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乱的青春

十岁，小学三年级。爸爸和一个妖艳的女人离开了他常说最爱的人，我和妈妈，从那一刻起，我再没有哭过。那些滑过心灵的伤痕只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愈加疼痛，我只能保护自己不被别人揭起伤疤。
十三岁，初一年级。我开始偷偷在厕所吸烟。
十五岁，初三。我开始交男朋友。所谓的男朋友不过是可以保护我、为我和别人打架的高年级的男生。我的劣迹总是让老师头痛，可是我的成绩总是第一，他们只是摇头叹息。
十八岁，高三。开学第一天，瞥见新来的男生正低头捣鼓着什么。阳光斜射过来，柔柔地撒在他的脸上，几乎能看见脸上细细的茸毛，这是个很帅气的男孩子，有些苍白有些瘦弱，可是感觉很温暖，这是从那个男人离开我和妈妈以来第一次感觉到温暖的人。他感觉到有人在看着他，就抬起头来看着我笑了。我的心微微地颤抖着，走出教室。
我迎风坐在操场的一角，很多个夏天就这样过去了,抬起头看到几年前飞鸟飞过去的痕迹。阴郁的我一年一年穿着不同的衣服仰望了相同的云，时而放晴时而阴霾的天空。口中含着薄荷糖，淡淡的甜，更多的是清凉。吸一口气，好像我长了翅膀，要飞起来。我突然站起来，绕着操场狂奔，大口大口地吐气，大口大口的清凉。
“你……你跑得好快啊！”是那个新生，他递给我一块手帕，米色格子的方块手帕。我接过来擦擦汗还给他。
“你可以参加校运会了，你报名了么？”他一边把手帕叠好放进口袋里一边对我说。
“你怎么这么烦啊？”我白了他一眼，离开操场。可是他依然跟过来，来污染我的听觉。
“够了，你真是无聊啊，要是你这么喜欢跑步自己去报名，别来烦我！”我拿起背包骑上山地车风一样逃离这个罗嗦鬼。
很快我就知道他是我们班新来的班主任的儿子，叫张萧。
“应宁，我替你报名了，从今天起你就要去训练了。”张萧拿着通知递给我。这下我真是想狠狠扁他一顿。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对不起。但是，你不认为这样放弃很可惜么？像我，连机会都没有呢。”张萧郁郁地说，脸上的表情好像有大朵大朵的乌云掠过，我看着，心底莫名的忧伤起来。最后，我同意了张萧，去体育馆训练。看着张萧满足的笑容，我边跑边想，他还真是可爱呢。
“已经十一点了，我送你回去！”张萧推出山地车。
“算了，我自己回去。你快回去吧，现在这里很危险的，你这么弱小……”
“应宁！”是我以前的男朋友，毕力。毕业后和一群混混在一起，我几次看见他都绕道而行。
“你干什么？”我冷冷地问。
毕力拉住我的手，我怎么甩都甩不掉。
“你放手！”张萧见状立即冲过来，踩了毕力一脚，随后我听见班主任等人的声音，毕力见有人来，悻悻地离开了。
王老师迎上来：“我们不放心，知道你们在一块，所以过来看看……”没等王老师说完，张萧捂着胸口，痛苦地倒下去了，眉纠结在一块，脸都扭曲了，王老师从包包里掏出一个喷雾器，朝张萧喷了几下，然后让身边的一个男人送进医院。我看着这一切，担心，可是帮不上什么忙，我只是祈祷张萧可以度过难关。

“张萧有先天性心脏病，没办法治好的。”王老师恬淡地说道。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不知道包含了多少曾有的惊险和现在的忧愁，原来，有伤痕的，不止我一个，也不像我，把伤痕写在脸上，自我堕落。
所幸张萧没有大碍，休息几天就可以出院了。我去医院看他，他正在画画，很专注的样子，我看着，不知不觉感到很温暖，他总是这样让我感觉温暖。
“你来了？”他放下手中的画笔，朝我笑着，他还是那样轻轻浅浅地笑着，那笑容一直荡漾进我的心底。第一次在男孩子面前有了局促的感觉，我想看着他，可是没有勇气。
我和张萧走在了一起，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回家，一起聊天，一起看电影，一起坐公车，我再也不会感到自己无家可归了。我们一起看那些老宅子紧闭的朱漆脱落的门，墙上灰暗的印记被暗绿的爬山虎代替，那些灰蓝苍郁的高远无比的天空，干燥的空气和清阒的街道，馒头暖暖的香气或者是冰糖葫芦的甜甜香气，以及从墙后面能传来孩童嬉戏之声的蜿蜒的旧胡同，这些自然自在的生命和事件，永远这么不紧不慢地投奔茫无重点的未来，悠然得像老银树的叶子晃晃悠悠飘落下来的那几年。比如黄昏的时候饥寒交迫地等在操场上，看日落的时刻凝固的时光之中灰尘在若隐若现地唱歌；或者在深夜里看张曼玉的电影，看镜头里所有不着痕迹的关怀与忧伤；第二天去远方，去海边，听小鸟歌唱，海风微咸微湿，黏黏的，时光慢得像祖母手里的针线活。
与张萧在一起我渐渐发现生活真的很美好，笑容渐渐回到了我的脸上，不知道为什么以前我总是生活在阴暗中。

高考结束，我回了姥姥家一趟，回来的时候，等待我的只是张萧去世的消息。张萧在帮一个小孩子捡球的时候不小心被车撞了，心脏病复发，在抢救过程中离开了我们。王老师轻轻地说：“张萧在最后挂念的是你，他希望你能过得好好的，从阴影里走出来，面对新的生活。”
空气里穿过无数的细弦，交错分割，留下的只有熟悉的气味，以及梦魇般的阴影。心里一片荒芜。分离为了更好的怀念。不问过去，不提将来。所有的付出注定在这个时节等待收获，没有辜负，这是自然的道理。
终于，我泣不成声。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的生活着的，远在天堂的张萧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