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伏终于摘下幼儿园母爱那层皮，以另一种极端姿态出现在俺面前，从那一天起，NaOH在阿伏眼中不复存在。以往上课总要被迫拎起发言，害俺不得不四十五分钟集中精力，如今便是全班只有俺一人举手，他也不会再点俺的名字。周围的人自习课跟俺说话，被他撞见，必要严厉批评那个人，却从不说俺。一来二去，身边的人跟俺打交道都开始顾忌，俺幡然领悟阿伏的用心，好狠，此厮真真好狠。
而他的目的显然也达到了，俺以一种飞快的速度沉默下去，为怕牵连无辜不与别人说话，诺大一个开朗的外向青年日益变得自闭起来。俺打篮球时不慎扭伤了腰，疼得直不起身来，阿伏也不肯批假去医院，甚至不同意俺停上间操体育课的申请，俺跟着广播操的音乐一圈圈做着腰部运动，左后腰处宛如十万根尖针刺痛。
一次周末，家近的同学都回家了，俺们几个家远的在宿舍无所事事，小葛就说咱打牌吧。这个提议一拍而合，大鹏马上翻出私藏的扑克，三人跑到隔壁寝室拉上别班的一个同学，四个人开始打升级，俺因为位置不够只好坐在桌子上，背对着门口。
打着打着，轮到小葛出牌，他却迟迟未动，俺还大声催促：“该你了，出牌啊。”
他竟拿着牌瞪大眼睛可怜巴巴望着我，俺有些恼：“想什么呐，出不出啦？”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怒斥：“干什么呢！”
俺一惊，从桌子上跳了下来，转身定睛一看，竟是学校新来的一物理老师，也就比俺们大三五岁，长得矮胖，班内女生好象管他叫大胖，还有个新来教生物的是二胖。
再怎么小，他也是个老师，况且还是宿舍管理员之一。串寝、坐桌子、打扑克，一项罪名比一项严重（一中的校规永远比你读到的严格），这次路过的借口再也不能用，四个人乖乖交上了名牌，说尽了好话做尽了保证下次必不再犯，盼大胖放条生路。大胖却偏偏端起架子，俺觉得俺把一生的脸面都赔给他了，像狗一样，一直在他宿舍门口等到半夜，他才终于松口，让俺们回去。
四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一夜无话，却怎料大胖出尔反尔，第二日一大早便告到了阿伏，俺们求他求到十一点，硬是被夸大成打牌打到十一点。
小葛是不会说慌，你问一不敢答二的人，大鹏胆子却超小，在老师面前几乎不敢说话。阿伏瞪着俺仨，低着头都可以感觉他飞刀般的视线直直落在俺头上。
“是谁发起打牌的？”
他二人一声不敢吭，俺心一横，答道：
“俺先说的。”
“扑克又是谁拿的？”
旁边还是没有声音，俺破罐破摔了：
“俺从家拿的。”
阿伏想了想，让俺去隔壁教室罚站。俺从后门玻璃偷偷往外望，见阿伏在与小葛谈话，二人有说有笑。
昨夜担心没睡好，早上没吃早饭，站了一个上午，人也要晕了。午休铃响起，同学们一窝蜂涌出，勺子敲得叮当做响，声声入俺胃。俺实在站不住，便靠墙蹲下略做休息。过了一顿饭功夫，阿伏出现在门口，嘴角沾了油腥，进屋还随手一抹，说不出是无心还是故意。他瞅瞅了胃痛蹲在地上的俺，终于同意让俺去吃饭，吃完再回来继续站。
食堂只剩几个值日生在收拾盘子，剩菜剩饭被倒进一个盆里。今天俺桌留下的值日生是大鹏，俺看着已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餐桌苦笑，他低头不敢看俺，然后从桌下凳上捧出满满一个餐盘。
下午阿伏终于有动作，他拍了拍俺肩膀说跟他去办公室。走着走着俺就发现不对，这压根不是去办公室的路，果然一路走去，明晃晃的牌子出现在眼前：校长室。
看到这三个字俺腿就软了，高一与黑社会老大共处的记忆如今还记忆犹新，只是校长怎会知道这件事，俺疑惑地看向阿伏，他脸上竟挂着笑容。顿时俺明白了，是他，一定是他。俺不愿进去，却被他一把推了进去，谄媚地对校长说：
“校长，打牌的就是这小子。”
校长抬头一看：“又是你。”
咱哥儿俩熟啊，佛说五百次回眸换得今生相遇，上辈子俺一定是扭伤了脖子，才换得这辈子如此缘分，要不为何三缺一也打不了的牌，只有俺一缺三便可接受校长大人的批评教育。
出乎意料，这次俺竟没被记过开除，说是高三紧张，只做了停课一周、下放五班的处理，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阿伏要俺继续回去罚站，俺也没啥意见，不过想着马上就要脱离他的管辖，还是有些窃喜。
那一天俺永远都不能忘记，二零零二年世界杯在法国拉开帷幕，晚自习时高三六个班班长联名校长申请收看开幕式。开幕式之后法国吹响第一声哨，作为一个大连男人，就算不踢球也一定要看球。俺揣摩着阿伏已回家，便溜回班级加入了咆哮的观球大军。
不负众望，法国完成了第一粒进球，整个教室兴奋着，那不只是对足球的赞美，而是压抑许久的高三生的情感宣泄。过不了多久俺们就将离开这里各自奔东西，去面对不同的命运安排。我们高唱，我们用歌声与微笑吓退敌人，用枪弩和火炮拥抱朋友，青春在这一夜被尽情挥霍，后面黑板上的红字醒目地刺人，暂且狂欢这一夜，过了这一夜，又将是冗长的课本习题精神折磨。众人一片欢呼声中，俺悄悄覆上了尹的手。
阿伏竟然没走，他竟然没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安心看球，不看足球的男人不是完整的男人，俺跟着这个不完整的男人走出了教室，挺起胸膛准备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走出门口的那一瞬间俺愣住了。
在走廊忐忑站立的妇人，头绑头巾，脚穿水靴，脸上手上都是土，脚上还缠着海带，一看便是刚干完海活就被叫到学校来。
俺走过去，喊了一声：“妈。”
妈 的眼泪马上就流出来了。她什么也没说，就那样流着泪看着俺。
俺怒道：“妈，你哭什么，你别哭。”
俺说着，泪流满面。“妈，你不许哭。”
阿伏抱着膀看着这一对母子泪如泉涌，教室里隔着门又爆出一阵阵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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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感和阿真高考正常发挥，考上了大连挺NB的一所学校，PP估分失算，六百多的高分录到了二本，俺发挥失常，只录到沈阳一所小学校，过着混一天是一天的生活。俺们四人的处分于毕业时全部解除，才有了报考的资格。
假期回家有次坐公车，俺上车后车发动，被后面的人撞了一下，回头一看，竟是当初抓俺们打扑克的大胖。俺直直盯着他看，他显然已不记得俺，被俺看得心里发毛。
“看什么？”他问。
“撞了人不知说对不起啊。”
他愣了愣，显然是被俺的气势吓到了，“对，对不起。”
俺就那样在公车上大笑起来，把眼泪都笑了出来，这声对不起，到底是应该是大胖对俺说还是俺对大胖说，应该是阿伏对俺说还是俺对阿伏说，还是应该俺对俺妈说，这一切，伴随着那个黑色七月一并，丢失在岁月里再也找不到答案。
<全文完>
而他的目的显然也达到了，俺以一种飞快的速度沉默下去，为怕牵连无辜不与别人说话，诺大一个开朗的外向青年日益变得自闭起来。俺打篮球时不慎扭伤了腰，疼得直不起身来，阿伏也不肯批假去医院，甚至不同意俺停上间操体育课的申请，俺跟着广播操的音乐一圈圈做着腰部运动，左后腰处宛如十万根尖针刺痛。
一次周末，家近的同学都回家了，俺们几个家远的在宿舍无所事事，小葛就说咱打牌吧。这个提议一拍而合，大鹏马上翻出私藏的扑克，三人跑到隔壁寝室拉上别班的一个同学，四个人开始打升级，俺因为位置不够只好坐在桌子上，背对着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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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竟拿着牌瞪大眼睛可怜巴巴望着我，俺有些恼：“想什么呐，出不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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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一惊，从桌子上跳了下来，转身定睛一看，竟是学校新来的一物理老师，也就比俺们大三五岁，长得矮胖，班内女生好象管他叫大胖，还有个新来教生物的是二胖。
再怎么小，他也是个老师，况且还是宿舍管理员之一。串寝、坐桌子、打扑克，一项罪名比一项严重（一中的校规永远比你读到的严格），这次路过的借口再也不能用，四个人乖乖交上了名牌，说尽了好话做尽了保证下次必不再犯，盼大胖放条生路。大胖却偏偏端起架子，俺觉得俺把一生的脸面都赔给他了，像狗一样，一直在他宿舍门口等到半夜，他才终于松口，让俺们回去。
四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一夜无话，却怎料大胖出尔反尔，第二日一大早便告到了阿伏，俺们求他求到十一点，硬是被夸大成打牌打到十一点。
小葛是不会说慌，你问一不敢答二的人，大鹏胆子却超小，在老师面前几乎不敢说话。阿伏瞪着俺仨，低着头都可以感觉他飞刀般的视线直直落在俺头上。
“是谁发起打牌的？”
他二人一声不敢吭，俺心一横，答道：
“俺先说的。”
“扑克又是谁拿的？”
旁边还是没有声音，俺破罐破摔了：
“俺从家拿的。”
阿伏想了想，让俺去隔壁教室罚站。俺从后门玻璃偷偷往外望，见阿伏在与小葛谈话，二人有说有笑。
昨夜担心没睡好，早上没吃早饭，站了一个上午，人也要晕了。午休铃响起，同学们一窝蜂涌出，勺子敲得叮当做响，声声入俺胃。俺实在站不住，便靠墙蹲下略做休息。过了一顿饭功夫，阿伏出现在门口，嘴角沾了油腥，进屋还随手一抹，说不出是无心还是故意。他瞅瞅了胃痛蹲在地上的俺，终于同意让俺去吃饭，吃完再回来继续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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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阿伏终于有动作，他拍了拍俺肩膀说跟他去办公室。走着走着俺就发现不对，这压根不是去办公室的路，果然一路走去，明晃晃的牌子出现在眼前：校长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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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门口的那一瞬间俺愣住了。
在走廊忐忑站立的妇人，头绑头巾，脚穿水靴，脸上手上都是土，脚上还缠着海带，一看便是刚干完海活就被叫到学校来。
俺走过去，喊了一声：“妈。”
妈 的眼泪马上就流出来了。她什么也没说，就那样流着泪看着俺。
俺怒道：“妈，你哭什么，你别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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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回家有次坐公车，俺上车后车发动，被后面的人撞了一下，回头一看，竟是当初抓俺们打扑克的大胖。俺直直盯着他看，他显然已不记得俺，被俺看得心里发毛。
“看什么？”他问。
“撞了人不知说对不起啊。”
他愣了愣，显然是被俺的气势吓到了，“对，对不起。”
俺就那样在公车上大笑起来，把眼泪都笑了出来，这声对不起，到底是应该是大胖对俺说还是俺对大胖说，应该是阿伏对俺说还是俺对阿伏说，还是应该俺对俺妈说，这一切，伴随着那个黑色七月一并，丢失在岁月里再也找不到答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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