、清气,逼着人拳手缩颈之余仍忍不住想探头贪看,然与其说是贪看,不如说是贪恋这清冷凄静的氛围,不忍离去。
坐船则又是另一番心情。乌镇之美,全在清、在静。我欲打叠起满腔的热望来喜爱它,乌镇却不相与这浓情,依旧报我以寂静。但于船上,却全是欢乐。若平日,80元20分钟的船资无异烧钱。但时正淡季,没有生意的船主师傅乐的放棹由船慢慢地“吞”,河里也没有其他船来打架。一边岸上三两的游人全是欣羡的目光,一边却能触到水阁人家窗台的花。还有长长的爬山虎坠下,翠拂行人首。钻出乌篷顶,站在无栏的船头,便能攀到古桥的拱顶,两边的景致全看不够,只觉着这样荡着无限好,就可以一生一世地过去的。
我们请摇船的师傅吃菱角,和着这天、这水、这船、这人家一起清冷。师傅便教我们划船,与我们攀谈。乌镇原是活的影视城,天若不雨,便有摄影组开工的。师傅指着我们旁边的木板座说“这船,黄磊还做过一个星期哪”,我们全笑他还是条明星船哩,师傅却全不羞赧,历数他参与的大戏,可惜我们全忽略他的,于是信誓旦旦回去找寻他的身影。这时岸上有人说笑,全用方言,难听明白,然其插科打诨,嘲讽之情、调笑之意却可领会。大意全笑师傅平日里摇船三摇两摆,今日摇小姑娘却慢兮兮毫不着急,师傅全不在意,哈哈大笑,我们听出她说“都摇了三个小时了”全喷菱角。一时,桥上的城管大哥、客栈里的老板娘、水阁探头出来的人家、还有河边停棹的船家,全哄笑起来,师傅也不介意,笑喝两嗓子,依旧把船慢慢穿过桥去。
一时又绕了半圈河才上岸,于是告别了师傅,就在渡口边的客栈吃点心。客栈里的人全看着我们笑,仔细一认,便是刚才取笑师傅“摇了三个小时”的老板娘,于是也笑。老板娘也自己作主,给我们点了“蚕花三姐妹”,并一块桂花糕、三碗藕粉。我们全惊异那“蚕花三姐妹”不知何物,一时端上来,不过糯米糕裹着白糖、豆沙和鲜肉,我疑心这“蚕花三姐妹”是她一家的杜撰,因乌镇其他店面并无此“地方特色”,也只得尝试着吃了。并无什么特色,藕粉也不甚稠密,倒是桂花糕糯糯嫩嫩和着花香,还可吃,本着不可浪费的原则,都一扫而光,只撑个腰直膀圆,在老板娘依旧毫不停歇的“蚕花三姐妹”吆喝声中渐行渐远。
出来时穿过林子里的石板路,雨下得久了,旁边地里全是泥泞。出口处一家孤独的小店守着个孤独的老板娘,倒很是和气,大家攀谈半天,原来游览半天,只是乌镇西栅,还有大四五倍的东栅未曾好好开发并游览。一时贪心又起,开始策划着下一次出游。
但仍是心满意足地出来,兴致高昂地上车,仍旧是湿湿的窗户、模糊的禾田,一味的暖熏酣睡,只觉得舒服异常、犹如天堂,是也能这样亦梦亦幻的一路由着车开就睡到天边的,于是无限满足地梦里去寻水乡,好好策划买一套房子也白天放棹、夜听潺水,作那水枕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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