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回眸!---(让你的心灵感到宁静!)

      网文 2004-9-5 13:6
作者:李国盛 2004-9-4 22:27:53


作者:张铭军

这是我恩师的作品.看这篇文章可以感到心灵的宁静!


斜阳寂落万山空,诗情漫卷心自衡。
  回眸天路人已远,昨夜春雪入梦中。
  ——二零零一年三月卅日雪后作於长春市

  平日,总习惯坐在静夜的灯下,沏一杯清茗,读几篇散文;也喜爱旅行,背着行囊,去走进心驰神往的景致。
  二零零零年的几乎整个八月,我都旅行在西藏高原,看那里的蓝天,白云;漫步于那里的宗教,人文景观;湮没在拉萨八廓街头熙攘的人流;伫立于羊卓雍措秀丽的湖色山影;走进喜马拉雅寂静的山川,沟壑,仰望珠穆朗玛雪峰的伟岸;赴樟木途中,穿行于云泉飞瀑,如中国画般苍翠葱珑的仙境;在圣湖纳木措和念青唐古拉神山的怀抱里小憩……这是我积淀多年的梦想。如今,又坐回到书桌旁,望着亲手拍摄回来的一摞恍如风光明信片般美丽的照片,我的心绪,又该是怎样地飘回到西藏之旅的日日夜夜呢?

  一

  我到拉萨的时候,正是西藏的雨季,但拉萨的雨却多是落在夜里。早晨起床,推开藏式旅馆的木窗,看见街道上的湿痕,就知道午夜或是凌晨,圣城又曾经历了雨的洗礼。白天的拉萨,常常是阳光普照,只是在远处的天际,还飘荡着不愿散去的霁霭,尤其是拉萨城北远山的云海,把红山之上的布达拉宫衬托得更加雄浑而神秘。
  拉萨的平均海拔是三千六百五十米,虽然是夏季,太阳也要在上午七点半钟才露面,午后八点钟落下,直到晚上九点钟以后,天色才会完全黑下来。
  由于我是从青海湖边的哈图乘客车经三天三夜的颠簸抵达拉萨,沿途已经翻越了唐古拉山口,高原反应早已离我而去,不知又已经缠上了哪位初来乍到的旅行者。
  在西藏,高原反应是初到者的大敌。高原反应的典型症状是,头痛,发昏,食欲不振,重者发生呕吐,呼吸困难,若引发肺气肿等急症,而又救治不及时,将会有生命危险。
  每一个初到西藏的内地人,必然会有不同程度的高原反应,这取决于各自的体质状况。
  在决定走青藏公路进藏之前,我在长春市进行了冬泳锻炼,体质上从肺活量到耐感冒程度,都有充分的信心。在翻越了海拔五千二百一十三米的唐古拉山口之后,我还是感到头痛,急忙口服了两片去痛片,才算相安无事。后来,即使在日喀则的刚坚果园旅馆洗了一个冷水浴,又登临海拔近六千米的珠峰脚下,我也再没发生高原反应。
  在从拉萨出发去珠峰前两天的晚上,我约好一位厦门的朋友,准备第二天一起去租车。次日一早我去找他,只见他手上拖着吊瓶,声音沙哑地告诉我,不幸得了肺气肿,医生说如果坚持去珠峰的话,会有生命危险。无奈,我只好另找了两位广东女孩和来自香港的杜夫妇同路。不料,从拉萨出发仅一天半路程,刚到日喀则,杜先生就因高山反应倒下了,杜太太要陪先生住医院。结果,本来五个人的行程,就这样减员成了三个人。
  还有的人一下飞机,就从贡嘎机场驱车直奔拉萨市的医院,进行吸氧,输液,然后再去找旅馆。
  那个厦门朋友笑曰,从海拔三米,一下子飞到海拔三千多米,你说我能受得了吗?
  总之,对高原反应不可小视,还是当心为好。
  我决定第二天去布达拉广场。

  二

  清晨六点,我出发去布达拉广场。
  天蒙蒙的,还没亮,街道上有稀疏的积水,空气中有点潮润的感觉。显然,凌晨时分刚下过一场小雨。
  我住的旅馆在北京东路,步行约二十分钟就到了布达拉广场。拉萨与内地城市很大的不同,就是没有晨炼的人群,大概也有高原缺氧的缘故。朝暮之中,有几位老人摇着转经筒在转红山,也有人在广场的北侧,面向着布达拉宫磕长头。从衣着和行动上看,这些都是风尘仆仆,从远方专程赶来拉萨朝圣的藏人。
  此时,晨曦中的布达拉广场是那么的静谧,蓦然间,仿佛宇宙的时空,似从酥油灯上无意间滑落的一滴酥油,倏地凝结在了这一瞬。
  太阳升起来,照亮了拉萨城,照亮了红山,照亮了整个布达拉广场,布达拉宫慢慢在醒来……
  布达拉宫每天上午九点半钟开始对外开放,时辰还早,况且我也并不急于上山。我刚到拉萨,来日方长,我要先去八廓街和大昭寺。

  三

  八廓街是环绕大昭寺的街道,其历史几乎与大昭寺一样久远,早已成为拉萨的城市标志,就象长安街之于北京,南京路之于上海,香榭丽舍之于巴黎一样。
  步入八廓街,实际就是进入了一条商业街,街道两边的商店,摊位,分明就是藏族工艺品的博览会。而身临实地,你又没有必要按图索骥地指出,究竟哪一条具体的街道才是真正的八廓街,因为事实上,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商业区。
  我在街边的一家小服装店里,为侄儿买了一套具尼泊尔风格的童装,前襟是有异域特色的木质钮扣和图饰,后背绣着一头彩色的牦牛和大写的英文“TIBET”。因而我也结识了这家小店的店主,一位来自尼泊尔的和善的大姐。她的父亲是藏人,母亲是尼泊尔人,店里的货品大都来自尼泊尔。聊了一会儿,我就告辞去大昭寺。
  说来有缘,后来我去了樟木,返程回拉萨时,在老定日又遇到了这位大姐,她正要回尼泊尔。当时天色渐晚,匆匆的旅途中也来不及再细聊,于是她又继续上路,而我,当夜便宿在了可遥望到珠峰的老定日。我想,她一定是去尼泊尔进货。从老定日到达樟木口岸进入尼泊尔,还要赶近二百公里的崎岖夜路,我只能在老定日祝她一路顺利,生意兴隆了。
  在八廓街随着人流前行,就会看到一个聚集很多藏人磕长头的地方,众人所拜对的,就是大昭寺。我到的时候,大昭寺广场正在重铺地面,我寻找大昭寺的入口,无意间走进了另一座寺院,强巴拉康。
  这座寺院内供俸的彩色强巴坐佛大约有六、七米高,在一层大殿,走近可看到坐佛的全身,通过陡窄的木梯上到二楼经堂,则只能见到坐佛的上半身。二楼的经堂里有两位喇嘛,洛珠的年龄大约在四十岁上下,结实的身板,个头不高,高原人特有的黑红脸膛,可能是由于长年寺内修经的缘故,后来有朋友看了我们的合影照片,认为洛珠的笑脸很象照片中我们身后的佛像。另一位年纪较大的央布喇嘛,正在把铝壶里浸泡过藏红花的清水逐个摩索着浇在善男信女的头顶。洛珠喇嘛很好客,为我找出一本书上该寺院的建筑图,告诉我,这里供奉的是强巴佛(传说中的未来佛,据说五亿年以后开始执掌人间事),所以叫强巴拉康。看来,这座寺院与大昭寺毗邻,或许本就是一体的建筑,应该也具有相当久远的历史吧。
  时至午饭时间,央布喇嘛慢慢下楼先走了。我也不便久扰,临走,我与洛珠喇嘛在经堂内合影留念。现在,友善的洛珠喇嘛应该早已收到我从长春市寄给他的照片了。
  当我登上大昭寺金顶的时候,已是午后三点钟,太阳正为整个拉萨城倾洒下热情的光芒,大昭寺的金顶泛起一片耀眼的金光。从金灿灿的屋脊上眺望出去,就是雄伟的布达拉宫和拉萨城北面的云海苍山——一幅多么富丽,雄浑而又神秘的画卷啊!

  四

  色拉寺在拉萨市北郊,我到这里的时候正是雨过天晴。
  登上一座建筑,正遇见十九岁的喇嘛坚才与同寺的伙伴在二楼的屋面聊天。坚才将近一米七的个头,瘦瘦的身材,穿着绛红色的僧袍,对我微笑着,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目光中显现出他这个年龄本原的活力和亲和,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直觉。
  站在屋顶,向南可望见绿树掩映中红山之上的布达拉宫,北面不远处的山角,有一幢八九层楼高度的建筑物,坚才告诉我,那是色拉寺的展佛台,我们脚下的建筑叫杂朵积康,就是喇嘛们日常起居的地方。
  坚才友好地邀请我到二楼,他的房中喝酥油茶,吃糌粑。坚才的房间有十多平方米,室内除了一张木床外,还供有佛龛,以及读书,吃饭用的藏式桌椅,陈设简单,整齐。坚才坐在床边,从桌旁的暖瓶里倒一碗有些烫手的酥油茶递给我。酥油茶是由羊或牦牛乳先提炼成酥油,再在酥油中加入食盐和茶等原料,在专用器具中捣制而成的饮品,其热量和营养价值都非常高,我曾听说,若有高原反应的话,只要喝些酥油茶,就会有所缓解。在我喝下半碗酥油茶以后,坚才又教我把一些炒熟的青稞面倒进酥油茶中,同时加入些白糖,用一只手的除大拇指外的四指拌和,再捏成小团,就成了可以食用的糌粑。
  坚才的普通话说得不好,他告诉我,自己正在学习英语,于是我们的交谈中既有汉语,又有英语,偶尔还要翻开他桌子上的《汉英藏大辞典》。我正准备告辞,走进来坚才的英语老师普布。普布三十几岁的样子,中等身高,微胖的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他也是色拉寺的喇嘛,是佛学院毕业的研究生,汉语和英语都很不错,我们的交流也更顺畅起来。我告诉他们,几天后我就要离开拉萨,启程去珠峰和樟木。普布叮嘱我,下次到拉萨的时候,一定再来色拉寺。
  谈笑间,我们再次返回屋顶,以远远的布达拉宫为背景,合影留念,挥手作别。
  带着酥油茶暖暖的馨香走出院门,正有几只寺院里的狗温顺地躺在石板路上晒太阳,走过去,狗们竟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看来,这寺院里的狗,绝对比不上内地的狗仗人势。

  五

  乘小巴从八廓街附近的朵森格路出发,经过北京西路,再走大约两公里的山路,就到达位于拉萨市西北郊依山而建的哲蚌寺。
  进入寺门,石阶带路,山泉淙淙,一个转经筒在溪流的催动下,正不知疲倦地唱着“嗡 嘛 呢 叭 咪 哞……”。
  哲蚌寺的房屋多由条石垒建,一种凝重的感觉。寺后山坡的巨石上,有彩色的摩崖佛像和藏文的六字真言,但远没有药王山上的数量多。
  离开都市的浮华与喧嚣,我喜欢在人静车息的山野寻访,寻访一帘“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清梦,寻访一种意韵杳远的心情。沐着雨丝飘零的濛漫,循着经堂间杳无人迹的巷陌,独自走过清寂的石路,石阶,所能感受到的,只是天宇之中的空冥,和遗忘时空存在的那一刻心绪的悠远与宁静,天籁无声。
  从一扇古老的木门走进,是一座不小的院落,院内东侧有一堵七八米高残旧的石砌断壁,在细雨中的远天,石山上的经幡和嫩绿而又蓬勃荒草的衬托之中,显得格外苍凉,让我立刻想到古罗马的石墙,但却是另一种感觉,别一样的风格。
  一路走来,哲蚌寺带给我的,是沉静中的安详;慢慢地离去,只留下一个陌生旅者背包的背影,和一串轻轻踏过的足音。
  此刻,我的心底里忽然涌起一句古诗: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六

  名为《布达拉宫印象——神牛头骨后面的布达拉》的照片:药王山顶的玛尼堆上,安放着一只饱经风霜的神牛头骨,后面是巍峨高耸,气势恢宏的布达拉宫,远方的苍山,正翻卷着变幻莫测的云海。这是从我拍摄的几百幅照片中挑选出来的一张。
  站在海拔三千七百五十六米的布达拉宫金顶平台上,大半个拉萨城尽收眼底。红山脚下布达拉广场的人流,来去匆匆;大昭寺的金顶,翌翌闪光;市井街道,纵横交织;氤氲的拉萨河,水天苍茫。伫立于布达拉宫辉煌的金顶,我不由得泪眼朦胧。不知当年的六世神王仓央嘉措,曾在这里抒发过怎样的怀想?曾经,跋涉千山万水,今天,幽梦中美丽的拉萨啊,我终于来到了你的身旁!
  离开布达拉宫的时候,天空中飘起小雨。我沿着低回蜿转的石路走到山底,举目回望,宫墙下高高的山坡上,正漫漫洒洒地绽放着细碎的小花,而那细雨中红山之上的布达拉宫,就好象是刚刚换去袈裟的神王,满眼的是慈祥与沧桑……

  七

  我从北京东路经布达拉广场步行前往罗布林卡。
  罗布林卡意为宝贝园林,在拉萨城的西部,距布达拉宫大约二点五公里。整个园林占地面积三十六万平方米,共分两大部分,东面是罗布林卡,西面是金色林卡,但人们习惯地统称为罗布林卡。
  进入罗布林卡,到处是茂密的树林,枝柯交错,遮天蔽日。正因为这里太大,所以显得游人稀少。独自前行,形单影只,四周安静得好似北京的天坛公园,让人多少有些超凡脱俗的感觉。
  达旦明久颇章是一九五四年动工,历时两年建成的十四世达赖的夏宫。踏着红地毯铺就的楼梯上到二层,可以看到墙壁和地面陈设着华贵的唐卡和藏式卡垫,卧室和客厅里摆放着当时的沙发,留声机和收音机,流露出有些现代的气息。宫内还有反映西藏历史上重大事件的壁画,引人兴趣。整个宫殿的风格,可说是藏汉民族建筑艺术融合的代表。
  步出宫殿,院里的人工喷泉散出的水雾,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正形成一道绚丽的彩虹,满院的鲜花,开放得让人目不暇接,就连几只可爱的蜜蜂,也忙碌得不亦乐乎。
  走向出口,通过一条甬道,正有大片繁茂的翠竹静静地掩映在路旁。我真的有些怀疑,这里到底是海拔三千六百五十米的拉萨,还是盛夏晴日的江南?
  走出院门,三界阁东面的小方场上,有四位来自日喀则,身穿民族服装的藏族男歌手,正在边弹边唱边舞。在他们的盒子里放一些零钞,多少不限,再与之共同歌舞一番,周围的游客掌声四起,纷纷与歌手合影留念。
  歌手的歌声,又让我想起色拉寺。那天去色拉寺,正遇上一伙在屋顶劳动的藏人,远远地就传来他们的歌声。循声而去,我听得入迷,被此起彼伏的歌声深深地打动着。我曾在各种音响中听过许多藏歌,但唯有在这方蓝天,白云下,在这块碧水,雪峰间,在这群朴实无华的藏人身旁听到的歌声,才是这样真切,才是这般淳情,才是这么与周围的环境相协调。
  此后,在西藏旅行的近一个月时间,我的耳畔总是不时回响起这些动听的歌声。这百听不厌的歌声,在我心中,是西藏高原上真正富有感染力的,最淳朴的艺术之一。
  在罗布林卡大门旁边,有一家“枫丹白露画廊”,店主是个来自四川的小伙子,我和他聊了一会儿店内的油画和罗布林卡,店主告诉我,那几位歌手曾经被一家美国公司请去录过唱片。
  就是,难怪我刚才觉得他们有些与众不同。

  八

  清晨六点三十分,我们驱车从拉萨出发,朝南驶向西藏的著名圣湖之一,羊卓雍措。
  车出拉萨不久,天空中开始落雨。摇上车窗,望着被雨水浸湿的三一八国道,和国道边奔腾不息的雅鲁藏布江,难以预料我进藏后见到的第一个雪域圣湖会是什么情形?
  过曲水不久,我们离开三一八国道驶上盘山路。越野车挡风玻璃前面的两个雨刷器在拼命地工作,有些难以抵挡越下越大的山雨,山路越走越险。我们的车慢慢地停下来,因为前方的一小段道路已经被雨水冲坏。
  等待的时间不算很长,被阻的汽车开始一辆辆地缓慢驶过刚刚修复的路面。在山路的外侧,冒雨站着几个手拿锹镐的藏人,挥手让我们的汽车通过。他们就是修路人么?他们就是雪域天路上普普通通的道班工人吧!车窗外的远山在雨幕中一片迷茫,我的眼前一片迷朦……
  盘山而上,汽车停在了山顶的玛尼堆旁,康巴司机跳下车忙着去挂他特意从拉萨带来的崭新的五色经幡,我们也来到玛尼堆前拍照。雨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停歇,但雾气很重,几米之外就有些看不清对面的人影。
  活动过后继续上路,车沿着山路在雾中回了一个很急的弯,眼前仿佛有蓝光一闪,倏地就不见了。康巴司机平静地说,前面就是羊湖。我们正在疑惑,忽然间,越野车冲出浓雾,一幅三百六十度的全景画豁然眼前。
  立于羊卓雍措岸边高高的山坡,身畔是徐徐飘动的白云,皑皑的雪峰点缀于如黛的远山;近处的山野,正盛开着莫名的小花;脚下的羊湖,在高原阳光和浮云的配合下,就象一块巨大的调色板,轻轻荡起蓝绿相间的涟漪,这是能把任何珠光宝器都比显得俗不可耐的色彩,是与西藏高天相得益彰的另一种激动人心的碧蓝。而那山水之间的旖旎,更是让我浮想联翩,久久不愿离去。
  圣湖羊卓雍措啊,你的青山,你的碧水,原来果真就如传说中的那样美不胜收!

  九

  从新定日出发,行车两小时就到达扎西宗。扎西宗,是距离绒布寺还有两小时车程的小村庄。我们路过绒布寺时是午后一点整,再继续行车二十分钟,就来到珠峰登山大本营。
  这是喜马拉雅山脉里的一条山谷,正是因为这条山谷的另一端正对着举世闻名的珠穆朗玛峰,所以才在这里建立了登山大本营,也才会有从世界各地不远万里慕名而来的旅行者。
  此时的珠峰,在西藏高原蔚蓝的天幕下,早已露出了傲视群峰的面容,为此,我们已经欢呼了一路。
  据康巴司机说,前些日子,有一个专程来看珠峰的人,在绒布寺住了一个星期,直到临走时也没有看到云遮雾绕背后珠峰的样子。从这件事上,就可以想到我们是多么幸运。但更幸运的,是在第二天。
  珠穆朗玛峰的峰顶非常高,海拔已经超过八千八百四十八米,正是因为太高,才不容易一见全貌。因为,只要在珠峰前面的广阔天空中,哪怕只飘浮着一片浮云,就会挡住人们的视线,而要想刚刚来到这里,就能遇到在珠峰前面万里无云的好天气,真不啻为是一种奢望。
  越野车从登山大本营向前开,涉过一条高山融雪形成的急流,就再无法前进,只能徒步进山。
  沿着前人上山留下的隐约痕迹,我和同伴踏上了行程。等我们绕过山脚才发现,这里连一条小径都没有,只能朝着珠峰的方向,在尖砺的碎石上探索着迈进,偶尔看到一只被废弃的矿泉水瓶,就是我们的路标。
  就这样走了两个小时,来到一片碎石崖,前方再也无法行进,我们才靠在海拔近六千米的一块巨石上仰天长喘。这里的空气含氧量大约只有沿海城市的百分之五十。
  再望前方,珠峰竟然被一股愈飘愈近的浓云严实地遮盖起来,让人立刻激情顿灭,心灰意冷。
  我想起仓央嘉措的情歌:
  压根儿没见最好,
  也省得神魂颠倒。
  原来不熟也好,
  就免得这般情思萦绕。
  珠穆朗玛女神啊,为什么当我还急驰在远方的公路上,你就已经绽开了迷人的微笑,让我心旌神往,但越是想亲近你,你竟轻轻地掩上了含羞的面纱?
  相信珠穆朗玛女神不会辜负我的万里跋涉,我决定当晚宿在绒布寺。
  西藏的海拔高,太阳要在下午八点钟才落山。晚上九点钟,当绒布寺四周的山岭已经全部隐入黑暗的时候,在南方的天际上空,还高悬着一盏桔红色的火焰,就象聚光灯下,一颗未经雕琢,没有一星杂质的天然钻石,直指天宇——那就是晚霞中的珠穆朗玛峰极顶。
  如今,时间已经过去近四个月,但我还能清晰地回想起珠峰极顶的晚照,虽然光线并不十分耀眼,但我知道,晚照中珠峰极顶那一刻光芒四射的震撼,已深深地摄入我的心底,从此再也无法抹去,而且也将伴随我的一生。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我走出房间,来到绒布寺院外的空地上。迎着从珠峰隐隐吹来夜风的阵阵凉意,仰望喜马拉雅繁星遍布,深邃高远的夜空,是那么的清澈,如珍珠般明亮的星座,就象画中的银河。当一颗人造地球卫星穿过漫漫星河,慢慢划过苍穹的时候,我感到人类的智慧是多么伟大,同时,在人的内心深处,又是多么无助。
  就象是一九九二年夏季登泰山时的感受;也想起一九九八年二月,当我站在哈尔滨市中央大街的圣·索菲亚教堂里巨大穹顶下时的感觉。我终于有些理解宗教产生的本因了:不是因为人类的自卑,在自然界的伟力面前,人,事实上原本真的就是很渺小的啊!
  然而,在一个人的生命中,究竟又会有几个这样平静的夜晚,能够怀着一颗圣洁而激动的心情,去直面广袤无垠的宇宙呢?

  早晨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拉开窗帘,没有一丝浮云的珠穆朗玛峰,就那么突然地完全展现在我的眼前。她显得那样的靠近,仿佛不是在天际,只要转过前面不远处的山角,就会马上轻触到她那洁白的裙裾。
  当幸运来临的时候,
  我竖起祈福的宝幡。
  果然一位绝世女子,
  为我摆下盛情酒宴。
  ——仓央嘉措
  亿万年以前,这里曾是一片汪洋大海;六千七百万年以前,喜马拉雅运动把这里渐渐变成绿意苍莽的原始森林;如今,望着绒布寺门前佛塔上长风猎猎的经幡,我心绪难平,无语凝噎。


  站在世界屋脊,眺望着地球的边缘,苍海桑田,万年巨变。谁曾想到,在苍茫宇宙时空的又一个平凡的瞬间,我所面对的,竟是如此晶莹剔透,直刺天穹的绝美!
  是对不远万里风尘,一颗执著诚心的感召,还是对前一天艰难跋涉的回应?此时,在我的心底,正涌起蓦然的激动和挚真的感念……

  十

  三一八国道聂拉木到樟木一段也是中尼公路的一部分,海拔高度从四千多米陡然降至一千八百米,沿途可见到从寒带到热带气候的骤变。
  车过聂拉木不远,路边的景色开始发生显著变化,公路一侧的石壁上水流急下,横过道路后随即落入另一侧的山谷,不知名的花草也繁茂起来。
  越野车时而在云中穿行,时而驶入阳光地带。公路的一侧是百丈绝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峡谷对面立陡石崖上密布的苍松翠柏,在飞渡的乱云中迅速地变幻着琢磨不定的风景画。远山近景一会儿呈现出中国画里水墨之间那种恬淡致远的意境;一会儿又表现出欧洲油画中那种幽雅的古典之美;忽而,一阵云雾迷蒙过后,所有的一切,瞬时之间又全部都隐没在半透半明的薄幕之中。
  随着海拔高度的迅速下降,公路旁的瀑布也更加壮观,美丽的水流或若锦似缎,或如亿万颗珍珠猝然跌落于碧毯之间。还有几处瀑布凌空直落公路,我们的越野车在水帘中慢慢穿行,就象一艘观光潜水艇从浅海中破浪而出,不停的水流在车顶撞击出轰然的巨响,越发增强了其中的动感。
  我们沿着在山崖绝壁间凿出的中尼公路,于日暮以后到达了紧邻尼泊尔的边境小城樟木。
  次日起床,已是上午十点钟,来到旅馆阳台上左顾右盼。周围的山岭被碧绿的森林紧密地包裹,淡淡的白云,在不远处的山腰悠闲地游荡,耳边隐约传来流泉飞瀑在林间回响的低沉轰鸣。初升的朝阳照在四周的山野,把樟木小城随山势而建的民居,涂上了一层暖暖的霞光。
  站在樟木最低处的边境海关向上望,这是一个随山势修建在公路两旁的小城,感觉上有点象山城重庆市的某一条小巷,但显得更加苍翠和澄明。走在街上,路边泊着几辆花花绿绿的尼泊尔大蓬车,许多店铺刚刚开门,有人正在小餐馆里吃早餐。上午十点半钟,才刚刚是樟木的清晨。
  正午时分,越野车沿着临街窄窄的公路驶出边城,我们踏上了归程。回头望去,山岭中的小城白云缭绕,青翠依旧。
  我记起一句小诗:
  纵然我去了
  你的影子仍在我的心头幽放
  ……

  十一

  纳木措,藏语意为“天湖”。海拔四千七百一十八米的纳木措,在距离当雄约四小时车程的西北方向,是西藏的著名圣湖之一。
  翻过一座山口,前方就是在暖暖高原阳光下蓝波耀目的高山圣湖纳木措,但我们的越野车又用了两小时时间才来到湖边。
  湖岸的草地上已经搬来了几户牧民,还有两户在远远的地方卸车,搭帐篷。经过一群低头吃草的牦牛,我们走近一顶帐篷,这一家人正聚拢几十只山羊,把羊角头对头地别在一起挤羊奶。这些世界屋脊上温顺的动物,用由圣湖的水,草酿造而成的琼液,滋养了多少饱经雪雨风霜而又自由自在,朴实善良的游牧家庭啊!
  伫纳木措湖畔,轻掬清澈见底的天湖圣水,肺腑间没有丝毫印象中咸水湖的感觉,不知是许多书刊中记载的“咸水湖”纳木措原先的湖水变淡了呢,还是我根本就对“咸水湖”的概念一知半解,贻笑大方?
  圣湖的南面,就是白雪覆盖的念青唐古拉山顶峰。虽然八月份是夏季,但纳木措的天气却变幻无常。一位早于我二十天到来的朋友寄来照片,是雪后的纳木措,那刻凝固间的琼山靛水,在我看来,分明就是一幅意境完美,色调冷艳的油画作品。
  来到宿营地,太阳已经在慢慢地滑向西方的地平线,此时的内地,大概已经是月上柳梢头了。
  纳木措的夕阳,是可以直视的温柔,时而象初恋情人那炽热的目光,时而,又带有离愁别绪的流连,在浓烈而又耀目的晚霞中,把念青唐古拉山脉浸染成一片连绵升腾的火焰山。黄昏中纳木措如镜的湖面,反映着绚烂的际野,显得越发沉寂,岸边的清漪,默默地荡漾着美丽的远天。任神山圣水执手相看,但夕阳,她毕竟义无反顾地越走越远。
  坐在圣湖纳木措静静的沙滩,看清澈的湖水轻波拍岸;轻倚念青唐古拉神山的臂弯,暮色苍茫水山相连,即使明天悄悄离去,也会留下我无尽的思念……

  次日的午后七时,我在当雄县城搭上一辆去格尔木送货的东风卡车,这时的太阳正远远地悬在西边的天际。
  卡车沿着青藏公路不停地向北飞驰,四野就是入夜后渐渐变得漆黑,寒冷的青藏高原。我靠在温暖的驾驶室里合上双眼,仿佛感觉到圣城拉萨布达拉宫里那些杳然轻曳的点点酥油灯的烛火,正在我的身后渐渐飘远……
  同世代生活在西藏高原上的牧民一样,我也只是生命长河中默默的旅人,情之所至,满心里孤独地低吟着对雪域的恋曲,背着行囊,东张西望地游走四方。但不同的是,他们的心境比我的更平和,更坦荡,更无羁绊;他们的生命比我的更自由,更纯粹,更奔放。因为,即便在心中充满了拳拳的眷恋和感动,我也只是这里匆匆的过客,就象一阵轻风,掠过皑皑的雪峰,寂寂的山林,静静的湖面,却总还是要回到启程的地方,而他们,才真正是西藏高原永远的风景!

  十二

  乘越野车在西藏高原驰骋,有着别样的感受。
  车近江孜古城,公路两旁郁郁葱葱的广阔田野上,正盛开着灿灿的黄花,数公里连绵不断,在蓝天,白云,远山的映衬下,真让人以为已经到了春日的江南。只有车窗后视镜上随风飘荡的白色哈达,才会使人记起,这是行驶在西藏高原。
  西藏的天,蓝得醉人,蓝得灿烂,蓝得就象情窦少女那纯洁的眸子,让你不敢去凝视。那种蓝,是不俗不艳,是任何画师都无法调合出来的一种浑然天成的感觉。一位诗人说:西藏的天,蓝得不讲道理。
  从日喀则出发,经过拉孜县的热萨,在离拉孜县城不远的公路左转,离开三一八国道,我们前往萨迦寺。
  这是西藏的雨季,去萨迦的道路已经全都被雨水冲毁,越野车在布满拳头大小鹅卵石的河床上左冲右突,有几次,河水几乎就要漫进驾驶室内。当涉过一条溪水时,汽车终于被卡在了河道里。
  站在冰凉的激流中,四野茫茫,我们无计可施。此时最大的危险,就是从上游突然再冲下来更大的雨水,于是,这辆疲惫的汽车就会连同所有人的背包,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无可奈何地浸入水中。
  好在时间不长,又开来一辆去萨迦的越野车,年轻的藏族司机很热心地把我们的汽车拖出困境,还没等我们上前,他已经卸下牵引钢索,启车扬长而去。空旷的大地上,只留下我们几个人呆立在汽车旁边感激地挥手……
  越野车在西藏高原驰骋,望着车窗外匆匆掠过的雪峰,山川,河谷,我不止一次地热泪满眶。中华民族的先人,该是以怎样无畏的骁勇与艰忍,为我们开拓了如此壮丽,辽远,史诗般的疆土,我就是穷尽一生的精力与激情,也陶醉不完,领略不尽其中的沧海一粟啊!

  十三

  二零零一年的农历正月十五,我接到坚才从拉萨色拉寺的来信,说已经收到了我寄去的照片和信,还告诉我,藏历十一月,他将要参加西藏三大寺的一部分学经僧人进行的辩经活动,参加这样的宗教活动会对自己在学习上有很大的帮助。在信的结尾,坚才写道:“在西藏,天气已经非常寒冷,冬天里的西藏,无非是天气寒冷,但仍然是很美丽。”
  读着远方的来信,在我的眼前,又浮现出那个雨后的阳光下,站在色拉寺杂朵积康屋面上灿烂微笑着的那个十九岁的少年喇嘛……是啊,我也是一样:在我的心中,西藏的天,就像这些世代生活在高原上的普普通通的人们,永远是那么样的质朴,美丽!
  夜阑人静的窗外,正飘起长春市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我的思念,又飞回到西藏高原,飞回到圣城拉萨,美丽的羊湖,古城江孜,日喀则的扎什伦布,安静的绒布寺,傲然的珠峰,还有青翠欲滴的边城樟木,高山圣湖纳木措……
  在我的书架上放着两串念珠,桌边摆着一把藏刀。望着它们,再翻看几张摄于西藏高原的照片,就会想起许多友善的喇嘛,和来自不同地域的人们,他们都是我在这次旅行中结识的朋友。虽然我甚至不知道其中一些人的名字,但他们的微笑,他们的亲和,都时时让我感动。我时常怀念与他们之间匆匆的交往,以及萍水相逢中有人对我无私的帮助,虽然以后几乎不可能再有机会见面,但他们已经成为我旅途中的点点航标灯。
  也许明天,背起行囊又要远行,就在今夜,请让我在遥远北国长春市的纷纷瑞雪之中,发出轻声的问候:高原西藏,你可是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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