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都系列]FADELESS

这个城市并不是一直在下雨。

只是相对而言,这里没有所谓的雨季。

每小时,每天,每个星期,每个月,每一年,想下就下,没有规律。这是被雨所支配的城市。雨天之都。


偶然看到身边走过的女孩在颈上系了条白丝巾,就想起了她。心底一阵抽痛。我始终还是相当在乎她的吧。

或许没人相信。我和这个女孩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两个人认识的时候,两个手掌连在一起还不如爸爸的半个大。那么久以前的事,我自然是没有了印象。女孩却扬起白嫩的小脸当作骄傲一样讲给我听。

在那个年纪,有没有一个陪着自己的同伴并不是那么重要。我看了看女孩的脸,转开头又转了回去。印象中唯一清晰的,只有她颈项上系着的一条白丝巾。

后来的日子我和女孩便经常在一起。一起上学,一起吃午饭,一起放学,一起回家——当然是回各自的家。我发现她其实是个皮肤白皙又美丽的女孩,及腰卷曲的长发永远呈天然的棕黄色,性情温和又恬静,微笑的时候嘴角会出现两个可爱的酒窝……和她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慢慢就会发现她的美好。我偶尔会觉得自己在探索一项珍宝,随着时间的流逝才发现她无法取代的价值。

女孩有一半的韩国血统。现在想来,她那可爱而微微矜持的微笑正是得了韩国人的真传。女孩不但相貌甜美,还生了一双细致修长的手,五年级时,她已经考下了钢琴七级了。通过考试的那天,她红着脸最先冲我跑来。并不意外的,那一天她的颈项上也系了一条白丝巾。

转眼便是毕业前的最后一年了。我和她要好得仿佛手脚生到了一起的孪生子,无论做什么也粘在一起——或者说我已经习惯了无论做什么都被她粘着。或许正因为这样,每当我回忆起童年,都会有一幅幅我钟爱的画面呈现在眼前。从那时起我便知道和一个人在一起也可以听到时间嘀嗒嘀嗒一分一秒地过。

那是个专求的午后,离下午课还有不少一段时间,我俩从她家慢慢地,类似散步地走出来。我俩的家都住在北京那种老式的大院里,楼群每两三栋便自成一区,楼区之间都隔着很宽的过道,两旁还种着高耸笔直的白桦树。我俩就在那条路上边走边轻语着。桦树有四层楼那么高,树上的蝉儿时停时歇的叫着。午后的阳光又只有热力没有声音,洒在身上也只有温暖而已。太静了,背景太静了,只有我俩的笑声轻轻地,轻轻地透过桦树的叶子,与阳光相呼应。

就在那一天,女孩说她希望没有明天,边揉着笑出的眼泪边说她希望时间停在现在就好。那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我觉得一个人的眼泪晶莹而美丽。那是一种我无法言喻的震撼……让我很想……很想抚摸她的脸颊。那时幼稚的我竟然什么也没有发现,只是呆呆的说我不明白。这是实话,我的确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女孩擦干眼泪微笑着说。阳光洒在她的脸上,从没有一刻像那天那样,让她看起来好苍白。印象中,她依然在颈项上系着一条白丝巾。

上了初中,我们分开在两个区里。相思只有在电话中得以补偿。一年后,我去看过她,她剪了短发,很短,而且消瘦了好多。而没变的是她依然如我记忆中一般纯真甜美。

初二的一个仲夏夜,她来电话。她说她刚看到流星,一时有感便做了首曲子。还要弹给我听。那真是个异常炎热的夏天,呼吸仿佛随时都无法进行下去。我在电话这端望着窗外的夜空说好。

一曲弹罢,她问我如何。气若游丝的声音给我一种相当不好的预感。主旋律为什么在一半就消失了,我问她。对,她说,因为曲名就叫消失的流星。

我已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打完这通电话的了,只是在我回神时,电话那头正“嘟嘟……”地敲着忙音。我恍惚的想起她曾说过她爱流星划过夜空的璀璨,正是因为转瞬即逝,才格外美丽。

于是,在这个炎热夏季快要结束的一日午后,我茫然地得知,她已经死去了。死因是白血病。死前因为化疗消瘦得不成人形,死都不肯见我。她妈妈说她死都不肯见我。

对于自己的病,她在十二岁做身体检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我恍惚想到那日午后她的眼泪,以及她说我会明白的。再次透过回忆看到她甜美的笑容,闭上眼再睁开眼,我不想明白。

我没去参加她的葬礼,就像她所希望的一样。坐在家中,我回忆了整整一天,没流下一滴眼泪。

再然后的然后,我依然平凡地生活着,一年又一年。许多事情发生了,然而开始了,又结束了。似乎没有什么可以真正驻进我心里。可是今天,一个女孩从我身边走过,她的颈项上系了一条白丝巾。而当我看到那条白丝巾的时候,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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