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史/张承志 NO.11

      考古&宗教 2004-7-20 15:39
第12章 艾台依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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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大西北贫瘠的黄土高原上,人应该习惯一种淡漠。无论是对无休无止的风沙,对传说中歉收和灾害的消息,对家人的衰病丧亡。

  在这样的自然环境中,如果偶尔碰上什么人在动感情,或是读到几句酸诗,人会觉得不习惯甚至反感。因为那种动情决不会长久,因为那种动情同时对更大的应该动情的现实是冷漠的,甚至是残酷的。

  走上黄土高原的人,心里都有一层细尘般的绝望。但是还要生活,还要送往迎来,因此人又是疲懒的、对什么都不太希望的。

  在这种生存中繁衍,一代代的黄土高原居民便养成了一种朴实、开朗、平和,但是底气很硬的气质。抒情常常只是一瞬间地排排闷气,只是一眼看见平川或突然欲望冲动时,那发泄般的吼叫。

  这种艺术早已成了格式套子。手法是比兴,一景色二心事。庄稼味黄土味便是得胜的法宝。

  因此——在哲合忍耶这个回民教派中,如果流传着完全不同的、我觉得是强抒情的感伤艺术,那么应该说,它是与黄土高原格格不入的,它应该湮没得很快。

  可是,像哲合忍耶的其它一切方面一样,这种抒情的异端偏偏就在这种单调的自然界里流传着。它带着阿拉伯——波斯文体的华美装饰,它带着一神教和苏菲主义的深奥哲理。

  金积堡在十三太爷掌教时,甚至更早时,便有一种"小寺热依斯"。小寺,指的是修建在马姓穆勒什德家院附近的一座小清真寺——各部教史书,特别是曼苏尔的著作中屡屡提到它。主掌此寺的人物,实质上是代理穆勒什德的相当一部分事务,尤其是代理毛拉主持着哲合忍耶一系列尔麦里。

  十三太爷马化龙时期,身边有几位教内地位相似于小寺热依斯的大阿訇。他们是:江南戴爷、山东金爷、洼上师傅、滩里爷。小寺先由戴爷主持。大约在同治初年,又有过狄道爷①、谭阿訇(生成)等人,参与小寺教务。据曼苏尔记载,戴爷、金爷、洼上师傅三人还曾各自有人拥护,争过小寺教权。战争期间,戴爷病了,十三太爷马化龙正式把小寺教务交给陇南张家川人、大名鼎鼎的洼上师傅。

  洼上师傅,其名姓很难考究了。一九八九年我在张家川回族自治县城内,偶然地看见了他的墓——虽然一如穆勒什德的拱北,只是不见有人看守。二十世纪末的张家川早已是沧桑几变,洼上师傅已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被人崇敬甚至崇拜了。

  但是那座"师傅拱北"深刻地说明着他对哲合忍耶发展进程的作用。

  我非常想细致地接近他,就像我在写作这部毕生之作的漫长日子里,不止一次地接近过另一个张家川人——阿布杜·尕底尔·关里爷一样。随着这种像尔麦里一般的写作,我一次又一次地与关里爷神交。我经常感到,我离那位握着一支竹笔的老人很近——我只熟悉中文,他只熟悉经文。我们无法对话,但我们能够默默地交流。我总有一种古怪的自信,觉得我理解他。关里爷是一位坚毅而善良的白须老者,永远手握一支竹笔,满腹阿拉伯和波斯词汇,一脸圣洁的苏莱提之光。

  而洼上师傅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一直在苦苦地想。他们同在张家川一线,都是哲合忍耶的大阿訇。可以说,他们在不同的时代,各自使陇南的地理死角——张家川各镇——成为了哲合忍耶的水泊梁山。舔净伤口,喘息苟活,然后再走进茫茫的黄土高原。

  历史全是秘密。偏执地追求历史而且企图追求心灵的历史,有时全靠心的直感、与古人的神交,以及超验的判断。

  洼上师傅与关里爷不同,尽管他们都在哲合忍耶的南线。洼上师傅似乎不是如同关里爷那样的学者。我模糊地感到,尤其是在我年复一年地倘徉在各个哲合忍耶和其它教派地区、一个又一个地接触到一些虔诚至极的大阿訇的、流水一般的寻找过程中,我模糊地感到——洼上师傅是一种新人。

  后来有些目不识丁的农民干脆称这种新人为大臣。哲合忍耶的古典时代已经随着血腥的同治十年终结了,这个心灵上伤痕累累的教派正挣扎着向现代踉跄前行。类似忠臣的一种新人正成批涌现,他们开始在这部秘史中发挥主要的作用。

  我的心沉定了:我判断洼上师傅就是这种新型的人,忠臣一样的阿訇。

  神经的某一处敏感地觉出了一些什么。但是我想,前定的都会实现,而实现了的都是前定。十三太爷马化龙壮烈而真实的伟大殉教,是应该赢得这—切的,就像他赢得了西府夫人那样的美人的崇拜一样。

  同治十年前夕(各史料未注明具体是哪一年,估计在同治八、九年之间),冲动在金积堡小寺热依斯——堡内穆勒什德助手及代理——洼上师傅心里的,一定是一种痴狂的激动。

  ——他的道友,也许常常与他分庭抗礼的山东河北热依斯金爷匆匆从北京城赶来,不远千里前来金积堡赴死。后来,金师傅被杀害于金积堡西门外一座小佛庙的门前。去年斋月,我心中暗暗想着我的山东故乡,顺着马莲渠找到了他的就义处。小佛庙已经塌尽,小山门被农民改装成院门。在偶像教的神圣场所残害一个一神教信徒,看来并不能获得佛的赞赏。

  ——他的道友,同样与他地位相似的谭生成阿訇,父子三人陪着自己追随的穆勒什德马化龙,昂然走向凌迟大刑的架子,光荣地共享着哲合忍耶正月十三的大尔麦里。谭家是左宗棠屠夫进行残害时,唯一按十三太爷主要亲属例行凌迟处死的外姓。

  ——他的战友、第二辈穆勒什德平凉太爷后人穆生花,与他又有着张家川南八营的乡亲邻里之谊——已于同治九年五月服毒自尽。

  ——在此不久之前,也许仅—个月前,刚刚传来云南东沟全庄多斯达尼和热依斯马圣麟殉难的消息。云南人起义之初曾派人前来联络,来人就住在张家川。

  洼上师傅的激动和不安,甚至屈辱羞愧都能够历历在目。正因此,曼苏尔《哲罕耶道统史传》详细描画了他不愿离开金积的情景:

  灾难逼近的时候,毛拉对洼上师傅说:"你去七兰爷(?)家里干尔麦里。你走,你到南边立教门去!"洼上师傅哭着不愿离开。他说:"我走不动!"毛拉说:"一步一爬你也要去!"……他与莲花城的人在正月初六启程,到黄花川,后来又到了张家川。

  相传:洼上师傅临行时,金积堡灭亡已在眉睫。洼上师傅向十三太爷马化龙道色俩目告别,不禁泪如雨下。他哭着问:"毛拉呀,什么时候才能再看见你呢?"

  十三太爷答道:"《穆罕麦斯》念到'我来了'的时候,我就来了!"

  ——这就是著名的"艾台依吐"故事;我作为一名小说家从来没有听到过比这更伟大的民间文学。"艾台依吐"的抒情是如此强烈,它使我一连多少年只要一想起它,就觉得心在抽搐,就觉得控制不住自己。

  艾台依吐——意即"我来了"②。谁也无力猜测,在如此巨大的克拉麦提(奇迹)面前,在如此巨大的空间中,由如此众多的哲合忍耶共同创造的艺术面前,特别是在这一艺术今天仍在温习、今晚就在重复——面对着这一切,我深深感到自己的弱小无力。

  解释马上就会写出来,请允许我先叙述另一根线索:

  十三太爷马化龙被清朝官家凌迟处死之后,首级曾遍示全国各地,一共长达十年。

  据四旗梁子附近、当年凌迟行刑时围观的汉民后裔回忆,十三太爷临刑时,有人把他架上七层毡,绑在木架子上。三十六个刽子手每人割一刀,然后用凉水喷胸,乘势剖去心脏,拿走祭在刘松山灵牌前。正月十六,官军来人,割了首级。

  这颗头,先被官家用火烤干,然后漆过油漆——据说就不腐烂不变形,然后开始示众。传说,示众一共十年,在全中国一切省份,凡回民聚居之处,均悬挂示众几天。

  大约在光绪初年,此头示众全国一周,已无用处,官府把这颗头退回兰州——准确时间无法考究,但是那时张家川已经有了哲合忍耶的新道堂——"艾台依吐"的动人故事就要完成下篇,或者说,哲合忍耶教派最感人的克拉麦提,就要全美了。

  十年,我总想走上中国广阔的大地,在东南西北的回民聚居区找到线索,找到每一个当地的记忆,复活那些呆滞地盯着一颗枯干头颅的戴白帽子的人的心情和感受。但是,这是一种徒劳的幻想。回族是一个复杂的人群共同体,有时它那么刚强激烈,有时它又冷漠自私至极。幻想让这样一个小商色彩浓厚的、虔诚信教但是不知缺乏着一种什么基础的民族记住十三太爷马化龙的头,是不可能的。可悲的是,全国能记住这颗头的,仍然只是它的哲合忍耶。

  哲合忍耶是个穷人教派。它不善用笔,也不善言谈。关于十三太爷首级(百姓们有时喜欢称之"金面",称四旗梁子埋的是"金体"),教内传说杂乱不堪。

  我放弃了向全国回民征集十三太爷头颅示众细节的奢想,继而又必须放弃向哲合忍耶教内考据十三太爷头颅结局的初衷。历史就是秘密,这个真理我已经一再咀嚼过了。

  我竭尽全力,把我认为可靠的材料编排于下:描述完这颗神奇头颅的故事,以求让它能与我坚信并崇拜的艺术——《艾台依吐》合拍。

  十年示众结束,头被退回了兰州。

  这颗头被放在兰州监狱里(一说挂在西稍门上,不可信),渐渐被人遗忘。有一个狱卒是广河县谢家庄子人氏,估计是哲合忍耶的多斯达尼③,他发现了这颗头,便报告了谢家六阿訇。

  谢家六阿訇有一个玉米面买卖——终日用驴驮苞谷到兰州卖,小有资本。他便决心盗走此头——用玉米面买卖的钱买通了狱卒头子,把十三太爷的首级装进苞谷面口袋里,出了兰州。有人问,便说走榆中,其实越七道梁直下广河谢家。在一个隐密地方,一说是在谢六阿訇自己墙上挖了个洞,一说是在某人家的柜里——藏了很久很久。

  这颗头就这样悄悄回到了哲合忍耶手中。

  其实,哲合忍耶一直盯着它——据兰州以南传说:十三太爷首级一共来过南部三次,第一次是示众,曾在张家川北川杨家沟停留过一下,然后走了,时在同治年间;第二次仍为示众,到过南张家川瓦泉沟,时在光绪年间。这一次是第三次,恐怖已经消散,机会来了——是广河谢家人抓住了机会,并使自己大名远扬。

  ——而洼上师傅已经在降回李得仓的支持下,在张家川建立了哲合忍耶的复教基地。他洼上师傅的命,正在等待着这一天。

  首级被谢家人获得后,先报知了当时权势赫赫的李大帅得仓。据说李得仓害怕,不敢处理此事。但是,哲合忍耶穆勒什德级人物全部两姓三家的幸存者——马明心道祖后代马元章、马化龙十三太爷后代马进西、穆宪章平凉太爷后人马舍师傅等,均已被李得仓秘密安置于张家川。

  洼上师傅属于道祖后裔一派,当时在张家川宣化岗上。李得仓恐惧此头招祸,谢家人便上山送头颅。马元章、洼上师傅又喜又悲,马上把十三太爷的这颗头颅接了下来。

  当晚,礼过虎夫坦(宵礼)之后,按老传统人们跪成打依尔,边念边翻开《穆罕麦斯》,用颊亲吻一下经页,然后看着今晚轮到的第一页,开始诵读。

  洼上师傅突然痛哭起来!大家再也无法念下去了,悠扬的念诵刚刚开始就弱下来,停住了。洼上师傅泣不成声地指着摊开的《穆罕麦斯》:

  ——今晚轮上的这五页,做五页之题的第一页第一个词,正是"艾台依吐"——"我来了"。

  一个声音在黑暗的夜里,在不平的世道上空,静静地响着:"《穆罕麦斯》念到'我来了'的时候;我就来了!……"

  ——那一刻,十三太爷的饱经风霜痛楚的头颅,正在人们身旁,静静地,一动不动。好像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归宿。好像他此刻才是在真地告别。好像他自己正在宣告着。他宣告着往事结束了,战争结束了,繁华结束了,厮杀结束了。他同时预言了自己丰富多采的光阴和万恶的满清统治的结局。他不易觉察地暗示了哲合忍耶的古典时代——万众一心的团结和光彩夺目的束海达依主义的临近尾声。无论多斯达尼怎样地怀念它们、热爱它们、信仰它们——哲合忍耶若要生存,必须要在新时代找到自己的新路。十三太爷的大光阴,确确实实已在美丽的牺牲中,结束了。

  洼上师傅一定勉强忍住悲哀,率领着多斯达尼高声念诵起来,那一夜的《穆罕麦斯》一定念得极美。

  我也一次又一次地追随着哲合忍耶的夜礼,为着在那高昂的《穆罕麦斯》赞诗之中陶醉,为着理解阿拉伯文的那一段《艾台依吐》。

  原哲合忍耶大阿訇、后来成为新疆穆斯林总教长的马良骏先生,曾把《穆罕麦斯》译成经堂语的汉文。赞诗采用七言,开辟了这一艰难的翻译道路。

  原埃及爱资哈尔大学留学生、我的山东故乡长者、北京大学东语系马金鹏教授,又把此经译成现代汉语,大有突破和进展。

  但是《艾台依吐》需要更新更准,而且切合着十三太爷马化龙的预言,匹配于哲合忍耶教内传说艺术的译文。自一九八九年斋月至一九九○年斋月,我仰仗哲合忍耶东寺伊斯兰学校满拉杨万宝的阿文能力,两人切磋研究,反复讨论,为此门尾诗提出了我们的新译。

  大光阴,以壮美的牺牲为结局,逝世了。

  十三太爷马化龙身首异处。但身首两处拱北——四旗梁子拱北和宣化岗拱北——都当之无愧地列入人类信仰中的圣徒墓群里。

  只要还有哲合忍耶,《艾台依吐》就会存在。只要还有真的艺术,如同艾台依吐故事一样的作品也就会存在。



  我来了

    思索着双关而有力的韵

    也许是那韵在暗随着我

  四顾茫茫的赞美之诗

  上乘者都是双关的警句

   我并不愿意

    用如花的美文

    像文人对君主

  我只是希望我这一首深刻有力

  在日暮途穷的时分

    由它为我说情——我来了



  哦,疾驰的坐骑,于我已经毫无用处

  荒野里

    有谁能给我避难的一隅

  哦,首领,我该求救于谁

  在那复活之日

    人类中最威武的人啊

    我唯有求你庇护——我来了



  是你的主

    使我登临了你高贵的门槛

  是你的光荣

    使我抵达了你终极的海岸

  我渴望

    你能够为着我

    向主开口

  你是主的使者啊

    我惧怕——常以惩罚面目出现的爱

  你的广阔并非不能容纳我

    ——我来了



  太阳对微粒从不吝惜光辉

  心灵的眼睛

    因为看见了你

    才具有了明亮

  内里的容颜

    因你而润泽和美

  是的,今生和后世都来源于你的慷慨

  一切真知灼见

    都源于对于你的认识

    ——我来了

第六门 被侮辱的

第01章 男孩出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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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治十年后来成了一种教内的代词,专指灾难的极限。由于时间、信仰和共同的一种宿命,原来在十八世纪曾只属于哲合忍耶派的殉教思想和受难思想,现在已经普及渗透于回民全体之中。哲合忍耶为中国回民提供了他们最宝贵的气质,也使各支回民都染上了深刻的悲观主义。同治十年是西北和西南各族民众反清战争大失败的象征。哲合忍耶在同治十年所遭遇过的一切惨剧,其实各地各派别的回民也大都承受过——只是,中国回民中没有任何一个集团能像哲合忍耶这样牢记历史。也许中国底层民众的任何一个民族或集团都不能像哲合忍耶这样牢记历史;所以,同治十年给予哲合忍耶的苦难才如此著名。

  我至今也没有能够理解,为什么一个宗教的神秘主义派别,居然这样顽固地强记着历史的一个细节。

  如同背诵一样的强记——用伊斯兰的宗教干办"尔麦里"形式,用奥秘的《曼丹夜合》中的赞美诗,用中国调的阿拉伯语,年复一年,至今天仍没有半点松弛。

  我惊异得不能作声——那些目不识丁的西海固赤贫山地的农民,那些远在新疆深在闭锁山沟里的农民,居然年年结伙成队,前往汴梁(他们不知道地名换了开封),找一处地点跪下,念起悼念的古兰断章——为着中国史上的一个微忽的细节。他们邀我同行;我望着他们脸上那满足的神情,心中更觉得不可思议。

  后来,他们的邀请慢慢显出了一种考验和审视的味道。我的心头上渐渐压上了一种沉重的责任——尤其在临近腊月二十九,听说河南省时值降雪的时候。

  在这样的气氛中,在这样的人群中,历史被强制着,没有失传。

  然而,哲合忍耶对于汴梁的感情是值得寻味的。我总觉得,无论是历史或是宗教。都不能揭示这种感情。哪一个哲合忍耶的汴梁拱北探望者都解释不清——他们举了圣洁的意来到这里,心底那复杂的感受究竟是什么。

  按照回民习惯,男孩在十二岁年满之际,算是成为了必须承领天命的人。应该封斋、礼拜、行割礼、按穆斯林的教规约束和完美自己。在宗教术语中,大约是十二岁左右的年龄,被称为"出幼"。

  而按照清朝刑律,恰恰也大约在这个年龄,男孩要承受酷刑之极——阉割。十一岁或十二岁的男孩事实上所犯的是他们父兄的死罪;公家只是制定了对性命网开一角、将残害加至身心的章程而已。左宗棠《审明叛逆眷属按律议拟折》中详细列明了同治十年对儿童的这种残害:

  其马五十六系马耀邦之子;马五十九系马建邦之子;马树邦系马九之子;马彦邦系马三之子;马飞飞系马成龙之子;马由宗、马锁、马沙把、马七十子系马定邦之子;马继邦、马三和系马五龙之子——均年未成丁,讯明不知谋逆情事,应照反逆案内问拟凌迟之犯其子讯明实系不知谋逆情事者,无论已未成丁,均解交内务府阉割,发往新疆等处给官兵为奴例;——解交内务府办理。

  马五十六、马五十九、马飞飞、马由宗、马锁、马沙把、马七十子、马三和;俱年在十岁以下,应照例牢固监禁,俟年十一岁时再解交内务府照例办理。

  《左宗棠全集》,册七,同治十年十二月十二日。

  根据左宗棠向同治皇帝的这一道奏折,金积堡十三太爷马化龙家族中,有八个男孩因为年龄尚不满—十岁,当年没有遭到阉割。另外,仅仅依据这一纸奏折也可以判定:当时至少有二名男孩被阉割后充奴。

  哲合忍耶教内并不记得这许许多多小男孩的悲惨出幼。"十三太爷把一家三百多口人举了古尔邦尼的乜贴了"一句话,概括了也简略了数不清的孩子的惨叫。可以肯定,前述八名当年不足十岁暂缓受刑的男孩中,有七名后来未能幸免;他们都被解差装进木笼,押到北京,在内务府遭受了残忍的阉割之后,又抛向天涯海角流放为奴——并消去了他们的踪迹和姓名。

  只有一个孩子例外。哲合忍耶牢牢地记住了他的姓名和一切,并且通过他记住了强权对人心的侮辱。

第02章 瞬忽的弦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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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哲合忍耶沙沟派尊为第六辈导师的人,就是屠夫左宗棠奏折中写到的"马五十六";他在清公家档案中,被查明为大忍爷马耀邦之子;而《哲罕耶道统史传》称他和他的弟弟马五十九均是四东家爷(十三太爷马化龙第四子)之子,后来他被大忍爷收养过继。

  后来,他有了学名,叫马进城。但教徒们感于他的苦难,尊称他为汴梁太爷——他是在金积堡覆灭后大约四年被押赴北京内务府,受了阉割酷刑之后又发往汴梁为奴的。

  他的经名起得令人战栗——阿拉伯文"西拉伦丁"指的是短暂的弦月,尽管它属于圣教。传说,当年金积堡一带的阿訇们都以为这个经名不吉祥,因为新月转瞬即逝,而且只要稍有云雾便隐显不明。有的人能看见他,有的人却看不见他。

  在十三太爷马化龙五十六岁那一年,他降生于金积堡。按照西北习俗,以老人高龄为乳名,称作"五十六子"。

  同治十年,他刚刚七岁。最初他被多斯达尼拥掩着,混在发配平凉安置的回民老弱中。他跟路举步,在风雪交加之中,随着一万多人的褴褛行列,走到了平凉。左宗棠在平凉安帐,要亲眼看一看这些与他血战多年的人的样子,同时对难民实行严厉的甄别。

  金积八大家的七名(一说五名)女眷,就这样在平凉被查了出来。她们为了避辱,撕开发髻,吞下藏在头发中的大烟,集体自杀。后来被葬于平凉拱北,几座土冢至今犹存。

  五十六子马进城也被甄别清查出队。传说,审问的官吏有意开脱他,一再问他究竟是不是马化龙的孙子,企图助他蒙混过关。但是,七岁的男孩一连三遍都大声回答:

  是,我就是马化龙的孙子!——这时,突然大地震动,法庭上灰尘弥漫,那官吏慌了。

  他先被关进西安监狱,年满后(也许就是左宗棠所说的十一岁)被押赴北京。残存的哲合忍耶教徒企图营救,但没有成功。

  北京哲合忍耶教徒金月川(金抡元),是北京东城墙内诸大粮仓的负责官员,曾控制仓场公署,使回族贫民四方来投,卖苦力以求食。后来升任运河北段督运使,成了北京回民中有权势的大人物。金月川是如同张家川的李得仓一样的人,虽世事得意,但对哲合忍耶感情深重。这位虔诚的上层教徒在北京竭力周旋,但仍不能使西拉伦丁·马进城免受阉割苦刑。于是金月川处处贿赂,勉强使清廷决定充刑后的西拉伦丁·马进城到汴梁城,给一家姓温的满人小吏为奴——而不用再远充新疆等边远极地。

  大约在光绪登基,清朝改元之际,残废的少年西拉伦丁·马进城进了汴梁城——我无法考据他的经名和学名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才有的,我只是觉得一片无穷的伤感从他的资料中向我扑来。两个名字都那样地宿命,两个名字都那样深沉地折射着哲合忍耶的观点。我仿佛一下子同时走进了许多世代上下百年的各种各色的哲合忍耶的人群,我们不多诉说,似诵读似沉默,感叹中带着诚服和知感。我逐渐学会了,我不提问。

  人心的主观就这样勾销了黑暗的历史。是的,左宗棠有什么理由认为他是胜家呢?一切都是伟大的前定。最生动和最有征服力的信仰就是前定论。

  进城——每年都有从各处山沟里出来的哲合忍耶回民走。进开封(汴梁)城。拱北早巳荡然无存,地点也已经含混不清——在一个人声鼎沸的公园里,红男绿女们不会注意一些戴六角白帽的粗鲁农民。他们勉强找到了一个地方,跪下,脱了鞋,深深地致礼,点燃远道带来的安息香。然后,在游艺场的喧闹中,在稠密的人流中,他们开始诵经悼念。有一线不易觉察的弦月,悄然地高悬在晴空之上。

  事情完了,主观的心情已经熨帖。他们站起身来,摘掉头上的六角白帽走进人群。汴梁城并没有察觉。莽莽尘世中根本没有他们的痕迹。他们体味了进城的苦涩,他们看见了瞬忽的弦月,然后他们就消失了。

  这就是现代中国都市与哲合忍耶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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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冷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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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哲合忍耶一直不去调查汴梁的那个满人官吏。正如他们一直传授的这部历史中的其他人物一样,这位姓氏不详的官吏叫做"温大人"。西拉伦丁·马进城受宫刑之后,身体虚弱,万念俱灰。北京城的哲合忍耶上层金月川无计可施,只得送他上路。

  据《曼纳给布》记:

  昌平州的吴乡老说,起身之际,金大人(设席)请了毛拉和狱卒。他在店里准备了一席饭,让他们一块吃了。但是,毛拉一句话也没有说。于是,毛拉就朝着汴梁起身了。

  大概正因为这种歉疚,金月川和北京的哲合忍耶教徒特别记挂着汴梁。后来哲合忍耶又东山再起之后,传说北京教徒曾参与了为西拉伦丁·马进城迁葬。

  关于这位残废的少年在汴梁城里的经历,哲合忍耶各种内部阿拉伯文抄本都记载很少。

  哲合忍耶在这件大事上,仍然保持着与外族相宽容的习惯。传说,这位温大人待西拉伦丁·马进城很和气,由于这奴隶不吃主人家的饭食,总是每天给他一些麻钱,让他买东西吃。后来听多了此人出身非凡、冤屈太大的话,温家居然让他与子侄一块读书。直至他病危时,温家还问他:汴梁有无你家亲戚,你死后是否让我们按回民章程葬你。甚至传说温家为他缝了一件袍子送终,此袍后来被哲合忍耶获得,撕开缝了礼拜的六角帽。似乎,后来哲合忍耶的人和汴梁这家满人一直有着交往,曼苏尔·马学智说,他曾在一个斋月里去汴梁,温家的子侄告诉他说,西拉伦丁·马进城"夜间不睡觉,不知在作什么"。

  夜间从来不睡——这个传说,我从许多哲合忍耶老人那里都听说过。一个衰弱的少年,一个病重的青年,白日里沉默而顺从地忙碌,到了夜间便一人独处,通宵达旦。

  每当想象这样一个形象时,我便觉得心中一动。

  光绪初,哲合忍耶死灰复燃后,曾经企图把西拉伦丁·马进城劫出汴梁城,出面者是大名鼎鼎的西府夫人白氏。

  劫难后,西府夫人辗转避祸,后来藏在昌平哲合忍耶坊上。李得仓逐渐控制了张家川,并且悄悄在那里藏下哲合忍耶的火种以后,她又回到张家川山区。

  西府夫人乘着一辆骡车,到了汴梁。她打发一名教徒去温家找西拉伦丁·马进城,自己半掀着轿帘等候。不久,西拉伦丁·马进城随着人来了,西府夫人一掀帘子,喊道:"走!咱走!谁受这个罪!"西拉伦丁·马进城一见是她突然一转身,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径直回了温家。西府夫人和随从都惊呆了,只能目送着那冷漠的背影。

  ——他的行为,至今还在为人们猜测着。理解这样的行为,也许需要非常特殊的认识。拒绝自由、甘做罪人的行为所具备的强烈的宗教意味,最初曾经使哲合忍耶震动和不解。教徒们只觉得难过,只觉得无奈,只是顽固地在暗中围绕着他。

  为着暗中保护这个受难者,哲合忍耶在汴梁温家邻近开了一个小店铺。每日,店主人坐在铺面上,盯着温家方向。

  西拉伦丁·马进城出现在巷子尽头,缓缓朝铺子走来。店主人马上把一串铜钱叠放在案上,等着他走近。他走进店铺,漠然地看了一看,伸手拿起那叠铜钱,然后默不作声地走了,头也不回。

  店主人也习惯了沉默着做这件事。以后只要看见西拉伦丁·马进城走来,店主人就把一叠铜钱放在案子上。他有时只取几枚,有时把一叠都拿走。日子就这样流逝着,双方彼此心领神会,但都沉默不语。

  据教内老人回忆:有时候,我们的毛拉来了以后,坐在板凳上歇息一会,然后把钱拿走。店主人家都是汉民装束,腰带上插一根旱烟袋(回民不抽烟),见了毛拉,也不道色俩目。

  就这样,过了几年。后来;有几天接连不见毛拉来临。店主去打听,问不到消息。再过了好久,他还是没有出现。店主人突然哭了起来,他知道,毛拉西拉伦丁·汴梁太爷马进城无常了。

  曼苏尔在他的著作中这样总结过:

  汴梁太爷白天当奴隶,伺奉异教徒假主人;夜晚他则侍参真主。甚至,他把侍奉假主人与侍奉真主放到同等位置。他说:躲避卡费勒的统治,就是违抗安拉的命令。他整夜都不睡觉。无论什么时候叫他,人们都发现他在熬夜。

  光绪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西拉伦丁·穆罕默德·索迪格·马进城以二十五岁青年之身死于汴梁。温家后代对曼苏尔阿訇说:

  我们请了医生给他看病。但是吃药没有用处。于是,我祖母说:吃药不成,你吃些大烟吧。他答道:我从来不吃那种东西。到了光绪十五年,病情险恶了。我祖母问他:在这儿有你家亲房吗?我们去请了来,照你们回教办法埋你。他答道:没有。我死后,若是有人来探望我的坟,你们就指给地点。十二月二十九日晚间,他闭上沉重的眼皮,不再言语。我祖母唤他,他睁开眼。祖母问:你认识我吗?他答道:你是老太太。他欠起身子向她道了别,再躺下,闭上了眼。我们守着他,深夜里他停止了喘息。我们给他穿上衣服,装进了棺材,三十日埋葬了他。

  同治大起义的主帅、十三太爷马化龙的残存后裔马进城,就这样以汉民风俗入殓下葬,并结束了他自童年以来的全部受辱受难的生命。他死后被哲合忍耶教徒尊称为汴梁太爷,并被哲合忍耶沙沟派追认为第六辈穆勒什德。

  没有人知道那种野蛮的腐刑日后究竟是否能痊愈。一切关于他的传说,都使人联想到那刑伤后来仍然长久地折磨过他。他的肉体被破坏了,整个人身变成了病灶。他的灵魂被彻底地侮辱了,全部精神和意识都从幼年便畸形而神秘地发展。他的拒绝,他的冷面,他的顺从都永久地留给了哲合忍耶。让他们代代领悟,让他们咀嚼品味。

  他的坟茔在开封(汴梁)满城的城墙根。直至民国初年、温家人尚在时,那坟的位置还是肯定的。哲合忍耶曾经打算在坟前立一块碑,但不知为什么没有了下文。后来,哲合忍耶分成沙沟、板桥两派以后,关于这座圣徒墓的传说便含混不清了。有人说此坟已被搬迁;有人说其实并没有搬迁;有人说汴梁太爷后来葬在张家川北山宣化岗;又有人说最后葬在张家川南川——像哲合忍耶任何一辈导师的坟墓一样,毁坏迁徙都不可避免,被信仰激动的世界是不会容许安宁的。

  ——因此,汴梁应当就是汴梁;就像兰州永远是创道者马明心的纪念地、四旗梁子永远是统帅马化龙的纪念地一样。由于岁月的淘涮,汴梁日益变成开封市——准确地找到那处老满城的城墙根,是愈来愈困难了,但是哲合忍耶的信徒仍然在涌向汴梁。准确地找到汴梁并不困难。准确地记住十九世纪那段受辱史并不困难,尤其每当岁历巡回到十二月二十九日,河南省普降大雪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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