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参照的亦舒(zz)

      灌水天堂 2004-9-16 9:36
最近的一次和人说起亦舒,是半年以前请一个学妹喝啤酒。她告诉我:“我们把亦舒当作人生指南看呢。”


我想我是理解的。谁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年纪。因此当时没有出声。可是后来我觉得不对。亦舒我喜欢,亦舒自有她的尖利与灵透,轻快与沉着,有她的嘲讽,亦有她的怜悯。亦舒好的小说里,主人公对什么都轻轻看透,轻轻放开——非常疏远寥落的一种惆怅。


然而人生指南终究是谈不上的。


我开始看亦舒,还是受了安妮宝贝的指点,她非常自信地说:只有《人淡如菊》,《喜宝》跟《连环》最好,其余皆带敷衍。这次因为想写这篇文章,特特地把这三本从图书馆里抢出来重看了一遍。《连环》一向不太喜欢,可能是对那种鬼魅似的女孩不是很有感觉,也并不同情被蛊惑的男性。从前我觉得《喜宝》最好,喜宝那种女子最容易唤起我的同感,虽然没有她的尖刻和一股子咬紧了牙的狠劲,可是那种生命的浓烈——那个时候,我曾是拥有的。


喜宝的话已经被很多女人奉为经典,很多很多爱,很多很多钱,或者至少还有健康。本来这是一个很让人心酸但是又可以微笑的层层让步从句,被用多难免发了酸。





这一次因是存心带着挑剔眼光来看,自然可以挑出大堆毛病——亦舒从来没否认过自己的商人本质可是,她只是给我们说一个故事。她尽量把这个故事说得像真的,不尽是才子佳人或者灰姑娘,可是你看看姜喜宝,飞机上遇见纯真的黄金女,继而黄金女的父亲,未婚夫,哥哥……所有的男人均为她颠倒,还是一个很传统的小资故事啊。


但是我没有办法做到对好心的亦舒这么严酷。:)在那个通俗小说允许的界限里面,她多少传达了一些她所看见的人生。我常常诧异,嘿,亦舒是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其实公式也就那么几条(最典型的一个,女性必须爱自己),可是花样翻新,始终不让人太过腻烦。这个忽然让我想起来毛姆。他们两个都是典型的人情练达即文章,当然这么比亦舒就弱很多了,她的人情练达,最终落实在几个轻描淡写的男女身上,写实写着写着就滑脱了去。这倒是一个典型的女人,哪一个女人不在柴米油盐之余还仍然怀有让自己偷偷脸红耳热的一点梦想呢。





扯远了。其实,我们不过来说一说《人淡如菊》吧。或者从《人淡如菊》说开去。


刚刚我说我是存心挑着毛病,可是尽管如此《人淡如菊》还是让我阅读的速度慢下来,心变软,然后我就不想挑毛病,只想给她说好话了。


首先想申辩说这个小说是用了心写的。(前两天我还看见有人把亦舒琼瑶同斥为垃圾,为了不暴露自己在文学艺术上的低劣品位这样的话我是从来不敢反驳的哈哈。)白描的写法,句子通通很干净,间隔很大,虽然煽情,总还是透着疏爽——一点冷然遥望的距离。


对于一个言情小说作家你还能要求点什么。我自然知道我称赞她是经不起什么反驳的。


你相信不相信?我想亦舒年轻的时候有过这样一段感情。里面的东西我知道,很多是真的。如果不是真的,只能说年轻的人们,寂寞的人们,到底有些相通之处——这些所谓寂寞自然登不得大雅之堂,可是还有人慢慢地一笔一笔描了出来,没有太多走形。我看到很年轻时候的乔在校园里走,阴阴灰灰的背景。纳梵先生是一个瘦的,从容的,微笑的中年人。我看见他们,我很感激。


别误会哈,我不是乔,也没有爱上我的物理老师。我们宿舍统共六个人,五个说讨厌这个乔。我不讨厌她,当然也不是喜欢。自然她是年轻的,她需要爱。亦舒很宽容,她说过需要爱也并不是什么缺点。我不能同意的是小说最后把纳梵先生写成了一个多少猥琐的中年人。在整个事件里失去最多的是他,他已经四十多岁,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用来复原。亦舒的宽容也是利己主义的。整个从乔的眼光写,她再聪明能看懂多少别人?年轻人的爱,来不及的那种爱,其实带有很强的破坏性,至少在乔那一类人身上是这样。她也克制着,她比常人有更多风度或者说骄傲,这些,这些说到底都是不算的。我常常想着,年轻到底也不能成为完全破坏掉别人生活的借口,纳梵最后的一封信,在乔的婚礼里匆匆忙忙地烟消云散——乔最后的时候说“忽然不后悔”。嘿嘿,她早就说过,她说“老师我可以全神贯注地引诱你了”,“总之我做了我不该做的事”。然后她说“我是一点也不后悔的”。无论多么坚贞的年轻也是反复的,何况她——何况我。


然而我想,我必须原谅她。好歹我算走了过来,如果我不能原谅她,等于不能放过自己。走过来了,请原谅,对于乔,对于我自己,有一点点的哀矜之心,或者不算过分吧。





《人淡如菊》是不是好的小说?肯定地说不是。亦舒的一贯毛病,情节不分巨细,所有人说话一个腔调,大段文字止不住地疲软,至于人物的立体感,表达的力度……这些不要提吧。:)


实际上亦舒小说的渊源也好找,她自己时不时提醒着你,她看的是某个版本的红楼梦,某个版本的金瓶梅,还有《两个女人》里妻子对丈夫说“我会去看你以前要我看的张爱玲(请你不要和我离婚)”,加上不遗余力地提倡“女孩子读古诗十九首”,等等等等。


她的幸运之处在于她——不知是存心还是无意——从所有这些东西里面都只淡淡地撇了一层,说卖弄也可,但是卖弄到让白领女士身心熨帖直至掏钱买全集——你试试,那就不是一般的本事。


说是“不可参照的亦舒”,也有一层提醒自己不要学着亦舒那样写东西。那语气实在好学,看两本,一不小心言词里就滑出亦舒腔。对功底不甚深厚的文学女青年来说(我说我自己哪)这侵蚀力不是闹着玩的呀,乖乖。


我们怎么学亦舒?亦舒是一个香港的中产阶级。她可以在那里闲谈或者牢骚,对着时装或者珠宝说一些女人必要自己打拼的好听话;她的女主人公,比如乔,说到底还是回了家,安稳地过起中产阶级生活。心底的伤痛——有没有是另外一说,我们相信是有的——然而这些也并不会妨碍人吃饭穿衣,无论怎样生活会一如往常。顺便说说,这个套路也是亦舒对于小资文学的贡献之一。


这一些,粗粗想想似乎是人生的真实,但是就算你和我一样不过是未经人生的天真汉,只要稍动脑筋就知道——事情哪里会那么简单!


《人淡如菊》算是亦舒小说里比较克制的一部,写得也不是那么功利,那么匆忙。这个小说的文字也是好的,虽然前提是刨开那些自怜自恋的对话(比如“彼得”这个人物就是非常大的败笔),以及误用的“咱们”。(实在不相信香港人说话会说“咱们”,并且她还用错了。)乔,年轻的那一种不需要全身而退的爱——不管怎么说她还是一个让人记住的女孩子,她也付出了她的代价。她与纳梵初初相爱的那一段,她停在教室外面看他给学生讲课,“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样爱他”。这样的句子虽然软弱,也不是一般费心经营的人能写得出。其实亦舒的叙述一慢下来,虽然没有别的好处,寂寞,以及散淡的爱念,还是写得比一般人精确,对于我这样不甚严苛的读者,常常能借此想起一些事情。





但是有一个朋友,她偏偏喜欢像《要多美丽就多美丽》的励志书,或者《独身女人》这样的泄愤篇。我们喜欢亦舒的开朗,尽管这个开朗没办法复制到我们繁琐的生活;更喜欢她的尖刻,不为别的,解恨两字。


这个朋友应当是比我聪明,她买到了亦舒真正卖的东西。亦舒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在卖人生指南,对于我这样带了三分蠢气长篇累牍来“论亦舒”的人,我敢说她其实是不屑的。


为什么要参照她?言情小说写出来从来不是让人参照的。从写作上和从处世上是一个道理,言情小说没有那么多的篇幅和精力来与你细细分剖人物事件,把故事讲完,目的达到,故事讲得好看要加分,中间偶尔露出一点点“看透人生”之类的副产品,就像餐后零食,实在不可以太过专著。


就仍然拿《人淡如菊》来打比,其实这已经是亦舒小说里青春气较浓而市民味较少的一部,但是如果你用乔的方式去看一个中年的男人,你一定会失败。就算你也很年轻,就算你和乔一样的好看,坚决,会忽然紧张而寥落地对着一个男人说:“我爱你很久了……”还是不行。没有人会欣赏那样的恋爱——在现实生活里。


亦舒的小说,再真实的也不过是你可以想象到的某种生活的纸上影子。我还是想不通,纳梵,纳梵,他绝对是一个好人,何以最后把他写成那个样子,急匆匆卷了一堆中年人的厌倦和卑琐给他(他的身上其实有很多值得体贴和原谅的东西),难道是非要完成乔这一次伤痛的功德圆满。


常常疑心如果再认真些,下点苦功,亦舒可以把自己的人物写得深入一点,对每一个人,再多一点体谅。可是聪明的亦舒不肯了。要把书卖开,就要把它简单化,让所有的感慨或者经验都在表面漂。亦舒的语言有时候快得像抢劫,噼里啪啦顿出一筒子牢骚哲理,多么像一种仿制的现实生活,可是你什么时候把发牢骚当作过日子?


不发牢骚的,又有谁真见过像《寻芳记》里佟志佳那样的百炼金刚,真把风度地活着当作第一件要紧事,安心地失着忆,浑把昨日作前生?


亦舒善写的一个场景,是白领女子甩掉高跟鞋那一瞬间的落寞。可是除了赚钱和偶尔落寞,一个女人生命里还有更多的难言沮丧,曲折迂回,从来没有公式可套。


没有谁可以指南谁,自己的生活,自己跌跌撞撞过来,才知道不像你以前以为,是言情小说里几根线路,几个聪明人的感慨可以说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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