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客泛凫芷

五 默然
看到他们要找一个乐手的海报后，我回到我的房间，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破箱子，从一堆杂物中翻呀翻，找出我的贝斯，掸掉灰尘，轻捻弦有些熟悉蒸腾上来，激得我盈了一眶的泪水。
这个贝斯是我曾经叫做爸爸的男人对我的赠别礼，他离开了他的结发妻子和他的亲生儿子，与另一个女人一起生活，十三岁的我懂得妈妈泪水中的诸多无奈和伤情的成分，我因此有些乖张，有些敛静，因为承受了一些破败，所以我的性格也残乱不堪，像撕碎的纸，绞烂的布。
于是，开始酗酒，喝很红的酒，像爸爸的情人的嘴唇的颜色，后劲来时，便将贝斯拨得震天响，代替我哭泣，有时会行走，用很长的时间，接触很长的距离。我放纵自己，也忽略了妈妈眼中的憔悴，我18岁时，妈妈离开了，在我生日清晨醒来的时候，房里空无一人。安静的让人很惊恐。没有人知道，我蹲在床边哭了一天以后开始成长。
现在我又拿起这个贝斯，我将他掩盖起来的时候，我想我永远也不可能再去碰他了，当时心里有一个很大的声音，像是门合了起来。
可那天的格汀，手中揣着钥匙，施施然开门进来。再也合不上。

我背着贝斯走到他们身边的时候，先见格汀一瞬间的怔忪与错愕，而后仿佛很轻松的笑，说，是你，我们又见面了。真是想不到啊
我说我来面试，看见格汀很不自然地笑。
她向我介绍旁边染发的男生，穿很韩版的牛仔，他看见我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这是宣笑，敲架子鼓。还有一个彻然如水的女生，她看着我的时候象在审视一张发黄的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旧相片，这是沙兰，弹电子琴。
我和他们握手，我叫默然，欢迎指教。嘴角漾成微弯的弧度。这是基本的礼貌。

渐渐我懂得我只是一个暂时的替代品，与他们之间少了时间的维系。他们的荣光与委落都没有我的参与，我只是一个意外的音符，和谐与否还等着评判。其实，我不在乎，因为我从来就是孤独的人，自己掘坑将自己埋住的暗夜里的深深的孤独。我早就习惯了冷漠的对别人和别人赠与我的多多少少的冷漠。像一只踽踽独行的虫，卑微而又倔强。
我心里知道我来这里全是为了格汀。我没有奢想过格汀接受这个破败的我，只是呆在她身边，闭眼都可以感觉到她的存在，对我就是恩赐。像撞火的飞蛾，义无返顾。
埋头写一些曲子，独自练习，一天又一天。我有点贪婪这种沉静和专一，更多的时候，抬起头，看向格汀的方向，心中温暖的像是热带的湾流。
六 格汀
我可以相信这个世界所有惊异的事情，却什么也不如这个来得震撼，给我无数个设想的机会，我也不会想到默然会来到这里。我不曾想到他是一个贝斯手，更致命的是，他弹的贝斯，我望尘莫及，原以为摩吉已是不错，现在想来，也得领教。
我们三个人对他的水平不知该作何反应，因为任何反应都不适合。只有静静的听，用眼神传递一个激赏的信息。可我从来不敢盯着默然，长时间的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总是隐藏在细长的，凌乱的发后面，像一潭深深的水，感到会丢失。于是有那么一天的夜里，我梦到自己浸在水里，抓不住浮物，看不到光亮。不会溺毙，却有些窒息。象浅水里的鱼，苟且着生。
那个早晨我惊慌失措地醒来，似乎庆幸劫后余生。然后我开始躲避他的目光，虽冷静却可以灼人的目光。我们之间有些尴尬，在一起时空气总是很凝重，绕成解不开的结，勒住我的呼吸。
他偶尔会问一些演出的问题，也有一些时间是坐在吧台前，喝暗红色的酒，一个人，不说话，从来不会醉。更多的时间，坐在一个角落里写东西。一张张的写，垃圾桶也倒的更勤快了，有很好的曲子写出来，我也很雀跃，我很纳闷的便是，另外两个人从来没有什么热情的反应，无论默然做了什么。气氛总是很诡异。我想，也许，依旧还是逃离不开过往吧，不好的问题，我总是愿意想的很简单。
他也会知道一下我的技术。站在我身后，俯下身，手臂环住我，右手抓住我的，纠正每一个细微的地方。我的呼吸会乱，鼻间有股很干净的清新的味道萦绕，间或有淡淡的烟味与香甜的酒味，一样地让我惶恐。转身看他，却很淡然，只是关注于手指，于是我也收回心神，强迫自己认真，他离开时才会放松下来，然后有一种避之不及的感觉涌上来--留恋。
我说格汀你爱的是宣笑，你不是这么善变的人。
可是，宣笑他是不会多看我一眼的，他喜欢沙兰，我知道，人在爱的时候，很敏感，会明显地感觉到一个眼神，一个手势的预示，结果无论是欣喜的，还是让人感伤的，都是清晰的，一目了然的。
很羡慕沙兰。不嫉妒。爱里面没有强者。每次看见她，都会想到一杯凉水，一阵微风。规静又淡漠。像古时束之闺阁的大家小姐，举手投足间礼仪惧现，还有书本浸出来的雅致。与我完完全全不一样。宣笑会爱上这样的女子，定不会爱上我。我是一瓶泡沫十足的可乐，最次也是一杯纯味的咖啡。
我知道，我了解，我很明白，可神经还是微痛。
只好爱的静默又藏匿，总想着，就这样爱着，有这么一个人可以让我爱着，就足够了。
七 宣笑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因为这个，我赶走了很多人，毫不客气地迁怒。他们的水平很让人失望。我想，难道碎了，就只能这样，缺憾着，也许，我们远不是玉，可我们希望有一天是。直到默然到来，我才明白，不是没有可补，而是有更好的成质的，我们补不起。
默然进来时，我以为我看见了摩吉。一样的暗色，一样地颀长，一样得不为人知地冷屑。可他的眼里充满浓浓的忧郁，摩吉是黑夜，默然便是冬天的黑夜。那样的冷，那样寒意。这样的人，必定有满腹的心事和忧伤的过往。他的眼睛有明显的灰色。像搅拌的油彩，收敛了清亮，灰色比黑色都来得忍重。
他的贝斯是老牌子。黑白相间，古旧又名贵，还很新，他的手让这把贝斯发出了很好的音色。我被完全的折服。他永远都不象那些贝斯手一样随着音乐摇摆。只是安静，只是静止。舒缓的，震撼的，那只是他一个人的世界，色彩暗淡的帷幕，遮盖了整个上空。
我的心里全是欣赏。不光是他的技术，还有他的曲子。我仿佛找到一个人，说出了很久以前就想说的话，于是，便觉得很亲切，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这样了，人是在怎样的情况下开始，就屏弃了心中的声音？不知道，不清楚。就是害怕习惯和匆忙，日子就打发掉了。
可我对默然很冷淡，只是不愿意承认他已经取代了摩吉。没有任何疑问的代替。我感觉对不起。我们一起走过来，他也许不对，我不能不释然，曾经也可以忘却。
还有就是因为沙兰。她对默然的注意超过了对任何东西。我从未见过她为什么东西或是人产生过微动的情绪，可当默然出现的那一刹那，她平日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竟然有了异样的神采和光芒。有些许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依次闪过，我知道，这个人对她很重要。
因而我被忽略了，其实我和我所做的一切从来就是被忽略的。日日送她回，冲得热乎的奶茶，下雨天的伞，购回来的杂志，我做了许多，可是丝毫没有回应，她从未拒绝我所做的，却用客气与冷静划了一道走不过去的距离。
现在我将一切归罪与默然。我找到了一个出气口。我知道这样是错的。却依然做了。我本应该过去和他聊聊有趣的话题，说说心事，而不是坐在这里，装冷酷，看着日渐增多的客流，我觉得自己像卖矛和盾的那个小子。
可是我却担心，即使默然再藏匿我也可以知道，他喜欢格汀，他就是为了格汀，才来到这里，因为格汀在这里，他才不会觉得委屈。
有人幸福的同时，又有几个人受伤？
八 沙兰
每日在昏黄的台上演奏，有眩目的镁光灯扫过，于是沉迷于放纵，闭上眼寻求短暂的麻醉，因为爱上一个不知名的人，我也忘了我是谁，忘了我的过往，忘了我的曾经。
沙兰，沙兰轻若浮沙，幽静如兰，原本我是可以生成一个清澈透明的女子，风中轻笑，阳光下明媚，听一些温静的曲子，抱着厚厚的书来来去去，有干净笑容的男子骑着单车载着我，头发飞扬起来，丝丝纠结。这些已经是梦中都不存在的景色，为了玻璃窗的身影和那些声音，我放弃了我的本来，像深山中的老妪，洞穴里的巫婆，用古老的咒语将自己弄得形容枯槁。
当默然出现我眼前的那一刻，我明白了坚持的意义。我几乎一眼就可以确定是他，他的背影，他奏出的特别的曲调，他坐在吧台前喝红酒的姿势，全不会说谎，不用多问，我就是知道，我就定定地看着他，想把他看穿，我那般如释重负的心情，没人知道，没人懂得，也没想让谁知道，没想让谁懂，很自私的一个人留守。
我依旧矜持，别人不懂，以为是冷漠，我不敢对他绽开一抹笑颜，不敢对他显示一点点特别的眼神，不敢点一杯酒，坐在他对面，跟他聊一些过去。我那么多年的堆垒起来的倔强，看见他的时候土崩瓦解。我的骨子里，有坚韧的骄傲和懦弱。于是，继续候着，候着，不声不响。只有在他身后时，才敢贪婪的看他，看他的背影，听到心里如冰融化后清水汩汩流的声音。
我始终迈不出那一步，于是我无能为力。我懂他的眼神，懂他表达爱的方式，仿佛我自己一般，他爱格汀，爱得无所顾忌，格汀是晴日的艳阳，而我是冰山的一角，我们截然不同，这就注定了结果，不可改变。我记得那样一句话：他幸福我就幸福了。我也希望如此，可是眼泪翩飞，我的幸福无处可觅。
自从他出现以后，我的眼泪来得很容易，总是不知不觉地，便冰凉的淌了一脸。这时我只好躲在暗处，可是宣笑会看见，递过来纸巾，伸出手想做什么，却又收回去。然后就陪我坐着，不用看我也知道他满脸的心疼与复杂，我无法回应什么，只好是对不住。
终于一日又见默然围绕着格汀，手抓着她的，拨弦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浑身疲软，停止了练习，咬着自己的手背，快速的跑开了。我希望有那么一个地方，懂得我的哀愁，可以让我忘了这些，至少不在乎也好。
我知道宣笑跟了出来，就站在我的身后。于是我靠在他肩上痛痛快快地流泪，这个时候，有人可以依靠，总是好的。
宣笑说，你在坚持什么。你值得吗？
我说宣笑你不明白，长久是会麻木的。
为什么不肯接受我
我说宣笑，那样对你不公平，即使默然不出现，我也不愿两个人互相折磨。如果你愿意，等到我爱上你的那一天。
宣笑说，我会等。
在黑暗中，我们躲开各自的目光，独自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