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多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发亮了。
她感觉浑身疲惫。
淡淡的晨光从窗子射进来，赫瑞斯手中摆弄的刀子折射出紫色的光，衬托着他白皙修长的手指。
“赫瑞斯？你又没睡吗？”
“呵……我比你早醒一些罢了。”他说，“再睡一会儿吧，赶路很辛苦的。”
布多躺回去，闭着眼，确实在睡不着。于是又爬起来说：“睡不着了，我们不如早点启程吧！”
吃过早点，包装好必备的食物，两个人重新回到房间。
窗外时而车轮辘轳，热闹起来了。他们结好账，便离开了酒馆。
沿着潮湿的石板路走了一段时间，快要到城门了，路边便有长途马车。
赫瑞斯说了去向，一个中年的车夫说道：“您要到沙城去？两个贝现。您坐我的车，保准快又舒适。”
“要几天路程？”
“三天就能到。遇上雨天四天也能到的，而且不给您加价的。”
“好的，现在能启程么？”
“当然，一会儿也不耽误。”
由港口到沙城的路，是新修过的——至少跟十年前赫瑞斯记忆中的已经大不一样了。
马车还很舒适，窗外没有什么好风景。泥巴土路，两侧杂草，被蛀坏的歪树扭曲着生长。
布多的精神不好，总打盹。赫瑞斯倒是感觉心情好多了。尽管精灵是喜欢海也善于航海的，多天独自行船的紧张，与对遭遇海难的焦虑，让赫瑞斯疲惫不堪，这是那个卡托族少女所不能体会的。
傍晚的时候，车子到了驿站。他们都不很累，但都饿坏了。他们跟车夫找了一张桌子，要了几个简单的菜，边聊边吃起来。
“您从哪儿来？您不是本地人，那姑娘也不是。”车夫说道。
“我们从海上来的。”
“噢！这可就难说了。没人能说全海上的地方。在港口生活就总会遇到像您这样从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来的人。”
“您还见过什么像我这样的人吗？”
“没有、没有！从没见过。但总还是见过别的奇怪的异乡人的。见到您也不是那么希奇。”他说道，“您身边这位小姐可真漂亮，是您的妻子的话您可真有福气。”
“师傅说笑，这是我妹妹。”
“噢！怪不得你们长得有点像！”他连忙说，“您千里迢迢去沙城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个歇脚的地方，不久还要去别的地方。我们是来寻亲的。”
“唉！沙城还安全的，您到了那里可别再往东走了，那里以前是魔族出没的地方，现在还时有魔族伤害人类的传闻。您可别小看这些家伙们，他们仿佛总是在暗中窥视，伺机出现的。”
“哦？那么杰尼镇如何？”
“真是这些年的怪事，那阵子还在，但是邪气很重。我听说魔族从不攻击那镇子的人，但是它坐落在魔族出没地中心，而且背靠的杰尼山就是那些妖怪的老家。那镇子仿佛受到什么力量的保护——即便是这么解释，也让人感觉毛骨悚然的。”
“那杰尼镇和沙城之间没有贸易吗？”他问道。
“也算有些吧……这个我不清楚。但是您是陌生人，恐怕去那个地方非常危险的。所以还是万万不要接近那里。”
赫瑞斯点点头，说道：“我知道的，我们会听这个忠告的。”
吃过晚饭，布多和赫瑞斯回到房间。他们仍旧在一个屋子里，有一张大炕，上面铺着席子，能并排躺四五个人。
赫瑞斯把刀放在床沿，早早的吹熄了油灯。
夜晚很冷，他们不得不压上潮湿异味的被子。
布多小声问道：“你去过杰尼吗？”
“去过，不止一次。”
“那你见过魔族了？”
“当然，一箭一个。”
“那他们不厉害吗？”
“他们很愚蠢的，只不过是依仗人多欺负人类罢了。弓兵就是专门躲在暗处偷袭这些笨头笨脑只会用大刀砍的蠢货得，他们很害怕弓兵的。”
“他们吃人吗？”
“是的，而且是生吃。他们成群出现，包围三两一伙的人，然后活吞他们。但是这种情况是可以避免的，只要人们成群出现，并且带好兵器，最好是骑在马上，它们也不愿意进犯的。它们是在人类的阴影下苟活的。”
“我们会遇到魔族吗？”
“当然。但是我们会格外小心的，而且即便是遇到了魔族，我们也会有办法的。我们比人类难对付得多。”
“一个好教士的意义在于，有一个好战士。”布多笑道。
赫瑞斯没说话，只是一笑，说道：“睡觉吧，整天赶路很累的。”
这三天行程，真的是异常漫长。天气一直晴好，第四天的早上便到了沙城。
赫瑞斯从小窗探出头去，远远的望到了沙城宏伟的城门——沙埃门——沙城名城的由来，他对车夫说道：“停在城门下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马车停下来，他们下了车，向车夫道了谢，车夫便驱车进城了。赫瑞斯和布多仰望着高大的城门，不由得同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传说中的沙埃门了。”布多说道。
“不算是传说吧，”赫瑞斯笑道，“千百年来它一直是屹立于此，没有一丝遮掩之意，但却有点神秘。在魔族疯狂进攻人类居住地的那个年代，除了杰尼、金水和沙城，所有的人类村镇都变成平地。金水镇没有被侵犯，是由于魔族惧怕海洋；杰尼镇没有被侵犯，相传是受到邪力保护；而只有沙城，是凭借自己坚固的城池和一千二百名精兵存留下来的。这也是当时精灵弓兵协助人类的作战地。”
“那是你们？”布多指着城门上的一块浮雕。
“是的。”他微笑着望着城门上的那一排浮雕，“这是为了纪念当年我们提供的支援。”
在高大的城门上沿，有一横排格状的石板，它们从右到左，按照时间顺序，刻绘了这个城市的历史。“从第一个方格看，”他说道，“那立刻绘了一个梯形，者表示这座城门竣工。从下面的纪念表来看，是两千多年前的事情了。
“第二个格子，刻绘的是一个盾牌，盾牌表面上有文字，那应该是很久以前一个北方国家的名字代号，这是沙城第一次保卫战取胜。往后看，凡是战争，都用盾牌表示保卫战，用剑表示侵略战，它的确经历了不少次战争。而那些V型文字，则是象征加冕典礼、联盟国婚礼、和平协议等等重大庆典。而这个，最后一个刻绘有一把弓，这象征着当时的精灵。因为那时候人类已经在使用弩弓了，这种修长有力的弓箭就成了精灵族的特色。”赫瑞斯呵呵笑了。
“这些年来我听过不少大陆的传说——都是来自于顾鲁人。祠堂里的老奶奶也跟我讲过不少这类故事。”
“不过……顾鲁人出现的并不算早，但是你们岛屿上的人的确知道很多历史上的事情，这曾经让我很吃惊。”
“哦？难道岛上那些故事不是顾鲁人带来的吗？”
“我想还有一部分是顾鲁人从岛上的人那里听来的。”赫瑞斯说，“这也许和你们的宗教有关。”
“焕明神教吗……”布多喃道，“都来自那读不懂的古经文吗……我经常看到年岁很大的嬷嬷跪在刻满了古经文的祠堂墙壁面前，泪流满面的忏悔，我不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她们也从不告诉我们，似乎也不相互交流，只是当她们读懂的时候，她们的反应都是一样的……懂得越多，她们就越长时间的守在祠堂里，越频繁的祈祷和忏悔，而且对那些文字更加有兴趣的样子……有时候我钻研古文字，多半是为了了解为什么她们会有那样的变化……”
“那你在经文中读到了什么呢？”
“是这样的……经文是从后向前看才能看懂的。起先总是什么都看不懂的，但是如果我日日面对着经文，一遍遍的看它们，不停的向神祈祷，最后就会渐渐领会经文的内容。我知道，这很奇怪，别人都不是这么看文字的……但是的确，我就是这样慢慢读懂一些历史以及制作草药的方法，甚至最初使用治愈能力的方法也是从经文中体会到的。而且我试过的，如果从更往前的经文开始读，那么过很久很久也不会有所体悟，而只有从最后向前读才可以。所以我们都很虔诚，因为那真的是神留给我们的文字，我们抱定对他的信仰，而且我们坚信我们最终会得到神的庇护。”
赫瑞斯点点头，说道：“我真希望你现在是站在祠堂的经文前，虔诚的默诵着那些文字，而不是站在高大的战城之门前，听一个精灵讲述。”
布多没有理睬他，径直向巨大城门左下角开放的小门走去了。赫瑞斯迈步跟了上去。
在门口处做了登记，他们穿过那道小门走进城。这段路不短，是一段拱形的隧道般，可见城门有多么厚。穿出“隧道”，展现在眼前的是一条平阔的道路。阳光照在宽大厚重的白色巨石上，使这条大路显得非常明亮。抬头向前，就看到了阳光下有些金色的白色城堡。
“一直通向王宫。”赫瑞斯说道。
沙城是一座非常古老的城市。这个城市的布局，是经过重新设计的完美的对称结构。沙埃门通向王宫的这条大道，叫做白石大道。它是城市的中轴线，穿过市中心——白石广场。这条大道是东西走向的，王宫坐落在城市的最东边，他们相信那里更加靠近太阳。这座城市整体的地基不是水平的，东边偏高，因而从城门走进来的时候就感觉王宫高大威严，与天国接壤。这个坡度在城市内部很难已被眼睛察觉，但事实上它大到下雨的时候水会一路向西流到城下得贮水池。
“这座城市的建造者足智多谋。”赫瑞斯说道，“结构对称，简明，交通方便。而且，这座奇城有一套鲜为人知的地下避难所。历史上曾有一次，沙埃门与山体交接的地方被敌人炸出了一个豁口，战城被强敌逼上绝路，便在深夜打开城门，市民躲入地下。第二天敌人进犯，发现城内空无一人。苦战了数个日夜的士兵兴高采烈，大肆享用城中贮藏的酒和食物，一觉睡下去便毒发身亡。人们从地下出来，放还敌人抢夺的物品，把敌人的尸体和下毒的食物堆起来焚烧，缴获装备和武器，之后便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
他们沿着白石大道像东走。街道上很安静，但不是很冷清。街道上的行人，看起来比金水镇的人要友好一些，穿的也体面得多。他们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女人们拉着孩子，挎着篮子；男人们牵着牲口或是推着独轮车。——接近白石广场了。
“我们还是先找客栈吧，”赫瑞斯建议道，“休息一下再来逛城也不晚。”
他们向南走去，三两步，就见到一家小店。走进去看，也不是个小店——大堂铺的是木板地，踩上去吱吱作响。当间摆着几张旧木桌子。酒柜是深褐色的，台面和桌面一样，被擦得发亮了。柜台后面打盹的少年，此刻已经端正站好，堆起一脸笑容：“先生住店吗？”
为了节约资费，他们还是选了一间便宜的客房。从大堂通向后院的门穿过去，是一个荒败的小花园。三面都是简陋的小屋。看起来这其中有三间是客房，另外一间是个什么店铺，对着后面的那条街。
走进房间——感觉跟驿站的棚屋差不多，石台床铺，还有一张方桌和两把椅子。窗户不是两扇对开的，而是用木棍支起下沿的那种陈旧样式。窗格看起来是窗格的木头都腐朽了。床铺还算干净舒适，门边还有一个铜盆。
赫瑞斯去前堂打了水，两个人都擦了擦脸，才觉得不那么疲惫了。
赫瑞斯想一个人去街上看看，便叮嘱布多不要离开房间，独自上街了。
他漫步到白石广场，那里现在是热闹的集市。商人们并不大声吆喝，只听到人们在小声地交谈。和暖的阳光照射下来，赫瑞斯嘴角流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说真的，他喜欢这座城市。她看起来永远都是那么祥和宁静，适合安乐的生活。但是在这里，没有一个人会怀疑，那些和蔼慈善的笑脸，会在警钟敲响时变得镇定而严肃；那一双双长满茧子的勤劳的手，随时可以熟练的操起武器；那些慈爱的父亲，快活的少年，瞬间就能变成杀敌不眨眼的勇士。这是战城沙埃门的精神。他们为荣誉而战，为生命而战，为伟大的民族而战。
这座城市曾经震撼过赫瑞斯，尽管他将有漫长的一生，但他想他可能致死都难以忘却。看着街上的一派祥和繁荣，他坚信这支民族的精神是历经千年不可磨灭的。他想得出了神，也突然想到了自己的身份——沙克盟军，来惩罚人类国王的愚蠢和自大，屠杀精灵与人类的后代。尽管盟军只剩他一个人生还，但沙克徽章仍旧带在他身边，那是来自家族的使命——见到顾鲁人，格杀勿论。
他站在这座城市里，感到既陌生，又熟悉。他在月明岛上与那些顾鲁人共同生活了十年，但他明白，当时机正确的时候，他仍旧会毫不犹豫的杀死顾鲁人。——他清楚他们的罪孽。他又想到了家，想到了美丽的阿萨娜……
这时，他无意间发现身边立着的大告示牌上用古体字刊登着一条公告：一年一度的雕艺展览将于本周开幕。站赛地点：雕木馆。
布多被开门声吵醒，才发现自己是倚在床上睡着了。天仍旧大亮着，肚子饿得难受。
赫瑞斯递过来一包香气腾腾的点心和一杯温热的奶茶。
“我去看了大半个城。”他说，“城还是老样子，这里看起来很安全。我们在这城里呆一段时间。这里是最安稳的地方，我们得在这里适应一下人类社会的生活。还有，这个地方人不少，可以开始找你的朋友了，来大陆的人大都会经过这座城市，并且逗留一段时间。”
“我一直非常担心一件事。”布多鼓起勇气说。但当他灰蓝色的双眼望着她时，她又非常犹豫了。
“什么？”赫瑞斯追问道。
“我的朋友是顾鲁人，是你的仇敌……”
“他们不是我的仇敌。”赫瑞斯打断说，“他们是精灵王给我的命令中，我必须杀掉的人。”
布多眼中带着迷惑，问道：“你带我来这里，来找我的朋友，而你又要杀他？那么难道是你在利用我吗？”她很快被自己的话吓到了。
“对不起，让你这么想。但是我不会杀他。”他严肃起来，“你遇到他，我们就分开。我不会干涉你们任何，我也还有我的事情要做。但是在你找到他之前，我仍旧会尽力帮你。”
布多套避开他的目光。
赫瑞斯又补充说：“不管你如何看待我，我都是沙克盟军的人。沙克盟军不轻易接受命令，接受使命便誓死效忠。现在顾鲁人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繁衍生息。我早晚会重新组建沙克盟军，继续这个任务。”
“那么我真庆幸我离开了家乡。”
“你们纯净的种族会得到我们的尊敬。你们女王也不赞成那个突然闯入的民族把你们的那片乐土搞得一团糟吧？她是明智的。关于种族自洁这件事，你早晚会明白的。”
“我了解你的神圣使命，也了解这样做的必要性，赫瑞斯。我从经文里了解到这些。我不是个小孩子，我知道很多事情。”
赫瑞斯耸了耸肩。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赫瑞斯为了转移话题，说道：“你知道‘黑晶传说’吗？”
“黑晶传说？”布多叹了口气，“相传魔族为了收回魔物从魔之圣殿偷走的黑水晶，曾俯身于一个人类国王，告知天下，如果谁能在魔物身上搜足十二颗黑水晶，‘交还’给他，他就会满足那个人一个要求。自此，有勇气与力量的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就会选择这条路，来达到某种他无法达到的目的。他们通常一去不复返。”
“至今还有人对此深信不疑。”
“坦白说……”她目光游移到很远处，“我的那个朋友就是为了这个愚蠢的传说而来。然而经文里说，这是暗黑神给人类设下的圈套，他借此强大自身的力量，听信他的人会成为他的傀儡。”
赫瑞斯皱起眉头说：“那你知不知道杰尼王国的事情？十多年前国王杰尼十三世杰尼德贝鲁，召集了十二位勇士去搜集黑水晶，现在他的小小王国，被魔族保护的完好无损——正如车夫所说。”
“那是邪恶力量的庇护。”
“那股邪恶的力量让他们安居乐业。”
“你在否定焕明神的经文。”
“不，我的确不太信这个传说，我们当然不需要什么魔神来支持。——关于焕明神的古经文，我曾经听到我们族的长老提起焕明神，显得非常敬畏。因此我想你是对的……”
“这是我要去找我的朋友的原因。”布多说，“他对黑晶传说深信不疑。”
“但是我还有一点怀疑，你还并没有读通全部经文，这世上有人信奉这个传说，是因为他们的确看到了它给人类的力量。”
“好吧，一个年轻的传教士也许很难让人信服。但至少获得黑水晶是十分危险的。”
“能去做这件事情的人是很少的。想想看，能好好的生活，谁又愿意和魔族打交道。”
布多沉默了，她看起来是有点生气。
“好了好了，”赫瑞斯说道，“你看，我不会跟女孩儿说话。我是十分尊敬你们的民族和你们的信仰的，更加尊敬你神圣的身份。不论如何，我会帮你的，我是在帮你的——这就是主题了。我们不再谈那些了，你把你的点心吃完，成交？”
她挤出疲倦的笑容，有些哀婉的神情，“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会非常感激你的。”
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她感觉浑身疲惫。
淡淡的晨光从窗子射进来，赫瑞斯手中摆弄的刀子折射出紫色的光，衬托着他白皙修长的手指。
“赫瑞斯？你又没睡吗？”
“呵……我比你早醒一些罢了。”他说，“再睡一会儿吧，赶路很辛苦的。”
布多躺回去，闭着眼，确实在睡不着。于是又爬起来说：“睡不着了，我们不如早点启程吧！”
吃过早点，包装好必备的食物，两个人重新回到房间。
窗外时而车轮辘轳，热闹起来了。他们结好账，便离开了酒馆。
沿着潮湿的石板路走了一段时间，快要到城门了，路边便有长途马车。
赫瑞斯说了去向，一个中年的车夫说道：“您要到沙城去？两个贝现。您坐我的车，保准快又舒适。”
“要几天路程？”
“三天就能到。遇上雨天四天也能到的，而且不给您加价的。”
“好的，现在能启程么？”
“当然，一会儿也不耽误。”
由港口到沙城的路，是新修过的——至少跟十年前赫瑞斯记忆中的已经大不一样了。
马车还很舒适，窗外没有什么好风景。泥巴土路，两侧杂草，被蛀坏的歪树扭曲着生长。
布多的精神不好，总打盹。赫瑞斯倒是感觉心情好多了。尽管精灵是喜欢海也善于航海的，多天独自行船的紧张，与对遭遇海难的焦虑，让赫瑞斯疲惫不堪，这是那个卡托族少女所不能体会的。
傍晚的时候，车子到了驿站。他们都不很累，但都饿坏了。他们跟车夫找了一张桌子，要了几个简单的菜，边聊边吃起来。
“您从哪儿来？您不是本地人，那姑娘也不是。”车夫说道。
“我们从海上来的。”
“噢！这可就难说了。没人能说全海上的地方。在港口生活就总会遇到像您这样从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来的人。”
“您还见过什么像我这样的人吗？”
“没有、没有！从没见过。但总还是见过别的奇怪的异乡人的。见到您也不是那么希奇。”他说道，“您身边这位小姐可真漂亮，是您的妻子的话您可真有福气。”
“师傅说笑，这是我妹妹。”
“噢！怪不得你们长得有点像！”他连忙说，“您千里迢迢去沙城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个歇脚的地方，不久还要去别的地方。我们是来寻亲的。”
“唉！沙城还安全的，您到了那里可别再往东走了，那里以前是魔族出没的地方，现在还时有魔族伤害人类的传闻。您可别小看这些家伙们，他们仿佛总是在暗中窥视，伺机出现的。”
“哦？那么杰尼镇如何？”
“真是这些年的怪事，那阵子还在，但是邪气很重。我听说魔族从不攻击那镇子的人，但是它坐落在魔族出没地中心，而且背靠的杰尼山就是那些妖怪的老家。那镇子仿佛受到什么力量的保护——即便是这么解释，也让人感觉毛骨悚然的。”
“那杰尼镇和沙城之间没有贸易吗？”他问道。
“也算有些吧……这个我不清楚。但是您是陌生人，恐怕去那个地方非常危险的。所以还是万万不要接近那里。”
赫瑞斯点点头，说道：“我知道的，我们会听这个忠告的。”
吃过晚饭，布多和赫瑞斯回到房间。他们仍旧在一个屋子里，有一张大炕，上面铺着席子，能并排躺四五个人。
赫瑞斯把刀放在床沿，早早的吹熄了油灯。
夜晚很冷，他们不得不压上潮湿异味的被子。
布多小声问道：“你去过杰尼吗？”
“去过，不止一次。”
“那你见过魔族了？”
“当然，一箭一个。”
“那他们不厉害吗？”
“他们很愚蠢的，只不过是依仗人多欺负人类罢了。弓兵就是专门躲在暗处偷袭这些笨头笨脑只会用大刀砍的蠢货得，他们很害怕弓兵的。”
“他们吃人吗？”
“是的，而且是生吃。他们成群出现，包围三两一伙的人，然后活吞他们。但是这种情况是可以避免的，只要人们成群出现，并且带好兵器，最好是骑在马上，它们也不愿意进犯的。它们是在人类的阴影下苟活的。”
“我们会遇到魔族吗？”
“当然。但是我们会格外小心的，而且即便是遇到了魔族，我们也会有办法的。我们比人类难对付得多。”
“一个好教士的意义在于，有一个好战士。”布多笑道。
赫瑞斯没说话，只是一笑，说道：“睡觉吧，整天赶路很累的。”
这三天行程，真的是异常漫长。天气一直晴好，第四天的早上便到了沙城。
赫瑞斯从小窗探出头去，远远的望到了沙城宏伟的城门——沙埃门——沙城名城的由来，他对车夫说道：“停在城门下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马车停下来，他们下了车，向车夫道了谢，车夫便驱车进城了。赫瑞斯和布多仰望着高大的城门，不由得同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传说中的沙埃门了。”布多说道。
“不算是传说吧，”赫瑞斯笑道，“千百年来它一直是屹立于此，没有一丝遮掩之意，但却有点神秘。在魔族疯狂进攻人类居住地的那个年代，除了杰尼、金水和沙城，所有的人类村镇都变成平地。金水镇没有被侵犯，是由于魔族惧怕海洋；杰尼镇没有被侵犯，相传是受到邪力保护；而只有沙城，是凭借自己坚固的城池和一千二百名精兵存留下来的。这也是当时精灵弓兵协助人类的作战地。”
“那是你们？”布多指着城门上的一块浮雕。
“是的。”他微笑着望着城门上的那一排浮雕，“这是为了纪念当年我们提供的支援。”
在高大的城门上沿，有一横排格状的石板，它们从右到左，按照时间顺序，刻绘了这个城市的历史。“从第一个方格看，”他说道，“那立刻绘了一个梯形，者表示这座城门竣工。从下面的纪念表来看，是两千多年前的事情了。
“第二个格子，刻绘的是一个盾牌，盾牌表面上有文字，那应该是很久以前一个北方国家的名字代号，这是沙城第一次保卫战取胜。往后看，凡是战争，都用盾牌表示保卫战，用剑表示侵略战，它的确经历了不少次战争。而那些V型文字，则是象征加冕典礼、联盟国婚礼、和平协议等等重大庆典。而这个，最后一个刻绘有一把弓，这象征着当时的精灵。因为那时候人类已经在使用弩弓了，这种修长有力的弓箭就成了精灵族的特色。”赫瑞斯呵呵笑了。
“这些年来我听过不少大陆的传说——都是来自于顾鲁人。祠堂里的老奶奶也跟我讲过不少这类故事。”
“不过……顾鲁人出现的并不算早，但是你们岛屿上的人的确知道很多历史上的事情，这曾经让我很吃惊。”
“哦？难道岛上那些故事不是顾鲁人带来的吗？”
“我想还有一部分是顾鲁人从岛上的人那里听来的。”赫瑞斯说，“这也许和你们的宗教有关。”
“焕明神教吗……”布多喃道，“都来自那读不懂的古经文吗……我经常看到年岁很大的嬷嬷跪在刻满了古经文的祠堂墙壁面前，泪流满面的忏悔，我不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她们也从不告诉我们，似乎也不相互交流，只是当她们读懂的时候，她们的反应都是一样的……懂得越多，她们就越长时间的守在祠堂里，越频繁的祈祷和忏悔，而且对那些文字更加有兴趣的样子……有时候我钻研古文字，多半是为了了解为什么她们会有那样的变化……”
“那你在经文中读到了什么呢？”
“是这样的……经文是从后向前看才能看懂的。起先总是什么都看不懂的，但是如果我日日面对着经文，一遍遍的看它们，不停的向神祈祷，最后就会渐渐领会经文的内容。我知道，这很奇怪，别人都不是这么看文字的……但是的确，我就是这样慢慢读懂一些历史以及制作草药的方法，甚至最初使用治愈能力的方法也是从经文中体会到的。而且我试过的，如果从更往前的经文开始读，那么过很久很久也不会有所体悟，而只有从最后向前读才可以。所以我们都很虔诚，因为那真的是神留给我们的文字，我们抱定对他的信仰，而且我们坚信我们最终会得到神的庇护。”
赫瑞斯点点头，说道：“我真希望你现在是站在祠堂的经文前，虔诚的默诵着那些文字，而不是站在高大的战城之门前，听一个精灵讲述。”
布多没有理睬他，径直向巨大城门左下角开放的小门走去了。赫瑞斯迈步跟了上去。
在门口处做了登记，他们穿过那道小门走进城。这段路不短，是一段拱形的隧道般，可见城门有多么厚。穿出“隧道”，展现在眼前的是一条平阔的道路。阳光照在宽大厚重的白色巨石上，使这条大路显得非常明亮。抬头向前，就看到了阳光下有些金色的白色城堡。
“一直通向王宫。”赫瑞斯说道。
沙城是一座非常古老的城市。这个城市的布局，是经过重新设计的完美的对称结构。沙埃门通向王宫的这条大道，叫做白石大道。它是城市的中轴线，穿过市中心——白石广场。这条大道是东西走向的，王宫坐落在城市的最东边，他们相信那里更加靠近太阳。这座城市整体的地基不是水平的，东边偏高，因而从城门走进来的时候就感觉王宫高大威严，与天国接壤。这个坡度在城市内部很难已被眼睛察觉，但事实上它大到下雨的时候水会一路向西流到城下得贮水池。
“这座城市的建造者足智多谋。”赫瑞斯说道，“结构对称，简明，交通方便。而且，这座奇城有一套鲜为人知的地下避难所。历史上曾有一次，沙埃门与山体交接的地方被敌人炸出了一个豁口，战城被强敌逼上绝路，便在深夜打开城门，市民躲入地下。第二天敌人进犯，发现城内空无一人。苦战了数个日夜的士兵兴高采烈，大肆享用城中贮藏的酒和食物，一觉睡下去便毒发身亡。人们从地下出来，放还敌人抢夺的物品，把敌人的尸体和下毒的食物堆起来焚烧，缴获装备和武器，之后便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
他们沿着白石大道像东走。街道上很安静，但不是很冷清。街道上的行人，看起来比金水镇的人要友好一些，穿的也体面得多。他们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女人们拉着孩子，挎着篮子；男人们牵着牲口或是推着独轮车。——接近白石广场了。
“我们还是先找客栈吧，”赫瑞斯建议道，“休息一下再来逛城也不晚。”
他们向南走去，三两步，就见到一家小店。走进去看，也不是个小店——大堂铺的是木板地，踩上去吱吱作响。当间摆着几张旧木桌子。酒柜是深褐色的，台面和桌面一样，被擦得发亮了。柜台后面打盹的少年，此刻已经端正站好，堆起一脸笑容：“先生住店吗？”
为了节约资费，他们还是选了一间便宜的客房。从大堂通向后院的门穿过去，是一个荒败的小花园。三面都是简陋的小屋。看起来这其中有三间是客房，另外一间是个什么店铺，对着后面的那条街。
走进房间——感觉跟驿站的棚屋差不多，石台床铺，还有一张方桌和两把椅子。窗户不是两扇对开的，而是用木棍支起下沿的那种陈旧样式。窗格看起来是窗格的木头都腐朽了。床铺还算干净舒适，门边还有一个铜盆。
赫瑞斯去前堂打了水，两个人都擦了擦脸，才觉得不那么疲惫了。
赫瑞斯想一个人去街上看看，便叮嘱布多不要离开房间，独自上街了。
他漫步到白石广场，那里现在是热闹的集市。商人们并不大声吆喝，只听到人们在小声地交谈。和暖的阳光照射下来，赫瑞斯嘴角流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说真的，他喜欢这座城市。她看起来永远都是那么祥和宁静，适合安乐的生活。但是在这里，没有一个人会怀疑，那些和蔼慈善的笑脸，会在警钟敲响时变得镇定而严肃；那一双双长满茧子的勤劳的手，随时可以熟练的操起武器；那些慈爱的父亲，快活的少年，瞬间就能变成杀敌不眨眼的勇士。这是战城沙埃门的精神。他们为荣誉而战，为生命而战，为伟大的民族而战。
这座城市曾经震撼过赫瑞斯，尽管他将有漫长的一生，但他想他可能致死都难以忘却。看着街上的一派祥和繁荣，他坚信这支民族的精神是历经千年不可磨灭的。他想得出了神，也突然想到了自己的身份——沙克盟军，来惩罚人类国王的愚蠢和自大，屠杀精灵与人类的后代。尽管盟军只剩他一个人生还，但沙克徽章仍旧带在他身边，那是来自家族的使命——见到顾鲁人，格杀勿论。
他站在这座城市里，感到既陌生，又熟悉。他在月明岛上与那些顾鲁人共同生活了十年，但他明白，当时机正确的时候，他仍旧会毫不犹豫的杀死顾鲁人。——他清楚他们的罪孽。他又想到了家，想到了美丽的阿萨娜……
这时，他无意间发现身边立着的大告示牌上用古体字刊登着一条公告：一年一度的雕艺展览将于本周开幕。站赛地点：雕木馆。
布多被开门声吵醒，才发现自己是倚在床上睡着了。天仍旧大亮着，肚子饿得难受。
赫瑞斯递过来一包香气腾腾的点心和一杯温热的奶茶。
“我去看了大半个城。”他说，“城还是老样子，这里看起来很安全。我们在这城里呆一段时间。这里是最安稳的地方，我们得在这里适应一下人类社会的生活。还有，这个地方人不少，可以开始找你的朋友了，来大陆的人大都会经过这座城市，并且逗留一段时间。”
“我一直非常担心一件事。”布多鼓起勇气说。但当他灰蓝色的双眼望着她时，她又非常犹豫了。
“什么？”赫瑞斯追问道。
“我的朋友是顾鲁人，是你的仇敌……”
“他们不是我的仇敌。”赫瑞斯打断说，“他们是精灵王给我的命令中，我必须杀掉的人。”
布多眼中带着迷惑，问道：“你带我来这里，来找我的朋友，而你又要杀他？那么难道是你在利用我吗？”她很快被自己的话吓到了。
“对不起，让你这么想。但是我不会杀他。”他严肃起来，“你遇到他，我们就分开。我不会干涉你们任何，我也还有我的事情要做。但是在你找到他之前，我仍旧会尽力帮你。”
布多套避开他的目光。
赫瑞斯又补充说：“不管你如何看待我，我都是沙克盟军的人。沙克盟军不轻易接受命令，接受使命便誓死效忠。现在顾鲁人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繁衍生息。我早晚会重新组建沙克盟军，继续这个任务。”
“那么我真庆幸我离开了家乡。”
“你们纯净的种族会得到我们的尊敬。你们女王也不赞成那个突然闯入的民族把你们的那片乐土搞得一团糟吧？她是明智的。关于种族自洁这件事，你早晚会明白的。”
“我了解你的神圣使命，也了解这样做的必要性，赫瑞斯。我从经文里了解到这些。我不是个小孩子，我知道很多事情。”
赫瑞斯耸了耸肩。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赫瑞斯为了转移话题，说道：“你知道‘黑晶传说’吗？”
“黑晶传说？”布多叹了口气，“相传魔族为了收回魔物从魔之圣殿偷走的黑水晶，曾俯身于一个人类国王，告知天下，如果谁能在魔物身上搜足十二颗黑水晶，‘交还’给他，他就会满足那个人一个要求。自此，有勇气与力量的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就会选择这条路，来达到某种他无法达到的目的。他们通常一去不复返。”
“至今还有人对此深信不疑。”
“坦白说……”她目光游移到很远处，“我的那个朋友就是为了这个愚蠢的传说而来。然而经文里说，这是暗黑神给人类设下的圈套，他借此强大自身的力量，听信他的人会成为他的傀儡。”
赫瑞斯皱起眉头说：“那你知不知道杰尼王国的事情？十多年前国王杰尼十三世杰尼德贝鲁，召集了十二位勇士去搜集黑水晶，现在他的小小王国，被魔族保护的完好无损——正如车夫所说。”
“那是邪恶力量的庇护。”
“那股邪恶的力量让他们安居乐业。”
“你在否定焕明神的经文。”
“不，我的确不太信这个传说，我们当然不需要什么魔神来支持。——关于焕明神的古经文，我曾经听到我们族的长老提起焕明神，显得非常敬畏。因此我想你是对的……”
“这是我要去找我的朋友的原因。”布多说，“他对黑晶传说深信不疑。”
“但是我还有一点怀疑，你还并没有读通全部经文，这世上有人信奉这个传说，是因为他们的确看到了它给人类的力量。”
“好吧，一个年轻的传教士也许很难让人信服。但至少获得黑水晶是十分危险的。”
“能去做这件事情的人是很少的。想想看，能好好的生活，谁又愿意和魔族打交道。”
布多沉默了，她看起来是有点生气。
“好了好了，”赫瑞斯说道，“你看，我不会跟女孩儿说话。我是十分尊敬你们的民族和你们的信仰的，更加尊敬你神圣的身份。不论如何，我会帮你的，我是在帮你的——这就是主题了。我们不再谈那些了，你把你的点心吃完，成交？”
她挤出疲倦的笑容，有些哀婉的神情，“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会非常感激你的。”
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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