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TLANTIS LAND

一位名叫“贝克汉姆”的英国男子这些天来成了我的最大心病。所有人还都沉默着，卡洛斯忽地跳出来对他大示欢迎。实在受不了这个可爱的小光头。
我不知道为什么讨厌贝克汉姆，可是你想象得出劳尔和贝克汉姆穿着同样的球衣出现在伯纳乌的情景吗？
我想象得出，可是接受这样的事实，对于我实在有很大的难度。
我抵制过罗纳尔多，我说是为了莫伦特斯，我抵制过齐达内，我说是为了菲戈，我如今抵制小贝，我仍然会说我不希望菲戈离开。
——一切都是借口，只是借口。
我真正顾虑的人，我说不出口。

西班牙金童曾经是我眼里的一个神话，完美神奇得令人震撼。
十几岁的少年，惊人的天赋，优雅的气度……
他拥有的成就地位，他成长路程的顺利，他得到的万千宠爱，所有这些，多少人穷其一生而不可得！上天如此垂青于他，你不得不感叹，这个少年的命实在是太好了。
我有过这样的感叹。那是以前，换了现在，我是无论如何再说不出这样的话。

第一次为劳尔在其他论坛和别人争辩是什么时候，我不记得了。但那应该是我真正喜欢上劳尔的开始。
我看了很多很多关于他的材料，了解了我所能了解得到的他的所有。我发现，他很快变得不再神奇。
他不是神话，远远不是。
在理想与现实面前，具有说服力的永远是事实。
无论如何，西班牙国家队的一次次折戟，他并非不无干系，足球先生金球奖的一次次擦肩而过，他并非完全冤屈，在对阵皇马最大敌手拜仁的时候，他还从未完全展示过他的才华——并非他做得太差，只是还应该可以做得更好。
他的神奇从未真正挽救过西班牙国家队，他的神奇还无法征服所有挑剔的眼球。
我渐渐变得对他缺乏信心。我担心他的状态，怀疑他的实力，看轻他的名声。
别人谈到西班牙国家队的时候会说，哦，有劳尔呢。别人说到皇马的时候会强调，谁来了，劳尔也是老大。
我没有这样的豪气。
我说到西班牙国家队的时候会想到那一脚踢飞的点球，会忧心忡忡，会担心前锋进不了球，我说到皇马来了几个先生几个明星的时候会反感，我怕他会被挤得没了位置，旗帜不过是毫无意义的补偿。
我总是希望他好的，可我总在担心他没有足够实力。我怕他竞争不过，风头被抢，我怕他地位尴尬，委屈度日。我怕他受人冷落，被人遗忘，我怕他面对刁难，遭人指责。
我常常会羡慕其他球迷，为什么他们的球星就不会有那么多烦恼。我也常常会觉得维埃里强因扎吉强舍甫琴科强，为什么就我的劳尔进球这么艰难。
——可是你该知道，这一切与他的真正能力无关。你该知道，有一种说法叫做关心则乱。
我怀疑，担心，忧虑，那只因为他是劳尔。我说维埃里强因扎吉强舍甫琴科强，那也只因为他们不是劳尔。
我们都会为自己喜欢的球星不停地辩解，不停地维护，不停地郁闷。
我们也会不停地说，不停地吵，不停地攻击对方。
为什么？
你会说你喜欢他，你会包容他的一切，他好也罢坏也罢，你总是照单全收，你会说你不可能因为别人的一两句出言不逊有什么改变，你会说你不介意，你相信球迷的眼睛是雪亮的，他是好是坏，世间自有公论。
可是我们为什么还要吵个不休？
我们不止一次地想要说服别人，他是最好的，我们也不止一次地渴望别人低下尊贵的头，承认我们的说法是正确的。我们会发泄怨气，嘲笑别人的无知荒谬，我们会义愤填膺，做一些打抱不平之类的事。
可是你有过心慌心虚的时候吗，你有过怀疑放弃的时候吗？你有过对着电视画面不敢看的时候吗，你有过诅咒罗纳尔多不能进球的时候吗？
其实我们都没有信心。
我们争论，我们辩解，我们吵闹。因为我们需要别人的认同来坚定我们的看法，我们需要别人的承认来继续我们的坚持，我们需要别人的撤退来堵住我们的怀疑。
——因为你心中有爱，因为你正在深深地爱着。
你爱得越多，你了解得越多，你找到的他的缺点就会越多，你对他的关注越多，你的担忧就会越多，你可以直接面对，但你无法不揪心，无法不愁闷。
爱与不爱，爱得深与浅，毕竟是不一样的。
我有一次和同学深夜看球，罗纳尔多帽子戏法的那一场。劳尔进了两个，我居然不敢相信，然后马上又变得兴奋不已，然后又开始慨叹进得不够漂亮，再然后听到我同学说了一句话，我竟高兴得不得了。
她说，这么多年了劳尔还一直这么风光，真是不错啊。
我惊奇于风光这两个字。这么些年了，坦白说，在我心里劳尔已经被压抑得黯淡了许多，寂寞了许多，他已经受到了太多的委屈，遇到了太多的不公，哪天报纸批评他表现不好什么的我也已经渐渐习惯。可是居然有人还用风光这样的词来形容我的劳尔，你可以想见我的兴奋。
也许在别人的眼里，他一直就是这么优秀，一直都没有黯淡，一直都是才华横溢，就像亨利，舍瓦，巴乔，巴斯腾所称赞的劳尔那样，而且这个名单还有长长的一串。可是为什么我看不到？
和别人提起劳尔的时候，我的话语里总是自豪的，我从来都很强调他的才华，我看重他的天才。但在心里我知道，就算是天才也会让人承受很多很多的失落和无奈，天才在没有状态的时候，在没有合适位置的时候，也会和普通人一样的差劲。
——一切都要走下神坛的。
总有人被称做神，你以为他是神，因为你没有了解他，没有关注他。
你以为贝利是神，贝肯鲍尔是神，马拉多纳是神，那只是对久远年代的怀念。
而你喜欢上劳尔的时候，劳尔的神话便会在你的喜欢里渐渐隐去。你嘴上依然会说他是最好的，可在心里你会明白，他远不是最好的。
看到他软弱无力的射门时，你会无言，看到他一两个月或者长达半年不进球时，你会烦躁。你看着他，关注着他，你会常常对他没有信心。就像现在一样，在风传贝克汉姆要来皇马的时候，你可以告诉你自己，你真正担心的是什么吗？
我也许会一直对他没有信心，也许会一直要担心他的风头是否被别人抢去，无论是在球场内外。
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当如此多的提心吊胆压上心头时，我竟没有厌倦。我想我的确是爱他的。
爱有很多种，对劳尔从来没有小女生对小男生的那种爱慕，而是除了担心还是担心，似乎没有快乐，可是却也从来没觉得少了乐趣。我会在日历上圈上皇马和西班牙的比赛日，在没有直播的时候，我会注意在第二天冲回宿舍抢电视听新闻，当然不是每次都有令人满意的结果。
我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等着，失望着，担心着，兴奋着。偶尔我会回头来听听西班牙球迷说的那句话。
他们说，劳尔永远不会让我们失望。
我想为了这句我所有的提心吊胆都是值得的，哪怕贝克汉姆真的要来，哪怕劳尔永远在一个黯淡的角落里默无声息，永远让我对他无法产生百分百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