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知道的志摩
作者: jo  发表时间:2005-4-17


冬去春将至,身畔流转着撩人的风,吹得一颗小心也莫名地温柔起来。然后就顺势想到了志摩,二者似无必然联系,只因我执著,春是专属诗人的季节,诗人亦化身为春之精灵。
毋庸讳言,恋上志摩确是因为黄磊,因为《人间四月天》,因为那些红颜的舍与不舍,撇去偶像崇拜后蓦然发觉,志摩本人有着更无以言说的真、掏心掏肺的诚和插翅即飞的自由气质。
后人笔墨评说的志摩无不显现出他本性的质朴从容--身躯是颀长的,脸儿也是长长的,额角则高而广,皮肤白皙,鼻子颇大,嘴亦稍阔,但搭配在一起,却异常的和谐。那双炯炯发光的大眼,却好像蒙着一层朦胧的轻雾,永远带着迷离恍惚的神态;诗人穿一件灰色绸子的棉袍,外罩一件深灰色外套,戴着阔边眼镜,风度翩翩,自有一种玉树临风之致;讲演习惯,是挟着讲稿当众宣读的。平常人不会讲演,才照本宣科,诗人却说自己是模仿牛津大学的方式。诗人宣读讲稿时,有一种特别音调,好像是一阕旋律非常优美的音乐,不疾不徐,琮琤顿挫,有似风来林下,泉流石上,悦耳极了。
然诗集、散文集上持笔的志摩,则完全是别一番模样。文字绮丽,不受束缚,天马行空,在中国的诗歌韵律基础上,创造出新的韵味。
志摩浪漫的诗风,很大程度上受到西方同行的影响。1921年10月,他见到了心仪已久的罗素。1922年7月,在狄更生的介绍下,拜访了仰慕已久的哈代。同年,经麦雷安排,拜访了曼殊斐儿。1924年4月12日,泰戈尔应北京讲学社之邀访华,抵达上海,志摩代表北方学界前往迎接,并担任翻译。这些交往,给了志摩灵魂前所未有的洗礼--我与你仅一度相见,但那二十分不死的时间。无论《谒见哈代的一个下午》,《济慈的夜莺歌》,《曼殊斐儿》还是《泰戈尔》,字里行间无不流露出志摩对于他们的顶礼膜拜,并且,将他们的魂灵化为自身的感悟,注入作品之中。
大约名前挂有艺术家三字的人,都与女性有着丝缕的联系,譬如毕加索,更是到了换一个情人,转一种画风的境界。作为抒情诗人,女性同样是志摩灵感的泉,悲剧的源。诗且不说,光任意翻看他的散文:巴黎的鳞爪握住了九小时的萍水缘,浓得化不开的香港聚焦于一洞府邸……细看这些女子,可以合并同类项为如下的形象:神情落寞,有意无意地叹息,淡衣素裳,别样的支颐倦态,尤不可或缺的是隐隐闪亮着的深思的目光。在志摩笔下,就连静物也着上了婉约的女性特质,印度洋上的月华,北戴河海滨的晚霞,康桥瑰丽的春放,哪一处不是女性的化身。
诗人说:无颜色的生涯,是他目中的荆棘,于是,他在稿纸上肆意泼墨,让马樱,紫荆,藤萝,合欢,让玫瑰汁,葡萄浆,玛瑙精,霜枫叶毗邻而居,浓重琳琅。然而再浓重,再琳琅,也掩饰不了淡淡的悲悯,将他的作品分割为两幅画面,一是"榕绒密绣的湖边坐着的一对情醉男女,他们中间的草地上放着一尊古铜香炉,烧着上品的水息,那温柔婉恋的烟篆,沉馥香浓的热气,便是他们爱感的象征",另一是"一个失望的诗人,坐在河边一块石头上,满面写着忧郁的神情,他爱人的倩影,在他心中像流水似的流动,他又不能在失望的渣滓里榨出些微甘液,他张开双手,仰着头,让大慈大悲的月光,洗沐他泪腺湿肿的眼眶"。浪漫诗人的气质似乎只能在这种欲求不得的土壤中萌芽,绽放,试想,让志摩去高调描绘狂喜,欣喜,横竖都觉着不是味儿。
我时常会想,一个人的性格是经了世间的种种遭遇磨练出的,还是他的性格注定了他遇到这些那些事情做出这样那样的抉择,当然,没有可能找到答案。
19岁,承父母之命,与张幼仪在硖石成亲,为此还必须中断在北大的学业。对原配夫人,中国的文人们似乎都有一种转嫁的愤恨。不难想象,张幼仪听到丈夫说出"离婚"二字时的震撼,她要承受的不仅是休妻的责难,更要担起中国离婚第一案。
我曾参观过志摩在海宁的故居,踏上咿呀作响的楼梯,来到二楼,左手边是志摩及陆小曼的新房。雪白的墙,精制的石膏线,粉色系的欧式家具,营造出温馨的氛围,但唯有壁炉上的婚纱照洋溢着喜庆,空荡与沉寂却无不显示着人去楼空的悲凉。走廊的尽头是张幼仪与徐母的卧室,古朴的陈设与新房相去甚远。张幼仪床边摆放着一张木质梳妆台,泛着黯淡光泽的铜镜静穆地立着,无声地在诉说着什么。新人胜旧人,每日对着强颜欢笑的自己,个中苦楚,旁人怕是无法参透。连身后忠心陪伴的铜扇也只能和着低吟浅唱,仅此而已。
张幼仪曾说:"你总是问我,我爱不爱徐志摩。你晓得,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我对这问题很迷惑,因为每个人总是告诉我,我为徐志摩做了这么多事,我一定是爱他的。可是,我没办法说什么叫爱,我这辈子从没跟什么人说过我爱你。如果照顾徐志摩和他家人就叫做爱的话,那我大概爱他吧。在他一生当中遇到的几人女人里面,说不定我最爱他。"此番宽容,难有人能不动容,要责怪志摩的残忍,但是,我宁愿将其理解为诗人的率性,真情性,纵情性。他在《想飞》中提到挨开拉斯--古希腊传说中能工巧匠代达洛斯的儿子,他们父子用蜂蜡粘贴羽毛做成双翼,腾空飞行。由于挨开拉斯飞得太高,太阳把蜂蜡晒化,使他坠海而死。我想,他是艳羡他们的,只要能够"飞出这圈子",任何的尝试都在所不惜。
八卦一下,张幼仪的容貌远不及刘若英的脱俗,不难理解,生性浪漫的志摩,见到安琪儿般纯美的林徽因(1920年),心中掀起的波澜。曾经上网搜索过林徽因的诸多照片,身为同性,仍忍不住唏嘘这位上世纪女子娴雅淡定的气质,倾国倾城的容颜,以及鲜见的清醒冷静。她说:"我也不会以诗人的美谀为荣,也不会以被人恋爱为辱。我永是'我',被诗人恭维了也不会增美增能,有过一段不幸的曲折的旧历史也没有什么可羞愧。"
表面上,她反将了志摩一军,但是,隔岸观火的我们无法揣测林徽因扬弃志摩狂轰滥炸的初衷究竟出于何因。徽徽终没有许他一个未来,仅留下一首与《偶然》同样戚戚然,无语凝噎的诗:忘掉曾有这个世界,有你;哀悼谁又曾有过爱恋,落花似地落了去;忘掉,这些泪点里的情绪。到那一天一切都不存留,比一闪光,一息风更少痕迹;你也要忘了我,曾经在这个世界里活过。
其实,林徽因的割爱还是正确的。试看志摩与陆小曼的婚姻,当初无论如何惊世骇俗,你浓我浓,"他给我的那一片纯洁的真情,使我不能不还他整个的从来没有给过人的爱",终还是被生活的琐碎磨去了激情,日子更是惨淡到靠朋友周济过活。
直至1931年11月19日,年仅35岁的诗人,终于超脱一切,笼盖一切,扫荡一切,吞吐一切地飞了起来,他实现了翅膀的观念,彻悟了飞行的意义,随挨开拉斯而去。但留给世间挚爱他的人,却是惋惜大于悲痛,或许人如其文,从他成为诗人的第一天起,就注定了要背负夸父追日的使命,得之,他幸,不得,他命。在捉襟见肘的"襟"也快要供给不上之前,某种意义上说,离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的翅膀在半空中沙沙摇响,朵朵春云跳过来拥着他的肩膀,望着最光明的来处,翩翩的,冉冉的,轻烟似的化出了我们的视域,像云雀似的只留下一泻光明的骤雨--
Thou art unseen but yet I hear thy shrill delight



笔尖纸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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